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老摩西現身

那天去過斯卡利的回收場之後,隔了大概一個星期,有一天晚上,電話忽然響了。媽媽很快就接起電話。

「湯姆!是打來的!」她的聲音很緊張,彷彿已經快到崩潰邊緣了,「他說霍爾曼湖的水壩裂開了!他打電話通知所有的人,叫我們到法院去集合!」

「噢,天哪!」爸爸本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一聽到媽媽的話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洪水馬上就來了!科裡!」他大喊著,「趕快穿衣服!」

聽他那種口氣,我立刻就明白這事非同小可,動作最好快點。我本來在寫一篇故事,內容描寫的是一個鬼魂駕駛一輛黑色的賽車,但一聽到爸爸大喊,我立刻穿上牛仔褲。當你發現連爸媽都開始害怕的時候,你的心臟大概會開始一分鐘跳兩百下。剛剛好像聽爸爸提到「洪水」這兩個字。上一次洪水來,是在我五歲那一年,但那次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害,只不過驚動了沼澤裡的蛇。不過,我讀過奇風鎮的歷史,知道1938年的時候,酋長河氾濫成災,奇風鎮街上的積水高達一米多。另外,1930年春天那次洪水,布魯頓區有些房子甚至被水淹到屋頂的高度。這麼看來,我們奇風鎮的洪水由來已久,而且,如果你算算今年從4月初到現在為止已經下了多少雨,再加上南方其他地區的總雨量,那麼,說今年洪水會來,沒人會感到意外。

酋長河發源於奇風鎮北邊六十公里的霍爾曼湖。根據常識,無論是滔滔江河,或是潺潺小溪,最後都會流進大海,那麼,酋長河貫穿的奇風鎮當然逃不過洪水的命運。

我跑到後院去看看叛徒。看樣子,它在狗欄裡應該不會有事。於是,我和爸媽飛快坐上車子,往法院的方向開過去。法院是一棟哥特式建築,坐落在商店街的盡頭。一路上幾乎家家戶戶都亮燈了,一傳十,十傳百,訊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奇風鎮。雖然現在只是下著毛毛雨,但水已經淹到車子輪胎下緣,因為排水管的水已經漫出來了,而且很多房子的地下室都已經被水淹沒,水都溢位來了。就是因為這樣,我的好朋友約翰尼他們一家人才不得不搬到聯合鎮的親戚家去暫住。

法院的停車場上已經擠滿了轎車和敞篷小貨車。一道道的閃電劃過遠處的天際,照亮了低懸的烏雲。所有的人都擠進法院的大會議廳。裡面很寬敞,天花板上有壁畫,畫中的天使繞著一包包的棉花飛翔。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遺蹟,因為這個法院當年曾經是棉花拍賣場。後來,軋棉廠和倉庫都搬到不會淹水的聯合鎮去了,拍賣場才變成了法院。我們走到一臺裂開的漂白機旁邊,找到位子坐下來。人潮不斷湧進大會議廳,很快就擠得人山人海,空氣悶得快沒辦法呼吸了。看樣子我們運氣還不錯,還有位子坐。有些人還挺機靈的,很快就開啟了吊扇。問題是,大家不斷撥出熱氣,溫度還是持續升高。凱蒂·亞伯勒一家人擠到我媽媽旁邊坐下。她是全奇風鎮最喋喋不休的女人,而她丈夫是我爸爸的同事,也是綠茵牧場的送奶員。她一坐下就開始抓著她丈夫喋喋不休起來,眉飛色舞,唾沫橫飛,我爸爸被她轟炸得快受不了了。接著,我看到本跟在他爸媽後面進來了,不過他們坐在會議廳的另一頭,離我們很遠。接著,我看到魔女了。她的頭髮紅得發亮,彷彿剛剛抹了一層油。她那個長得像怪獸的媽媽和骨瘦如柴的爸爸進來了,她跟在後面。他們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位子。接著,魔女注意到我那種厭惡的眼神,立刻對我露出一種猙獰的微笑。接著,我看到拉佛伊牧師一家人進來了,艾默裡警長也帶著太太、女兒進來了,還有布蘭林兄弟一家,帕洛先生一家,多拉爾先生一家,戴維·雷和他爸媽,藍綠雙色葛拉斯姐妹,還有更多我不太熟的人都陸續進來了。整間會議廳擠得像沙丁魚罐頭。

「請大家安靜一下!安靜一下!」副鎮長韋恩·吉利站到講臺上。多年以前,站在那上面的人本來是拍賣會主持人。副鎮長後面有一張桌子,鎮長盧瑟·斯沃普和消防隊隊長傑克·馬凱特坐在那張桌子後面。馬凱特隊長也兼任民防局長。「麻煩安靜一下!」吉利副鎮長喊得聲嘶力竭,粗壯的脖子上青筋暴露。大家開始安靜下來,接著,斯沃普鎮長站起來發言了。他長得高高瘦瘦,大概五十歲出頭,下巴很長,一臉憂鬱,滿頭灰髮往後梳,前面的髮際呈現出一個v字形,嘴上永遠叼著一根木製菸斗,從早到晚吞雲吐霧,彷彿一列奮力開上陡坡的火車頭。他身上的打褶褲燙得很筆挺,襯衫前胸的口袋上繡著他姓名開頭字母的縮寫。他渾身散發出一股成功商人的氣息,而他的事業也確實經營得有聲有色。他是斯塔格西服店和奇風製冰廠的老闆。那是他們家族代代相傳的事業,歷史悠久。他太太拉娜·瓊旁邊坐的是柯蒂斯·帕裡什醫生和他太太布賴蒂。

「我想,大家應該都聽到訊息了。」斯沃普鎮長開門見山就說。他外表確實很有鎮長的威嚴,只可惜講起話來卻含含糊糊,彷彿嘴裡塞滿了燕麥粥。「各位鄉親,時間已經不多了。馬凱特隊長告訴我,酋長河的水已經快要溢位來了,等到霍爾曼湖的洪水一來,我們麻煩就大了。到時候,我們可能就會見識到‘洪水’這兩個字真正的含義。也就是說,布魯頓區會先淹水,因為它最靠近河邊。範德康,你在哪裡?」鎮長轉頭看看四周,老範德康立刻舉起手。他患了軟骨病,手抖個不停。「範德康先生的五金行開門了。」鎮長向大家宣佈,「他店裡有鏟子和沙包,我們可以到布魯頓區的河邊築堤防,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擋得住大洪水。換句話說,全鎮的人都必須動員,大家一起幫忙。我說全鎮的人,包括男人、女人和小孩。我會打電話通知羅賓斯空軍基地,他們會派人過來幫忙。聯合鎮的人也已經出發要過來支援了。所以,只要不是行動不方便的,大家都要到布魯頓區待命,準備搬土。」

「等一下,盧瑟!」

說話的人站起來了。那個人不管在哪裡都很顯眼。每次看到他,我就會想到那本描寫白鯨的小說。當年我總覺得那本小說的書名跟他的名字很像。他就是迪克·穆特里。他臉肥肥的,紅光滿面,頭髮剃成了平頭,整個頭頂看起來很像一個黃黃的插針墊。他穿著超大號的t恤和牛仔褲,那種尺寸大概可以同時塞進三個人,包括我爸爸、馬凱特隊長和斯沃普鎮長。他抬起一條溼答答的手臂,手指頭正對著鎮長。「剛剛你叫我們去幫別人築堤,在我看來,那等於是叫我們把自己的家撇在一邊!就是這麼回事!把我們自己的家撇在一邊,去為那群黑鬼賣命!」

他的話立刻引起一陣騷動,全場的群眾立刻分成兩個陣營。有人大喊說穆特里胡說八道,也有人喊說他說的有道理。

「迪克,」斯沃普鎮長把菸斗塞進嘴裡,「你應該知道,每次河水氾濫,永遠都是從布魯頓區先開始的,因為那裡地勢比較低,所以說,只要我們能夠把那邊的河水堵住,那我們——」

「那布魯頓區那邊的人在幹什麼?」穆特里繼續追問。他那顆大腦袋左右晃來晃去。「現場看不到半張黑臉嘛!他們人呢?怎麼沒看到有人來求我們幫忙?」

「因為他們從來不求人幫忙。」鎮長噴出一口煙,那模樣彷彿火車頭引擎開始啟動了。「我跟你打賭,他們現在一定都已經在河邊開始築堤了。只不過,就算水都淹上屋頂,他們也不會來求我們幫忙。女王無法容忍這種事。問題是,他們確實需要我們的幫助,迪克。就跟上次一樣。」

「要是那些人長腦袋,那他們早就應該搬走了!」穆特里還是不罷休,「還有,我真他媽的受不了那個什麼女王!她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她真他媽的自以為是女王嗎?」

「坐下吧,迪克。」馬凱特隊長叫他坐下。消防隊長塊頭很大,臉型輪廓很深,那雙藍眼睛炯炯有神,「現在沒時間吵這個了。」

「輪不到你廢話!」穆特里擺出強硬的姿態。他的臉越漲越紅,簡直紅得像消防栓。「叫那個什麼女王過來,當面跟我們白人求情,求我們救命!」整個會場又是一陣騷動,有人附和,有人叫罵。穆特里的太太費瑟立刻站起來大吼:「哼!沒錯!」她那銀灰色的頭髮看起來像白金。她的咆哮聲有如雷霆,蓋過了眾人的喧譁。「叫我為那幫黑鬼送命,別做夢!」

「可是迪克,」斯沃普鎮長的口氣聽起來有點為難,「就算他們是黑奴,好歹也是我們的黑奴。」

眾人還是吵成一團,叫罵聲此起彼伏。有人說,如果你是基督徒,那你就應該幫助布魯頓區的人,免得他們的家園被洪水淹沒。不過也有人說,真希望這次乾脆來場真正的大洪水,把布魯頓區的人全部衝得乾乾淨淨,一了百了。我爸媽都沒說話。大多數在場的人都沒說話。吵架是講話大聲的人的專利。

接著,全場的嘈雜聲忽然慢慢消失了,大家漸漸安靜下來。最先安靜下來的是會議廳最後面。我聽到有人大笑起來,但很快又憋住不敢笑。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喃喃低語。這時候,我看到有個男人走進會議廳,人群立刻從中間散開讓路給他,那種場面彷彿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

那個人面帶微笑,長相有點孩子氣,額頭很高,一頭淡金色的頭髮。

「大家在吵什麼?」他問。他說話有南方口音,不過你一定聽得出來他受過教育。「斯沃普鎮長,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呃……沒有,沒有。弗農,沒問題。你說是不是啊,迪克?」

迪克·穆特里陰沉著臉,彷彿憋不住快要罵人了。而他太太則是漲紅了臉,紅得像聖誕老人的衣服。我聽到布蘭林兄弟在竊笑,可是有人立刻就叫他們閉嘴。

「沒問題最好。」弗農說。他臉上還是帶著笑,「大家應該知道,我爸爸最討厭有問題。」

「你們還不快點坐下。」斯沃普鎮長對穆特里夫婦吼了一聲。他們立刻乖乖一屁股坐下,那條長椅差點就被他們坐垮了。

「嗯,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大家有點不太團結。」弗農說。我忽然感覺喉嚨咯咯作響,憋不住快笑出來了,但爸爸立刻掐住我的手腕,掐得好用力,我立刻就笑不出來了。很多人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好像坐得很不自在,特別是那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斯沃普鎮長,我可以上臺說幾句話嗎?」

「天啊,求上帝赦免我們。」爸爸嘴裡嘀咕著。我感覺到媽媽在顫抖,拼命想憋住笑。

「呃……我……當然可以,弗農。當然可以。請上來。」斯沃普鎮長往後退開,菸斗冒出的一縷煙在他頭頂上盤旋。

弗農·撒克斯特一步步走上講臺,然後轉身面向底下的人群。燈光下,他看起來很蒼白。全身上下都很蒼白。

他全身赤裸,一絲不掛。

他的鳥兒和蛋蛋在兩腿間晃盪,一覽無遺。他全身瘦骨嶙峋,可能是因為走路太多,腳跟硬得像牛皮。他渾身都是雨滴的水珠,晶瑩剔透,頭髮貼在頭皮上。我發覺他看起來很像那種黑皮膚的印度神秘教徒。我在《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過。不過,當然他的皮膚並不黑,也不是印度人,而且,他也不是什麼神秘教徒。事實上,弗農·撒克斯特只不過是個瘋子。如假包換、百分之百的瘋子。

當然,對奇風鎮的人來說,看到弗農·撒克斯特光溜溜地在街上晃盪,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只要天氣一開始回暖,你就會看到他從早到晚一絲不掛地到處遛鳥。不過,一到深秋,或是到了冬季,你就很難看到他了。每年春天剛到的時候,你還會覺得有點看頭。到了7月,已經不會有人想再多看他一眼。到了10月,你一定會覺得看他還不如去看落葉。然後,等到來年春回大地,春暖花開,你就會看到弗農·撒克斯特又開始在大庭廣眾之下獻寶了。

也許你會覺得奇怪,艾默裡警長為什麼不出面制止他,把弗農拖下臺關到監獄裡,告他妨害風化罪?很簡單,原因就是穆伍德·撒克斯特。穆伍德就是弗農的爸爸,他是開銀行的,另外,他也是綠茵牧場和奇風房地產公司的老闆。全奇風鎮的房子,幾乎每一棟都是抵押給穆伍德的銀行貸款的。愛之頌戲院那塊地是他的,法院這塊地也是他的,全商店街上的房子也都是他的,布魯頓區那些小木屋也都是他的。而且,他自己住的是一棟有二十八個房間的豪宅,在坦普爾街的山坡頂上。穆伍德已經七十多歲了,而且深居簡出,很難得看到他。然而,他依然是整個奇風鎮上最令人畏懼的人。這也就是為什麼四十歲的弗農光溜溜地在街上晃盪,艾默裡警長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連個屁也不敢放。在我印象中,長久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我聽媽媽說過,弗農本來很正常,可是,有一次他寫了一本書,然後帶著那本書到紐約去,結果,一年後,他回來了,可是卻已經瘋了,整天光溜溜地在街上晃。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弗農說,「還有各位小朋友。」他抬起細瘦的雙手抓住講桌邊緣。「眼前我們面臨一個很大的難題。」

「媽!」魔女忽然大叫起來,「你看!你看那個人的小雞——」

她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她媽媽毛茸茸的手捂住了。我猜他們家的房子一定也是跟穆伍德的銀行貸款的。

「很大的難題。」弗農又說了一次。他對外界的一切渾然無覺,自顧自講他的。

「我爸爸叫我來跟大家說一件事。他說,在這個艱難的時刻,他希望大家要展現同胞之愛,展現基督徒的精神,當然,除非你行動不方便。範德康先生在嗎?」

「我在這裡,弗農。請問有什麼事嗎?」

「等一下全鎮的人都會到你店裡去借挖掘工具。只要是四肢健全,頭腦清楚的,一定會去。然後,他們會到布魯頓區去幫忙。我爸爸說,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他會很感激。」

「非常樂意。」老範德康說。他很有錢,可是跟穆伍德·撒克斯特比起來還差得很遠。

「謝謝你。這樣一來,我爸爸手上就可以有一份名單。大家都知道,目前經濟環境很不穩定,利息免不了會調升。不過,我爸爸對那些勤奮又肯熱心幫助鄰居的人,不分男女,一向都很尊重。到時候,如果要調升利息,他一定會特別關照他們,給他們一點特別的優惠。有了這份名單,事情就好辦了。」他微微一笑,銳利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人群,「還有人有意見嗎?」

誰敢有意見?更何況,面對一個全身光溜溜的男人,你還說得出話嗎?雖然有人很想問他為什麼不穿衣服,可是,誰敢挑起這麼敏感的話題?

「我想,該怎麼做,大家已經很清楚了。」弗農說,「祝大家一切順利。」說完他轉身向斯沃普鎮長道謝,謝謝他讓他上臺說話。接著,他走下講臺,朝會議廳門口走過去。人群又自動分開,彷彿紅海在摩西面前分開一樣。等他一出去,人群又合攏了。

足足有一分鐘,全場鴉雀無聲。可能是因為大家在等弗農·撒克斯特走遠一點,遠到聽不到他們說話為止。接著,有人忽然開始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魔女開始尖叫狂笑,在椅子上跳上跳下,不過,也有一些人大吼著叫大家不要再笑,那一刻,整個會議廳吵成一團,鬧鬨鬨的有如世界末日。「大家安靜!大家安靜!」斯沃普鎮長大喊。馬凱特隊長也站起來叫大家安靜,吼得聲嘶力竭。

「他媽的,那根本就是威脅!」穆特里先生又站起來了,「真他媽百分之百的威脅!」有幾個人附和他,不過,爸爸卻站起來叫他閉嘴,叫大家仔細聽消防隊長說話。

馬凱特隊長說,只要有人願意幫忙,就自己到布魯頓區去。河水已經沿著奇風鎮外圍往石像橋的方向衝過去了。另外,他已經找人開卡車到範德康先生的店裡,把圓鍬、十字鎬和別的工具裝上車。結果,馬凱特隊長話才剛說完,全場的人立刻動身趕往布魯頓區,就連穆特里先生也不例外。穆伍德·撒克斯特的權威大到什麼程度?看這種場面你就知道了。

布魯頓區狹小的街道已經水滿為患,好幾只雞在水面上掙扎著猛拍翅膀,好幾只狗在水裡掙扎。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打在鐵皮屋頂上像喧囂的音樂聲。我們看到好多黑人正忙著從小屋裡把他們的家當抬出來,抬到地勢較高的地方。奇風鎮來的車子開過馬路激起波浪,波浪沿著水面漾開,漫過被水淹沒的院子。房子地基的邊緣浮著泡沫。爸爸說:「這次洪水恐怕不是鬧著玩的。」

河邊是木頭堆成的堤岸。布魯頓區絕大多數的居民都已經在這裡忙著堵水了。水已經淹到他們膝蓋的高度。他們在河邊堆起一道土牆,可是水勢太洶湧,那道牆好像有點頂不住。我們把車子停在布魯頓娛樂中心旁邊的籃球場上。那裡已經停了不少車。接著,我們涉水往河邊走過去。水面越升越高,而且飄散著薄霧,一道道的閃電劃過夜空,電光閃閃,雷聲隆隆。我聽到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叫大家動作快點,動作快點。媽媽拉住我的手,越抓越緊。爸爸看到前面有幾個布魯頓區的黑人,立刻跑過去找他們。有人開著一輛傾倒式的沙石車,往河岸的方向慢慢倒車。車上載滿了沙子。我看到一個黑人拉著爸爸爬上車,兩個人開始把沙子裝進麻布袋裡,然後把袋子丟到底下給其他幾個渾身溼透的人。「這邊!這邊!」有人大喊,「這邊快擋不住了!」另外一個人也在喊。喊叫聲像天上的閃電一樣此起彼伏。他們的聲音透露出一種恐懼。我也很害怕。

失控的大自然會在我們內心激起一種最原始的恐懼。我們一直深信,人類是天地萬物的主宰,是上帝將這片大地交給我們統治。我們需要這種幻覺,就像夜裡我們需要燈火。但真相卻比我們想象的更殘酷、更可怕:原來,我們是那麼的脆弱,彷彿被龍捲風席捲的小樹,而我們深愛的家園根本經不起洪水的摧殘,很可能轉眼之間就會變成一根根的漂木。我們把根基紮在動盪不安的大地上,千萬年來,山巒起起伏伏,乾涸的海洋化為平野,而我們的家園就建立在這不斷變遷的大地上。人類無法永生不死,而我們一手建立的城鎮也不可能永恆不變。大地只不過就像一列路過的火車。此刻,站在混濁的泥水裡,眼看著水面慢慢淹到腰部,四周是無邊的黑暗,迴盪著驚慌失措的喊叫聲。眼看著大家奮力掙扎,拼命想擋住那沛然莫之能御的滾滾洪流,你就會明白這一切所代表的真理:人類永遠無法戰勝大自然,但我們不能放棄。眼看著河岸一寸寸被沖毀,眼看著滂沱大雨滔滔而下,沒有人相信酋長河會為我們改變流向。從來不可能。然而,我們依然必須堅持下去。卡車從五金行載來了滿車的工具,小范德康先生手上拿著一面寫字板,大家輪流在上面簽名,然後領一把鏟子。土牆和沙包越堆越高,然而,泥水從隙縫間泉湧而出,彷彿濃湯從斷裂牙齒的空隙流出來。水面越升越高,淹沒了我腰帶上的銅環。

刺眼的閃電彷彿從天堂劈向大地,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女人們被那驚天動地的雷聲嚇得尖叫起來。「差一點就被雷打到!」拉佛伊牧師說。他手上拿著鏟子,滿身泥巴,乍看之下彷彿一座泥像。過了幾秒鐘,忽然聽到有人大叫:「電燈快熄了!」真的,整個奇風鎮和布魯頓區眼看就要停電了。我看到屋子窗戶裡的燈光閃了幾下,然後就滅了。我的家鄉陷入一片漆黑,天上水上,到處一片漆黑,你根本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接著,我看到遠處亮起燈光,像是蠟燭的光亮。感覺上,那棟房子離布魯頓區很遠,但還在奇風鎮的範圍內。我看到那棟房子一整排的視窗逐一亮起燈光。我忽然明白,那就是穆伍德·撒克斯特的豪宅。那裡就是坦普爾街的坡頂。

就在這時候,我忽然感覺到了。緊接著,我看到了。

我感覺到有個人站在我旁邊。他一直盯著我看。他穿著一件長大衣,兩手插在口袋裡。雷電交加,狂風大作,他那溼透的衣領在風中翻飛飄蕩。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差點就停止跳動了,因為,我忽然想到,那天在薩克森湖邊,我看到一個人站在馬路對面的樹林邊。好像就是這個人。

接著,那個人從我和媽媽旁邊擦身而過,走向那群忙著築土牆的人。他個子很高,看那模樣應該是個男人。看他走路的姿態,彷彿在盤算著什麼,彷彿決心要做一件事。這時候,忽然有兩道手電筒的光束在半空中短暫交會,那一剎那,那個穿大衣的男人正好走進交叉的光束裡。雖然光束並沒有照到那個人的臉,但我看到了別的東西。

那個人戴著一頂溼透的軟呢帽,帽簷滴著水,兩邊有帽帶。帽帶和帽簷銜接的地方有一個銀色的小圓片,大小和五角錢的硬幣差不多。還有,圓片上插著一根羽毛。

一根羽毛。雖然羽毛被雨水打溼了,顏色變得深暗,但我百分之百確定,那是一根綠色的羽毛。

我忽然想到,那天早上在湖邊,我發現一根羽毛黏在我的鞋底。

我腦海中飛快地閃過無數思緒。有沒有可能,帽帶上本來有兩根羽毛,結果那天被風颳掉了一根?

這時候,其中一道手電筒的光束掉頭射向反方向,而另一道光束也移開了。那個人在黑暗中繼續向前走。

「媽媽!」我叫了一聲,「媽媽!」

那個人越走越遠,不過距離我站的位置大概只有兩三米。他抬起手抓住帽簷,我注意到他的手皮膚很白。「媽媽!」我又叫了一聲。雖然四周很嘈雜,但這次她終於聽到了。於是她問我:「怎麼了?」

「我……我……」我一時也說不上來自己究竟在想什麼。我無法確定那個人是否就是湖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在黃濁的水裡一步步往前走。

我忽然甩開媽媽的手,走過去追他。

「科裡!」媽媽大叫一聲,「科裡!快牽住我的手!」

我聽到她在叫我,可是我沒理她。我在洶湧的水流中一步步往前走。

「科裡!」媽媽喊得聲嘶力竭。

我一定要看看他的臉。

「先生!」我朝他大喊。可是旁邊實在太吵,嘩啦啦的水聲,嘈雜的喧譁聲。他聽不到我在叫他。然而,就算他聽到了,也不會回頭。我感覺酋長河的強勁水流已經快把我的鞋子扯掉了。冰冷漆黑的水已經淹到我腰部的高度。那個人正朝河邊走過去。爸爸就在那邊。天上又劃過幾道閃電,一瞬間,水面泛出亮光,我注意到那個人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某個東西。

那是一個金屬物體,閃閃發亮。

邊緣很鋒利。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那個人要去河邊找爸爸。說不定他已經計劃很久了。那天,那輛車沉進湖裡,爸爸跳下水去救人。說不定就從那天起,他就已經開始盤算這件事。此刻,人聲嘈雜,雷電交加,水流聲嘩啦啦,四周一片漆黑,他終於找到機會在爸爸背後捅一刀了。這是不是他的盤算?我看不到爸爸。不過,看不到是當然,因為周圍一片黑暗,我根本認不出誰是誰。我只看到一個個被電光照亮的人影,只看到他們拼命想擋住那不可能擋得住的洪流。

他力氣比較大,頂著水流行進的速度比我快,我們兩個距離越拉越遠。我硬撐著水流拼命往前走,突然腳底一個踩空,整個人沉進水裡,混濁的泥水迅速淹沒了我的頭。我兩手拼命往上伸,拼命想抓住什麼東西,可是什麼都抓不到,兩腳也踩不到地。我內心暗暗驚叫:我快淹死了。我拼命掙扎,兩手在水面上拍打濺起水花。這時候,突然有人抓住我,把我舉起來。我滿頭滿臉全是泥水,一直往下滴。

「不用怕,我抓住你了。」那個人說,「沒事了。」

「科裡!你到底怎麼了?」我聽到媽媽在大喊,聽得出來她已經驚駭到極點,「你瘋了嗎?」

「麗貝卡,我猜他是踩到了一個坑。」那個人把我放下來。水面的高度還是在我腰部,不過最起碼我踩得到地面了。我伸手揉掉眼皮上的泥巴,然後抬頭一看。原來是柯蒂斯·帕裡什醫生。他穿著灰色的雨衣,戴著灰色的雨帽。不過,他的雨帽沒有帽帶,所以當然也就沒有銀色的小圓片和綠色的羽毛。我轉頭看看四周,尋找剛剛那個人影,可是他已經隱沒在河邊的人群裡了。我沒有忘記,片刻之前我看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

「爸爸呢?」我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很刺耳,「我一定要趕快找到爸爸!」

「喔,喔,冷靜一下。」帕裡什醫生伸出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他另一隻手上拿著手電筒。「湯姆在那邊。」他把手電筒照向一群渾身淤泥的人。我注意到他手電筒照的方向跟剛剛那個人走的方向不一樣。我看到爸爸了。他正忙著和兩個黑人一起堆沙包。亞伯勒先生也跟他在一起。「看到他了嗎?」

「看到了。」接著我轉頭尋找那個神秘的人影。他不見了。

「科裡,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亂跑了!」媽媽大聲呵斥,「差點被你嚇死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像一把鐵鉗子似的。

帕裡什醫生塊頭很大,年紀大概四十八九歲,下巴寬闊結實,鼻子扁扁的。一看到他的鼻子,大家就會想到他年輕的時候,在軍隊裡是拳擊冠軍。當年,就是帕裡什醫生的手把我從媽媽的子宮裡引匯出來,而此刻,又是同一雙手把我從水裡撈起來。他眉毛又黑又濃,灰色的眼睛如鋼鐵般堅毅。雖然他頭上戴著雨帽,但我注意到他兩鬢的頭髮已經斑白。帕裡什醫生對媽媽說:「我剛剛聽馬凱特隊長說,學校的體育館已經開放了,裡面點了很多煤油燈,而且還準備了很多行軍床和毯子。水越漲越高了,他們打算把大部分的婦女和小孩都集中到那裡。」

「你是要我們到那裡去嗎?」

「我覺得你們應該去。這裡亂成一團,你和科裡在這裡其實幫不上什麼忙。」說著他又舉起手電筒,不過這次他沒有照向後面,而是照向我們停車的那個籃球場。「現在有一輛車在那邊,他們打算先送一部分婦女、小孩過去。再過幾分鐘還有一輛大卡車會過來。」

「可是爸爸會找不到我們的!」我還是不罷休。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根綠色羽毛和那把刀。

「我會轉告他。湯姆一定希望你們待在安全的地方。而且,麗貝卡,老實說,看樣子水勢已經控制不了了,我敢跟你打賭,明天早上你甚至可以在閣樓上抓鯰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