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弗農的晚餐之約

爸爸兩手交叉在胸前,看著軌道上的火車。「好吧,」他心平氣和地說,「我相信一定會很愉快。」

「太好了!」弗農又笑了。這是真的笑得很開心。「就這樣,西里爾,這裡沒問題了。」

「好的。」普里查德走出房門,順手關上門。

「聽說你是送奶員,對嗎?」弗農問爸爸。

「是的,我在綠茵牧場工作。」

「綠茵牧場是我爸爸開的。」弗農從我旁邊走過去,繞到桌子另一頭檢查電線接頭,「就在那裡。」他抬起一條瘦骨嶙峋的手臂,指向模型上牧場的方向。「下個月聯合鎮一家新的百貨店就要開張了,這件事你們知道嗎?就在那座新的購物中心裡。已經快完工了。他們說那家百貨店以後叫做超級市場,裡面有一整個區都是賣牛奶的,而且都是用塑膠罐裝的。塑膠罐,很難想象吧?」

「塑膠罐?」爸爸哼了一聲,「這倒沒想過。」

「以後不管什麼東西都會變成是塑膠做的。」弗農說。他伸手到模型上把一棟房子扶正。「這就是未來。塑膠,什麼都是塑膠。」

「我……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過你爸爸了,弗農。昨天我問過多拉爾先生,今天又跟帕裡什醫生和斯沃普鎮長談到這件事。我甚至還跑到銀行去問了幾個人。已經有兩三年了,沒有人見過你爸爸。銀行的人說,普里查德先生會去那裡收重要檔案,等穆伍德簽過名之後又送回去。」

「沒錯,就是這樣。科裡,你喜歡這個奇風鎮的全景模型嗎?那種感覺就很像在天空翱翔,你不覺得嗎?」

「是啊,弗農先生。」剛剛我正好也有同樣的感覺。

「噢,不要叫我先生。叫我弗農就好。」

「從小我們就教他要尊重長輩。」爸爸說。

弗農一臉驚訝地看著他。「長輩?我不是跟他一樣大嗎?」

爸爸忽然沒吭聲,好一會兒才嘀咕了一句:「噢。」他口氣中流露著警覺。

「科裡,來,我們來玩火車好不好?」他站在一隻控制盒前面。那盒子上全是旋轉鈕和按鍵。「特快車要來了!嘟嘟!」

我走到控制盒旁邊,發現上面的機件很複雜,比分數除法還讓人頭疼。「要怎麼按?」

「隨便按,」弗農說,「就是這樣才好玩。」

我遲疑了一下,開始轉動旋轉鈕,壓按鍵。這時,有些火車開始越跑越快,而有些則是越來越慢。火車頭的蒸汽引擎開始冒煙,開始發出汽笛聲,而訊號燈也開始閃爍。

「穆伍德還在這裡嗎,弗農?」爸爸又問。

「他在休息,在樓上休息。」弗農全神貫注盯著火車。

「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他休息的時候不見任何人。」弗農說。

「那他休息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他整天都很累,根本沒力氣告訴我。」

「弗農,你轉頭看看我。」弗農轉頭面向爸爸,但眼睛還是看著火車,「穆伍德還活著嗎?」

「活著啊,還活著啊。」弗農說,「活得好好的呀。」接著他皺起眉頭,彷彿突然聽懂了爸爸在問什麼,「他當然還活著!不然你以為事業是誰在經營的?」

「說不定是普里查德先生在經營的。」

「我爸爸在樓上休息。」弗農特別強調休息那兩個字,「你是送奶員還是警察?」

「我當然只是小小的送奶員。」爸爸說,「只不過有點好奇。」

「你也好奇過頭了。科裡!趕快加速。六號列車已經快誤點了。」

我繼續轉動旋轉鈕。玩具列車飛快繞過彎道,在山嶺間快速賓士。

「你寫的那篇湖的小說我很喜歡。」弗農說,「那就是為什麼我會把湖漆成黑色,因為湖底隱藏著一個黑暗的秘密,對不對?」

「是的,弗農先——」說到一半我就停住了。我得趕快習慣直呼大人的名字。

「我在報上看過那篇新聞。」弗農彎腰湊近模型,伸手拉直山腰上一棵彎曲的樹,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低頭打量著整座模型。「兇手一定知道薩克森湖很深,所以,他一定是當地人,說不定就住在我們奇風鎮的某一棟房子裡。另外,據我所知,死者的身份一直查不出來,而且自從3月以來我們奇風鎮也沒有人失蹤,這樣看來,死者一定不是當地人。所以,一個是奇風鎮的人,一個是外地來的人,那麼,這兩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警長想查清楚的。」

「艾默裡警長是個好人。」弗農說,「可惜,他不適合幹警察。他自己一定很樂於承認。他沒有那種獵狗的本能。就算線索攤開在他眼前,他還是一樣看不到。」說著弗農忽然伸手搔搔肚臍下面的某個地方,然後歪著頭。接著,他忽然走到一片黃銅牆板前面,關掉兩個電燈開關。房間的燈忽然滅了,只剩下幾間模型房子裡露出微弱的燈光,還有玩具火車頭的燈光照著前方的軌道。「那天一大早大概就像這樣。」他的口氣有點像開玩笑,「不過,要是我打算殺人,我一定會挑半夜或凌晨下手,這樣才有時間把屍體丟進湖裡,而且,那個時間十號公路上一定不會有車。那麼,兇手為什麼等到快天亮了才動手?」

「這我就想不通了。」爸爸說。

我繼續壓著控制盒上的按鍵,轉盤上的燈光照亮了我的臉。

「那個人一定沒有跟綠茵牧場訂牛奶。」弗農推測,「因為他根本沒有考慮到送奶員的工作時間,對吧?你知道我有什麼看法嗎?」爸爸沒吭聲。「我認為那兇手一定是個夜貓子。我認為他一直等到睡覺時間快到了才把屍體丟進湖裡,然後才回家睡覺。所以我認為,如果你查得出我們鎮上誰是夜貓子,而且不喝牛奶,那麼,你就逮到兇手了。」

「不喝牛奶?你的推論是根據什麼?」

「因為牛奶有催眠的效果,」弗農說,「而那個兇手不喜歡睡覺。要是他白天必須工作,他一定會喝很濃的咖啡。」

爸爸沒反應,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看不出來他是同意弗農的看法,還是覺得弗農傻得可憐。

這時普里查德先生又回到黑黢黢的房間。他告訴我們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於是弗農關掉玩具火車的電源,然後說:「來吧,科裡,跟我來。」於是我乖乖跟在他身後,而爸爸則是跟在普里查德先生後面。過了一會兒,我們走進一個房間,裡頭擺了好幾個鐵甲武士,還有一張很長的餐桌,而餐桌兩頭各擺著一份餐具。弗農叫我自己選個座位,於是我就挑了那個面向鐵甲武士的座位坐下。過了一會兒,關朵琳進來了,手上端著一隻銀托盤。於是,我們開始用餐了。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奇特的一頓晚餐。

第一道菜是草莓汁,上面撒著香草鬆餅的碎屑。接著是義大利水餃和巧克力蛋糕。這兩道菜裝在同一只盤子裡,另外還有一杯碳酸飲料錠泡成的檸檬汽水。弗農把整片的碳酸飲料錠放進嘴裡,結果嘴裡開始冒出綠色的泡泡。我看了忍不住笑了出來。接著,我們還吃了漢堡肉餅和奶油爆米花。最後的點心是一碗惡魔蛋糕糊,必須用湯匙舀起來吃。我吃這些東西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偷偷做壞事的興奮感。媽媽要是知道我吃這種東西,一定會當場昏倒,因為整餐飯沒有一樣蔬菜,沒有胡蘿蔔,沒有甘藍菜。我聞到廚房那邊傳來燉牛肉的香味,所以我猜爸爸吃的一定是大人的東西。我想,他可能不知道我是在怎麼摧殘自己的腸胃。弗農吃得很開心,邊吃邊笑。我們因為甜的東西吃太多,有點興奮過度,於是就把碗裡的惡魔蛋糕糊用舌頭舔得乾乾淨淨。

弗農很想多瞭解我,問個不停。他問我喜歡做什麼,有什麼朋友,喜歡看什麼書,喜歡看什麼電影。他說他也看過《火星人入侵》。那是我們兩個之間的默契。他說他曾經有一整箱的超級英雄漫畫,可是他爸爸逼他拿去扔掉。他說他曾經有好幾個書架的《哈迪男孩》冒險小說,後來他爸爸很不高興,全部拿去扔在壁爐裡一把火燒了。他說他曾經有很多漫畫雜誌,像是《野蠻醫生》《泰山》《火星上的約翰·卡特》《影子俠》《怪譚》《少年世界》等等,可是他爸爸說弗農長大了,不能再看這種東西了,所以又是一把火全部燒成灰,或是埋到地底下。他說,要是有機會能夠把那些東西全部找回來,他願意付一百萬。他說,要是我也有那些東西,一定要好好珍惜,一輩子留著,因為那些東西具有魔法般的神秘力量。

弗農說,那些具有神奇力量的東西一旦被火燒了,或是丟進垃圾桶,那麼,那種神秘力量就永遠失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不得不捲起褲管。」弗農說。

「什麼?」我愣住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句話的典故來自艾略特一首很有名的詩《普魯佛洛克的情歌》,表達歲月流逝的無奈。

「我寫過一本書。」他告訴我。

「我知道。我媽媽看過。」

「你長大以後想當作家嗎?」

「也許吧。」我說,「我是說……要是我有能力的話。」

「你那篇故事寫得很棒。我也寫過小說。我爸爸說那是一種不錯的嗜好,不過他也提醒我,別忘了有一天我必須承擔起一切責任。」

「一切?什麼一切?」我問他。

「我也不知道。他沒告訴我。」

「哦。」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你為什麼沒有再寫下一本書?」

弗農開口好像想說什麼,但嘴巴忽然又閉上,愣愣地盯著自己的手。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沾滿了蛋糕糊,眼睛忽然亮起來。「因為我腦海中只有那本書。」他終於說,「我努力在尋找下一本,可是,不管我怎麼努力也想不出下一本書要寫什麼。從前想不出來,現在也還是想不出來……我想,以後恐怕也永遠想不出來了。」

「怎麼會呢?」我問他,「你想不出別的故事嗎?」

「我要說個故事給你聽。」他說。

於是我等著他說故事。

弗農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籲出來。他眼神有點渙散,彷彿掙扎著想保持清醒,可是卻又昏昏沉沉地醒不過來。「從前有一個小男孩,」他開始說,「他寫了一本書,書裡描寫的是一個小鎮。是的,一個很像奇風鎮的小鎮。為了寫那本書,那個男孩花了四年的時間一改再改,最後終於滿意了。而在他寫那本書的過程中,他爸爸……」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了。

我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他……他爸爸……」弗農皺起眉頭,彷彿拼命想理清思緒。「對了,」他說,「他爸爸說他根本就是個笨蛋。他爸爸從早罵到晚,罵他是笨蛋,罵他是白痴,不好好學學經營事業,卻浪費時間寫什麼書。他爸爸說,把你養這麼大,就是為了要讓你繼承家業,不是要讓你浪費時間糟蹋自己的人生。你真是令我失望透頂。還有你媽媽,她在地下有知一定傷透了心,因為你辜負了她的期望。沒錯,當年你被大學退學的時候,她就已經傷透了心,所以她才會吞安眠藥自殺。她就是你害死的。就是你。浪費了那麼多錢,結果你竟然被退學了。早知道,那些錢還不如撒到窗戶外面,讓那些黑鬼和白種人渣去撿。」說到這裡弗農猛眨了幾下眼睛,表情顯得很疲憊。「‘黑鬼’,那孩子說我們應該要有教養,不可以用這種羞辱人的字眼。你懂嗎,科裡?」

「我……我不太……」

「第二章。」弗農說,「四年,那孩子忍受了四年。他寫了一本書,書中描寫的是一個小鎮,還有小鎮上的人。因為有那些人,小鎮才有了生命。說起來,那本書裡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情節,沒有令人喘不過氣的懸疑,也沒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驚悚。然而,那本書描寫的是生命,是人生。那些你曾經有過的歡樂與悲傷,你曾經聽過和說過的話,還有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這一切組成了你的記憶,構成你的人生。人生就像河流一樣蜿蜒,緩緩奔流,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將流向何方,直到最後那一天。然而,那段旅程卻是甜蜜而深沉的,你會希望人生可以綿延無盡,直到永遠。從某個角度來看,少年歲月終究會有結束的一天,但你的人生旅程卻還是會繼續走下去。」他那茫然的雙眼彷彿望著不知名的遠方。我注意到他那沾滿巧克力糊的手指忽然緊緊掐住桌緣。「後來,那孩子終於找到一家出版公司。」弗農又繼續說,「那可是真正的出版公司。在紐約。你知道嗎,那裡就是書的世界的中心。他們在那裡出版成百上千的書,每本書都像一個孩子,而每個孩子都不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有的孩子一帆風順,平步青雲,而也有些孩子卻是歷盡坎坷。但無論如何,它們都是從那裡出發,走向世界。後來,那孩子接到一通從紐約打來的電話,他們說他們想出版他的書,不過,他們考慮要變更那本書的部分內容,讓那本書變得更好。那男孩很開心,很驕傲,所以他答應了。他希望那本書能夠儘可能十全十美。」弗農的眼神還是那麼呆滯,彷彿在虛無縹緲的空中搜尋什麼畫面。

「所以,」弗農忽然越說越小聲,「那男孩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而他爸爸一直罵他是笨蛋,說他最後的下場一定是爬著回家,到時候他就會後悔當初沒聽爸爸的話。那天,男孩的態度忽然變得很激烈,他告訴他爸爸他寧願死在外面也不會回家,說下次再見的時候一定是在地獄。於是,他從奇風鎮出發,搭巴士到伯明翰,然後再從伯明翰搭火車到紐約。後來,他走進紐約一棟大樓,走進一間辦公室。他渴望知道自己的孩子未來的命運是什麼。」

說到這裡弗農又停住了。他捧起桌上的碗,努力想把碗裡的東西舔乾淨。「然後呢?」我忍不住追問。

「他們告訴他,」他淡淡笑了一下,笑得十分苦澀,「他們告訴他,出版也是一種生意,跟別的生意沒什麼兩樣。他們也是要看報表,看曲線圖,牆上一樣貼滿了資料。根據研究,今年讀者想看謀殺推理小說,而你們小鎮是一個很不錯的背景。他們說,謀殺推理小說讀起來驚心動魄,比較能夠吸引讀者。他們說,現在的書還得面對電視的競爭。從前大家比較有時間讀書,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報表和曲線圖已經充分證明大家喜歡看謀殺推理故事。他們說如果男孩能夠在那本書裡新增謀殺推理的素材,那麼,他們出版的時候就會把男孩的名字印在封面上。他們說,新增謀殺素材並不難,一點都不難。另外,他們不喜歡《月亮鎮》這個書名。他們說那個書名沒有吸引力。他們問男孩會不會寫冷硬派推理,他們說今年他們出版社需要一位冷硬派推理作家。」

「結果他真的答應了嗎?」我問。

「噢,答應了。」弗農點點頭,「他答應了。不管他們叫他做什麼,他都乖乖答應了。因為就差那麼一點點了,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可以嚐到成功的滋味。而且他知道爸爸正等著看好戲。所以他答應了。」弗農又笑了一下,笑得悲哀而苦澀。「只不過,他們錯了。他們說改編故事一點都不難,真是大錯特錯。因為那真的好難,好難好難。那男孩在旅館租了一個房間,開始改編小說。旅館……他身上帶的錢只住得起旅館。他租了一臺打字機,在那個破破爛爛的小房間裡開始工作。那間旅館,還有那個城市,彷彿散發出某種無形的力量滲透進他的腦海中,然後透過他的指尖,透過打字機,滲透到那本書裡。後來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他迷路了,可是卻看不到任何路標可以為他指引方向。在那間旅館裡,他聽到有人在哭,看到有人受傷害,漸漸地,他感覺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臟,越抓越緊,越抓越緊。到後來,他只想趕快把那本書寫完,趕快逃得遠遠的。夜深人靜的時刻,他彷彿聽得到爸爸在嘲笑他,你這個笨蛋,你這個小白痴,當初你根本就不應該答應改編這個故事。誰叫你一開始不堅守自己的原則?其實,爸爸一直躲在他腦海中。當初離開奇風鎮到紐約來的時候,爸爸一直都陰魂不散,潛伏在他的腦海中。」

弗農忽然用力閉上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了眼睛,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經紅了。「那小男孩,那個傻瓜小男孩,他拿了出版公司給他的錢,然後就跑了,跑回小鎮,跑回那靜謐安詳、山嶺環抱的故鄉。回到那裡,他才有辦法靜下來思考。後來,那本書出版了,上面真的印著小男孩的名字。然而,當他看到那本書的封面時,他忽然明白他出賣了自己的孩子,他忽然明白他把自己的孩子打扮得像妓女,結果,只剩下那些渴望醜惡的人才會找上他的孩子。他們只想玩弄她,縱情之後就把她丟到一邊,因為世上像她這樣的妓女太多了,而她的靈魂早已殘破不堪。而那個小男孩……這一切都是那小男孩一手造成的。那個貪心邪惡的小男孩。」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嘶啞,最後一句彷彿是哀號出來的,嚇了我一跳。

弗農忽然伸手掩住嘴巴,過了一會兒,他手放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一絲唾液沿著他的下唇往下淌。「那小男孩……」他說得好小聲,「那小男孩很快就發現……那本書失敗了。他很快就發現了。他打電話給出版公司,他說,只要能夠挽救那本書,不管做什麼他都願意。結果出版公司說,我們手上有報表和曲線圖,牆上有統計數字,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他們說,大家已經厭倦謀殺推理小說。他們說,現在大家想看不一樣的東西。不過,他們也說,他們還是想出版他的下一本書。他們說,只要他能夠寫出不一樣的東西,他還是很有前途的。他們說,你還年輕,你還可以寫出很多書。」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擦嘴,動作好慢,彷彿很吃力。「他爸爸等的就是這一天。他一直冷笑,一直冷笑,一直冷笑。他感覺爸爸的臉彷彿突然變得像太陽一樣又大又熱,每當他抬起頭來看爸爸就覺得好刺眼,幾乎快張不開眼睛。他爸爸對他說,你沒資格穿我的鞋子,鞋子是我買的。沒錯。你的衣服也是我買的,褲子也是我買的。你不夠資格穿我花錢買的任何東西。你根本就是個失敗者,下半輩子永遠都是失敗者。他爸爸說,要是今天晚上我睡著以後沒有再醒過來,那就是你害的。要是我死了,那完全是因為你失敗了。那小男孩站在一樓的樓梯口。他一直哭,一直哭。他對他爸爸說,你去死吧。我會祈求上帝讓你趕快死掉。你這個……卑鄙下流的王八蛋。」

最後那句咒罵聽起來真是驚心動魄。我注意到他的淚水奪眶而出,呻吟了一聲,臉上因痛苦而扭曲,彷彿有一把銳利的矛刺進他心頭。他的模樣很像我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的一幅裸體聖人畫像。一滴淚水沿著他的臉往下滑,掛在他的下巴。接著,又有一滴淚水滑落到他的嘴角,被巧克力蛋糕的碎屑纏住。

「噢……」他的聲音變得嘶啞而微弱,「噢……噢……上帝啊!」

「弗農少爺?」我忽然聽到背後有人叫了他一聲。那聲音很輕柔,可是口氣很堅定。普里查德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進了餐廳。弗農沒有轉頭看他。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但普里查德先生忽然說:「科裡少爺?先不要起來。」於是我又乖乖坐下。普里查德先生從門口走過來,站到弗農背後,伸手輕輕拍拍弗農的肩頭。「弗農少爺,該準備下餐桌了。」他說。

全身赤裸的弗農毫無反應,一動也不動。他眼神茫然呆滯,毫無生氣,只剩滿眶淚水。

「少爺,該去睡覺了。」普里查德先生說。

弗農的聲音忽然變得好遙遠,好空洞,「我還會醒過來嗎?」

「當然會,少爺。」普里查德繼續拍著弗農的肩頭,那姿態彷彿有一種父親的慈祥,「該跟客人說聲晚安了。」

弗農轉頭看看我,那眼神彷彿從來沒見過我,彷彿我是一個闖進他家裡的陌生人。但過了一會兒,他眼中忽然又露出生氣。他吸吸鼻子,又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軌道上有灰塵,」他說,「要是灰塵積得太厚,火車可能會脫軌。」這時他臉上忽然閃過一絲陰影,但很快又消失了。「科裡。」他又對我笑起來,「謝謝你今天晚上過來陪我吃晚餐。」

「哪裡,先——」

他立刻舉起一根手指制止我。「叫我弗農。」

「弗農。」我說。

接著他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普里查德先生對我說:「你爸爸在門口等你。等一下從餐廳出去之後向右轉,沿著走廊一直走就會走到門口。你們先到車子旁邊等我幾分鐘,我馬上就去開車送你們回家。」普里查德先生攙住弗農的手肘,扶著他走向門口。弗農走路的模樣感覺好蒼老。

「這頓飯吃得真開心!真好吃!」我對他說。

弗農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但很快又消失了,彷彿一閃而逝的霓虹燈。「科裡,你一定要繼續寫。祝你有光明的前途。」

「謝謝你,弗農。」

他點點頭,露出滿意的表情,彷彿很高興可以跟我見面。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又停下腳步,「你知道嗎,科裡,有時候我會做一個很奇怪的夢。我夢見自己大白天在街上到處走來走去,身上什麼衣服都沒穿。」他忽然笑起來,「一絲不掛哎!你想象得到嗎?」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笑出來。

然後弗農就乖乖讓普里查德先生扶他走出去。我轉頭看看杯盤狼藉的餐桌,忽然覺得胃有點怪怪的。

我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前門,爸爸正在那裡等我。他對我笑了一下。看他的表情,他一定不知道我剛剛聽了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聊得開心嗎?」我敷衍了他幾句,而他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他沒有對你怎麼樣吧?」我點點頭。爸爸顯得很愉快,因為他吃了一肚子的燉牛肉,而且發現弗農沒有傷害到我。我們一步步走向那輛長長的黑禮車,他邊走邊問我:「這房子挺漂亮的,對吧?像這樣的房子……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貴得難以想象。」

我確實想象不出來,不過我知道,那種沉重的代價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

我們站在車子旁邊等。過了一會兒,普里查德先生走出來了,開車送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