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離婚 老舍 第2頁,共2頁

「媽——菱脫鴨鴨!」

老李一手拉著一個,六隻大小不等的光腳蹚了出去,大家都覺得痛快,特別是老李。

第二天早晨,天晴得好像要過度了似的。個個樹葉綠到最綠的程度,朝陽似洗過澡在藍海邊上曬著自己。藍海上什麼也沒有,只浮著幾縷極薄極白的白氣。有些小風,吹著空地的積水,蜻蜓們閃著絲織的薄翅在水上看自己的影兒。燕子飛得極高,在藍空中變成些小黑點。牆頭上的牽牛花開啟各色的喇叭,承受著與小風同來的陽光。街上的道路雖有泥,可是牆壁與屋頂都刷得極乾淨,廟宇的紅牆都加深了些顏色。街上人人顯著利落,輕鬆,連洋車的膠皮帶都特別地鼓漲,發著深灰色。剛由園子裡割下的韭菜,小白菜,帶著些泥上了市,可是不顯著髒,葉上都掛著水珠。

老李上衙門去。在街上他又覺出點渺茫的詩意,和鄉下那些美景差不多,雖然不同類。時間還早,他進了西安門,看看西什庫的教堂,圖書館,中北海。他說不上是鄉間美呢,還是北平美。北平的雨後使人只想北平,不想那些人馬住家與一切的無聊,北平變成個抽象的——人類美的建設與美的欣賞能力的表現。只想到過去人們的審美力與現在心中的舒適,不想別的。自己是對著一張,極大的一張,工筆畫,樓閣與蓮花全畫得一筆不苟,樓外有一抹青山,蓮花瓣上有個小蜻蜓。鄉間的美是寫意的,更多著一些力量,可是看不出多少人工,看不見多少歷史。御河橋是北平的象徵,兩旁都是荷花,中間來往著人馬;人工與自然合成一氣,人工的不顯著侷促,自然的不顯著荒野。一張古畫,顏色像剛染上的,就是北平,特別是在雨後。

老李又忘了鄉間,他願完全降服給北平。可是到了衙門,他的心意又變了。為什麼北平必須有這樣怪物衙門呢?想想看,假如北京飯店裡淨是臭蟲與泔水桶!中山公園的大殿裡是廁所!老李討厭這個衙門。他不能怨北平把他的生命染成灰色;是這個衙門與衙門中的無聊把他弄成半死不活——連打小趙一個嘴巴,或少請一回客,都不敢,可憐!

同事們逐漸地來到,張大哥在他們的唇上覆活了。張家已不是共產的窩穴,已不是使人血凝結上的恐怖。大家接到了張大哥的請帖——天真原來不是共產黨。大家開始討論怎樣給大哥買禮物壓驚,好像幾個月裡他沒驚過一回似的。買禮物總得討論,討論好大半天,一個人獨自行動是可怕的,一定要大家合作,買些最沒有用的東西,有實用的東西便顯著不官樣,不客氣:禮物莊上的裝著線似的半根掛麵的錦匣,和只有點杏仁粉味兒而無論如何也看不見一釘星杏仁粉的花盒子,都是理想的禮品。討論完禮物,大家開始猜測張大哥能否官復原職。意見極不一致。張大哥,有的說,到處有人,不必一定吃財政所。可是,另一位提出駁議,不回到財政所來,為什麼請財政所的人們吃飯?那是因為小趙是首座,不能不請舊同事作陪,第三位自覺地道出驚人的訊息。假如,假如他回來,是回原缺呢,還是怎樣?討論的熱烈至此稍為低減。人人心中有句:「可別硬把我頂了呀!」不能,不能還回財政所,也許到公安局去,張大哥的交往是寬的。這樣決定,大家都心中平靜了些。

老李聽著他們咕唧,好像聽著一個臭水坑冒泡,心中覺得噁心。

孫先生過來問:「老李兒呀,給張大哥送點什麼禮物兒呢?想不起,壓根兒的!」

「我不送!」老李回答。

「哦!」孫先生似乎把官話完全忘了,一句話沒再說,走了出去。

老李心中痛快了些。

兒子到了家。張大哥死而復活,世界還是個最甜蜜的世界,人類還是萬物之靈,因為會請客。請客,一定要請客。小趙是最值得感激的人,雖然不能把秀真給他,可是隻就天真的事說,他是天下最好的人。請小趙自然得請同事們作陪。他們都沒看過他一趟,可是不便記恨他們,人緣總要維持的;況且,也難怪他們,設若他們家中有共產黨,張大哥自己也要躲得遠遠的,是不是?無論怎說吧,兒子是回來了,不許再和任何人為難作對,兒子是一切,四萬萬同胞一齊沒兒子,中國馬上就會亡的。

幾個月的愁苦使張大哥變了樣,頭髮白了許多,臉上灰黃,連背也躬了些。可是一見兒子,心力復原了,張大哥還是張大哥,身體上的小變動沒關係;人總是要老的,只怕老年沒兒子;很想就此機會留下鬍子。灰黃的臉上起了紅色,背躬著,可是走得更快,更有派兒,趕緊找出官紗大衫,福建漆的扇子,上街去定菜。還得把二妹妹找來幫忙:前者得罪了她,沒關係,給她點好飯吃,交情立刻能恢復的。天氣多麼晴,雲多麼藍!做買賣的多麼和氣!北平又是張大哥的寶貝了。定了菜,買了一挑子鮮花,給兒子加細地挑了幾個蜜桃,女兒也回來了,也得給她買些好吃的,鮮藕和鮮核桃吧,女兒愛吃零碎兒。沒有兒子,女兒好像不存在;有了兒子,兒女是該平等待遇的。回到家中,官紗大衫已溼了一大塊,天氣熱得可以;老沒出去,腿也覺得累得慌,可是心中有勁,像故宮裡的大楠木柱子,油漆就是剝落了些,到底內裡不會長蟲。叫理髮的,父子全修容理髮,女兒也得燙頭。花吧,有能力再掙去:掙錢為誰,假如沒有兒子?剪下的頭髮有不少白的,沒關係;做大官的多半是白鬍子老頭。天真將來結了婚,有了子女,難道做祖父的不該是個慈眉善目的白髮翁?

二妹妹來了,歡迎。「大哥您這場——可夠瞧的!」

「也沒什麼!」張大哥覺得受了幾個月的難,居然能沒死,自己必是超群出眾:「二兄弟呢?」

「我上次不是找您來嗎,您不是——正——沒見我嗎?」二妹妹試著步說,「他出來是出來了,可是不能再行醫,巡警倒沒大管哪,病人不來,乾脆不來。您說叫他改行吧,他又手不能提籃,肩不能擔擔,做個小買賣都不會,這不是眼看著捱餓嗎?他淨要來瞧您,求求您,又拉不下臉來。大哥,您好歹給他湊合個事兒,別這麼大睜白眼地捱餓呀!您看,他急得直張著大嘴地哭!」二妹妹的眼淚在眼眶裡轉。

「二妹您不用著急,咱們有辦法;有人就有事。我說,您的小孩呢?正鬧著天真的事,我也沒給您道喜去!」

「倆多月了,奶不夠吃的,哎!」

張大哥看了看她,她瘦了許多:沒飯吃怎能有奶?沒奶吃怎能養得起兒子?決定給二兄弟找個事做;不看二兄弟,還不看那個吃奶的孩子?

「好吧,二妹妹,您先上廚房吧。」結束了二妹妹。

幾個月的工夫耽誤了多少事?春際結婚的都沒去賀,甚至於由自己為媒的也沒大管,太對不起人了!逐家得道歉去。不過,這是後話,先收拾院子,石榴死了兩棵!新買來的花草擺上,死了的搬開,院子又像個樣子了,可惜沒有蓮花,現種是來不及了,買現成的盆蓮又太貴;算了吧,明年再說,明年的夏天必是個極美的,至少要有三五盆佛座蓮!

西房的陰影鋪滿了半院。院中的夜來香和剛買來的晚香玉放著香味,招來幾個長鼻子的蜂,在花上顫著翅兒。天很高,蟬聲隨著小風忽遠忽近。斜陽在柳梢上擺動著綠色的金光。西房前裝置好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布。方桌上放著美麗煙,黑頭火柴,汽水瓶:桌下兩三個大長西瓜,擦得像剛用綠油漆過的。秀真拿著綠紗的蠅拍,大手大腳地在四處瞎拍打,雖不一定打著蒼蠅,可確有打翻茶杯的危險。她的臉特別地紅,常把瓜子放在唇邊想著點什麼,鼻子上的汗珠繼續把香粉衝開,於是繼續撲撲地去拍,拍的時候特意用小圓鏡多照一會兒笑渦——向左偏偏臉,向右偏偏臉,自己笑了。

張大哥躬著點背,一趟八趟地跑廚房,囑咐了又囑咐,把廚子都囑咐得手發顫。外面叫來的菜,即使菜都新鮮,都好,也不能隨便地饒了廚子。自己打來的「竹葉青」,又便宜又地道,看著茶房往壺裡倒;不能大意,生活是要有板有眼,一步不可放鬆的:多省一個便多給兒子留下一個。沏上了「碧螺春」,放在冰箱裡鎮著,又香又清又涼,省得客人由性開汽水:汽水兩毛一瓶,碧螺春,喝得過的,才兩毛一兩:一兩茶葉能沏五六壺!汽水,開瓶時的響聲就聽著不自然!

張大嫂的夏布半大衫兒貼在了脊背上,眼圈還發紅,想起兒子所受的委屈,還一陣陣地傷心;可是看著丈夫由復活而加緊地工作,自己也不願落後,雖然很想坐在沒人的地方再痛哭一場。女兒大手大腳的只會東一拍西一拍地找尋蒼蠅,別的什麼也不能幫忙;誰叫女兒是女學生呢;女學生的父母就該永遠受累,沒法子,而且也不肯抱怨;不為兒女奔,為誰?姑娘的頭燙了一點半鐘,右眼上還掩著一塊,大熱的天;時興,姑娘豈可打扮得像老太太。幸而有二妹妹來幫忙,可是二妹妹似乎只顧發牢騷,幹事有些心不在焉;沒法子,求人是不能完全如意的;二妹妹也的確是可憐,有上頓沒下頓的,還奶著個孩子!偷偷地給了二妹妹一塊錢,希望孩子趕快長大,能孝順父母,好像一塊錢能養起個孩子似的。

客人來了。都早想來看張大哥,可是……都覺得張大哥太客氣,又請客,可是……都覺得買來的禮物太輕,可是……都看出張大哥改了樣,可是……結果:張大哥到底是張大哥,得吃他,得求他做點事,有用的人,值得一交往,況且天真不是共產黨。瓜子的皮打著磚地,汽水撲撲地響著,香菸燒起幾股藍煙,一直升到房簷那溜兒把蚊陣衝散。講論著天氣,心中比較彼此的衣料價格,偷眼看秀真的胳臂。

孫先生許久沒和張大哥學習官話,一見面特別地親熱,報告孫太太大概又有了,沒辦法;生育節制壓根兒是「破錶,沒準兒」!

邱先生報告吳太極近來窮得要命,很想把方墩太太攆出去,以便省些糧食。十三妹還好,一心一意地跟老吳,就是有一樣毛病,敢情吃白麵!關於邱先生自己,語氣之中帶出已經不怕牙科展覽的太太,而她反有點怕他。自然邱先生的話不免有些誇大,可是有旁人作證,他確是另有了個人,而邱太太以離婚恫嚇他,她自己又真怕離婚;恐怕要出事,大家表面上都誇讚邱科員的乾綱大振,可是暗中替他擔憂。大家搖頭,家庭是不好隨便拆散的,不好意思!

其他的朋友陸續來到,都偷眼看著天真,可是不便問他究竟為什麼被捕,不好意思。

天真很瘦.對大家沒話可講,勉強板著臉笑,自以為是個英雄,坐過獄。就憑這坐過一次獄,白吃父親一輩子總可以說得下去了。為什麼被捕?不曉得。為什麼被釋?不知道。可怕是真的。五花大綁捆了走!真可怕;可是對這群人應當驕傲,他們要是五花大綁捆了走,說不定到不了獄裡就會嚇死。不過,自己也真得小心點,暫時先不要出去;五花大綁可別次數多了。父母看著好似老了許多,算了吧,也不用擠錢留學去了,留著錢在北平花也不壞。父親一定是有不少財產,還把房子送給小趙一所呢!對父親得順從一些,這回誤被當作共產黨拿去,大概是平日想共父親的產的報應。摩登孝子也許和「妹妹我愛你」可以聯成一氣的。想法得討老頭——把資本老頭的「資本」特意地免去,表示自己決非共產黨——的歡心,好死吃他一口。當著父親把桌上的空汽水瓶挪開了兩個,表示極願和父親合作。對妹妹也和氣了許多,哥哥坐過獄,妹妹懂得什麼,所以得格外地善待她。

大家都到齊,只短小趙和老李,大家心中覺得不安。小趙是首座,大家理當耐心地等著:老李怎麼也不來?憑什麼不來?近來大家對老李很不滿意,於是藉著機會來討論他,嘴都有些撇著。

「老李兒是不想來的,」孫先生撇著嘴說。「昨天我對他講,送張大哥什麼禮物,哎呀,‘我不送!’他說的。狂,狂得不成樣兒!莫名其妙!」

張大哥想叫丁二爺去請他們,丁二爺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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