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持續不斷。
烏雲籠罩了整個奇風鎮。巨大濃密的雲團夾帶著驚人的雨水。滂沱大雨打在屋頂上,我總是在嘩啦啦的雨聲中不知不覺睡著,但很快又被雷聲驚醒。叛徒躲在它的狗屋裡嗚嗚哀鳴,渾身發抖。我知道它一定很怕。幾天過去了,我身上被大黃蜂蜇到的傷口已經慢慢痊癒,變成一顆顆紅紅的小腫塊,然而,奇風鎮依然看不到半點陽光,大雨依然持續不斷。我窩在房間裡寫功課,功課寫完了就看《怪物世界》雜誌,或是看我那一大堆漫畫。
屋子裡飄散著一股雨水味,還有從地下室飄上來的溼木板和溼泥巴的氣味。由於雨勢太大,愛之頌戲院屋頂漏水,取消了星期六的放映。瀰漫的溼氣已經濃到化不開,感覺彷彿連空氣都要發黴了。復活節過了一個星期之後,那天吃晚飯時,爸爸看著霧茫茫的窗戶,忽然說:「雨再這樣繼續下不停,我們恐怕得像魚一樣用鰓呼吸了。」
雨果然一直沒停,空氣已經潮溼到快要凝結成水了。烏雲籠罩了整個天空,半點陽光都透不進來,整個奇風鎮彷彿變成了一片陰暗的沼澤。家家戶戶的院子都變成了小池塘,街道變成了溪流,學校開始提早放學,讓大家可以早點回家。那個星期三下午,我永遠記得,就在兩點四十三分的時候,我的腳踏車死了。
當時我正用力踩著踏板,在水流成河的迪爾曼街上掙扎前進。沒多久,我忽然感覺車身一震,發現前輪陷進了一個水坑。那是路面上的一道裂縫形成的水坑。那一刻,我那輛被鐵鏽蝕爛的古董腳踏車徹底解體:把手應聲斷裂,前輪的輪輻也咔嚓一聲全部斷開,坐墊鬆脫,車體的每一個接合點也全部斷裂。我整個人摔到地上,趴在水裡,水流灌進我那件黃色的雨衣裡。我趴在那裡,整個人愣住了,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到底是怎麼摔倒的。後來,我坐起來,伸手揉揉眼睛,擦掉臉上的水,然後低頭看看腳踏車。那一剎那,我明白,它已經死了。
我的腳踏車是在跳蚤市場買的,當年剛買的時候就已經是十幾年的老爺車了。而那一刻,滂沱大雨中,我坐在地上,心裡已經明白,它終於壽終正寢了。人類曾經用工具賦予它生命,而此刻,它的靈魂已經脫離了斷裂的車體,在大雨中飄向天堂。車體已經扭曲斷裂,而固定把手的螺絲釘只剩一顆,整隻把手就懸在那顆螺絲釘上。坐墊一百八十度向後倒轉,彷彿一顆脖子被扭斷的頭顱。鏈條從齒輪上鬆脫,輪胎從輪框上脫落,斷裂的輪輻一根根橫七豎八。看到眼前的殘破景象,我差點就哭出來。儘管我很傷心,我明白哭是沒有用的。總之,腳踏車已經徹底解體了,它壽命到了。就這麼簡單。而且,我不是它的第一任主人,對它的感情畢竟沒那麼深。而且,這輛腳踏車在它第一任主人手中已經很多年了,長年累月在路上賓士,在風吹日曬中損耗,它已經衰老了。既然已經被主人遺棄,既然已經衰老不堪,要是它真的有靈魂,那麼,說不定它渴望早日解脫。其實,它從來不曾真正屬於我。儘管它曾經陪著我東奔西跑,然而,踏板和把手上卻還殘留著前一任主人的記憶。也許,在那個下雨的星期三下午,它終於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它知道,我渴望的是一輛真正屬於我的腳踏車。也許就是這回事吧。而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接下來回家的路程,我只能走路了,而且,我沒辦法拖著腳踏車殘骸一起走。
我把車子拖到路邊一戶人家的院子裡,放在一棵橡樹下。然後把溼透的背包背到肩上,開始走回家。我的鞋子也已經溼透了,走起路來噗嗤噗嗤響。
後來,爸爸送完牛奶回到家,聽我說腳踏車壞了,立刻叫我上車,然後載我回迪爾曼街,回到我放腳踏車的地點。「還是有辦法修的。」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掃來掃去。他說:「我會找人把它焊接起來,或是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再怎麼樣也比買新車便宜。」
「好吧。」我應了一聲,可是我心裡明白,那腳踏車已經沒救了。不管怎麼焊接都救不活了。「可是前輪已經整個散了。」我又補了一句,可是爸爸全神貫注地在開車,好像沒聽到我的話。
沒多久,車子開到我剛剛放腳踏車的那棵橡樹旁邊。「車子呢?」爸爸問,「你確定是這裡嗎?」
就是這裡沒錯,可是,腳踏車的殘骸已經不見了。爸爸把車停到路邊,跳下車,走到那戶人家門口敲敲門。我看到門開了,一位白頭髮的太太從門縫探頭出來。爸爸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後我看到那位太太伸手指向馬路。接著,爸爸又回到車子旁邊,帽簷滴著水,身上那件制服外套也溼透了。他縮起身體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然後說:「是這麼回事兒,她說她剛剛到門外的信箱拿信,看到有輛腳踏車在橡樹下,就打電話給斯卡利先生,請他來把腳踏車收走。」埃米特·斯卡利是我們奇風鎮的回收業者。他常常開著那輛淺藍色的敞篷小貨車在鎮上跑來跑去,車身上用紅油漆噴了「斯卡利舊貨回收場」幾個字和電話號碼。爸爸發動引擎,轉頭瞪著我。那種嚴厲的眼神我很熟悉。他生氣了。而且我知道,接下來我一定有苦頭吃的。「你為什麼不去找那位太太,告訴她你暫時先把腳踏車放在那邊,等一下會回來拿?你有想到過嗎?」
「沒有,」我老實承認,「我沒想到。」
於是,爸爸把車子開上公路,我們又上路了,不過,不是開回家,而是往西邊開。我知道爸爸要去什麼地方。奇風鎮西側的邊界是一片樹林,過了那片樹林就會看到斯卡利先生開的舊貨回收場。一路上,爸爸又開始細說從前,當年他們如何如何。那真是一種疲勞轟炸。通常都是這麼開始的:「當年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不管想去什麼地方,都只能走路。當年我很希望有輛腳踏車,就算是用舊的也好。哼,當年我和我那群朋友常常得走四五公里的路,根本不當一回事。而且,就是因為這樣,當年我們比你們現在強壯多了。風吹日曬、傾盆大雨,這些根本沒什麼。不管要去什麼地方,都靠我們的兩條——」接下去的就不用再說了,你自己不難想象,就是那種代代相傳的歡樂童年的讚美詩。
車子來到小鎮邊界,眼前溼漉漉的路面閃閃發亮,一路蜿蜒進入青翠的樹林。雨還是下個不停,薄霧繚繞,飄過樹梢,飄過路面。車子必須慢慢開,因為這段路很危險。即使是大晴天,即使路面是乾的,這段路都依然暗藏兇險。爸爸一邊開著車,嘴裡一邊還是在嘮叨個沒完,說當年就算沒有腳踏車,童年還是一樣過得很快樂。這時候,我終於明白他是在暗示我,萬一那輛舊腳踏車修不好,我也只能認命乖乖走路了。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嶺傳來陣陣雷聲。眼前的馬路百轉千回,必須小心翼翼,感覺上像是牛仔馴服野馬。那一剎那我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於是就回頭往後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心血來潮,但我就是回頭了。
那一剎那,我看到後面有一輛車正朝我們的車子衝過來。速度非常快。
我立刻汗毛直豎,猛站起來,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感覺彷彿成千上萬的螞蟻在我身上爬。那是一輛黑色的車子,底盤很低,外形很剽悍,鍍鉻的水箱罩閃閃發亮,像黑豹的森然利齒。我們後面是一條長長的彎道,剛剛爸爸開過來的時候小心翼翼,不斷地互動踩剎車和油門,然而,那輛車卻一轉眼就繞過那個彎道,快如閃電。我們車子的引擎轟轟作響,可是後面那輛車卻悄無聲息。我看到駕駛座上有個人影,而且那人臉色一片慘白。我注意到烏黑的引擎蓋上有橙紅色的火焰圖案。那輛車迅速逼近,幾乎快要撞上我們了,而且絲毫沒有要減速或轉彎的跡象。我立刻轉頭朝爸爸大喊了一聲:「爸爸!」
爸爸被我嚇得全身一震,方向盤歪了一下,車身立刻向左打滑,偏過中線,但爸爸一回過神來,趕緊把方向盤打正,車子才沒有衝進樹林裡。接著,車子終於又切回車道,停住了。爸爸立刻轉過頭來看我,我注意到他眼中射出怒火。「你瘋了嗎?」他大吼,「你想害我們兩個一起送命嗎?」
我又轉頭看後面。
那輛黑車不見了。
他沒有超車,也沒有轉彎,就這麼不見了。
「我看到……我看到……」
「看到什麼?在哪裡?」他繼續逼問。
「我……我……我好像看到……看到一輛車。」我說,「那輛車差一點……差一點就撞上我們的車。」
他抬頭看看後視鏡,當然什麼都沒看到,只看到路面上空蕩蕩的,下著滂沱大雨。接著他忽然伸手摸摸我的額頭。「你還好嗎?」
「我沒怎麼樣。」我沒有發燒。至少這是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的。爸爸發現我沒發燒,似乎鬆了一口氣,立刻把手縮回去握住方向盤。「你坐好。」他說。我趕緊乖乖坐好。接著,他又全神貫注看著前面溼漉漉的馬路,開動車子,不過,我注意到他咬緊牙關,而且越咬越用力。我猜,他一定是在盤算,究竟是該帶我去看帕裡什醫生,還是應該把我抓去打屁股。
我沒有再提到那輛黑色的車子,因為我知道爸爸不可能相信我。然而,我真的認得那輛車。我見過,就在奇風鎮的馬路上。它常常沿著馬路呼嘯而過,轟隆隆的引擎聲驚天動地,讓人很難不去注意。每次那輛車從我眼前衝過去的時候,我都感覺得到那股熱氣,看到路面上閃閃發亮。有一年8月的時候,天氣熱得嚇人,那天,我跟幾個死黨在商店街的製冰廠前面晃來晃去,享受冰塊散發出來的涼氣。當時戴維·雷告訴我:「那是全鎮跑得最快的車。我爸爸說,沒有一輛車能夠跑得贏午夜夢娜。」
沒錯,那輛車就叫做午夜夢娜。那輛車的主人叫史蒂維·考利,大家都叫他小個子,因為他雖然已經二十歲了,但身高差不多隻有一米六。他抽菸抽得很兇,一根接著一根,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長不高。
我不敢告訴他,在這條大雨溼滑的公路上,跟在我們後面的車子,就是午夜夢娜,因為,去年10月的一個晚上,它就在這條公路上發生了意外。那天晚上,擔任義務消防隊員的爸爸接到一通電話。他告訴媽媽說是消防隊的馬凱特隊長打來的。有一輛車在十六號公路出了車禍,衝進樹林裡,車子起火燃燒。爸爸立刻就趕過去幫忙。沒想到幾個鐘頭後,爸爸回到家的時候,頭髮上全是灰,衣服上飄散著一股燒焦味。而自從那天晚上以後,自從看到現場的景象之後,他就不願意再擔任義務消防隊員了。
而此刻,我們就是在十六號公路上。而當初那輛燒燬的車,就是午夜夢娜。史蒂維·考利當時就在車上。
後來,小個子史蒂維·考利的屍體——或者應該說,屍體的殘骸——埋葬在波特山上的墓園裡。而午夜夢娜也就被送進了廢車場。
然而,我真的看到了。午夜夢娜真的從霧氣中衝出來,從後面衝向我們的車子。而且,我看到有人坐在駕駛座上。
但我不敢說。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接著,爸爸忽然開下十六號公路,轉上一條穿過森林的泥土小路,沒多久,我們來到一個地方,看到很多棵樹上都釘著鏽痕累累的鐵製廣告招牌,上面寫著各式各樣的物品名稱。我算了一下,廣告招牌至少有上百面,有橘子汽水廣告,頭痛藥廣告,廣播電臺廣告。穿過那片掛滿了廣告招牌的樹林之後,我們沿著那條路來到了一棟灰灰的木頭房子前。房子的門廊看起來好像快要塌了,而庭院裡雜草叢生,恐怕沒有人會認為那是庭院。裡面擺著堆積如山的報廢傢俱,五花八門什麼都有,有鏽痕斑斑的老式手搖轉輪衣服軋幹機,有廚房用的火爐,電燈,床架,電風扇,冰箱,還有其他比較小型的家電用品。幾個巨大的電線軸,幾乎跟我爸爸一樣高。幾個裝滿了瓶子的大鐵桶。而在那堆垃圾正中央的位置,有一面人形的鐵牌。那是一個警察的人形牌,面帶微笑,胸口用紅漆噴了幾個字:注意!嚴禁偷竊!還有,警察頭上有三個彈孔。
我覺得斯卡利先生好像不需要擔心有人會來偷他的東西,因為,門廊上有兩隻紅色的獵犬趴在地上。我們車子才剛停好,爸爸才剛開啟車門,那兩隻獵犬就立刻跳起來,瘋狂掙扎,彷彿想把繩子扯斷。過了幾秒鐘,紗門嘩啦一聲開啟了,一位太太從屋子裡走出來。她個子小小的,看起來有點虛弱,一頭白髮綁成一條辮子,手上抓著一支來復槍。
「是誰?」她大吼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像鋸木材,「有什麼事嗎?」
爸爸舉起雙手。「斯卡利太太,我叫湯姆·麥克森,奇風鎮來的。」
「湯姆什麼?」
「麥克森!」那兩隻狗吠得驚天動地,他只好聲嘶力竭地大喊,「奇風鎮來的!」
斯卡利太太忽然大吼一聲:「別叫了!」她伸手到牆上,從鉤子上抓起一把蒼蠅拍,然後在那兩隻狗頭上猛拍了好幾下。兩隻狗立刻就不敢吠了。
我跳下車,站到爸爸旁邊。我們站在滿是泥濘的野草叢裡,鞋子上全是泥巴。「斯卡利太太,我想找你先生。」爸爸對她說,「他不小心搞錯了,把我兒子的腳踏車收走了。」
「哼,」她說,「埃米特絕對不會搞錯。」
「他在家嗎?麻煩一下,我只是想問他幾句話。」
「他在房子後面。」她舉起手上的來復槍指向後面,「後面有兩間庫房,你到那裡去找找看。」
「謝謝你。」他轉身往後面走去,我跟在他身後。我們走了大概五六步,斯卡利太太忽然大聲說:「嘿,我先宣告,要是你們被什麼東西絆倒了,摔斷了腿,我們可不負責任。聽到了嗎?」
如果說前面的庭院像一座垃圾山,那麼,房子後面的景象恐怕只有做噩夢的時候才看得到。那兩間所謂的庫房,其實只是瓦楞鐵皮搭成的棚子,大小和儲存菸草的倉房差不多。你必須沿著一條曲折蜿蜒的小路才走得到那裡。那條小路上有很深的車輪痕跡,兩邊是堆積如山的廢棄物,有電唱機,破雕像,橡皮水管,破椅子,除草機,破門框,破爐臺,破鍋破盆,舊磚頭,破瓦片,舊熨斗,汽車水箱,浴缸,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天哪。」爸爸喃喃自語驚歎了一聲。我們在垃圾山間穿梭,雨水稀里嘩啦打在那些垃圾上,而某些地方,雨水沿著凹陷順勢往下流,猶如一道道的小瀑布。接著,我們走到一堆歪歪扭扭、糾結纏繞的廢棄物前面,那時,我忽然覺得自己來到了一個怪異扭曲的世界。
眼前是一整堆成千上萬的腳踏車體,用生鏽的鐵鏈串在一起,輪胎都不見了,支架也支離破碎。
聽說非洲某些地方有大象的秘密墳場。垂死的大象會自己走到那裡,找個地方躺下來,卸下滿是皺紋的笨重軀殼,靈魂慢慢飛上天。我相信,當時我看到的,就是腳踏車的秘密墳場。年復一年,那些腳踏車在風吹日曬下逐漸腐朽,然而,它們的靈魂早已告別了賓士的歲月,消散無蹤。在那一大堆腳踏車的殘骸中,有些早已被鐵鏽徹底蝕爛,就像一片片的金屬枯葉,等著在秋天的某個午後被人一把火燒成灰。而有些車體上還殘留著某些破碎的零件,比如說,有幾盞頭燈早已破碎,但它掛在車上那種姿態卻彷彿依然目空一切。另外,有些把手早已扭曲變形,但上面的橡皮握把還在,彩色橡皮絲垂下來,乍看之下彷彿一道道快熄滅的火苗。那一刻,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幕景象,我彷彿看到很久以前,那些腳踏車上的烤漆都還是新的,輪胎也是新的,新齒輪油光發亮,新的鏈條繞著齒輪嘎嘎旋轉。我忽然一陣感傷。當時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觸,也許,那是因為我忽然體會到,天地萬物都有盡頭,無論我們多愛,無論我們多想挽留,它們終究會有消失的一天。
「嗨,你們好!」我忽然聽到有人在跟我們打招呼,「剛剛我好像聽到那兩隻狗在叫。」
爸爸和我立刻轉頭去看那個人。他推著一輛大型的手推車從一片泥濘中走過來,身上穿著一條連身工裝褲,鞋子上滿是泥巴,肚子很大,臉上滿是老人斑,頭頂上有一撮白髮。斯卡利先生滿臉皺紋,灰色的眼睛,戴著圓框眼鏡,鼻子圓圓的像蒜頭,鼻頭有幾條青絲。那是微血管爆裂造成的。他的笑容很燦爛,露出一嘴的大黃牙,灰白鬍子的下巴上有一顆痣,上面冒出三根白毛。「想找什麼東西嗎?」
「我叫湯姆·麥克森。」說著爸爸伸出手要跟他握手,「傑伯是我爸爸。」
「噢,對了!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沒有一眼認出是你。」斯卡利先生跟爸爸握握手,「那麼,這就是傑伯的孫子?」
「對,他叫科裡。」
「我相信我一定見過你。」斯卡利先生對我說,「當年你爺爺跟我還有點交情,我還記得你爸爸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的樣子。」
「對了,斯卡利先生,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去收了一輛腳踏車?」爸爸問他,「在迪爾曼街一棟房子前面。」
「對呀。不過,那車已經完蛋了,整輛車都差不多解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