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露營

面對一張空白的稿紙。天底下大概沒有比這更令人害怕又令人興奮的事了。害怕,是因為你只能靠自己,那種感覺,就像在一團無邊的黑暗中獨自穿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而興奮,是因為全世界只有你知道目的地在哪裡,然而,你卻又沒把握自己最後抵達的會是什麼樣的地方。此刻,我坐在打字機前面,開始動手打出自己生平第一篇故事,準備參加奇風鎮文藝委員會寫作競賽。我心裡好害怕,因為到目前為止,我打出來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寫故事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寫給自己消遣的,另一種是寫出來給大家看的。雖然同樣是寫故事,但兩種感覺卻有天壤之別。寫第一種故事,你會覺得很輕鬆自在,彷彿一匹溫馴的小馬,至於第二種呢,那簡直就像脫韁的野馬,你必須緊緊抓住,否則就會摔得鼻青臉腫。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張空白的稿紙就這樣一直凝視著我。最後,我終於決定要寫一個男孩的故事。我要描寫他逃離故鄉的小鎮,到外面去看看那廣大的世界。結果,寫了兩頁之後,我就發現我根本沒心思再寫下去了。接著,我開始描寫一個男孩到舊貨回收場去找一盞神燈。結果,那張紙最後也被我丟進了垃圾桶。接著,我開始寫一篇幽靈車的故事。一開始感覺還不錯,可是後來,那輛車彷彿撞上了我想象力的圍牆,瞬間化為一團火焰。

於是,我又繼續坐在那裡愣愣地盯著另一張空白稿紙。

屋外籠罩在無邊的夜色中,樹林裡傳來陣陣蟬鳴,叛徒吠了幾聲。我聽到遠處有一輛車的引擎發出隆隆怒吼。接著,我想到那天夢見內維爾老師。我想到她說的那句話:不要覺得自己是在寫文章。你就想象自己只是想說個動人的故事給你的好朋友聽。

接著,我忽然想到,為什麼不寫一些真正發生過的事呢?

比如說……斯卡利先生和老摩西的尖牙。不行,斯卡利先生一定不希望一堆人跑到他那裡去圍觀。那算了。那麼……也許我可以寫女王和月亮人。不行,我對他們還不夠了解。也許……

……也許我可以寫薩克森湖底那輛車,還有那個死去的人。

也許我可以把那天清晨發生的事寫出來。我可以描寫那輛車如何衝進湖裡,然後爸爸跳下水想去救人。那個3月的早晨,那黎明前的時刻,我親眼看到那一切發生,也許,我可以把當時的感受寫下來。還有,當時我看到一個人站在樹林邊,那人帽子上有綠色羽毛。也許……也許……我可以把這些寫下來。

這故事我就有感覺了。於是我開始寫下一行:「科裡?科裡?孩子,天亮了,該起床啦。」於是,那一剎那,我彷彿又回到了那輛送牛奶的小貨車上,爸爸坐在我旁邊。我們開車駛過清晨寂靜的街道,穿過奇風鎮。當時我們聊著未來。爸爸問我長大以後想做什麼。接著,忽然有一輛車從樹林裡衝出來,從我們面前衝過去,爸爸立刻猛打方向盤,車子立刻向左偏移。那輛車衝出那片紅巖平臺,掉進了薩克森湖裡。我還記得當時爸爸立刻衝到湖邊。我還記得,他跳進湖裡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瞬間縮成一團。我還記得,我眼看著那輛車開始往下沉,四周的水面不斷冒出水泡。我還記得,我忽然轉頭看向馬路對面的樹林,看到一個人站在樹林邊,身上穿著一件長大衣,衣領隨風飄揚,而且他帽子上有綠色的——

等一下。

不對,事情的經過並不是這樣。那根綠色的羽毛是我在鞋底發現的。不過,它一定是從帽帶上掉下來的,不是嗎?但不管怎麼樣,既然我要寫的是真正發生過的事,那麼,我就應該忠於事實。那頂帽帶上有綠羽毛的帽子,我是在大洪水那天晚上才看到的。於是,我修改了一下故事。我寫的是:那根綠羽毛是我在鞋底發現的。至於格雷絲小姐,萊妮,還有那棟住了很多壞女孩的房子,我沒有寫進故事裡。媽媽一定不喜歡看到故事裡有那種東西。我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念出那個故事,覺得我應該可以寫得更好,於是又重寫。對話的部分很難寫,很難寫得真的像是在講話。最後,我用打字機打了三次之後,總算滿意了。我整整寫了兩頁。我的傑作。

後來,爸爸走進我房間。他身上穿著那套紅條紋睡衣,而且因為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溼的。他是進來跟我說晚安的。我把那兩頁故事拿給他看。

「這是什麼?」他把那兩頁稿紙拿到我檯燈底下,「黎明前的時刻。」他念出那個標題,然後轉頭看著我,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這是要參加寫作競賽的故事。」我說,「我剛寫的。」

「哦,我可以看看嗎?」

「當然可以。」

於是他開始讀了。我一直看著他。當他讀到車子從樹林裡衝出來的那個段落時,我注意到他忽然咬緊了牙關。接著,當我看到他伸手扶住牆壁,我就知道他讀到他掙扎著浮出水面那個段落了。我看到他慢慢握緊拳頭,然後又放開,握緊拳頭,然後又放開。「科裡?」媽媽在外面叫我,「很晚了,你出去把叛徒關進狗欄裡吧!」我站起來正要出去的時候,爸爸忽然說:「等一下。」然後他又繼續看那篇故事。

「科裡?」媽媽又在叫了。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

「麗貝卡,我在跟科裡說話。」爸爸朝外面喊了一聲。接著,他右手忽然垂下來,手上抓著那兩頁稿紙。然後他轉頭看著我,他臉上有一半籠罩在陰影中。

「寫得還可以嗎?」我問他。

「這不太像你平常寫的東西。」他輕聲說,「你平常寫的都是些鬼怪,牛仔,要不然就是超人。你怎麼突然會想到要寫這種東西?」

我聳聳肩。「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我忽然很想寫一些真正發生過的事。」

「照你這麼說,這是真的?你故事裡提到,你看到一個人站在樹林邊,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

「那你怎麼沒告訴我?你怎麼沒告訴艾默裡警長?」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可能是因為當時我不敢確定我真的看到了那個人。」

「那你現在確定了嗎?那已經是六個月前的事了,你現在怎麼能確定?另外,這件事你實在應該告訴艾默裡警長的,你為什麼不說呢?」

「我……我後來覺得那應該是真的。我是說……我認為我真的看到有人站在樹林邊。他身上穿著一件長大衣,而且他——」

「你真的能確定那是一個男人嗎?」爸爸問我,「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沒有。我沒看到他的臉。」

爸爸搖搖頭,又咬緊牙關,而且我注意到他太陽穴上的血管怦怦跳著。「這陣子,我一直拼命向上帝禱告。」他說,「真希望那天我沒有開車經過那條路;真希望那天我沒有跳進湖裡去救車裡那個人;真希望湖底那個人不要再害我做噩夢,不要再來糾纏我。」他緊緊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眼中閃爍著淚光,露出飽受折磨的神色。「科裡,這篇故事不要讓別人看到,懂嗎?」

「可是……我想去參加比賽——」

「不行!天哪,不行!」他一手搭住我肩膀,「乖乖聽話。那已經是六個月前的事了。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把這件事扯出來。」

「可是那件事真的發生過。」我說,「那是真的。」

「那是一場噩夢。」爸爸說,「一場很可怕的噩夢。警長並沒有發現我們鎮上有人失蹤,而且鎮上也沒有任何人身上有那種刺青。沒有任何家屬在尋找他。你懂嗎,科裡?」

「我不懂。」我說。

「薩克森湖底那個人等於根本不存在。」爸爸的聲音有點嘶啞,口氣聽起來很痛苦,「他好像根本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因為根本沒有人在找他。而且,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而且,我們甚至無法為他舉行葬禮。我是最後一個看到他的人。你知道那對我造成了什麼樣的傷害嗎,科裡?」

我搖搖頭。

爸爸又低頭看看那篇故事,然後把那兩張稿紙放回書桌上的打字機旁邊。「我知道這個世界有時候很殘酷。」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我,他的視線彷彿飄向了不知名的遠方。「生命中有些事是很殘酷的,可是……我們這裡從來沒有過。那些殘酷的事,永遠都發生在別的地方,一直到後來……當年我還擔任義務消防員的時候,有一輛車在我們奇風鎮和聯合鎮之間的路段出了事,撞得稀爛。當時我也趕到了現場。那件事你還記得嗎?」

「那是小個子史蒂維·考利的車。」我說,「午夜夢娜。」

「沒錯。從地面上的輪胎痕跡判斷,史蒂維·考利是被另一輛車硬擠下公路的。有人故意撞他。而且車子的油箱爆炸,被炸飛了。那真是無比兇殘的行徑。而且,當我看到史蒂維的遺骸時,我——」他忽然打了個哆嗦,彷彿回想起那支離破碎的殘骸,「我無法想象的是,人為什麼能做出那麼殘酷的事,用那麼兇殘的手段傷害另一個人。我無法想象的是,人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仇恨。我的意思是……一個人到底有過什麼樣的遭遇,才會變成那樣?你的靈魂必須扭曲到什麼程度,才會變得殺人不眨眼?」這時他轉過頭來凝視著我的雙眼,「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爺爺都叫我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

「他叫我小懦夫。因為我不喜歡打獵,因為我不喜歡跟人打架,因為那個年紀的男孩子喜歡的東西,我都不喜歡。他逼我去打橄欖球,其實我不太會打,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去打,那是為了他。有一次他告訴我,‘小子,要是你沒有那種殺手的本能,你這輩子休想有出息。’他就是這麼說的。‘揍扁他們,踹倒他們,讓他們看看誰狠。’問題是……我實在一點都狠不起來。我從來就不是那塊料。我只想平平靜靜過日子。這樣就夠了。平平靜靜。」他慢慢走到我房間視窗,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聽著窗外的蟬鳴。「我想,」他說,「我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強悍。那都是裝出來的。已經很久了。我一直以為我能夠忘掉湖底那個人,徹底把他拋到腦後。可是我錯了,科裡。我辦不到。他一直在呼喚我。」

「他……他呼喚你?」我問。

「對,他一直在呼喚我。」爸爸站在視窗背對著我。我注意到他垂在兩旁的手又握成了拳頭。「他說他希望我知道他是誰,他希望我知道他的家人在哪裡,他想知道這個世界上是否有人在為他傷心痛苦。他希望我知道是誰殺了他。還有,為什麼要殺他。他要我記得他,而且他還說,殺死他的人到現在還逍遙法外。一天找不到那個人,我就一天得不到安寧。」爸爸忽然轉過頭來看我。我感覺他一下子老了十歲。「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很渴望相信自己是住在一個神奇的小鎮上。」他輕聲說,「在我們的小鎮上,永遠看不到邪惡。我很渴望能夠相信這裡的人都是正直善良的。我很渴望能夠相信,只要努力就有收穫,而且每個人都守信用,言出必行。我渴望相信每個人都有基督徒的博愛精神,而且是隨時隨地,並非只有禮拜日才是基督徒。我渴望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從政的人都很睿智英明。只要你行得正,你就會得到你所渴望的平靜。」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但他的笑容卻是如此苦澀。有那麼一刻,我彷彿看到他內心深處的那個小男孩。那個小男孩困在內維爾老師說的那種時間的泥偶裡。「然而,天底下根本沒有那種地方,」爸爸說,「永遠不會有。然而,就算你明白那個殘酷的事實,你還是忍不住會渴望。每天晚上,當我閉上眼睛想睡覺的時候,薩克森湖底那個人就會嘲笑我,說我傻。」

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告訴他:「說不定女王有辦法幫你。」

「幫我?怎麼幫?把骨頭丟在我身上?還是為我點一根蠟燭,燒一炷香?」

「不是,你可以跟她談一談。」我說。

他低頭看著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來。接著他又說:「我該去休息一下了。」說著他就走向門口。

「爸爸!」

他停下腳步。

「你要我把這篇故事撕掉嗎?」

他沒吭聲。我以為他會叫我撕掉。他看看我,然後又看看桌上那兩張稿紙。「不用了,」他終於說,「不要撕掉。這篇故事寫得不錯,而且那是真的不是嗎?」

「對,是真的。」

「你已經盡力了嗎?」

「是的。」

他轉頭看看四周牆上那些怪物的圖片,然後又回過頭來看著我。「你想不想寫一篇鬼故事,或是火星人的故事?」他笑著問我。

「這次我不想寫那些了。」我說。

他點點頭,然後輕輕咬了一下嘴唇。「好吧,那你就把這篇故事拿去參加比賽吧。」說完他就出去了。

隔天早上,我把那篇稿子放進一隻牛皮紙袋,然後騎著火箭到商店街的法院附近。圖書館就在那裡。裡面很涼爽,天花板上的吊扇嗡嗡旋轉,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透進來。我把牛皮紙袋交給櫃檯的伊夫琳·普拉斯摩太太。紙袋上用深咖啡色的字寫著「短篇小說」。「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寫了什麼故事啊?」普拉斯摩太太笑著問我。

「我寫的是一個謀殺的故事。」我說。她忽然笑不出來了。「普拉斯摩太太,能不能請問一下今年的評審是誰?」

「我,格羅夫·狄安先生,亞當谷中學英語科的老師萊爾·雷德蒙先生,斯沃普鎮長,那位出版過詩集的女詩人特雷莎·阿伯克龍比,還有《亞當穀日報》的編輯詹姆斯·康納豪特先生。」她用兩根手指頭捏起我的牛皮紙袋,彷彿那是一條很腥臭的魚。「你剛剛說這是一個關於謀殺的故事,對嗎?」她低著頭,眼睛從眼鏡上方瞄著我。

「是的。」

「像你這麼乖的孩子怎麼會想到要寫謀殺呢?找不到比較歡快的題材可以寫嗎?比如說……你的狗,或是你的好朋友,或是——」說到這裡她忽然皺起眉頭,「類似這種比較能夠振奮人心的題材,或是比較有趣的題材。」

「我想不出來。」我說,「我一定要把薩克森湖底那個人的事寫出來。」

「噢,」普拉斯摩太太又低頭看看那隻牛皮紙袋,「我懂了。科裡,你爸媽知不知道你寫這篇故事來參加比賽?」

「知道。我爸爸昨天晚上看過。」

普拉斯摩太太拿起一支圓珠筆,在紙袋上寫下我的名字。「你家電話號碼是多少?」她問。我把電話號碼告訴她,然後她就寫在我名字下面。「好了,科裡。」說著她對我微微一笑,「我會把你的稿子交給文藝委員會的人。」

我跟她說了聲謝謝,然後就轉身走向門口。臨出門之前,我回頭看了看普拉斯摩太太,看到她正要拆開那隻牛皮紙袋。她發現我在看她,立刻停止了動作。我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因為她顯然迫不及待想讀那篇故事。我走出圖書館大門,解開火箭鎖在停車架上的鐵鏈,然後就一路騎回家了。

夏天的威力顯然已經漸漸減弱了。

早晨變得比較涼爽,而天黑的時間也漸漸提早。蟬鳴聲漸漸變得微弱,它們的翅膀似乎越來越沒勁了。站在我們家門廊上,朝正東方看過去,可以看到森林茂密的山上有一棵洋蘇木,樹葉彷彿一夕之間變成紅色,在一片翠綠中看起來特別顯眼。更令人沮喪的是,電視上開始出現那種文具用品的廣告,提醒大家快開學了。對我們這些熱愛夏天的孩子們來說,這真是令人沮喪。

夏天快過去了,時間緊迫。於是,一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口了。就算是槍林彈雨,也得衝鋒陷陣。

「我能不能跟我那幾個朋友去露營?」餐桌上靜悄悄的,這問題顯得很突兀。

媽媽轉頭看看爸爸,爸爸轉頭看看媽媽,兩個人就是不看我。「你們答應過我,只要我到爺爺家去住一個星期,你們就要讓我去露營。」我提醒他們。

爸爸清清喉嚨,拿叉子攪拌著盤子裡的土豆泥。「嗯,」他說,「去露營應該沒什麼關係。沒問題。你們可以到我們家後面搭個帳篷,生一堆營火。」

「我說的不是這種露營。我說的是到野外去露營。比如說,到森林裡。」

「我們家後面就有森林啊。」他說,「那不也是森林嗎?」

「那怎麼能算森林呢?」我的心跳得飛快,因為我知道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很大膽的。「我說的是真正野外的森林。一個看不到奇風鎮和任何燈光的地方。那才是真正的野營。」

「噢,天哪。」媽媽嘆了口氣。

爸爸哼了一聲,放下叉子,然後兩手擺在桌上十指交叉,皺起眉頭。看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我知道他已準備要說「不行」了。「野外的森林?」他問,「多遠的野外?」

「現在還不知道。看我們能走多遠。我們走路過去,在那邊過夜,然後隔天早上就回來。我們會帶指南針,三明治,還有飲料。另外,我們會帶背包和一些裝備去。」

「萬一你們哪個扭傷了腳踝,那怎麼辦?」媽媽問,「萬一被響尾蛇咬了,或是被毒葛藤刺到,那怎麼辦?你們不知道夏天到處都是毒葛藤和響尾蛇嗎?」我只能先見機行事了。她那種杞人憂天的本事已經準備要火力全開了。「萬一你們哪個被山貓咬了,那怎麼辦?天哪,天曉得森林裡還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那有多可怕你們知道嗎?」

「媽媽,不會啦。」我說,「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哼,是嗎?你們已經是大人了嗎?可以自己跑到荒郊野外的森林去了嗎?跑到離家裡好幾公里的野外,萬一暴風雨來了,那怎麼辦?你們不怕閃電打雷嗎?萬一你們哪個臨時肚子痛,那怎麼辦?搞清楚,荒郊野外可沒電話讓你們打回家。湯姆,你告訴他,叫他別想那些沒用的。」

他扮了個鬼臉。唱黑臉的永遠是爸爸。

「說嘛,」媽媽催他,「跟他說等他十三歲再去。」

「你去年也是說等我十二歲就可以去。」我提醒她。

「少跟我耍嘴皮子。湯姆,你跟他說。」

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一定會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不行」。沒想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爸爸竟然問我:「你們要去哪裡弄指南針?」

媽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一臉驚恐。我心裡忽然燃起一線希望。「戴維·雷他爸爸有指南針。」我說,「他每次去打獵的時候都會用。」

「指南針也可能會壞掉啊!」媽媽還是不罷休,「不是嗎?」她問爸爸。

爸爸一直看著我,沒有理她。他表情很嚴肅。「到野外去過夜可不是玩過家家。據我所知,很多大人到森林裡都會迷路,而且,要是你去問他們,他們一定會告訴你那是什麼滋味。沒有床,沒有房間,睡在溼答答的樹葉上,整夜被蚊蟲咬。你覺得那樣會很好玩嗎?」

「我還是想試試看。」我說。

「你和你那幾個朋友討論過了嗎?」

「討論過了。只要他們的爸媽肯答應,他們都很想去。」

「湯姆,他還太小!」媽媽說,「明年再讓他去好了!」

「不可以這樣。」爸爸說,「他已經不小了。」媽媽一臉受傷害的表情。她還想再說什麼,可是爸爸卻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嘴唇。「我已經答應過他了。」他對媽媽說,「在我們家裡,男人說話算話。」接著他又轉過頭來看我。「好吧,那你去打電話給你那幾個朋友。只要他們的爸媽都同意,我們就讓你去。不過,你要去多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要先說清楚。要是你沒有在我們約好的時間回來,那你就準備一個星期不準出門了。懂嗎?」

「懂了!」說著我已經準備要衝過去打電話了,但爸爸卻把我叫住。「等一下,先吃完飯再說。」

自從那天以後,事情就開始有進展了。本的爸媽同意了,戴維·雷的爸媽也同意了。可惜的是,約翰尼沒法跟我們一起去。他拜託我爸爸去跟他爸爸求情,而我爸爸也想盡辦法去說服他爸爸,只可惜終究還是無法說服。因為,約翰尼還是有暈眩的症狀。他爸媽擔心的是,他跑到森林裡去過夜,萬一昏倒了,那就麻煩了。看起來,布蘭林兄弟無意間又剝奪了他的快樂。

於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五下午,我們準備了背包,三明治,水壺,防蚊劑,蛇毒液吸取器,火柴,手電筒,而且還跑到法院去拿了一份全縣的地圖。然後,戴維·雷,本,還有我,從我家出發,準備走進森林。我們已經跟爸媽說過了再見,把我們的狗關進了狗欄裡,腳踏車用鐵鏈鎖在門廊上,戴維·雷帶了他爸爸的指南針,頭上還戴著一頂駱駝圖案的獵帽。我們都穿著長褲,另外,為了避免被毒葛藤刺到,被蛇咬到,我們都穿了冬天的長靴。我們已經準備好要踏上我們的漫長旅途了。我們面向著太陽,一步步走向我家後面那片樹林,感覺自己很像當年的拓荒者。結果,我們都還沒走進樹林,媽媽已經緊張兮兮地站在後陽臺上大呼小叫,「科裡!你帶的衛生紙夠用嗎?」

我說夠用,但我實在很難想象,當年那些西部拓荒者的媽媽會問他們這種問題。

我們一步步爬上山坡,經過那片空地。那裡就是我們暑假第一天舉行儀式的地方。過了那片空地之後,樹林越來越茂密,放眼望去只見一片蒼翠。我回頭看看山下的奇風鎮,接著,本也停下腳步回頭看,然後,戴維·雷也一樣。一切都是那麼井井有條——街道,家家戶戶的屋頂,修整得很整齊的草坪,人行道,花圃。而眼前,我們即將進入的是一片未知的蠻荒。那裡面暗藏兇險,極不舒服,又不安全。換句話說,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了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