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用不著他再多催促,我們也已經打算要去了。「布賴蒂已經在那邊了。」帕裡什醫生說,「我覺得你們應該趕快到籃球場那邊去,說不定還來得及搭上那輛卡車。來,這個給你。」他把手電筒遞給媽媽。然後我們就轉身往籃球場走過去。酋長河滾滾洪流持續暴漲,水已經快淹到籃球場那邊了。「抓緊我的手!」媽媽又交代了一句。我們在奔流的水中小心翼翼地前進。我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飛舞,洶湧的水面反射出閃爍的光。「小心點!注意腳底下!」媽媽說。這時候,我忽然聽到河岸那邊有幾個人同時大叫起來。那幾個人的位置和我爸爸隔著一段距離。我後來才知道,一波大水衝破了土堤的最高處,滾滾洪流夾帶著泡沫瞬間湧向那幾個人,他們眼看就要被沖走了。接著,手電筒的光束照向黃濁浮著泡沫的水面,發現水面上有某種東西。那東西身上有棕色斑點的鱗片。有人立刻大叫起來:「有蛇!」轉眼之間,那幾個人很快就被洶湧的水流衝倒。那一剎那,愛之頌戲院的經理斯特爾科先生伸手想去抓東西穩住身體,沒想到卻摸到了另一種東西,它隨著洶湧的水流從他身邊漂了過去。那東西粗得像樹幹,全身長滿鱗片。斯特爾科先生嚇呆了,不由自主地尿了褲子。過了幾秒鐘,他終於回過神來,立刻聲嘶力竭地慘叫起來。然而,那條爬蟲類的巨大怪物已經不見了,隨著水流漂到布魯頓區的街道上了。
「救命啊!有沒有誰可以幫我一下!」
我們聽到附近有個女人在大喊。媽媽立刻對我說:「等一下。」
接著,我們看到有人提著一盞煤油燈朝我們跑過來。雨水打在熾熱的燈罩上發出嗞嗞的聲響,然後很快就蒸發了。「求求你幫我一下好嗎?」那女人哭著說。
「怎麼了?」媽媽拿手電筒照向那個驚慌失措的女人。她是黑人,看起來很年輕。我不認識她,不過媽媽好像認識。「妮娜·卡斯蒂爾?是你嗎?」
「是的,我是妮娜!請問您是?」
「我是麗貝卡·麥克森。以前我常常唸書給你媽媽聽。」
我想,那一定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
「麗貝卡小姐,我爸爸有麻煩了!」妮娜說,「他好像是心臟病發作!」
「他在哪裡?」
「在家裡!那邊!」她伸手指向一個黑黢黢的地方。洶湧的水流淹到她腰部的高度,不過,已經淹到我胸口了。「他站不起來!」
「沒關係,妮娜,不要急。」媽媽平常沒事也會大驚小怪,可是一到緊要關頭,碰到有人需要幫助的時候,她居然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我想,大人大概就是這樣吧。一到緊要關頭,媽媽會展現出一種爺爺所缺乏的特質:勇氣。「你帶我去。」她說。
水流正逐漸湧進布魯頓區的房子裡。妮娜家是一棟窄窄的灰色小木屋。這一帶幾乎都是這種房子。她帶我們走進去,洶湧的水流已經在屋子裡流動了。她一走到客廳就立刻大喊:「加文!我回來了!」
她手上的煤油燈和媽媽的手電筒同時照向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位黑人老爺爺,水已經淹到他的膝蓋了,報紙、雜誌在湧動的水面上起起落落。他一隻手抓著胸口溼透的襯衫,黝黑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兩眼緊閉。有個小男孩站在他旁邊緊緊抓住他的手。他看起來大概只有七八歲。
「媽媽,外公在哭。」小男孩說。
「我知道,加文。爸,我找到人來幫忙了。」妮娜把煤油燈放到桌上。「爸,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噢……呃……」老人呻吟著,「這次痛……痛得好厲害……」
「我們要扶你站起來。我們要趕快帶你離開這裡。」
「不行啊,孩子。」他搖搖頭,「我的腿……沒知覺了。」
「現在怎麼辦?」妮娜轉頭看著媽媽。我注意到她眼裡已經噙著淚水。
水流不斷湧進屋子裡,水越漲越高,屋外雷聲隆隆,電光閃閃。眼前的景象如果是電視影片,那麼,到了這種緊張的時刻,大概就準備要進廣告了。
只可惜,真實的世界是無法暫停的。「對了,手推車!」媽媽忽然叫了一聲,「你們家裡有沒有手推車?」
妮娜說沒有,不過,他們先前跟鄰居借過一輛,現在應該還擺在後面的露臺上。媽媽立刻轉頭對我說:「你待在這裡。」然後她把煤油燈遞給我。此刻,不管我心裡有多害怕,我都必須鼓起勇氣了。媽媽和妮娜拿著手電筒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水流洶湧的客廳裡,旁邊只有一個小孩和一個老人。
「我叫加文·卡斯蒂爾。」那小男孩說。
「我叫科裡·麥克森。」我告訴他。
此刻,我們泡在水裡,黃濁的泥水淹到我們腰部的高度,煤油燈火苗閃動搖曳,光線很微弱,整個客廳一片幽暗,這個節骨眼實在不是寒暄客套的時候。
「他叫布克·索恩伯裡,是我外公。」加文又繼續說。他緊緊握著老人的手。「他身體不太舒服。」
「大家都已經走了,你們怎麼還沒走?」
這時索恩伯里老先生說話了。「因為,孩子,這裡是我家。我的家。我才不怕什麼洪水。」
「每個人都怕。」我說。其實我心裡想說的是,每個腦筋正常的人都會怕。
「怕就趕快走。」索恩伯裡先生說。這時我忽然明白,原來這位索恩伯裡先生和我爺爺傑伯一樣,比牛還頑固。他心臟的痛是一陣一陣的,每次陣痛一來,他就會皺一下眉頭。他慢慢地眨了幾下眼睛,烏黑的眼珠子緊盯著我。他的臉看起來很憔悴,瘦骨嶙峋。「我最親愛的露比就是在這間屋子裡過世的。說什麼我都不願意死在白人的醫院裡。」
「你希望自己死嗎?」我問他。
他想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自己家裡。」他回答道。
「水淹得越來越高了。」我說,「你不走,你的家人都會跟你一起淹死。」
老人皺起眉頭,然後轉頭看看旁邊那個小男孩。小男孩的小手緊緊抓住他的手。
「我外公帶我去看過電影呢!」加文說。水已經快淹到他的脖子了,他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老人的手臂。「我們看過賓尼兔的卡通片!」
「還有兔八哥。」老人說,「兔八哥和那隻說話結結巴巴的小豬,對不對呀,加文?」
「對啊!」加文咧開嘴笑得好燦爛,「我們很快就要再去看另外一部了,對不對,外公?」
索恩伯裡外公沒說話。加文緊緊抓著他的手。
我忽然明白,原來,勇氣就是這樣來的。當你愛一個人遠超過愛自己的時候,你就變得很勇敢。
這時候,媽媽和妮娜拖著一輛手推車回來了。「爸,我要扶你坐到裡面。」妮娜對他說。「麗貝卡小姐說,等一下卡車會開到籃球場上載人,我們要用推車送你去那裡。」
索恩伯裡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過了好久才籲出那口氣。「該死。」他嘀咕了一聲,「該死,老頭子的爛心臟。」說到最後面那三個字,他聲音忽然有點嘶啞。
「老先生,我們扶你起來好不好?」媽媽說。
他點點頭。「好吧,」他說,「也差不多該走了。」
她們把他抬進手推車。沒多久,媽媽和妮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雖然索恩伯裡先生瘦骨嶙峋,但是,要用手推車推著他在水裡跋涉,而且還要讓他的頭保持在水面上,恐怕還是很吃力。而且,我還注意到,一旦到了外面的街上,水會變得更深,到時候,加文的頭恐怕會被水淹沒,而且強勁的水流隨時會把他捲走。那麼,誰來抱他?
「我們等一下再進來接這兩個孩子。」媽媽盤算好了,「科裡,你把燈提在手上,然後你和加文兩個都站到桌子上去。」這時候,水也已經淹到桌面上了,不過最起碼我們還可以站在上面,不至於被水沖走。我照媽媽說的爬上桌子,而加文也自己爬上桌子。我們兩個緊緊靠在一起,我手上提著煤油燈。那一刻,我們彷彿站在一座木頭孤島上。「就這樣。」媽媽說,「科裡,乖乖待在這裡不準動。要是你敢亂跑,我一定會拿棍子狠狠抽你一頓,保證你痛到一輩子都忘不了,懂嗎?」
「知道了,媽媽。」
「加文,我們馬上就回來。」妮娜說,「我們先把外公送到安全的地方,讓別人照顧他,然後我們再回來接你,知道嗎?」
「知道了,媽媽。」加文說。
「你們兩個一定要乖乖聽媽媽的話。」索恩伯裡的聲音聽起來很嘶啞。他一定很痛,「否則我一定會拿棍子狠狠抽你們的屁股。」
「知道了。」我們兩個異口同聲地說。看樣子,索恩伯裡先生已經打算要好好活下去了。
媽媽和妮娜開始用力推著推車裡的索恩伯裡,在混濁的泥水裡一步步往前走。她們一人推一邊,而媽媽還另外騰出一隻手拿手電筒。她們推的時候還盡全力把推車後半部往上抬,而索恩伯裡先生則是儘量仰起頭。我注意到他脖子上青筋畢露。我聽到媽媽累得直喘氣。手推車慢慢動了,於是她們就這樣推著車子在水裡緩緩前進,慢慢走出門口,走到外面的門廊上。門外的水流更洶湧了。當推車下了兩層臺階之後,水已經淹到索恩伯裡先生脖子上,而且水花噴到了他臉上。他們慢慢往前走,而剛好他們走的方向和水流一樣,有水的助力,推起來就比較輕鬆了。以前我總覺得媽媽怎麼看都不像有力氣的人,看樣子,一個人的潛力沒到緊要關頭是看不出來的。
過了一會兒,加文忽然叫了我一聲,「科裡!」
「怎麼了,加文?」
「我不會游泳。」他說。
他緊貼在我身旁。他已經開始發抖了。既然外公已經不在旁邊了,他就不需要再假裝勇敢了。「沒關係。」我告訴他,「你不需要游泳,你媽媽會抱你的。」
但願如此。
於是我們就這樣站在那裡等。我相信她們一定很快就會回來。水已經淹沒了我們的鞋子。我問加文會不會唱什麼歌,他說他會唱《王老先生有塊地》。接著,他就開始唱起來了。雖然他的聲音在顫抖,不過好像已經沒那麼害怕了。
他的歌聲聽起來有點像用假聲在唱歌。過了一會兒,他的歌聲好像引起了什麼東西的注意,我聽到門口有某種東西慢慢朝我們游過來。我嚇得喘不過氣來,立刻把手上的煤油燈朝門口的方向舉起來照亮那個東西。
原來是一隻土黃色的小狗。它滿身泥巴,眼中閃爍著我手上的火光。它奮力遊過客廳,穿過滿水面的報紙、雜誌、垃圾,朝我們游過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狗快來,快點快點!」我一直給它加油。看不出來是公狗還是母狗,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需要找個地方休息。「小狗快來啊!加油加油!」我把煤油燈遞給加文。這時候,門口忽然有一道浪湧進來,小狗隨著浪頭起伏了一下,忽然哀鳴了一聲,吠了一聲,然後那道浪慢慢湧向牆壁。
「小狗乖,趕快過來!」我彎腰去抱那隻在水裡掙扎的小狗。我抓住它的前爪,它抬起頭看著我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我看到它伸長了舌頭,那種神情彷彿一個重生的基督徒滿懷渴望祈求救世主降臨。
接著,我抓著它的前爪把它提起來,那一剎那,我忽然感覺它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
那一剎那,我同時聽到了咔嚓一聲。
那只是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它的頭和肩膀露出水面了,然後,突然間,我發現它下半身不見了。沒有後腿,沒有尾巴,只剩一個黑黢黢的大窟窿,鮮血狂噴,腸子垂掛下來。
小狗輕輕哀鳴了一聲,然後就沒聲音了。它兩隻前爪抽搐了幾下,眼睛還看著我。那種極度痛苦的神情,恐怕我下半輩子永遠忘不了了。
我慘叫一聲,立刻丟下手上那隻只剩半截的小狗。它掉進水裡,濺起水花,沉下去,又浮上來了一下,兩隻前爪還在掙扎。我聽到加文大叫了一聲,聽起來好像是什麼「水底有火星人」。接著,小狗四周湧起一圈圈的水波向外擴散,腸子在後面拖得長長的,看起來好像一條尾巴,那景象真是恐怖到極點。接著,我看到有東西浮出水面。那是某種動物的外皮。
它全身都是鑽石形狀的鱗片,顏色看起來很像秋天落葉的繁複色澤,有淡棕色,亮紫色,金色,黃褐色,還要再加上河水本身的土黃色和淡紅色,繽紛絢爛。而且,我注意到它身上沾了很多小貝殼,還有很深的灰色傷疤,鏽紅的魚鉤。它的身體粗得像老橡樹幹,在水裡緩緩扭動,彷彿很悠閒。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幾乎聽不到加文在我旁邊驚叫。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喘不過氣來,但我心裡明白眼前看到的是什麼。我忽然覺得那真是上帝的傑作,美得令人不敢逼視。
但緊接著我忽然想到,那天在斯卡利先生的回收場,我看到那塊木頭上插著一顆尖牙。儘管老摩西美得令人不敢逼視,但它剛剛把一隻小狗活生生扯成了兩半。
它還很餓,因為我看到它的嘴巴慢慢地張開,露出閃閃發亮的森然利齒。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我眼看著它張開嘴巴,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它的尖牙上鉤著一雙破靴子,還有一條掙扎扭動的銀魚。接著,它忽然低吼一聲,用力吸了一口水,那半截小狗的屍體隨著嘩啦啦的水流被它吸進肚子裡,然後,它的嘴又無聲無息地閉上了,那動作好利落,就像我們看電影的時候吞下一顆檸檬糖。接著,我注意到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差不多有棒球那麼大,發出幽幽的綠光,看起來像貓眼,上面覆著一層膠狀薄膜。就在這時候,加文忽然往後一倒掉進了水裡,他手上的煤油燈立刻熄滅了。
那一剎那,我根本沒想到自己是不是勇敢,根本沒想到自己怕不怕。
我不會游泳!
我只想到剛剛加文說的那句話。
我想都沒想就跳進水裡,跳到加文落水的地方。水裡全是泥沙,感覺好混濁。水已經淹到我肩膀那麼高了,那一會兒我立刻想到,水深已經淹過加文的鼻子了。他揮舞著雙手拼命掙扎,兩腿在水裡亂踢。我抱住他的腰,可是他卻拼命掙扎想推開我的手。我知道他一定以為是老摩西咬到他了。「加文!不要再踢了!」我把他抱起來,讓他的臉露出水面。「嗚哇……嗚哇……」他含糊不清地大叫著,那聲音聽起來彷彿被雨淋溼的引擎發不動而發出一種隆隆的悶響。
接著,我忽然聽到背後有聲音。我身後一片漆黑,瀰漫著濃濃的溼氣。那聲音聽起來很像是有什麼東西冒出水面。
我轉頭去看。加文尖叫個不停,兩手緊緊抱住我的脖子。我被他勒得快窒息了。
我看到老摩西巨大的軀體在水裡朝我們逼近。它的身體好巨大,大得嚇人,令人毛骨悚然,感覺彷彿沼澤裡的巨木活過來了。它的頭是扁平的三角形,形狀有點像蛇,可是我又覺得它看起來並不是那麼像蛇,因為它好像有脖子,而且脖子底下還有兩隻小小的前腿,腳趾上有爪。我聽到有東西砰的一聲撞上牆壁,整棟房子都晃了起來。那應該是它的尾巴。接著,我又聽到它的頭砰的一聲撞上天花板。我的脖子被加文勒得使整張臉都腫脹充血了。
我感覺得到,老摩西正抬起頭瞪著我們。它視力驚人,就算是大半夜,它也能夠在混濁的水裡看到鯰魚。此刻,我感覺它彷彿是在評估我們能不能吃。它那種銳利的目光彷彿一把利刃頂住我的額頭。我暗暗祈禱,希望它不會以為我們是兩隻小狗。
老摩西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像中午的河流,沼澤蒸騰的熱氣,一種火辣辣的生命氣息。「敬畏」這個字眼還不足以形容我對眼前這頭龐然巨獸的感覺。然而,此時此刻,我真希望自己不在它面前。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別的地方,隨便什麼地方都好,就算是學校也沒關係。然而,我已經沒時間胡思亂想了,因為我感覺到老摩西的頭正慢慢低下來朝我們逼近,就像挖土機的鏟子漸漸往下垂。接著,我聽到它嘴巴張開的嘶嘶聲。我立刻往後退,大喊著叫加文放開我,可是他死都不肯放。不過話說回來,假如我是他,我一定也一樣打死都不放手。它的頭慢慢逼近,接著,我忽然發覺我已經退到走廊入口了。我原先沒注意到這裡有一條走廊。此刻,老摩西的嘴撞上了門框的兩邊。它好像很不高興,於是它往後退了一下,然後再往前衝,但結果還是一樣,它的嘴還是卡在門框上,只不過,這次門框兩邊都裂開了。加文開始哭起來,發出一種嗚嗚嗚的哭聲。老摩西的身體不斷扭動,激起一波波的浪,浪花濺得我滿頭滿臉。這時候,我忽然感覺有個東西碰到我的右肩,嚇得我渾身汗毛直豎。我伸手去摸,發現那是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掃帚柄。
接著,老摩西忽然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那聲音很像快要爆炸的蒸汽火車頭。我看到他那令人驚駭的頭朝走廊入口撞過來,那一刻,我忽然想到泰山的電影。他拿著一根長矛和一條巨蟒搏鬥。接著,老摩西又張開嘴衝向走廊入口,那一瞬間,我立刻抓起那根掃帚柄,用力刺進它的喉嚨。
如果你把手指伸進喉嚨裡,那種感覺你應該不難想象。那麼,這一點,怪物應該和我們人類差不多。老摩西喉嚨裡立刻發出一陣咯咯巨響,那聲音聽起來彷彿悶在管子裡的雷聲。它的頭立刻往後縮,那根掃帚柄還插在它喉嚨裡。如果要我形容的話,那種感覺應該很像一根吸管卡在你喉嚨裡。老摩西吐了。我是說真的。我聽到液體和殘渣從它嘴裡湧出來的聲音。它吐出來的東西飛過我們頭頂,濺得到處都是。我看到很多魚,有些還活蹦亂跳,有些已經死了。還有腐爛的大龍蝦,烏龜殼,貝殼,黏黏的石頭,泥巴,還有骨頭。那種味道……呃,你自己想象吧。在學校裡,你可能碰到過有同學當你的面把早上吃的燕麥粥吐在桌上,那種味道……跟我此刻聞到的味道比起來,也許算得上是一種享受了。我立刻把頭埋進水裡,避開那種味道。當然,加文也一樣,不管他願不願意。我的頭埋在水裡,腦子裡卻開始胡思亂想:希望老摩西以後吃東西要多挑一下,酋長河底不是什麼東西都能吃的。
接著,我感覺到水底一陣湧動,於是就把頭探出水面。加文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立刻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那一剎那,我也開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接著我看到門口射進一道手電筒的光束,沿著起伏不定的水面照到我臉上。
「科裡!」她口氣很兇,「我不是叫你不要亂跑嗎?」
「加文?加文?」
「天哪!」我媽媽忽然驚呼了一聲,「那是什麼味道?」
水面已經漸漸恢復平靜。我心裡明白,老摩西已經走了。混濁的水面上浮著一大片爛糊糊的東西,可是媽媽沒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科裡·麥克森,我要剝了你的皮!」她慢慢走進來,妮娜跟在她後面。
接著,她們慢慢靠近老摩西吐出來的那堆東西。然後,我聽到媽媽發出奇怪的聲音。我心裡想,我不相信她還會有力氣用棍子抽我了。
運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