接下來那幾天,魔女一直糾纏不休,逼我去參加她的生日宴會,就好像貓死纏著老鼠要跟它做朋友。那幾天,後面是魔女在我背後喋喋不休,前面是老鐵肺在講臺上河東獅吼,到了星期三,我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而且,我還是搞不懂分數除法該怎麼算。
星期三那天晚上,吃過晚飯之後我到廚房幫媽媽擦盤子,爸爸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報紙。我忽然聽到爸爸說:「有車子停在我們家門口。我們跟誰有約嗎?」
「好像沒有吧。」媽媽說。
我聽到椅子嘎吱一聲,爸爸站起來走過去開門。走到門口,他忽然吹了聲口哨。「哇,你們過來看看!」說完他就走到門外。當然,我和媽媽都忍不住好奇立刻跟著走到外面去。門口停著一輛長長的禮車,黑色的車身閃閃發亮。輪框是鋼絲輪輻,車頭是白白亮亮的鍍鉻水箱罩,擋風玻璃十分得寬敞。那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長、最漂亮的車,我們那輛敞篷小貨車擺在旁邊簡直就像破銅爛鐵。接著,駕駛座的車門開了,有個穿黑西裝的人走出來。他繞過車子,穿過我們家的草坪,邊走邊對我們說:「晚上好。」他的口音不像我們這一帶的人。他沿著門前的步行道朝我們走過來,沒多久,門廊上的燈光漸漸照亮了他。我們看到他滿頭白髮,嘴唇上方有兩撇白鬍子,皮鞋也像車子一樣黑得發亮。
「請問有什麼事嗎?」爸爸問他。
「請問是湯姆·麥克森先生嗎?」
「我就是。」
「太好了,」他走到門旁的臺階前面,停下腳步,「麥克森先生。」他向媽點點頭,然後轉頭看著我。「科裡少爺嗎?」
「嗯……我是科裡。」我說。
「噢,太好了。」他微微一笑,然後手伸進西裝內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這是要給你的。」他把信封遞給我。
我轉頭看看爸爸,他點點頭,意思是叫我收下。我接過那隻信封,慢慢拆開,而那位白頭髮的先生兩手交叉在背後看著我拆信。信封用一圈紅蠟封著,蠟上印著一個英文字母t。我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白白的小卡片,上面有幾行打字機打出來的字。
「上面寫什麼?」媽媽湊近我肩頭想看看卡片上寫了什麼。
我大聲念出來。「弗農·撒克斯特先生誠摯邀請您共進晚餐。時間是1964年9月19日晚上七點。穿著不拘。」
「最好是平常的穿著。」那位白頭髮的先生特別強調。
「噢,天哪。」媽媽每次一緊張就會冒出這句口頭禪。她立刻皺起眉頭。
「呃……不好意思,請問您是……」爸爸開口問對方,然後把我手上那張卡片拿過去看了一下。
「麥克森先生,我叫西里爾·普里查德,我在撒克斯特先生家裡幫忙。我太太和我負責照料穆伍德先生和弗農少爺的生活起居。已經八年了。」
「哦,這麼說,你……你是撒克斯特家的管家嗎?」
「我和我太太遵照撒克斯特先生的指示辦事。」
爸爸嗯了一聲,皺起眉頭。他也開始有點擔心了。「請你送這封邀請函過來的是弗農,不是他爸爸。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想邀你們家科裡共進晚餐的人是弗農。」
「為什麼?印象中弗農好像並沒見過我兒子。」
「寫作競賽頒獎典禮,弗農少爺也去參加了。他很欣賞你們家科裡的寫作天分。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從前他自己也想過要當作家。」
「他寫過一本書不是嗎?」媽媽問。
「是的。那本書叫做《月亮是我的情人》,是1958年紐約索諾頓公司出版的。」
「我在圖書館借過。」媽媽老實承認道,「老實說,光看封面那把血淋淋的切肉刀,我大概不會花錢去買那本書。我一直覺得那封面看起來怪怪的,因為那本書描寫的多半是小鎮的生活,而不是那個屠夫……呃,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普里查德先生說。
後來我才知道,弗農那本書裡寫的是一個屠夫。每逢月圓時刻,他就會殺害一個女人,取出她的內臟。他前後殺了好幾個女人,而且每次他從屍體裡取出來的內臟都是不一樣的部位。小說裡描寫的那個虛構的小鎮上,每個人都對屠夫賣的東西讚不絕口,比如腎臟、排骨、肉餡、辣味香腸,還有女人的手指肉做成的三明治。
「雖然那只是他的第一本小說,但我覺得已經寫得很不錯了。」媽媽說,「他為什麼沒有再寫第二本?」
「很不幸的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本小說賣得並不好。所以弗農少爺就……怎麼說呢……他就不再抱希望了。」接著普里查德先生轉頭過來看著我,「那麼,弗農少爺邀請您共進晚餐的事,不知道我該怎麼跟他回覆?」
「噢,你先別急。」爸爸說話了,「本來我不想說得太直接,不過,弗農好像不太……呃,他的精神狀況好像不太穩定,好像沒辦法接待客人,是吧?」
這時普里查德先生的眼神忽然變得有點冷。「麥克森先生,弗農少爺絕對有能力好好款待他的客人。我知道你的顧慮,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孩子和他在一起絕不會有任何安全上的問題。」
「我無意冒犯,不過,平常他總是不穿衣服到處走來走去,大家當然會認為他神志不是很清楚。我真搞不懂,穆伍德為什麼能容忍他這樣光著身體到處亂跑。」
「弗農少爺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撒克斯特先生不想幹涉他。」
「那很明顯。」爸爸說,「提到這個,我已經很久沒看到穆伍德了……嗯,好像有三年了吧。我知道他一向行蹤很隱秘,可是,難道他完全不需要出來透透氣嗎?」
「撒克斯特先生的事業有專人在處理,租金都有專人在收,土地有專人在管理維護。他喜歡這種隱秘的生活,所以,到現在他還是保持這種生活方式。好了,你要我怎麼回覆弗農少爺呢?」
弗農·撒克斯特出版過一本書,似乎是一本推理小說。那是紐約一家公司出版的,一本真正出版的書。我忽然想到,說不定這輩子我不會再有機會和一個真正的作家見面。所以,不管他有沒有發瘋,不管他是不是光著身體到處走來走去,我都不在乎。他見識過奇風鎮外那個廣大的世界。儘管那樣的經驗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但不管怎麼樣,我很想知道他對打字機那隻神奇的盒子有什麼感覺。「我想去看看他。」我說。
「這麼說,你們願意接受他的邀請了嗎?」普里查德先生問我爸媽。
「這樣好嗎,湯姆?」我媽說,「也許我們倆應該有一個人陪他去。以防萬一。」
「麥克森太太,我瞭解你的顧慮。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和我太太都很瞭解弗農少爺。他很親切,很聰明,感情豐富,雖然他沒有半個朋友。他爸爸跟他有距離。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到現在也還是。」這時他又露出那種冷冰冰的眼神,「撒克斯特先生是很固執的人。他一直都很不希望弗農少爺成為作家。事實上,不久之前,他甚至還不準圖書館採購《月亮是我的情人》這本書。」
「那現在他為什麼忽然又同意了?」我媽問。
「一方面是時間久了,一方面是因為某些情勢慢慢在改變。」普里查德先生說,「撒克斯特先生已經明白弗農少爺對他的事業根本沒興趣。我剛剛說過,弗農少爺感情很豐富。」這時他眼神中的那種冰冷漸漸消退,漸漸變得溫和。他眨眨眼,淡淡笑了一下。「很抱歉,恕我直言,我知道你們有很多顧慮,所以我相信你們一定不太願意讓你們的孩子去赴約。問題是,我時間有限,弗農少爺正等我去回覆。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告訴他,你們已經答應了?」
「如果大人可以陪他一起去,」爸爸對他說,「那麼,我倒是很想去參觀一下那棟傳奇豪宅。」他轉頭看了媽媽一眼,「這樣行嗎?」
她想了好一會兒。我一直在看她的表情,看她有什麼反應。要是她開始咬下唇,那就代表她不同意,要是她右邊的嘴角開始微微抽搐,那就代表她快要答應了。結果,我發現她的嘴角開始抽搐了。「好吧。」她終於說。
「太好了。」普里查德先生笑了,這次是真的露出了笑意。我爸媽答應了,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弗農少爺交代,星期六晚上六點半,我會開車到府上來接你。這個時間可以嗎?」
這個問題他是對著我問的。我說沒問題。
「那麼,我們就星期六見。」他往後退了一步,對我們微微鞠了個躬,然後就轉身走回那輛黑色大禮車。車頭的引擎發出一陣低沉的隆隆聲,聽起來有如音樂般悅耳。接著,普里查德先生就開車上路,開到下一個路口,車子向右轉上坦普爾街。
「但願不會出什麼問題。」我們一回到屋子裡,媽媽立刻說,「老實說,看了弗農的書,那種感覺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爸爸又坐回到椅子上,拿起剛剛沒看完的報紙上的體育版。報上的標題全是亞拉巴馬大學和奧本大學橄欖球隊決戰的新聞。這有點像是每年秋天的盛大慶典。「我一直很想到穆伍德家去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這倒是個好機會。至少,科裡也可以有個機會和弗農聊聊寫作。」
「天哪,如果哪天你也寫出一本書,千萬不要是那種恐怖兮兮的書。」媽媽對我說,「而且有點奇怪的是,書裡那些恐怖的情節好像是硬拼湊上去的,好像本來沒有要寫那些。那本書描寫的是小鎮生活,本來應該是一本很好的書,要不是因為書裡穿插了那些謀殺場面。」
「謀殺沒什麼好奇怪的,」爸爸說,「到處都看得到。」
「沒錯,可是單純地描寫小鎮生活,不是已經很好了嗎?還有封面那把血淋淋的切肉刀……要不是因為封面上有弗農的名字,我根本不會去看那本書。」
「這世界不可能十全十美。」爸爸放下手上的報紙,「我也希望這個世界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世界。我真的希望。但事實上不可能。人生有歡樂,但痛苦並不少於歡樂。這個世界有某種秩序,但也有混亂的時刻,甚至很可能混亂的時候居多。我想,如果有一天你也領悟到這個道理——」他苦笑了一下,轉頭看著我,眼神好哀傷,「那就代表你長大了。」然後他又低頭繼續看他的報紙。他看的是奧本大學橄欖球隊的報道。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麗貝卡,有一件事很奇怪。這兩三年來你有沒有看到過穆伍德·撒克斯特?你一定一次也沒看到過,對不對?你去銀行,或是去剪頭髮,或是去鎮上隨便哪個地方,你看到過他嗎?」
「沒有,沒看到過。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清楚。」
「一個瘦瘦的老頭,老是穿著黑西裝,打著黑領結。我還記得小時候見過穆伍德。當時他看起來就很蒼老,乾乾癟癟的。自從他太太死了以後,他就很少走出家門。不過,我覺得以後我們應該不可能再看到他了,你不覺得嗎?」
「我從來沒見過那位普里查德先生。大概他們都喜歡過那種隱秘的生活。」
「除了弗農。」我說,「當然,等天氣一冷,連他也看不見了。」
「沒錯,就是這樣。」爸爸說,「不過,明天我打算到附近找人打聽一下,看看有沒有人最近見過穆伍德。」
「幹嗎?」媽媽皺起眉頭,「那關你什麼事?說不定星期六晚上你就會見到他了。」
「他可能已經死了。」爸爸說,「哼,那就好玩了不是嗎?說不定穆伍德已經死了兩三年了,但他的死訊卻一直被隱瞞著,結果,整個奇風鎮的人一聽到他的名字還是一樣嚇得發抖。」
「幹嗎隱瞞他的死訊?目的是什麼?」
爸爸聳聳肩,但我看得出來他拼命在想。「可能是想逃避遺產稅,要不然就是怕那些虎視眈眈的親戚覬覦他的財產。可能是法律上有什麼麻煩。什麼都有可能。」這時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眼睛忽然亮起來,「弗農一定知道,假如擁有全鎮半數以上房地產的人是一個整天不穿衣服的神經病,而大家都戰戰兢兢,以為幕後發號施令的人是穆伍德,那不是太可笑了嗎?比如說,大洪水那天晚上,弗農要我們到布魯頓區去幫忙,免得那裡被洪水淹沒,你不覺得那件事有點怪嗎?穆伍德這個人寧可把錢放在自己口袋裡發黴,也不會願意施捨半毛錢給那些黑人。在他眼裡,黑人根本就是低賤的動物。」
「說不定他忽然大徹大悟,變了一個人。」媽媽說。
「是啊,大概要等他死了以後才有可能吧。」
「反正星期六晚上你就有機會知道了。」媽媽說。
所以我們就開始等待那一天來臨。不過,從那天到星期六期間,我還是必須要面對魔女。她還是纏著我不放,一直告訴我什麼她的生日宴會一定會很好玩,而且全班同學都會去。那幾天,爸爸到處找人打聽,看看有誰見過穆伍德·撒克斯特,而我則是找每個同學打聽,看看有誰要去參加魔女的生日宴會。
結果我發現根本沒人要去。那些同學寧可吃狗屎也不去她家。一旦去了她家,就會進入她鼻屎的射程範圍,還會看到她那些長得像怪物的親戚。我說我寧可躺在燒紅的木炭上,寧可親吻那個俄國佬赫魯曉夫的光頭,也不去參加魔女的生日宴會。我也不想看到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親戚。
不過,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當然不會讓她聽到。事實上,我甚至開始有點同情她,因為我發現根本沒有同學打算去參加她的生日宴會。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同情她。或許是因為我體會得到那種感覺。如果你準備了滿屋子吃不完的冰淇淋和蛋糕,打算邀請全班同學參加你的生日宴會,而且還特別強調不需要帶禮物,結果卻還是沒有人領情,每個人都當面拒絕你,那會是什麼滋味?那一定會很傷心。我想,接下來的幾天裡,魔女一定會不斷地遭到拒絕。問題是,我絕對不能去參加,因為那會很像是自投羅網,後患無窮。於是,星期四放學後,我騎著火箭到商店街上的五角商店,花一毛五買了一張生日卡片。卡片正面有一隻小狗戴著生日帽,內頁有一首詩。我在那首詩底下寫了一行字:全班同學祝你生日快樂。然後我把那張卡片塞進一隻粉紅色的信封裡。星期五那天一大早,我趁同學都還沒上學的時候就跑到學校去,把那隻信封放在魔女桌上。謝天謝地,還好沒有人看到我,要不然我就算跳進密西西比河都洗不清了。
後來,上課鈴響了,老鐵肺走進教室開始發號施令。魔女走到我後面的座位坐下。我聽到她開啟信封的聲音。這時老鐵肺又開始河東獅吼了,因為有一個叫雷吉·達菲的同學在嚼葡萄口香糖。這是全班同學共同策劃的陰謀的一部分:我們知道她最痛恨葡萄口香糖的味道,所以幾乎每天都會有一個同學故意嚼葡萄口香糖。
這時,我聽到背後傳來輕微的啜泣聲。
就只是輕微的啜泣聲。但我想到,那種喜極而泣的淚水,居然只花了我一毛五,忽然感覺有點心酸。
下課的時候,大家都跑到學校後面那片滿地沙塵的操場去玩。魔女到處跑來跑去,把那張卡片輪番拿給每個同學看。還好大家反應都很快,都假裝早就知道這件事。其中有個同學叫拉德·迪瓦恩,個子高高瘦瘦的,紅頭髮,剃個小平頭。他是大家公認的橄欖球隊的明日之星,他跑得很快,傳球動作靈敏,而且有暴力傾向。他聽到有些女孩子說買那張卡片的人真的很體貼,所以他就告訴全班女孩子,那卡片是他買的。我沒吭聲。結果,魔女開始用愛慕的眼神看著拉德,一邊用手指去挖鼻孔。
到了星期六那天晚上約定的時間,普里查德先生又開著那輛黑色的長禮車來到我們家門口。「要注意禮貌!」媽媽交代我,不過她也是在交代爸爸。我們沒有穿西裝,上次普里查德先生特別強調「平常的穿著」,於是我們穿的是短袖襯衫和牛仔褲。我和爸爸坐進禮車的後座,忽然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一座貂皮和皮革裝潢的山洞。普里查德先生坐在駕駛座上,和後座隔著一層透明塑膠窗。車子從我們家出發,然後轉彎開上坦普爾街的坡道。一路上,我們幾乎聽不見引擎聲,而且車子平穩到幾乎不會顛簸。
坦普爾街沿路都是橡樹和白楊樹,奇風鎮的上流階層都住在這條路上。我們看到斯沃普鎮長家那棟紅磚房,門前有環狀車道。過了一會兒,爸爸指著一棟白色的石頭豪宅叫我看——那是銀行總裁的家。沿著蜿蜒的坡道開了一小段之後,我們看到森普特·沃馬克先生家的房子。他就是飛輪露天冰店的老闆。而他家正對面那棟房子有白色的希臘式柱子。那就是帕裡什醫生的家。後來,車子來到坦普爾街的盡頭,眼前出現一扇卷軸形雕花的鐵柵欄門。門裡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鵝卵石車道,車道兩旁是整排筆直挺立的長青樹,乍看之下有如一個個的衛兵。撒克斯特家豪宅的視窗燈火通明,屋頂上是一根根的煙囪和一座座的洋蔥形塔樓。普里查德先生停住車子,下車開啟那扇柵欄門,開車進門,然後又下車把門關上。接著車子開始往裡面走,車輪在鵝卵石車道上留下兩道痕跡。車道蜿蜒,兩邊的松樹散發出陣陣清香。普里查德先生把車子開到一座巨大的帆布棚底下,那裡有一條石磚步道通往豪宅的大門。爸爸正想拉開車門把手的時候,普里查德先生已經幫他開了車門。接著,普里查德先生飛快地走到門口開啟門,那動作迅速而優雅,無聲無息。於是我們走進了屋子裡。
一進門,爸爸忽然停下腳步。「天哪。」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也跟他一樣愣住了。撒克斯特家豪宅裡富麗堂皇的程度是語言無法形容的。不過,最令我震驚的是那種寬敞遼闊的感覺。天花板高得嚇人,一根根的橫樑顯得很突出,枝形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屋子裡每樣東西都光滑潔淨,閃閃發亮,地上鋪滿了東方地毯,空氣中飄散著雪松和皮革清潔劑的香氣。牆上掛滿了裱框的畫像,每幅畫上方都有一盞燈,光線明亮。有一整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織錦,上面的圖畫的是中世紀的景象。寬闊的迴旋梯通往二樓。放眼望去,滿屋子裡到處都是木紋、皮革、天鵝絨、彩色玻璃,甚至連吊燈上的燈泡都乾乾淨淨,閃閃發亮,完全看不到蜘蛛網。
這時一位太太從走廊裡走出來。她年紀看起來和普里查德先生差不多,身上穿著白制服,雪白的頭髮往後梳,用幾根銀髮夾挽成一個髮髻。她臉圓圓的,長得很漂亮,眼睛湛藍清澈。她跟我們打了聲招呼,口音聽起來和她丈夫一模一樣。爸爸偷偷告訴我那是英國腔。「弗農少爺在玩火車。」她對我們說,「他請你們過去找他。」
「謝謝你,關朵琳。」普里查德先生說,「兩位請跟我來。」說著他走進走廊,我們立刻快步跟上去。走廊兩邊有無數的房間。光看一眼就知道,這棟豪宅裡可以塞進好幾棟我們家那種房子,而且多出來的空間甚至還可以再塞進一座穀倉。普里查德先生來到一道巨大的雙扇門前面,停下腳步開啟門。我們立刻聽到輕微的火車汽笛聲。
我看到弗農了。他還是一樣全身光溜溜的。他彎腰低頭仔細打量著手上的某種東西。從我們站的位置看過去,他的屁股一覽無遺。
普里查德先生清了一下喉嚨,弗農立刻轉身面向我們。我注意到他手上拿著一個玩具火車頭。他立刻露出笑容,嘴巴咧得好開,乍看之下彷彿整張臉上下分成兩半。「噢,你來了!」他說,「請進請進!」於是我們就走進去。那房間裡沒有任何傢俱,只有一張巨大無比的桌子,上面是一個野外的全景模型,有山嶺、森林、綠油油的田野,還有一個小鎮,一列列的玩具小火車在田野山嶺間穿梭。弗農正拿著一把刷子撥弄著玩具火車頭的輪子。「軌道上有灰塵。」他解釋說,「如果灰塵堆得太厚,火車會脫軌的。」
我看到那麼多的玩具火車模型,不由得愣住了。總共有七列玩具火車同時在上面跑。模型上有小小的轉轍杆擺來擺去,小小的訊號燈不斷閃爍,小小的汽車模型停在平交道前面。綠油油的田野上到處點綴著紅葉的洋蘇木。模型裡的小鎮上有一棟棟火柴盒大小的房子,漆成紅磚和石頭的色澤。商店街的盡頭有一棟穹頂的哥特式建築。那裡就是法院,那天我就是在裡面和斯沃普鎮長見面,結果嚇得逃出來。一條條的公路在重重山嶺間蜿蜒,有一座橋跨越一條碧綠的河流。鎮外有一片巨大的橢圓形物體,像一面塗黑的鏡子。我知道那就是薩克森湖。弗農甚至把湖岸漆成了紅色,象徵那些紅巖平臺。我看到棒球場,游泳池,還有布魯頓區的房子。我甚至看到某一條路的盡頭有一棟七彩繽紛的房子。那條路一定是茉莉街。另外,薩克森湖四周環繞著森林,十號公路穿過那片連綿無盡的森林。我試著從那座模型裡找出某棟房子。嗯,找到了,和我的大拇指指甲差不多大小。那是格雷絲小姐家,也就是那群壞女孩住的地方。森林遍佈的山嶺一路往西連綿起伏,邊緣有一塊圓形的燒焦痕跡。那個位置是在奇風鎮和聯合鎮中間。當然,這座模型上看不到聯合鎮。「好像有什麼東西著火了。」我說。
「那裡就是隕石掉落的地點。」弗農頭也不抬地說。他全神貫注地朝著火車頭的輪子吹氣,那模樣看起來很像《怪獸大戰外星人》電影裡那個失控的巨人。接著,我看到希爾託普路了。我認出樹林邊緣那棟房子就是我家。接著,我的視線沿著蜿蜒的坦普爾街一路往上看,終於看到那棟厚紙板拼成的豪宅。此刻,爸爸和我就在裡面。
「你們就在那裡面,科裡。你們兩個都在裡面。」弗農伸手指向他右手邊那隻鞋盒。鞋盒旁邊有幾節火車廂,幾節片段的軌道,還有幾條電線。鞋盒蓋上用黑筆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我掀開蓋子,看到盒子裡有好幾百個模型小人,上面都塗著頭髮和皮膚的顏色,做工非常精緻細膩,一絲不苟。而且,都沒穿衣服。
這時有一列火車忽然發出一陣細微而尖銳的汽笛聲,而另外一列火車的車頭冒出一小團白煙。顯然那火車頭用的是蒸汽引擎。爸爸繞著巨大的模型走來走去,看得目瞪口呆。「我們整個奇風鎮都在這模型上了,對不對?」他問,「連波特山上的墓碑都看得到!撒克斯特先生,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他抬頭看了爸爸一眼。「我不叫撒克斯特先生。」他說,「我叫弗農。」
「噢,好吧,弗農。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我只能說,當然不是一天做出來的。」弗農說,他又笑了。遠遠看過去,他的臉看起來很孩子氣,可是一旦走近看,你會發現他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而且鼻翼兩側也有兩道很深的法令紋延伸到嘴角。「我愛奇風鎮,所以我做了這座模型。奇風鎮是我永遠的愛,以後也一樣。」他轉頭瞥了普里查德先生一眼。普里查德先生一直站在門口等。「謝謝你,西里爾。你可以先下去了。噢……等一下,你跟麥克森先生說明過了嗎?」
「說明什麼?」爸爸問。
「呃……弗農少爺希望能夠單獨和你的孩子共進晚餐。希望你到廚房用餐。」
「我不懂,為什麼要這樣?」
弗農一直盯著普里查德先生。於是那位老先生又繼續說:「因為弗農少爺邀請的是你的孩子。是這樣的,你陪孩子一起來,角色是監護人,這我瞭解,所以,如果你還有任何……呃……還有任何顧慮的話,我可以保證你的顧慮是多餘的,因為廚房就在餐廳旁邊。弗農少爺和你的孩子在餐廳用餐,而我們就在隔壁用餐。麥克森先生,這是弗農少爺的心願。」最後一句話的口氣聽起來有點像祈求。
爸爸轉頭看看我,我聳聳肩。我看得出來他不喜歡這樣的安排,而且,他好像有點按捺不住了。
「不過,既然你已經陪科裡來了,」弗農把火車頭放回軌道上,火車頭立刻咔噠咔噠地跑起來,「那就留下來吃頓飯吧。」
「吃頓飯吧。」我對爸爸說。
「我相信晚餐你一定會吃得很愉快,關朵琳手藝很棒。」普里查德先生又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