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腳踏車之死

「呃,那是科裡的腳踏車。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還給我,我想,應該還是有辦法修的。」

「噢,」斯卡利先生忽然笑不出來了,「湯姆,恐怕沒辦法了。」

「怎麼了?車子不是在這裡嗎?」

「嗯,是在這裡沒錯。或者應該說,本來是在這裡。」斯卡利先生伸手指向一間庫房。「幾分鐘前我才把車子拖到那裡去。」

「那我們去拿回來不就好了嗎?」

斯卡利先生忽然咬咬下唇,看看我,然後又轉頭看看爸爸。「恐怕沒辦法了,湯姆。」他把那輛推車推到那堆腳踏車殘骸旁邊。「來吧,我帶你去看看。」於是我們跟在他後面走向那間庫房。他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那模樣有點像機器人。

「是這樣的,」他說,「這一年來,我一直想把那些舊腳踏車處理掉,騰出一些空間,這樣新的東西進來才有地方放。所以,我跟我太太貝拉說,‘貝拉,要是哪天再讓我回收到一輛腳踏車,我就要動手了。再一輛就好。’」他帶著我們走到庫房敞開的門口。裡頭很陰涼,天花板上有電線懸著一盞燈泡。裡頭有好幾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在燈光的照耀下,在旁邊的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陰暗處有些大型的東西特別突出,有的是圓弧形,有的有尖角,看起來很像火星人的機器。另外,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上面竄來竄去,發出陣陣的吱吱聲。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蝙蝠,我也搞不清楚。那地方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個墳場。《湯姆·索亞歷險記》裡那個印第安人喬一定很喜歡躲在這種地方。

斯卡利先生帶我們走進另一間庫房,進門的時候他轉頭提醒我們:「小心地上,別摔倒了。」他走到一部四方形的機器旁邊,停下腳步,「這部是碾碎機。十五分鐘前,你的腳踏車已經被我扔進去了。我扔了好幾輛進去,你的是最先扔進去的。」說著他把手伸進旁邊的一個大桶裡,裡頭裝滿了扭曲壓扁的金屬碎片。旁邊還有好幾個桶,也是準備用來裝金屬碎片的。「是這樣的,這些腳踏車碾碎之後,可以當廢五金來賣。我一直在等,等我再回收到一輛腳踏車,我就要開始把那些腳踏車一起碾碎。結果,我等到的就是你的腳踏車。」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很慈祥。在燈光的照耀下,他頭頂上的水滴晶瑩閃爍。「很抱歉,科裡,要是早知道你還想留著這輛腳踏車,我一定會幫你留著。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其實它早就已經死了。」

「死了?」爸爸似乎有點驚訝。

「沒錯。天地萬物都會死。那輛腳踏車壽命已經到了,不管你有多愛它,不管你花多少錢,都不可能修得好。就這麼回事。有時候,有人會把腳踏車送來我這邊,有時候是有人打電話叫我過去收。那些腳踏車都一樣,都已經死了。科裡,在我還沒有過去收你的腳踏車之前,你應該就已經知道它死了,對不對?」

「對,」我說,「我知道。」

「它完全沒有痛苦。」斯卡利先生對我說。我點點頭。

我覺得斯卡利先生已經完全領悟到天地萬物的本質,而且,雖然他已經日漸衰老,但他還是保有一顆年輕的心,還是能夠用年輕人純真的眼光去看這個世界。他一眼就能夠看透天地萬物的根本法則,而且他領悟到,並非只是有血有肉的生物才有生命,事實上,天地萬物都有生命——那雙你穿了很多年的寶貝鞋子,那輛永遠不會出毛病的車,那支永遠寫不壞的筆,那輛陪伴你跑遍天涯海角的腳踏車。我們全心全意地信賴他們,而他們也回過頭來保護我們,帶給我們許多美好的回憶。

有些人心靈已經蒼老,冥頑不化,他們會嘲笑你說:「太荒唐了!」然而,我想問他們一個問題:你內心深處是否閃現過一個渴望,渴望你曾經擁有過的第一輛腳踏車能夠回到你身邊?即使只是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你是否渴望過?你一定記得那種美好的感覺。你一定記得。當年,你一定幫它取過名字,對不對?比如說,飛鷹,疾風,或是閃電,有沒有?當初是誰把它帶走的?它在哪裡?你一定想過的,對不對?

「科裡,有些東西我想帶你去看看。」斯卡利先生拍拍我的肩膀,「來,跟我來。」

我跟在他後面走出碾碎機的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爸爸也跟來了。那裡面有一盞燈,還有一扇窗戶,玻璃很髒,昏暗的光線從視窗透進來,感覺綠綠的。斯卡利先生的辦公桌就在這裡,還有一個檔案櫃。他開啟櫃門,手伸到最上面那個架子上。「這東西我沒有拿給別人看過。」他告訴我們,「不過,我覺得你們一定會很想看看。」他的手在架子上摸索了半天,把上面的盒子移來移去,然後忽然說:「找到了。」他把手從黑黢黢的架子上抽出來,舉到有光線的地方。

我看到他手上有一塊木頭。那是一小塊樹幹的破片,樹皮已經褪色,上面還有一些幹掉的小蟲殘骸。另外,那塊木頭上還插著一根東西,看起來很像一把象牙雕成的匕首,大概十三釐米長。斯卡利先生把那塊木頭舉高,舉到燈下。隔著他的眼鏡,我注意到他眼中閃出一絲異樣的光芒。「看到了嗎?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看不出來。」爸爸說。我也搖搖頭。

「仔細看。」他把那塊木頭舉到我面前,讓我仔細看看上面那把象牙匕首。我注意到匕首上有一些小洞和裂痕,邊緣的鋸齒看起來像魚刀。

「這是一顆牙齒。」斯卡利先生說,「或者應該說是一顆動物的尖牙。」

「尖牙?」爸爸皺起眉頭,一下看看斯卡利先生,一下又看看那塊木頭。「那條蛇一定大得嚇人!」

「湯姆,那不是蛇的尖牙。三年前的夏天,有一次我到河邊去撿瓶子,結果看到這塊木頭被衝到岸上。你看看樹皮,那棵樹一定很老了,而且可能已經沉在河底很多年了。說不定那棵樹是那次被洪水衝倒的,整棵樹被連根拔起。」他手上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摸著尖牙鋸齒狀的邊緣。「我相信,我手上的東西大概就是唯一的證據了。」

「不會吧?你意思是……」爸爸才剛開口,我就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了。

「沒錯。這就是老摩西的尖牙。」他又把那塊木頭舉到我面前,但我卻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說不定是因為它的視力退化了。」斯卡利先生開玩笑說,「說不定它把那塊木頭看成是一隻特大號的鱷龜,也說不定那天它只是兇性大發,看到東西就咬。」他用手指頭輕撫著鋸齒狀邊緣。「我實在不敢想象,人被這種牙齒咬到會怎麼樣。一定很恐怖吧,你覺得呢?」

「可以給我看看嗎?」爸爸問。斯卡利先生把木頭遞給他,然後走到視窗看看外面。爸爸仔細看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天啊,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這真的是一顆尖牙!」

「本來就是。」斯卡利先生強調,「你以為我會騙人嗎?」

「你應該把這東西拿給幾個人看!比如說艾默裡警長,或是斯沃普鎮長。老天,你甚至應該把這拿去給州長看!」

「我已經拿給斯沃普看過了。」斯卡利先生說,「可是他叫我把這東西藏起來,不要讓別人看到!」

「為什麼?這東西會變成頭條新聞!」

「我們的斯沃普鎮長可不這麼認為。」他站在視窗轉過來面向我們,我注意到他眼中閃過一絲陰影。「一開始斯沃普認為我在騙他,後來,他叫帕裡什醫生過來看看,結果,帕裡什醫生又叫樂善德醫生也過來看。他們倆都認為那是某種爬蟲類的尖牙。後來,我們在鎮長辦公室開了一個會。那是秘密會議,沒有人知道。斯沃普說他不想讓外界知道這件事。他說尖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貿然釋出,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那太不值得。」說著,他把爸爸手上的那塊木頭拿回去。「當時我說,‘盧瑟·斯沃普,要是酋長河裡真的有一隻怪獸,大家一定會很想看看證據,你不覺得嗎?’結果他看看我,嘴裡咬著菸斗,然後說,‘大家都知道河裡有一隻怪獸,不過,要是真的看到證據,大家會被嚇死。’接著斯沃普又說,‘要是河裡真的有一隻怪獸,那麼,那也是我們奇風鎮的怪獸,不要讓外面的人知道。’所以,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斯卡利先生把那塊木頭拿給我,「科裡,想摸摸看嗎?這樣你就可以去告訴你的朋友說你摸過這顆尖牙,要不要?」

於是我把那塊木頭拿過來,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根尖牙摸起來冷冰冰的。我想,河底一定很冷。

接著,斯卡利先生把那塊木頭放回架子上,關上櫃門。屋外又開始下大雨了,劈里啪啦打在鐵皮屋頂上。「下這麼大的雨,」斯卡利先生說,「老摩西一定很樂。」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把這東西拿給其他人看看。」爸爸對他說,「比如說,伯明翰那邊的報社。」

「我本來也想過,可是,湯姆,我覺得斯沃普說的也不無道理。老摩西是屬於我們奇風鎮的,要是讓外面的人知道了,說不定會來把它搶走。說不定他們會用魚網去抓它,把它當成一條特大號的鯰魚,放在大魚缸裡讓遊客觀賞。」斯卡利先生皺起眉頭,搖搖頭,「不行,我不想看到這種場面。我相信,女王也不想看到這種場面。我活了大半輩子,這麼多年來,每年復活節的星期五,她都會準備食物供奉老摩西,可是今年有點怪怪的,它好像不太喜歡那些東西,沒有上來吃。」

「不太喜歡那些東西?」爸爸追問他,「什麼意思?」

「今年的遊行你沒看到吧?」斯卡利先生等了一下,爸爸說他沒看到,於是斯卡利先生又繼續往下說,「往年老摩西吃完東西之後,都會故意用尾巴掃一下橋墩,意思是說謝謝。它動作很快,輕輕掃一下,聲音不大,不過,如果你已經聽很多年了,你一定聽得出來。可是今年,它卻沒有這樣做。」

這我還有印象。那天女王離開石像橋的時候,臉色很難看,眉頭深鎖,那些遊行的人走回布魯頓區的時候,心情也都很惡劣。那一定是因為女王沒聽到老摩西用尾巴去掃橋墩。不過,我不懂的是,它今年沒有這樣做,到底代表什麼?

「很難說那代表什麼意思。」斯卡利先生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不過,可以確定,女王有點擔心。」

外頭天色越來越暗了,爸爸說我們該回家了。他跟斯卡利先生說了聲謝謝,耽誤了他不少時間,並且謝謝他帶我們去看腳踏車是怎麼處理掉的。斯卡利先生一跛一跛地帶我們走出去,走到一半爸爸又對他說:「這不能怪你。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

「是啊。我剛剛說過,我一直在等著要再回收一輛腳踏車。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反正那輛腳踏車也已經沒辦法修了。」

本來我也可以自己告訴爸爸,說那輛腳踏車根本修不好。而事實上,我也真的說了,只可惜,小孩子講的話,大人通常都不當一回事。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斯卡利先生忽然說:「車子沉到湖裡那件事,我聽說了。」他的聲音在庫房裡迴盪著,這時我感覺到爸爸忽然緊張起來。「一個人那樣死去,真的很悲哀,沒辦法舉行基督徒式的葬禮。」斯卡利先生又繼續說,「艾默裡警長找到線索了嗎?」

「據我所知,目前還沒有。」爸爸的聲音有點顫抖。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眼前一定會浮現出當時的景象,彷彿看到車子在他面前往下沉,彷彿又看到那個人兩手被銬在方向盤上。

「我大概猜得出來那個人是誰,還有,是誰殺了他。」斯卡利先生說。我們走到門口了,可是雨勢還是很大,劈里啪啦打在那堆積如山的廢棄物上。天色已經變成青色。斯卡利先生靠在門框上,眼睛盯著我爸爸。「那個人一定是不小心踩到了布萊洛克那一家人的地盤。他不可能是我們鎮上的人,因為,只要你住在奇風鎮,你一定知道布萊洛克那家人是天底下最狠毒、最好色的惡棍。韋德·布萊洛克,霸丁·布萊洛克,還有唐尼·布萊洛克,他們一定還躲在山上的森林裡。還有他們的爸爸畢剛,那個人比撒旦還惡毒。錯不了,那個人鐵定是被布萊洛克他們那一家子幹掉的,然後扔進了湖裡。絕對錯不了。」

「我想,警長大概也想過了。」

「大概吧。不過問題是,沒有人知道布萊洛克那一家子躲在哪裡。他們偶爾會出現。每次哪裡出了什麼事,你一定會碰到他們,但問題是,要想找出他們的老巢,簡直比登天還難。」說到這裡,斯卡利先生轉頭看看門外,「雨比較小了,你們應該不會怕淋雨吧?」

我們很費力地踩過滿地的泥濘,走回爸爸車上。經過那堆腳踏車旁邊的時候,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沒想到,我看到一個剛剛沒注意到的東西:忍冬藤。那堆破腳踏車正中央爬滿了忍冬藤,紅紅的鐵鏽堆裡冒出一朵朵喇叭狀的白花。

爸爸也注意到另一樣東西。那堆破腳踏車旁邊還擺著另一樣東西,剛剛我們進來的時候也沒注意到。他忽然停下腳步,愣愣地盯著那個東西,而我也停下腳步。斯卡利先生本來一跛一跛地要走進庫房裡,但他似乎感覺到我們兩個愣在那裡,於是又轉身走過來。

「我本來一直猜不透它被丟到哪裡去了。」爸爸說。

「嗯,我看我也要趕快把它弄走,你也知道,我得趕快挪出一點空間放別的東西。」

說真的,我們幾乎已經快要認不出它了。它已經生滿了鏽,整個扭曲變形,皺成了一團廢鐵,擋風玻璃不見了,車頂也被壓扁了,不過,車身的黑色烤漆還沒有完全剝落。引擎蓋只剩一小片,然而,那一小片上卻清清楚楚看到一團火焰圖案。

它曾經受過很大的痛苦。

爸爸轉身走回車上,我趕緊跟在他後面。我必須說,我幾乎是緊貼在他身後。

「有空隨時歡迎再來!」斯卡利先生跟我們說了再見。那兩隻獵犬又開始狂吠,而斯卡利太太也走到門廊上,不過這一次,她手上沒拿槍。我和爸爸沿著那條路開回家。那是一條被詛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