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漫漫長夜是什麼滋味。有一次我喉嚨發炎,整夜沒法睡覺,每分每秒都是無比的煎熬。還有一次,叛徒肚子里長了蟲,躺在地上哀鳴,一直咳嗽。我擔心得要命,陪了它一整夜。然而,這天晚上,我躺在那塊鵝卵石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那種滋味遠比從前那幾次更難以忍受。這天晚上,時間彷彿靜止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如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整整六個鐘頭,我沉浸在無邊的恐懼與悔恨中,身體還很不舒服。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露營了。這天晚上,我簡直是草木皆兵,滿腦子胡思亂想,一聽到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立刻嚇得跳起來。我看著四周漆黑的森林,常常被奇怪的黑影嚇得半死,可是後來才發現原來那只是扭曲的松樹枝。要是此刻能夠吃到一塊花生醬三明治,喝一罐汽水,我願意拿滿書架的《國家地理雜誌》來交換。快天亮的時候,蚊子開始找上我了。那些蚊子大得嚇人,彷彿只要抓住它們的腳,它們就能夠拖著我飛回奇風鎮。我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被蚊子咬得滿身包,那滋味真是難受。
那真是無比漫長的夜晚。整夜,我忙著打蚊子,一邊豎起耳朵仔細聽聽看有沒有腳步聲偷偷靠近我。另外,我也想到,穆特里先生和哈奇森先生花了四百塊買了一盒東西。四百塊,那真是好大的一筆錢!我一直在想,不知道那盒子裡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既然扯上布萊洛克那幫兇神惡煞,那鐵定不是什麼好東西。穆特里先生和哈奇森先生究竟要那些東西做什麼?我忽然想到,當時哈奇森先生說了一句話:等到他們飛上天,然後一路下地獄,可能都還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過,他們三更半夜偷偷摸摸躲在森林裡,絕對不會是什麼好東西。而且我相信,布萊洛克父子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一刀割斷我們的喉嚨,而且,說不定穆特里先生和哈奇森先生也一樣,因為他們必須——殺人滅口。
後來,太陽終於快出來了,暗紫色的天際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紅光。我知道我該走了,因為布萊洛克兄弟說不定就在附近。昨天我們出發的時候,時間是下午,我們一路面對太陽的方向,所以,現在我選擇朝正東方走。雖然我兩條腿痛得快走不動了,但我很想回家,於是,我打起精神開始走。
我打算走到地勢比較高的位置,說不定可以看得到奇風鎮,或是薩克森湖,或最起碼看得到公路,沒想到,走到山頂上,我看到的卻只是更多的森林。走了兩個鐘頭之後,運氣來了:一架戰鬥機從我頭上呼嘯而過,我看到它正要放下起落架。於是,我改變行進方向,比原先的正東方偏了幾度,我猜,空軍基地應該就在那個方向。沒想到,越往前走,森林裡的樹不但沒有變少,反而越來越茂密。陽光越來越熱,地面凹凸不平,我很快就滿身大汗,渾身都溼透了。而且,那些蚊子又出現了,而且這次是傾巢而出,好像一團黑壓壓的龍捲風把我的腦袋團團圍住。
沒多久,我又聽到了更多架戰鬥機的引擎聲。雖然我在森林裡看不見飛機,但卻聽得到聲音。接著,我忽然聽到轟隆!轟隆!轟隆!的爆炸聲,立刻停下腳步。我忽然明白我已經很接近投彈訓練靶場了。我看到前面那座山頭後面冒出一團團的黑煙,揚起漫天沙塵。那個方向應該是東北方。那意味著,我距離我家還有十萬八千里。
此刻,我餓壞了,而太陽正好在我頭頂上,所以我知道,時間是正中午。照昨天跟爸媽說好的計劃,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到家了。我想,媽媽一定已經開始發狂了,至於爸爸呢,他大概已經打算要好好修理我了。然而,最令我難過的是,昨天我還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已經是大人了,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認,我距離那種境界恐怕還遙遠得很。
我繼續往前走,繞著訓練靶場外圍走,因為,被幾百公斤重的炸彈炸到,那可不是好玩的。我在荊棘叢裡穿梭,衣服被扯得支離破碎,身上被刺得皮破血流,但我還是咬牙硬撐著繼續走。我心頭不時會湧現一陣驚慌,因為我總是覺得每個黑暗的陰影裡都躲著響尾蛇。我一直很渴望自己會飛。要是真的能飛,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就這樣走著走著,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覺自己忽然走出了松樹林,眼前出現一片小池塘,水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而且有個年輕女孩子正在水裡游泳。她一定是剛剛才下水的,因為她那頭長長的金髮只有下端是溼的。她兩條手臂交替著划水,我注意到她全身被太陽曬成了古銅色,手臂和肩膀皮膚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正打算要開口叫她的時候,她忽然翻了個身,變成仰泳的姿勢,這時我才發現她全身赤裸。
我立刻心跳加速,趕緊躲到一棵樹後面。我忽然很怕驚動到她。這樣偷看人家,我覺得很慚愧,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睛彷彿中邪了一樣就是無法移開視線。接著,她又翻了個身潛進水裡,後來,當她又浮出水面的時候,她已經遊過了半個池塘。她伸手撥開額頭上的溼頭髮,然後又飛快翻了個身,仰身浮在水上看著蔚藍的天空。
此刻,我發覺自己面臨的狀況還真是有點啼笑皆非。我又餓又渴,被蚊子咬得滿身是包,全身被荊棘刺得皮破血流,而我爸媽一定正急著打電話給警長和消防隊長,而就在此刻,我面前十米遠的地方是一片碧綠的池塘,而且,一個全身赤裸的年輕女孩正在水裡游泳。我還沒看清楚她的臉,但我看得出來,她年紀一定比我大,應該是十五六歲左右。她身材窈窕修長,而且遊起泳來姿態優雅,不像小孩子那樣猛拍猛踢濺起漫天的水花。我注意到她的衣服擺在池塘對面的一棵樹下,那裡有條小路延伸進森林裡。那女孩忽然又潛進水裡,兩腿踢著水,接著又浮出水面,慢慢遊向岸邊的衣服。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住了,兩腳踩在池底,然後開始一步步走向岸邊。時候到了,不趕快叫她就來不及了。
「等一下!」我大叫了一聲。
她立刻轉身,滿臉飛紅,手飛快遮住胸部,然後整個人坐進水裡,只剩下頭露在水面上。「是誰?誰在叫我?」
「是我。」我畏畏縮縮地從樹後面走出來,「對不起。」
「你是誰?你在這裡多久了?」
「我才剛來沒幾分鐘。」接著我又補了一句,「我什麼都沒看到。」此地無銀三百兩。
那女孩張大嘴,兇巴巴地瞪著我,溼答答的頭髮披散在肩上。一道陽光穿透林間照在她臉上,這時我才發現她長得很漂亮。那瞬間的一瞥,實在太突然了,那一剎那的感覺只能用震驚來形容。那是一種攝人心魄的美,美得令人震驚,我根本已經忘了她在生氣。會讓小男孩覺得漂亮的東西很多,比如說,亮晶晶的嶄新腳踏車,一隻可愛的小狗,悠悠球上下甩動時的嗡嗡聲,金黃的滿月,青翠的草坪,還有自由自在盡情地奔跑。這一切都是小男孩心目中的美好事物。然而,女孩子的臉蛋並不包括在內。不管女孩子長得有多美,小男孩通常都不會有什麼感覺。然而,那一刻,我完全忘了自己又渴又餓,完全忘了自己被蚊子咬得滿身是包,完全忘了全身被荊棘刺得皮破血流。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她瞪著我,那眼睛如水晶般清澈。那一剎那的感覺,彷彿剛睡醒,睡眼惺忪,卻突然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奇異世界。
「我迷路了。」我愣了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你從哪裡來的?你在偷看我嗎?」
「沒有。我……我從那個方向來的。」我伸手指向身後。
「你騙人!」她呵斥了一聲,「那邊的山裡根本沒人住!」
「是,」我說,「我知道。」
她還躲在水裡,兩手緊抱在胸前。我感覺得到她已經漸漸不生氣了,因為她的眼神已經沒那麼兇了。「迷路?」她說,「你家住哪裡?」
「奇風鎮。」
「哼,你又在騙人了!奇風鎮在山谷的另一邊,離這裡很遠!」
「我昨天晚上出來露營。」我告訴她,「我,還有幾個朋友。後來出了一件事,我就迷路了。」
「出了什麼事?」
我聳聳肩。「有人在追我們。」
「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對天發誓。」
「奇風鎮?那很遠哦,你一定累壞了!」
「是有點累。」我說。
「好了,你轉過身去。」她對我說,「不準回頭偷看,等我說好你才可以轉過來,懂嗎?」
「我知道了。」我說。於是我轉身背對她。我聽到她從水裡站起來,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她全身赤裸的模樣。接著,我聽到她窸窸窣窣穿上衣服的聲音。過了大概一兩分鐘之後,我聽到她說:「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於是我又轉身看著她。她已經穿上一件粉紅色的t恤,一條牛仔褲,腳上穿著拖鞋。「你叫什麼名字?」她伸手把額頭上的頭髮往後撥。
「科裡·麥克森。」
「我叫奇利·威洛。」她說,「走吧,科裡,跟我來。」
噢,她把我的名字叫得真好聽。
我跟在她後面沿著那條小路穿過樹林。她個子比我高,而且走路已經不再是小女孩的模樣。我想,她應該有十六歲了。走在她後面,我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一股幽幽的清香,那味道很像清晨的露珠。我嘗試踩著她的足跡往前走。假如我是小狗,此刻我一定是猛搖尾巴。「我家不遠。」奇利對我說。我趕緊回答:「那太好了。」
接著,我看到一條泥土路上有一棟小木屋。小木屋外面牆上貼滿了防水紙,旁邊有一個雞欄,雜草叢生的院子裡有幾塊木頭,木頭上架了一具鏽跡斑斑的報廢車殼。那房子比爺爺上次帶我去的賭場還要破爛。我想到,那次爺爺賭撲克牌幾乎連襯衫都輸掉了。剛剛我已經注意到,奇利的牛仔褲破破爛爛的,上面全是補丁,而且t恤上有好幾個硬幣大小的破洞。跟她家的房子比起來,布魯頓區最破爛的房子看起來都像皇宮。她拉開紗門,鉸鏈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起來好刺耳。她朝昏暗的屋裡喊了一聲:「媽媽!我碰到一個人!」
我跟在她後面走進屋子裡。客廳瀰漫著濃濃的煙味,還有甘藍菜的味道。有一位太太坐在搖椅上,邊搖著椅子邊織毛線。她抬起頭來看看我,那湛藍的眼睛看起來和她女兒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她滿臉皺紋,而且因為長年在大太陽底下工作,皮膚曬得又黑又幹。「叫他出去。」她嘴裡咕噥了一句,手一直沒停,繼續織她的毛線。
「他迷路了。」奇利告訴她,「他說他是從奇風鎮來的。」
「奇風鎮。」那位太太又轉過頭來看我。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胸口有黃色的繡花圖案,腳上穿著夾趾拖鞋。「小朋友,你怎麼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呢?」她的聲音低沉嘶啞,聽起來彷彿她的肺也已經被太陽曬乾了。她椅子旁邊有一張刮痕累累的小茶几,上面擺著一個菸灰缸,裡頭堆滿了菸蒂,而且有一根菸還冒著煙。
「我知道。我想打電話給我爸媽。不知道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電話?」
「我家沒電話。」她說,「我們這裡沒奇風鎮那麼方便。」
「噢,那……不知道有沒有人可以送我回家?」
奇利的媽媽拿起菸灰缸上那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又把煙放回去。接著,她說話的時候,煙從她嘴裡緩緩噴出來。「車子被比爾開走了。他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我很想問她「很快」的意思是多快,可是那樣很沒禮貌。「我可以喝杯水嗎?」我問奇利。
「當然可以。還有,我看你襯衫都溼透了,最好先脫掉。快呀,快點脫掉。」奇利走進那間簡陋的小廚房幫我倒水,我立刻解開紐扣,然後剝掉那件黏在皮膚上的襯衫。「小朋友,我看你身上全是荊棘刺。」奇利的媽媽嘴裡又開始噴煙了,「奇利,把碘酒拿過來幫這孩子擦一下傷口。」奇利說:「我知道了。」我把那件溼透的襯衫摺好,然後站在那裡等她來。我知道等一下一定會痛死,可是心裡卻很興奮。
廚房裡用的是那種手壓式的抽水機。奇利用力壓了幾下,水龍頭立刻咕嚕咕嚕地噴出水來。然後,奇利端著一隻大玻璃杯走到我面前。我注意到那杯子上有摩登原始人的卡通圖案,裡頭的水溫溫的,而且很混濁。接著,奇利忽然湊近我的臉,她撥出來的氣有如玫瑰般芬芳。她手上拿著一團棉花,還有一瓶碘酒。「可能會有點痛。」她說。
「沒問題的,再痛他也忍得住。」我還沒開口,她媽媽就替我說了。
於是奇利開始幫我擦碘酒。一開始有點刺痛,但很快就變成刀割般的劇痛。我立刻皺起眉頭,撥出了一口氣。我強忍著痛,看著奇利的臉。她的頭髮已經漸漸幹了,有如金黃色的波浪披散在肩上。她跪在我面前,那團紅褐色棉花在我皮膚上留下紅紅的痕跡。我心跳越來越快,愣愣地看著她那湛藍色的雙眼。她發現我在看她,於是就對我笑了一下。「你挺勇敢的。」雖然我痛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但我還是對她笑了一下。
「小朋友,你幾歲了?」奇利的媽媽問我。
「十二歲。」我又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再過幾天就十三歲了。」我一直盯著奇利的眼睛。「你幾歲?」我問她。
「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年十六歲。」
「你在唸高中嗎?」
「念過一年。」她說,「不過,唸了一年我就不想再念了。」
「你已經沒上學了?」我嚇了一跳,「哇!」
「她還在唸啊。」她媽媽嘴巴說話,手還是沒停,「她唸的是社會大學。跟我一樣。」
「別說了,媽媽。」奇利嘀咕了一聲。她那櫻桃小嘴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有如音樂般悅耳。
我已經忘記痛了。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痛算什麼。奇利的媽媽說得一點都沒錯,再怎麼痛我都忍得住。我轉頭看看昏暗的客廳。客廳裡的傢俱又破又髒。接著我又回頭看著奇利的臉。那種感覺就彷彿熬過風雨交加的漫漫長夜後看到燦爛的陽光。雖然碘酒擦在傷口上有如刀割,但她溫柔的撫摸卻令人通體舒暢。我覺得她一定喜歡我,所以才會那麼溫柔。我看過她赤裸的身體。從小到大我從來沒看過女人赤裸的身體,除了媽媽。我見到奇利·威洛也才不過短短的幾十分鐘,然而,當你內心開始激盪,時間就已經變得不重要了。此時此刻,她為我擦拭傷口,對著我微笑。我心中暗暗對她吶喊: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會抓一百隻螢火蟲送給你,把它們放在綠色的玻璃罐裡,永遠為你照亮前面的路。我會送你一片青翠的草地,草地上開滿了成千上萬朵繽紛燦爛的野花,每一朵都不一樣。我要把我的腳踏車送給你,那輛車有一隻金黃燦爛的眼睛,它會保護你。我要為你寫一篇故事,故事裡,你就是那住在白色城堡裡的公主。只要你喜歡我,我會送你一個神奇的世界。只要你喜歡我。
只要你——
「你挺勇敢的。」奇利說。
這時我聽到屋裡傳來嬰兒的哭聲。
「噢,天哪。」奇利的媽媽把針線丟到一邊,「巴伯醒了。」她站起來朝哭聲的方向走過去,她的拖鞋劈里啪啦踩在滿是裂痕的地板上。
「我馬上就去喂他。」奇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