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離婚 老舍 第2頁,共2頁

「爸說給嬸這綠——」還抱著不肯放手。

「留著給菱吃吧,嬸不要。」馬嬸笑著。

菱眨巴了半天眼睛,又把蓮蓬抱回來了。

全院的人忽然地都笑了,只有李太太在廚房裡不知怎回事。老李已把瓜洗了一個,給菱一大塊,算是把「綠——」換過了來。他拿著蓮蓬出來,馬老太太也在屋門口笑呢。他左右看了看,心中一狠,還是送到東邊去,馬嬸笑著接了過去。馬老太太發了話:「留著給孩子們吃吧!」老李答了句:「還有呢。」彼此都笑著。他心中十二分痛快。

「你們喝酒吧,餃子就得。」李太太也很喜歡,看著她創造的那群白餃子,好像一群吃圓了肚子的小白貓。

英和菱拿著瓜,和媽要了塊生面,一邊吃瓜一邊捏小雞玩。

老李和丁二爺喝著酒,丁二爺的夏布衫還不肯脫。老李還沒喝多少,臉已經紅了,頭上一勁兒冒汗。丁二爺喝過了三杯,嘴唇哆嗦上了,嚥了好幾口氣才說上話來:

「李先生,李先生,事情辦妥了,敢情很容易,很容易!李先生,原來事情就怕辦,一辦也不見得準不成。」

老李猜出是什麼事,他看看丁二爺,那件夏布大衫好像忽然變得潔白髮光。「原來事情就怕辦」這幾個字在他耳中繼續地響著,輕脆有力,像岩石往深潭裡落的水珠。小趙是生是死,他倒不大注意,他只覺出丁二爺是個奇蹟。連丁二爺都能做出點異於吃飯喝茶上衙門的事!他拿起酒杯來,本想大大地吞一口,不行,還是呷了一點,在嗓子上貼住不往下走!

「李先生,」丁二爺的手伸入夏布大衫,摸了半天,手有點顫,摸出張折著的厚桑皮紙,遞給老李:「這是那張房契。張大哥不容易,很不容易,請你交給他吧。咱們喝一杯;小趙打算娶秀姑娘,得下輩子了!請!」

老李看著丁二爺灌下一杯去,自己只舉了舉盅兒。

丁二爺辣得直仰脖子,可是似乎非常地得意:「小趙算完了。您看,很容易。我約他上後海,說秀姑娘在那兒等他。他來了,不用提多麼喜歡了。婦人有多麼大能力!我懂得。天並不十分黑,可巧四下就會沒一個人。我早在葦子裡藏好了,蚊子真多,咬得我身上全是大包,我一動也不敢動。他來了,越走越近,嘿,我的心要跳出來,真的!容他走過一步去,我就像拉替身的鬼,雙手對準他的脖子一鎖。我似乎要昏過去,我只知道我有兩隻手,沒有別的。他,我聽見了,聽得真真的,小狗睡著了有時候嘔嘔兩聲,他就是那麼嘔了兩聲。沒有別的。他連踢踢土都沒顧得,很老實,比丁二還老實!我一拉,就把他拉進葦子裡去。搜了搜他身上搜到這張房契;錢包,表,我沒敢動。完了事,我軟了,不敢出來了。連邁步都不能了。他仰著身,雖然看不清他的臉,可是我知道他是看著我呢,怕極了!葦葉一動,我一驚,以為有人來掐我的脖子!」丁二爺又吞了一口酒,摸了摸脖子,似乎很懷疑脖子的完整。「一耗,耗了一個多鐘頭,身上就像水洗過的一樣,汗很多。我急了,往外邁了一步,正邁在他的腿上!我跳了,什麼也不顧了,跳出來,頭也沒回,我一直走到天橋!為什麼?不知道!天橋是槍斃人的地方。槍斃丁二,我似乎聽見!在天壇的牆根我忍了一夜,沒睡,一會兒沒睡,星星一勁兒對我眨巴眼,好像是說,明天就槍斃丁二!」他又端起酒盅來。

李太太把餃子端來,兩大盤,油湯掛水的冒著熱氣。他們倆都沒動筷子。

市長換了。各局各所的空氣異常緊張。市長就職宣言,不換人,不用私人。各局各所的空氣更加緊張。誰都知道市長是對報紙說的那幾句話;「一朝天子一朝臣」是永不能改的真言。第二天,教育局換了局長,連聽差的一律更換。財政所的胖所長十萬火急地找小趙,秘書科長們找小趙,科員們找小趙,伕役們找小趙,找不到。大家因急而疑,暗中嘀咕:莫非小趙要把胖所長頂了?這一嘀咕,小趙的價值增高了十倍。在另一方面,就是所長最親信的人也覺得倒戈的必要。於是大家分頭去奔走,沒有兩個人守一路戰線的,全是各自為戰,能保持住個人的地位什麼事也可以做。老李是大家的眼中釘。只有他,不慌不忙,好像心中有個小冰箱——「這小子真他媽的有準!」大家不能不罵了。孫先生雖然心裡也吃了涼柿子似的,可是不招大家妒恨,人家孫先生走哪路門子,自己就和大家宣告,不像老李那麼驕傲厲害,聽人家孫先生:「哎呀,新市長兒是鄉親喲!老孫是豬八戒掉在泔水桶裡,得其所哉!說不定,還來個秘書兒噹噹。」孫先生多麼直爽可愛!孫宅接到了多少禮物,單說果藕和蓮花就是三挑子!

小趙屍身被個糞夫找到了。報紙上用小碟子大小的字登出來,把屍身的臭味如何強烈都加細地描寫。疑案。因為是疑案,所以人們各盡想象地所能猜測與擬構其中的故典。財政所的人們立刻也運用想象,而且神速地想出:政治作用。小趙,據他們想,是要頂胖所長的,所以他必定與新任市長有深切的關係。市長到任聲言不更動各局的人,可是教育局連個伕役也沒留下。小趙必定已經運動好重要的地位,自然另一批人又要失業,所以……這個邏輯的推斷在科員們看是極合理而大快人心的。科員們殺只雞都要打哆嗦,現在居然有位劍俠——至少會飛簷走壁的——把要使一批人失業的小趙殺死!小趙活著的時候是個人物,可是這一死使他的價值減到零度。因為這樣的推測,慢慢地胖所長變成了謀殺的主使人。雖然沒人敢明說,可是意思是那樣。說到歸齊,大家誰不曉得所長太太與小趙的關係,誰不知道所長是又倚仗而又怕小趙,誰看不出小趙要是不謀闊事則已,要是想幹的話能不謀財政……越想越對!大家這樣想,慢慢地思想也不知怎麼在言語上表現出來,雖然都不敢首先這樣宣傳。及至說出來了,正是英雄所見略同,於是在低聲交換意見的工夫,已像千真萬確地果有其事,成了政界一段最驚人最有色彩的歷史。一個衙門裡這樣相信,別的衙門裡也跟著低聲地吵吵。這一吵吵使新任的教育局長將已免職的陳人又叫回來幾個;因為事情鬧到局長們的耳朵裡,殺人的已不是劍俠或刺客,而是有組織的暗殺團。局長們身高樹影兒大,不能不謹慎一些,明哲保身是必須遵守的古訓。訊息傳到市長的耳朵裡,暗殺團不但是有組織,而且裡面有日本浪人。市長太太登時上了天津。一來是為避難,二來是為跳舞去。市長沒法不和各局所的長官妥協了:市長交派下一批人,由各局所分用,不便全體更動。各局所的領袖暫不更換,可是市長給大家一個暗示——接任的花銷太大。於是各局所的經費收支報告又都改造了一次。

張大哥的奔走,連天真都動了心:「得包個車吧?天太熱!」張大哥很感激兒子,兒子自從獄裡出來確是明白多了。可是,「包車幹嗎?走得差不離,再搭點腳,一天我也花不過八十子兒的車錢!」張大哥大概至死也想不起論「毛」僱車的。他的奔走確是不善,可是已經有了眉目:新市長手下一位秘書先前與他同過事,而且這位秘書的弟婦是張大哥給說的,秘書不但答應了給他幫忙,而且問他願到哪個機關去。平日維持人,好交往,你看到時候有多大用處,多大面子,由自己指定機關!張大哥幾乎得意得要落淚。自要家裡不出共產黨,事情是不難的。人心不古,誰說的?秘書叫我自己挑定機關!到底哪個機關好呢?這倒為了難。在哪兒做事也是一樣,事在人為;不過,既有自選的機會,也別辜負了人家秘書的善意。閉死了左眼,吸了兩袋煙,決定了,還是回財政所。人熟地靈,衙門又比較地闊綽。

張大哥隨著一批新人,回了財政所。所裡的陳人其實是沒有什麼變動,因為所長是講面子的人,而且各位都有人給說情,所以舊人沒十分動,而硬添上一批新人;羊毛出在羊身上,有的是老百姓納供,多開點薪水也用不著所長自己掏腰包。況且,市長與局長們的妥協究竟是暫時的,知道哪時就擱車,幹嗎裁員得罪人!於是所裡十分熱鬧,新舊交歡,完全是太平景象。連伕役也又添了兩名,因為打手巾把和沏茶的呼喚接二聯三,已無法應付。張大哥利用機會把愛用石膏的二兄弟薦上,暫時當著伕役,等空氣變換了些再去行醫;不過,再行醫的話可千萬「少」下——不是不可以下——石膏。此外,張大哥對於新到的一群山南海北的科員們特別地照應:有的不會講官話,張大哥教。有的不會吃西餐,張大哥帶著去練習。有的要娶親,張大哥吃了蜜。

老李又沒被撤差,他自己也笑了。衙門更像怪物了;他想逃都逃不了。混吧!大家都是混,不過別人混得興高采烈,他混得孤寂無聊。對新同事們他不大招呼;舊同事們對他非常不滿意,孫先生已經把剛學來的一句加在老李的身上——「鄉下人不認識仙人掌,青餅子!」

把房契給張大哥送了去。張大哥愣了。老李想嚇唬張大哥一下;不好意思,沒說什麼。張大哥似乎不大敢收那張契紙:看見它,也就看見了小趙,這是玩的?!

「大哥把它收起來好了,沒事!」

張大哥想起《七俠五義》來:沒有除暴安良的俠義英雄,這是不可能的!

「把丁二爺那籠子小鳥給我吧。」老李岔開了話。

「丁二在哪兒呢,好幾天沒見他的面,家裡越忙,他越會耍玄虛,真正的廢物!」張大哥不滿意丁二爺。

「他在我那兒呢,啊——幫幾天忙。」老李沒敢說丁二爺天天夢見天橋槍斃人,不敢出來。

「哦,在你那兒呢,那我就放心啦。」張大哥為客氣起見,軟和了許多;可是丁二在老李家幫什麼忙呢?

老李提著一籠破黃鳥走了。張大哥看著房契出神,怎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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