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我沒辦法讓時間靜止,而牆上那些怪物也救不了我。每年夏天,我都必須到爺爺奶奶家去住一個星期,不想去也得去。其實,我週末常常會到外公外婆家去玩,每年都會去個好幾次,不過問題是,那和去爺爺家根本就是兩回事。去爺爺奶奶家,就算只待一個星期,都足以讓人發瘋。
不過今年,我決定跟爸媽談個條件。我告訴他們,每次去爺爺家的農場,爺爺總是大清早五點就把我叫起來,然後六點就開始除草。我告訴他們,如果非去不可,那他們要答應讓我跟戴維·雷和本去露營。爸爸說他會考慮。看樣子,我也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於是,那天終於來臨了,臨走之前,我跟叛徒說,我們一個星期後再見了。我把行李箱丟到車子後面,然後爸媽就開車載著我出發了。我們一路從奇風鎮開到鄉間,然後,車子轉了個彎開上一條崎嶇不平的泥土路,穿過一大片玉米田,於是,我爺爺的農場到了。
奶奶一直性格溫柔,待人很好。我想爺爺年輕的時候一定是英俊瀟灑,活力充沛,充滿魅力。只可惜,隨著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他腦袋裡的螺絲好像越來越松。如果是媽媽,她大概會說爺爺「有點脫軌」。我覺得爺爺根本就是腦袋有問題,心腸不好,自以為是。不過,有一點我必須承認:要不是因為爺爺,我永遠寫不出我的第一篇故事。
我從來沒看過爺爺表現出和藹體貼的一面,從來沒聽他讚美過奶奶或爸爸。每次和他相處,我總是覺得他只是把我當作他的臨時財產。他很情緒化,心情彷彿隨著月亮圓缺不斷變化。不過,他倒是很會說故事。他真是天生的說故事高手。每當他興致一來,開始說起鬼屋,魔鬼附身的稻草人,印第安人的墳場,狗靈之類的故事,你一定會情不自禁地徹底被他迷住。
也許可以這麼說,那個陰森森的死亡世界簡直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絕頂聰明,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卻是個白痴。有時候我覺得很奇怪,爸爸跟爺爺在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在那種詭異陰森的陰影下成長,長大以後怎麼還會那麼「正常」。不過,我先前提到過,爺爺並不是一開始就那麼瘋。他是在我出生以後才開始變得不正常的,而且,奶奶頭腦很清楚,也許爸爸遺傳了不少她的優良基因。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免不了是一場煎熬。我不知道那幾天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絕對會是驚心動魄。
爺爺家雖然住起來還挺舒服的,但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房子外面,除了那一大片發育不良的玉米田和一小片草地之外,四面八方幾乎全是茂密的森林。爺爺平常就是在那片森林裡找他的獵物。奶奶看到我們來了,非常高興,立刻把我們拉進客廳裡坐。客廳裡很悶熱,電風扇嘩啦啦吹個不停。接著,爺爺也出現了。他還是穿著那條連身工裝褲,手上端著一隻大玻璃瓶,裡頭裝滿了琥珀色液體。他說那是「忍冬茶」。「這壺茶已經整整浸泡了兩個星期。」他說,「這樣香氣才出得來,喝起來才會甘醇。」這壺茶是他特地準備要給我們喝的。「來,喝喝看!」
我不得不承認,真的很好喝,除了爺爺自己,每個人至少都喝了兩杯。只不過,我猜他大概知道這玩意兒威力驚人,因為,大概十二個鐘頭後,我坐在馬桶上起不來了,拉肚子拉到五臟六腑都快要出來了。至於爸媽呢,我相信他們一回到家就知道厲害了。不過,奶奶還是一覺到天亮,因為她對這東西大概已經免疫了,不過,我聽到她半夜發出一種很可怕的聲音,差點沒把我嚇死。
後來,時間也差不多了,爸媽該回奇風鎮去了。我感覺得到自己整張臉都垮了。我知道,我的表情看起來一定很像受傷的小狗,因為媽媽在門廊上緊緊摟了我一下,然後跟我說:「不用怕,科裡。晚上記得要打電話給我,知道嗎?」
「我知道。」我站在門廊上看著他們的車子越開越遠,揚起漫天沙塵,然後那些沙塵又慢慢落到滿地的玉米梗上。只不過一個星期。一個星期應該不會太糟糕吧。
「嘿,科裡!」爺爺坐在搖椅上叫了我一聲。我轉頭一看,看到他正咧開嘴對我笑。我心裡暗叫不妙。「來,說個笑話給你聽!有三根繩子走進了一家酒吧,第一根繩子說:‘給我來一杯!’酒保看著它,說:‘我們這兒不接待繩子,你走吧!’第二根繩子想碰碰運氣,於是說:‘就給我來一杯吧!’酒保對它說:‘我說過了,我們不接待繩子,你也趕緊走吧!’第三根繩子實在快渴死了,於是也試了試:‘快給我來一杯!’酒保斜眼看著它,說:‘你不也是根該死的繩子嗎?’第三根繩子把胸口的線散開來,說:‘不,我是個磨壞的結!’」說完爺爺立刻大笑起來,但我卻愣愣地站在那裡看著他。「你聽懂了嗎?聽懂了嗎?」我搖搖頭,「不太懂。」爺爺忽然皺起眉頭,「哼!」他兇巴巴地說,「你跟你爸一樣都沒什麼幽默感!」
一整個星期。老天啊。
有兩個話題爺爺最感興趣,一開口就沒完沒了,一說就是好幾個鐘頭。第一個話題是:他是如何熬過當年的經濟大蕭條時期。當年,他曾經在殯儀館給死人擦過棺材,當過鐵路平交道守衛員,幹過馬戲團的雜工。至於第二個話題呢,就是女人。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對女人是手到擒來,無往不利,就連大情聖瓦倫蒂諾也要自嘆不如。真可惜我不知道瓦倫蒂諾是什麼人物,要不然我一定會更佩服爺爺。只要奶奶不在旁邊,爺爺就會開始細數他的豐功偉業,比如那個「牧師的女兒伊迪絲」,或是那個「列車長的女兒南茜」,或是那個「一天到晚吃糖葫蘆的齙牙女生」。他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的「強寶」有多厲害,說那些女人如何被他的「強寶」迷得神魂顛倒。他說,他曾經被十幾個人追殺過,他們不是那些女孩子的丈夫,就是她們的男朋友。只不過,他反應很快,只要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立刻就逃之夭夭。他說,有一次他躲在鐵路高架橋底下,緊緊抱住一根支架,底下就是五十米深的山谷,而上面有兩個人手上拿著霰彈槍在找他。他聽到那兩個人說什麼要活活剝掉他的皮,然後把他的皮吊在樹幹上示眾。「說實在的,」爺爺拿起一根野草放進嘴裡嚼,「我惹上了人家的老婆、女朋友。沒錯,就是我,還有我的‘強寶’,我們曾經有過輝煌的日子。」每次說到這裡,他就會露出一種哀傷的眼神,而昔日那個年輕人還有他的「強寶」彷彿逐漸變得模糊黯淡。「我跟你打賭,要是哪天在街上碰到當年那些女孩子,我一定認不出她們。不可能了。因為現在她們都老了,我恐怕一個也認不出來了。」
爺爺很排斥睡覺。也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不管大晴天還是颳風下雨,他每天都是五點就起床,然後衝進我房間把我從被窩裡拉出來,嘴裡一邊大吼:「起床啦,小子!時間寶貴,你以為自己可以活到一百歲嗎?」
而我也一定迷迷糊糊地嘀咕一聲說,「沒有啊。」然後立刻坐起來。接著,爺爺會去把奶奶也叫起床,叫她去準備早餐,而每次奶奶做出來的早餐大概夠一整個軍團吃了。
住在爺爺家那幾天,每天吃過早餐之後,爺爺都會叫我去做些事,至於做什麼倒是沒有一定的規律。有時候,他會扔一把鋤頭給我,叫我去整理花園。有時候,他也會叫我到房子後面的森林裡去玩,那裡有一個池塘。爺爺養了幾十只雞,還有三隻羊。那三隻羊看起來長得都很像他。另外,基於某種奇怪的理由,他還在後院的一個玻璃缸裡養了一隻會咬人的鱷龜。他幫那隻鱷龜取了一個名字,叫天才。那個玻璃缸裡的水黏糊糊的,看了好惡心。那幾只羊偶爾會把頭探進玻璃缸裡去喝水,這時鱷龜就會一口咬上去。這一來,免不了就是一場天翻地覆。爺爺家永遠都像戰場一樣,而他最喜歡形容那叫做妖魔亂鬥。就像那天,天才咬上羊的鼻子,那隻羊立刻痛得橫衝直撞,然後一頭撞上奶奶晾在曬衣繩上的那些剛洗好的衣服,然後全身被一條被單裹住,然後拖著那條被單一路衝過我剛整理好的花園。另外,爺爺收藏了一些小動物的骨頭,而且還用細繩子串在一起。那是他的得意傑作。你永遠無法預料那些骨頭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在你眼前。爺爺很喜歡故意把那些骨頭藏在那種你看都不看就會把手伸進去的地方,比如說,枕頭底下,或是鞋子裡。然後,一聽到你被嚇得尖叫起來,他就會笑得東倒西歪。說得含蓄一點,他的幽默感真是有點不太正常。有一個星期三下午他告訴我,他上星期在房子附近發現了一窩響尾蛇,然後全部都被他拿鏟子打死了。結果那天晚上當我正準備要上床睡覺的時候,他忽然開門探頭進來。房間裡黑黢黢的,我聽到他用那種淡淡的、陰森森的口氣告訴我:「科裡?如果你半夜起來撒尿,最好小心一點,因為你奶奶告訴我,今天早上她在你床底下看到一條剛蛻掉的蛇皮,上面有一個好大的蛇尾。好啦,晚安了。」
接著他關上門。結果,到了早上五點,我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很久以後,我回想起來,慢慢覺得當時那很像是爺爺在訓練我。那種訓練的方式彷彿在磨刀子。我不覺得他是有意的,可是對我來說,那是一種嚴酷的磨鍊。就拿響尾蛇那件事來說吧,那天夜裡我緊張得睡不著,房間裡一片漆黑,我的膀胱已經脹得快爆炸了,但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條蛇。我彷彿看到那條響尾蛇盤踞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裡,等著我的腳嘎吱一聲踩到地板上。我彷彿看得到那灰灰白白的鱗皮,那恐怖的扁平形蛇頭仰在半空中,毒液從兩顆尖牙上往下滴。我彷彿看得到它在半空中猛嗅我的味道,體側肌肉緩緩蠕動。我彷彿看得到它對我露出猙獰的笑容,似乎在告訴我:「你跑不掉了,臭小子。」
要是有人想辦一所學校訓練小孩子發揮想象力,那麼,他真的應該把爺爺找去當校長。他真是不二人選。一直到很久以後,那天晚上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而那天晚上我學到的東西,就算進了最頂尖的大學付出再高昂的學費也是學不到的。另外,我也學會了忍受痛苦的折磨,因為,吃晚飯的時候,我總是被迫喝好幾杯牛奶。對我來說,那真是無比的煎熬。
所以,你懂了嗎,爺爺給了我很嚴格的磨鍊,儘管他自己並不知道。
另外,我還學到了許多很寶貴的經驗,也接受了不少考驗。有一個星期五下午,奶奶叫爺爺去雜貨店買一盒冰淇淋鹽。爺爺平常是不管這種事的,可是那天他卻一反常態地答應了,而且,他叫我跟他一起去。奶奶叫我們早點回來,越早回來就越快有冰淇淋可以吃。
那真是一個吃冰淇淋的大好日子。那天,就算躲在陰影裡,氣溫都高達攝氏三十二度,而一旦你走到太陽底下,那火辣的陽光彷彿會把你的影子烙印在地上。我們買到冰淇淋鹽之後,立刻就開車回家。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的另一項考驗又開始了。
「傑里米·克萊普爾就住在這條路上。」他說,「他人還不錯,我們去跟他打個招呼怎麼樣?」
「我們還是快點把冰淇淋鹽拿回去——」
「嗯,傑里米人真的很不錯。」說著爺爺已經轉彎開向他朋友家了。
車子開了十公里之後,停在一棟快要倒塌的房子前面。院子裡擺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沙發,一臺報廢的榨汁機,一堆爛掉的輪胎,還有一個鏽跡斑斑的汽車水箱。我想,我們已經沿著菸草路越過奇風鎮邊界,來到德帕奇鎮了。不過看起來,這位傑里米·克萊普爾好像真的挺受歡迎的,因為他家門口還停了另外四輛車。「下來吧,科裡。」爺爺推開駕駛座的車門,「我們進去一下就好,馬上就走。」
我才走上門廊,立刻就聞到一股又濃又嗆的廉價雪茄煙味。爺爺敲了幾下門:咚、咚、咚咚。「誰啊?」門裡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充滿警覺。爺爺立刻回答:「來搶劫的!」我立刻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心裡想,他一定是瘋了。接著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那聲音好刺耳。我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他下巴好長,一雙黑眼睛,眼角全是魚尾紋。接著,那個人忽然盯著我。「他是誰?」
「我孫子。」爺爺伸手搭住我肩膀,「他叫科裡。」
「天啊,傑伯!」那人皺起眉頭,「你帶小孩子來這裡幹什麼?」
「應該沒什麼關係吧。他不會說出去的。對不對,科裡?」他用力掐住我肩膀。
我搞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不過顯然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要是奶奶知道了,她一定會不高興。我忽然想到薩克森湖附近的格雷絲小姐家,想到那個對我吐舌頭的女孩子萊妮。「對,我不會講出去。」我說。然後爺爺就放開了我的肩膀。他安心了,知道我不會洩露他的秘密。
「霸丁一定會不高興。」那個人警告爺爺。
「我才懶得管霸丁高不高興,叫他去死吧。傑里米,你到底要不要讓我進去?」
「有帶錢嗎?」
「多的是。」爺爺拍拍口袋。
接著爺爺拉住我準備要進門了,但我忽然害怕起來。「奶奶還在等冰淇淋鹽——」
他瞪了我一眼,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怪異的光芒,忽然明白那是他深藏的本性。他臉上顯現出一種飢渴。不知道那房子裡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那顯然激起了他內心強烈的渴望。他已經把冰淇淋拋到九霄雲外了。「進來!」他忽然大叫一聲。
我站在原地不肯動。「可是這樣好像不太——」
「小孩子少囉嗦!」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很猙獰,彷彿那屋子裡的誘惑已經徹底淹沒了他。「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懂嗎?」
接著他用力一扯,我就被他拖進去了。我心裡忽然好難過。克萊普爾先生關上門,拉上門閂。窗戶都用木板封死了,透不進半點陽光,只點了幾盞燈泡,屋子裡瀰漫著雪茄煙霧。我們跟在克萊普爾先生後面穿過一條走廊,走到房子最裡面,接著,他又開啟另一扇門。我們走進那房間,發現裡面沒有窗戶,而且也是煙霧瀰漫。房間正中央有一張圓桌,天花板上懸著一盞燈,光線很刺眼,四個人坐在桌子四周,桌上有好幾堆撲克牌,而每個人手邊都擺著一隻裝著琥珀色液體的玻璃杯。「他媽的!」其中一個人忽然大叫起來,那聲音震得我耳朵很不舒服,「你以為我在唬你嗎?老兄,你搞錯了!」
「哦,是嗎?那我跟,五塊錢。」另一個人說。接著他把一片紅色的東西丟到桌子中央。那裡已經堆了一堆。他猛吸了一口雪茄,菸頭燒出一小團紅光,看起來彷彿火山口的岩漿。「再加五塊。」第三個人說。他嘴唇上滿是疤痕,咬著一根雪茄。他慢慢把雪茄擠到嘴角。「下注下注,快點,要不然就閉——」這時他忽然轉過頭來,用他那豬眼般的小眼睛狠狠瞪著我,然後立刻把手上的牌蓋到桌上。「這小鬼到這裡來幹嗎?」
那一剎那,所有的人忽然都轉過頭來看我。「傑伯,你瘋了嗎?」其中一個人問,「把他帶出去!」
「他不會惹麻煩的。」爺爺說,「他是我孫子。」
「他是你孫子,不是我孫子!」那個嘴裡咬著雪茄的人忽然皺起眉頭,兩條粗壯的手臂撐在桌面上。他一頭棕發剃成平頭,右手小指上戴著一枚鑽石戒指。接著,他把嘴邊的雪茄拿下來夾在手指上,然後眯起眼睛盯著我爺爺。「傑伯,你應該知道規矩。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準進來。」
「他不會惹麻煩的。他是我孫子。」
「他是天王老子我也不管。你破壞了規矩。」
「哎呀,別這樣嘛,只不過是——」
「你這白痴!」那個人忽然大吼了一聲,齜牙咧嘴,面露猙獰,滿臉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身上的白襯衫已經溼透,胸前的口袋上有一小塊菸草渣的汙痕,旁邊還繡著兩個英文字母:bb。「白痴!」他又繼續罵,「你是想把警察引到這裡來嗎?你想坐牢嗎?我看你乾脆畫一張地圖給他媽的警長看好了!」
「科裡不會說出去的,他很乖。」
「是嗎?」那雙豬眼般的小眼睛忽然轉過來盯著我,「小鬼,我看你跟你爺爺一樣是豬腦袋,對不對?」
「不是。」我說。
他忽然大笑起來。聽到他那種笑聲,我忽然聯想起4月那一天,菲利浦在教室裡把早上吃的燕麥粥吐得乾乾淨淨。那聲音聽起來真像。只是,那個人雖然在笑,眼裡卻完全沒有笑意。「哼,看你這小子倒還不像笨蛋。」
「布萊洛克先生,我生的孫子當然不會是笨蛋。」傑伯說。這時我才明白,原來眼前這個說我不像笨蛋的人就是霸丁·布萊洛克。他弟弟就是唐尼和韋德,而他爸爸就是惡名昭彰的畢剛。我忽然想到,爺爺剛剛在門口罵他罵得很難聽,說什麼叫他去死,這下子,要死的恐怕是爺爺了。
「哼哼,還真不愧是你的種。」霸丁忽然又大笑起來,然後轉頭看看另外幾個人,於是他們也跟著大笑起來。老大都笑了,他們敢不笑?「傑伯,你滾出去吧。」他說,「等一下有幾位貴賓會上門。是基地那邊的飛行員,他們說要讓我輸到脫褲子。」
爺爺有點緊張地清清喉嚨,眼睛死盯著桌上的撲克牌。「呃……我是想……既然我都已經來了,那就讓我玩兩把吧,可以嗎?」
「趕快把這小鬼帶走。」霸丁說,「我這裡是開賭場的,不是託兒所。」
「噢,我可以叫科裡在外面等。」爺爺說,「他一定會乖乖在外面等的,對不對,科裡?」
「奶奶叫我們趕快把冰淇淋鹽帶回去。」我說。
霸丁·布萊洛克又大笑起來。這時我注意到爺爺臉紅了。「去他媽的冰淇淋!」爺爺忽然破口大罵,眼中彷彿快噴出火來。「讓她等到天亮好了,管他的!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誰管得著!」
「傑伯,乖乖聽話,趕快回去吧。」另一個人調侃他,「趕快回去吃冰淇淋,不要在外面當野孩子。」
「閉上你的臭嘴!」爺爺大吼,「你們看!」他忽然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二十塊錢的鈔票,然後砰一聲壓在桌上。「怎麼樣,要不要讓我玩?」
那一剎那我差點窒息。爺爺竟然要拿二十塊錢來賭博。二十塊錢是多少錢你知道嗎?霸丁·布萊洛克默默抽了一口雪茄,看看桌上的錢,再看看爺爺的臉。「才二十塊,」他說,「塞牙縫都不夠。」
「我還有。不用怕我沒錢。」
那時我忽然想到,爺爺一定是把奶奶那個玻璃罐裡的錢都拿光了,要不然就是他藏了一堆私房錢,專門賭博用的。要是奶奶知道他打算來賭博,一定不會讓他出來,所以,他出來買冰淇淋鹽,顯然只是個幌子。不過,也說不定他只是過來瞧瞧,看今天是誰在玩牌。不過,我感覺得出來他已經按捺不住了,不坐下來玩兩把他會渾身不對勁。「怎麼樣,到底玩不玩?」
「叫這小鬼出去。」
「科裡,去外面。到車上去坐。」爺爺說,「我馬上就出去了。」
「可是奶奶要——」
「叫你去就去,快點!」爺爺又開始大吼了。霸丁在瀰漫的煙霧中凝視著我,他的表情彷彿在說:小鬼,看到了嗎,碰到我,你爺爺還是一樣要乖乖聽話。
於是我只好乖乖走出去,快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有人拖了一把椅子到桌子旁邊。我走到門外的大太陽底下,手插進口袋裡,抬起腳把地上的一顆松果踢得遠遠的。於是,我就這樣等著。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接著,有一輛車開到門口停下來,三個年輕人鑽出車子,走到門口敲敲門,克萊普爾就開門讓他們進去了,然後又關上門。爺爺還是沒出來。我又在車子裡坐了好一會兒,可是車子裡被太陽曬得好熱,我很快就渾身大汗,襯衫都溼透了。於是我只好又跳下車,在門口踱來踱去,然後偶爾停下腳步看看地上那隻死鴿子。鴿子已經被螞蟻啃得幾乎只剩下骨頭了。我算了一下,大概已經等了一個鐘頭了。我忽然覺得,爺爺根本沒把我當回事,而且,他也沒把奶奶當回事。我開始不高興了,怒火在我心頭緩緩燃燒,越燒越旺。我轉身盯著門口,我想試試看能不能用意念的力量把爺爺召喚出來。結果,門還是緊緊關著,紋絲不動。
接著,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一個很堅決的念頭:管他的!
於是,我拿著那盒冰淇淋鹽開始走回家。
剛開始那三公里路感覺還好。但接下來那一公里,我已經被太陽曬得開始頭昏了,汗水沿著我的臉頰往下滴,頭頂上彷彿一團火在燒。公路兩邊是茂密的森林,路面的柏油被太陽曬得發亮。一路上偶爾有幾輛車子開過去,可惜都是反方向。鞋子踩在熱騰騰的路面上,我甚至感覺腳有點燙了。我很想到樹蔭下坐下來休息,但我還是忍住了,因為我覺得那表示我已經開始軟弱了。軟弱,意味著我會開始後悔當初決定要走這十公里的路。太陽那麼大,氣溫高達攝氏三十七度,我實在應該留在那邊等,等爺爺玩過癮了,他就會心甘情願載我回家。不行,我不能軟弱,我一定要繼續走。雖然我的腳已經起水泡了,但我決定不去想它。
我開始構思我的故事,我打算把這件事寫出來。故事裡,有人把一盒價值連城的水晶交給一個男孩,而男孩打算帶著那盒水晶穿越那片炙熱如地獄般的沙漠。我抬頭看看天空,看到幾隻老鷹隨著熱氣流向上盤旋,然而,我光顧著看天空,沒注意到路上有一個坑。結果,我的腳踩了個空,扭到腳踝,整個人摔到地上,那盒冰淇淋鹽被我壓扁了。
我差點哭出來。
差一點。
我的腳踝痛得要命,但我勉強還站得起來。真正令我心痛的,是撒了滿地的冰淇淋鹽,盒子底端破了一個洞。我用手捧起冰淇淋鹽,裝進口袋裡,然後又開始一跛一跛地往前走。
冰淇淋鹽一直從我口袋裡漏出來。我說什麼都不肯停下來,不想躲到樹蔭底下去。而且,我絕不能哭。我絕對不讓爺爺把我擊倒。
又走了差不多一公里之後,忽然有一輛車在我背後按喇叭。我回頭一看,本來以為會看到爺爺的車,但沒想到卻是一輛黃銅色的車。那輛車慢慢減速,然後,我發現開車的人是柯蒂斯·帕裡什醫生。他把車窗搖下來看著我。「科裡?要我載你一程嗎?」
「好啊。」我暗暗謝天謝地,然後立刻就鑽進車子裡。我的腳已經痛得快麻掉了,腳踝整個腫起來。接著,帕裡什醫生踩下油門又開上路了。「我住在爺爺家。」我說,「沿這條路大概五公里就到了。」
「我知道你爺爺家。」帕裡什醫生忽然從前座的夾縫裡提起他的診療包,然後扔到後座去。「天氣真的好熱。你從哪裡走過來的?」
「我……呃……」我面臨天人交戰,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說,「我……我去幫奶奶買東西。」我決定還是別說的好。
「噢。」他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你口袋裡好像有東西漏出來,那是什麼?沙嗎?」
「鹽。」我說。
「噢。」他點點頭,彷彿明白了什麼。「你爸爸最近怎麼樣了?工作輕鬆一點了嗎?」
「嗯?」
「我是問他工作狀況有沒有改善。幾個星期前湯姆來找我,說他工作壓力太大,晚上都睡不好,所以我就開了一些藥給他。你知道的,壓力是很可怕的,所以我叫你爸爸去度個假。」
「噢。」這下輪到我點點頭,彷彿明白了什麼。「我覺得他應該好多了。」我說。接著我忽然想到帕裡什醫生剛剛說的:我就開了一些藥給他。奇怪,我從來沒聽爸爸提到過他工作壓力很大,也沒聽說他去找過帕裡什醫生。我就開了一些藥給他。我愣愣地看著前方筆直的馬路。爸爸還在掙扎,拼命想躲開湖底亡靈的糾纏。我忽然想到,也許長久以來,爸爸一直把內心的某一面隱藏起來,不讓媽媽和我看到。就好像爺爺一樣,他不讓奶奶知道他在賭牌。
帕裡什醫生送我回到爺爺家之後,還扶我下車走到門口。他敲敲門,奶奶很快就過來開了門。帕裡什醫生告訴她,他半路上看到我一個人在路上走,就順便把我送回來。「你爺爺呢?」她問我。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痛苦,她立刻就猜到答案了。「他一定又是去幹壞事了。哼,他就是這種人。」
「冰淇淋鹽的盒子破掉了。」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鹽給她看。我滿頭大汗,頭髮全溼了。
「我們再去買一盒新的就好了,至於漏出來的這些,就留給你爺爺吃。」本來我聽不懂她這話是什麼意思,過了好久我才明白。在往後的那一整個星期,每當爺爺坐下來吃飯,他那盤東西里一定撒滿了鹽,鹹得他哇哇叫。「帕裡什醫生,要不要進來喝杯檸檬汁?」
「不用了,謝謝你。我要趕快回診所去了。」說著他臉上忽然閃過一絲陰霾,表情很沮喪。「麥克森太太,你認識塞爾瑪·內維爾嗎?」
「認識啊。不過我大概有一個多月沒看到她了。」
「我剛剛才從她家裡出來。」帕裡什醫生說,「她得了癌症,已經治療很久了,大概整整一年了。」
「什麼?怎麼會這樣?」
「她很勇敢,跟病魔鬥爭了那麼久。但很遺憾,兩個鐘頭前,她已經過世了。她不想待在醫院。她希望能夠在自己家裡離開人世。」
「天哪,我竟然一直不知道塞爾瑪生病了!」
「她不想驚動別人。過去這一年來她竟然還堅持教書,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他們說的人是誰。原來就是內維爾老師。就是她鼓勵我去參加今年的寫作競賽。我還記得,學期結束那天我要離開教室之前,她忽然對我說了一句「再見」。我還記得,當時她說的不是9月再見,或是下學期再見,而是斬釘截鐵的一句「再見」。她一定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那天她坐在教室的辦公桌前面,心裡感觸一定很多。也許她是在想,她已經等不到9月再帶一班野孩子了。
「我只是覺得應該跟你說一聲。」帕裡什醫生說。他拍拍我肩膀。我忽然想到,兩個鐘頭前,他就是用那隻手把被單拉上去蓋住內維爾老師的臉。「科裡,下次要注意一點哦。」說完他就轉身朝車子走過去。我目送著他的車子漸漸遠去。
一個鐘頭後,爺爺回來了。看他的表情,彷彿剛剛被人一腳踢出大門,而且口袋裡的鈔票也已經被人洗劫一空了。他拼命想裝出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怪我自己「跑掉了」,害他擔心得要死,沒想到很快就被奶奶拆穿了。奶奶只是淡淡問了他一句:冰淇淋鹽在哪裡?他立刻啞口無言了。結果,他一個人跑去坐在門廊上。天色漸漸暗了,一大群飛蛾繞著他盤旋飛舞。他那張長臉顯得好憔悴,心情很低落,就像他那疲軟下垂的「強寶」一樣。我忽然有點可憐他。真的。但問題是,爺爺不是那種值得同情的人。只要我開口對他說出任何道歉的話,他一定會立刻反唇相譏,氣焰又開始高漲起來。爺爺從來不曾對人說抱歉。他永遠不會錯。而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沒有半個真正的朋友。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門廊上。此刻,成群的飛蛾繞著他盤旋飛舞,彷彿昔日的記憶依然纏繞著他。他的記憶裡,曾經有很多漂亮的農夫的女兒。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為我和爺爺奶奶同住的那個星期畫下了句點。星期五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我夢見自己走進教室。教室裡空蕩蕩的,同學都跑光了,只剩下內維爾老師一個人。她坐在辦公桌後面改考卷。金黃的陽光斜照在地上,斜照在黑板上。內維爾老師臉色好憔悴,但眼睛卻又大又亮,看起來像嬰兒的眼睛。她坐得直挺挺的。我站在教室門口,她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我。「科裡,」她叫了我一聲,「科裡·麥克森。」
「老師。」我答了一聲。
「你過來一下。」她說。
我乖乖走過去,走到她辦公桌旁邊。我注意到辦公桌邊緣那個紅蘋果已經枯乾了。
「暑假快結束了。」內維爾老師對我說。我點點頭。「你又長大一歲了,對不對?」
「我剛過生日。」我說。
「那很好。」她嘆了口氣。她撥出來的氣雖然還不至於難聞,但聞起來很像一朵快枯死的花。「這輩子,我看過太多男孩子來來去去。」她說,「有些男生長大了,還是一直住在這裡,而有些孩子長大了就搬走了。科裡,男孩的童年總是很快就結束了。」她淡淡一笑。「男孩總是希望自己快點長大變成男人。然而,總有一天,他們一定會希望自己可以再回到童年時光。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科裡。想聽聽嗎?」
我點點頭。
「從來沒有人真正長大過。」內維爾老師悄悄說。
我皺起眉頭。這算是哪門子秘密?我爸媽都是大人了,不是嗎?多拉爾先生,馬凱特隊長,帕裡什醫生,拉佛伊牧師,女王,他們都已經長大了,都是大人了,不是嗎?任何人,只要過了十八歲,就是大人了。
「也許他們看起來像大人,」她繼續說,「但那只是一種幻象,就像時間雕塑出來的泥偶。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在內心深處,他們永遠都只是孩子。他們心裡都渴望能夠像童年時代一樣蹦蹦跳跳,自由自在,然而,他們泥偶般的身體太重了,跳不動了。這個世界在他們身上套上了太多無形的枷鎖,然而,內心深處,他們都渴望能夠甩掉那一切。他們渴望能夠丟掉手上的手錶,脫掉領帶,脫掉禮拜日穿的皮鞋,解開身上衣服的束縛,赤裸裸地跳進游泳池。就算只是一天也好。內心深處,他們都渴望自由,渴望家裡永遠有爸媽會照顧他們,無條件地愛他們。就算是那些最殘忍惡毒的人,內心深處也都只是個小男孩。他們的種種兇狠行徑,其實都只是把自己縮在一個角落裡,避免自己受傷害。」說著,她把考卷推開,兩手擺在桌面上,「我親眼看過太多男孩長大,變成大人,所以,科裡,有一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做到。你一定要‘記得’。」
「記得?記得什麼?」
「把所有的事都記下來。」她說,「無論什麼事都要儘量記住。你一定要好好記下你活過的每一個日子,一定要記得某些事。而且,你一定要好好珍惜那些記憶,因為那真的太珍貴了。科裡,那些記憶就像一扇扇的門,他們是你的老師,你的朋友,甚至是你的教練。每當你看到某種東西,不要光是用眼睛看,要用心去看。當你體會到了,你就把它寫下來,這樣一來,別人就有機會體會到你感受到的一切。太多人活了一輩子卻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體會到,對一切渾然無覺。科裡,你認識的人,見過的人,絕大多數都是這樣。也許他們曾經有過某些奇妙的經歷,可是他們卻從來不曾多看一眼。然而,科裡,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活一千輩子,體驗每一個人的生活。如果你願意,你會有機會看到很多人。那些人,儘管你並沒有真的親眼見到,但你卻能夠跟他們說話。你會有機會去很多地方。雖然你並沒有真正去過,但你卻能夠身臨其境一樣去感受。」說到這裡她點點頭,凝視著我的眼睛。「如果你夠厲害,如果你夠幸運,如果你有能力告訴大家一些有意義的事,說出一些有意義的話。那麼,你就有機會永遠活在世人心中,即使——」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彷彿在考慮該怎麼說,「即使在很久很久以後。」
「我怎麼才能辦得到呢?」我問。
「一步一步慢慢來。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參加寫作競賽。我先前已經告訴過你了。怎麼樣,你願意嗎?」
「我寫得還不好。」
「我沒說你現在能寫得很好,至少目前如此。你只要盡力去做就行,就參與一下比賽。你願意嗎?」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能寫什麼。」
「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內維爾老師說,「如果你面對一張空白的紙,時間夠久,你就會知道要寫什麼了。還有,不要覺得自己是在寫文章。你就想象自己只是想說個動人的故事給你的好朋友聽。所以,你願意試試看嗎?」
「我會考慮的。」我說。
「不要把它想得太難。」她提醒我,「有時候想太多,你反而做不了。」
「我知道了。」
「嗯。」內維爾老師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來。她轉頭看看教室裡的桌椅。那些桌子上都刻著學生姓名字母的縮寫。「我已經盡力了。」她輕聲說,「我已經盡力了。噢,孩子,你的人生還很長呢。」她又轉過頭來看我。「好了,下課了。」她說。
然後,我醒過來了。天還沒亮,但我聽到遠處傳來雞啼。黎明快到了。爺爺的房間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他們聽的是鄉村音樂電臺。那孤零零的吉他旋律彷彿在夜色中千里跋涉,越過森林,越過綠野,越過漫漫長路。那悽清的吉他聲總是令我心碎。
那天下午,爸媽開車來接我。我在奶奶臉上親了一下,跟她告別,然後和爺爺握握手。他跟我握手的時候特別用力捏了一下,而我也用力捏一下他的手。我們心照不宣。然後,我走到門外,和爸媽一起坐上那輛敞篷小貨車。這時候,我發現他們把叛徒也帶來了,於是立刻跳上小貨車後面的平臺,坐在車尾,腳懸在外面。叛徒撲到我身上,朝我臉上噴氣,我也隨它高興。
爺爺和奶奶站在門廊上跟我們揮手道別。終於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