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奇利·威洛

「不用了,我來喂就好。比爾馬上就進來了,我勸你最好趕快戴上戒指,要不然他鐵定會發飆。那個人發飆有多恐怖,你又不是沒見過。」

「哼,看過太多次了。」說這句話的時候奇利幾乎是自言自語。我注意到她眼中閃過一絲陰影。接著,她用那團棉花擦過我身上最後一處傷口。「好了。」

這時奇利的媽媽回來了。她手上抱著一個嬰兒,看起來好像還不到一歲。奇利站起來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她出來的時候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她從媽媽手上把那個嬰兒抱過來,然後開始輕輕搖著他,輕聲細語唱起歌來。

「這小子脾氣不太好。」奇利的媽媽說,「長大以後鐵定是個大麻煩。」接著她走到視窗掀開髒兮兮的窗簾。「比爾回來了。小朋友,等一下他會送你回家。」

那輛小貨車嘎吱嘎吱地開到門廊前,接著,我聽到車門開了,然後又砰的一聲關上。接著,紗門被推開了,那個叫比爾的人走了進來。他個子高高瘦瘦的,頭髮剃成了平頭,看起來大概十八歲左右。他穿著一條髒兮兮的牛仔褲,一件藍襯衫,胸口有一片油汙。他嘴裡嚼著一根火柴,那雙棕色的眼睛看起來眼神很呆滯。「他是誰?」他劈頭就問。

「你開車送這孩子回奇風鎮吧。」奇利的媽媽對他說,「他在森林裡迷路了。」

「我幹嗎要開車送他回奇風鎮?」比爾大吼,「車子裡熱得要命!」

「你剛剛去了哪裡?」奇利手裡抱著嬰兒。

「幫華爾斯那老頭修引擎。哼,你問這幹嗎?你以為我去玩嗎?你說話小心點!」他從她面前走過去,走向廚房,眼睛一直盯著她。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很冷漠,彷彿當她不存在。而奇利眼中忽然失去了神采。

「他有給你錢嗎?」奇利的媽媽大聲問他。

「廢話,當然有給錢!你以為我是白痴嗎?幹那種活怎麼可能不收錢?」

「要買點新鮮牛奶給巴伯喝!」奇利說。

我聽到水龍頭嘩啦啦的水流聲。「媽的。」比爾低聲咒罵了一句。

「你到底要不要送這孩子回奇風鎮?」奇利的媽媽又問了一次。

「不要!」他說。

「哦,」奇利把孩子抱給她媽媽,「那我開車送他回去好了。」

「你說什麼!」比爾又回到了客廳,手上端著一隻摩登原始人圖案的大玻璃杯。「你開什麼車?你又沒駕照!」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早就該去——」

「輪不到你開車。」比爾說。他又用那種視若無睹的眼神看著她,「你乖乖待在家裡就對了。普賽爾太太,教教你女兒吧!」

「你們的事我管不了。」她嘴裡這樣說,但她並沒有把奇利的孩子抱過去。她還是一樣坐在搖椅上,嘴裡叼著煙,手上繼續織她的毛線。

比爾仰頭喝掉那杯混濁的水,然後皺了一下眉頭。「算了,他媽的,我送他去空軍基地附近那間加油站算了。那裡有公用電話。」

「這樣可以嗎,科裡?」奇利問我。

「我……」看到她手上的金戒指,我心裡很不舒服,頭有點暈。「這樣就可以了。」

「哼,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不然你還想怎樣?沒把你一腳踢出去就很不錯了。」比爾威脅我。

「可是我沒錢打電話。」我說。

「臭小子,我看你真他媽的夠慘了。」比爾把杯子拿回廚房,「我賺的是血汗錢,少打我主意。一毛錢都不會給你!」

這時奇利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裡。「我這裡有。」她說。接著她掏出一個紅色的心形小錢包。那錢包很像五角商店賣的那種便宜貨,而且破破爛爛的,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了。她開啟錢包,我注意到裡面有幾枚硬幣。「一毛錢就夠了。」我對她說。於是她拿了一枚一毛錢的硬幣給我。我立刻塞進口袋裡。她對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有錢的人。「你會平安到家的。」

「我知道。」我低頭看看那嬰兒的臉,發現他那湛藍的眼睛跟他媽媽一樣漂亮。

「要走就快點。」比爾從我面前走過去,走向門口。他對自己的太太和孩子好像視若無睹,連看都不看一眼。他推開紗門走出去,紗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接著我聽到他發動了引擎。

那一刻,我忽然很捨不得離開奇利·威洛。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男女之間「來電」是什麼意思。爸爸可能會用抽象到沒人聽得懂的方式跟我解釋男女之間的事,不過,大概不需要他來教吧,學校裡那些死黨一定會教我。那一刻,我只感覺到一種渴望:好希望自己年紀大一點,長得高一點,強壯一點,帥一點。我好渴望吻一下她的嘴唇,希望時間能夠倒流,回到她還沒有為比爾生下那孩子的時光。那一刻,我最想問她的一句話是:你為什麼不等我?

「回家去吧,孩子。」普賽爾太太說。她若有所思地盯著我,手上的針線已經停下來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猜到我心裡在想什麼。

這輩子我不可能再到這裡來了。我永遠不會再見到奇利·威洛。我明白,所以我凝視著她,努力把她此刻的模樣烙印在腦海中。

比爾很不耐煩地趴在方向盤上,寶寶又開始哭了。

「謝謝你。」我對奇利說。接著我把那件溼透的襯衫拿起來,走出大門。那輛車的烤漆是暗綠色的,車身兩側凹痕累累,整個車身向左傾。後視鏡上吊著一個紅色的天鵝絨色子。我爬上右座,坐墊上的彈簧刺到了我的屁股。座位前面的底板上塞了一隻工具箱和幾捆電線。雖然車窗已經搖下來了,但車子裡依然瀰漫著一股汗臭味,還有一種怪異的香甜味。在往後的歲月裡,每當我聞到那種氣味,我都會聯想到那種一貧如洗的窮困。我轉頭看看門口,看到奇利正從屋裡走出來,手上抱著嬰兒。「比爾,別忘了去幫他買點牛奶!」她喊了一聲。我注意到她媽媽就站在她後面,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中。我忽然發覺她們兩個人長得很像,只不過,其中一個已經被時間和貧苦的生活折磨得很蒼老,而且,說不定她心裡埋藏了太多失望和辛酸。但願奇利永遠不要步上她的後塵,但願她那燦爛的笑容永遠不會被殘酷的現實磨滅。

「再見啦!」她對我說。

我向她揮揮手,然後比爾就開車上路了。我看著後面的房子越來越遠,車子揚起的沙塵遮蔽了視線,奇利·威洛的身影漸漸隱沒。

車子在那條泥土路上開了大概兩公里之後,終於開上了柏油路。一路上比爾都沒說話,後來,車子終於抵達空軍基地旁邊那座加油站,他就叫我下車了。我正要下車的時候,他忽然對我說:「嘿,小子,以後碰到女孩子要千萬小心,不然你會跟我一樣的下場。」說完他就開車走了,只剩我一個人站在熱騰騰的柏油路面上。

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痛苦算什麼。

我問加油站老闆公用電話在哪裡,他指給我看。於是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枚一毛錢的硬幣準備要投進電話機,但那一剎那,我忽然猶豫了,忽然很捨不得投進去。這是奇利·威洛送給我的,我不能就這樣把它拋棄。我不能。於是我問老闆能不能借我一毛錢,我說等一下爸爸來了就還他。「我這裡又不是開銀行。」老闆嘴裡嘀咕著,但他還是從收款機裡拿了一毛錢給我。我立刻拿著那枚硬幣去打電話。電話響了第二聲,媽媽就接起來了。

不到半個鐘頭,爸媽就開車來接我了。我本來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但沒想到媽媽竟然只是緊緊抱住我,抱得好緊,害我差點就沒辦法呼吸了。而爸爸只是笑著拍拍我的後腦勺,那時候,我立刻就明白我已經化險為夷了。開車回家的路上,爸媽告訴我,早上七點鐘左右,戴維·雷和本兩個人已經一起回到了奇風鎮,而且已經把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了艾默裡警長。他們說,有兩個蒙面人跟畢剛·布萊洛克買了一隻木盒子,裡面有某種東西。可是後來我們的行蹤被發現了,布萊洛克兄弟就一直追我們。「那兩個蒙面人就是哈奇森先生和穆特里先生。」我告訴他們。其實我心裡很難過,因為我還記得那天我們被布蘭林兄弟痛毆的時候,是哈奇森先生救了我們。但不管怎樣,該說的還是要說。

我們經過空軍基地的時候,看到裡面有跑道、營房和幾棟樓房,外面圍著鐵絲網牆,牆上有帶刺的鐵蒺藜。我們開車穿過森林裡那條公路,中途還經過了格雷絲小姐家那個路口。後來,車子經過薩克森湖的時候,我感覺到車速似乎有點慢下來,不過,爸爸並沒有轉頭去看湖面。另外,我也注意到樹林邊那個地方已經長滿了雜草。那天,那個人影就是站在那個位置,身上穿著長大衣,衣領隨風飄揚。後來,薩克森湖終於過了,爸爸又開始加速。

回到家之後,我受到貴賓級的款待。媽媽拿了一大桶巧克力冰淇淋給我吃,而且還有整盒的奧利奧巧克力夾心餅乾,愛吃多少隨我高興。爸爸每隔幾秒鐘就會叫我一聲「小老弟」,而叛徒也撲上來拼命舔,我的臉幾乎快被它舔爛了。我終於擺脫了那個蠻荒世界,而且,平安無事地回來了。

當然,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有過什麼驚心動魄的遭遇,而且,他們最有興趣的是那個給我療傷的女孩子。他們追問不休。我告訴他們,她叫奇利·威洛,今年十六歲,而且,她美得就像迪士尼卡通《仙履奇緣》裡的灰姑娘。「嗯,看樣子我們這位小老弟對人家有意思哦。」爸爸對媽媽使了個眼色,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我說:「我?她年紀太大了,我沒興趣。」

然而,後來我躺在沙發上睡著的時候,手上還抓著她給我的那枚硬幣。

後來,星期六黃昏的時候,艾默裡警長到我們家來了。他已經去找過戴維·雷和本,現在輪到我了。我們坐在門廊的椅子上,叛徒趴在我椅子旁邊,偶爾會抬起頭來舔一下我的手。濃密的烏雲漸漸凝聚在遠處的天際,雲中偶爾會傳來隱隱的雷聲。他仔細聆聽我描述事情的經過。我告訴他,那隻盒子裡裝了某種東西,還有,那兩個蒙面人,一個是迪克·穆特里先生,一個是傑拉爾德·哈奇森先生。這時他問我:「科裡,你並沒有看到他們的臉,為什麼會認為就是他們?」

「因為畢剛·布萊洛克叫了‘迪克’這個名字。他叫的是那個胖胖的蒙面人。還有,另外那個蒙面人抽完雪茄之後,把菸蒂丟向我這邊,正好掉在我面前。我發現,那個菸蒂就是哈奇森先生平常抽的那種牌子的雪茄,末端有白色的塑膠過濾嘴。」

「我明白了。」他點點頭,不動聲色。「不過,那種牌子的雪茄可能不止他一個人抽。而且,就算畢剛·布萊洛克叫那個人迪克,我們也不能一口咬定他就是迪克·穆特里。」

「絕對是他們。」我說,「就是他們兩個。」

「戴維·雷和本告訴我,他們都不知道那兩個蒙面人是誰。」

「他們可能不知道。不過,我知道。」

「好吧,我會去找迪克和傑拉爾德。我會問問他們,昨天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他們人在什麼地方。另外,我也問過戴維·雷和本,看他們能不能帶我去昨天的現場,可是他們說他們已經找不到了。你找得到嗎?」

「我也找不到了。不過,我知道那個地方離小路不遠。」

「嗯,那是從前用來運木材的小路。問題是,那個山區裡,那種小路實在太多了。噢,對了,你剛剛提到那隻木盒子,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你看到了嗎?」

「沒有。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哈奇森先生說,那東西可以讓他們飛上天,然後一路下地獄。」

艾默裡警長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熱切、好奇的光芒。「嗯,你覺得他說那句話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不過,畢剛·布萊洛克應該知道。因為他說他多放了一個在盒子裡。」

「多放了一個?多放了一個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看著遠處天際的電光閃閃,「你要去找畢剛·布萊洛克問問看嗎?」

「沒人找得到畢剛·布萊洛克。」警長說,「沒人找得到他。我聽說過他這個人,而且我知道他和他那幾個兒子幹了什麼勾當。不過,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我猜,他在森林裡一定有一個秘密巢穴,說不定就在你們那天去的那地方附近。」說到這裡他也轉頭看著遠處的閃電,接著他忽然開始按自己的指關節,按得劈啪作響。「要是我有機會趁他那幾個兒子幹壞事的時候逮到其中一個,那我就有辦法把畢剛引出來。只不過,科裡,我必須老實告訴你,整個奇風鎮算起來只有我一個警察。縣政府分配給我的預算很有限。唉,真要命。」他忽然苦笑了一下,「我之所以會當上警長,純粹只是因為沒有別人肯幹。我太太一直勸我不要乾了,她叫我乾脆回去幹我的油漆工。」他聳聳肩,「唉,算了,不說這個了。」接著他又說,「鎮上的人多半都很怕布萊洛克一家人。尤其是畢剛。要是我打算到森林裡去找他,我必須找人幫忙,但問題是,敢出面幫我的人恐怕不會超過六個。而且,就算我們真的去找他,他也一定很快就會察覺,所以,我們還沒找到他,他大概就已經跑了。所以,科裡,我的困難在哪裡,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布萊洛克一家人的勢力比警察更大。」

「倒也不是說他們的勢力比警察大。」他糾正我,「他們只是比警察更兇狠。」

暴風雨快來了,森林裡已經傳來呼嘯的風聲。叛徒忽然站起來,伸長鼻子在半空中猛嗅。

艾默裡警長也站了起來。「我該走了。」他說,「謝謝你幫忙。」天色漸漸暗了,黯淡的晚霞照在他臉上,我忽然發覺他看起來十分蒼老,心情沉重,有點垂頭喪氣。接著,他隔著紗門跟我爸媽說了聲再見,於是爸爸也走出來跟他道別。「科裡,你要多保重。」他說。然後爸爸就陪他走到車子旁邊。我坐在門廊上,伸手摸摸叛徒,看著艾默裡警長又和我爸爸談了好幾分鐘。後來,警長終於開車走了,爸爸轉身走回門廊上。我發覺他忽然也變得好沉重。「進來了,小老弟。」說著他拉開門讓我進去,「暴風雨快來了。」

那天晚上,我聽到屋外狂風呼號,聽到大雨劈里啪啦打在屋頂上。一道道的閃電彷彿一隻神秘的魔爪,從天空抓向我們的奇風鎮。

而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夢見那四個黑人小女孩。她們都穿著漂亮的衣服,鞋子擦得亮亮的。她們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不斷地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