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為這個自己打過一頓嘴巴,可是始終沒和丈夫鬧破。自然哪,丈夫心裡有病;不說,他自己還不明白?他心裡明白,假裝糊塗,好幾天不理我?吳太太來得好,跟他鬧,看他怎樣!白給小趙二百五十塊錢,夠買兩三畝地的!
老李莫名其妙。一句話沒有。嘴一張一閉。汗衫貼在背上,像剛被雨淋過的。
張大嫂問了方墩幾句。把自己的委屈暫放在下層,打住了淚,為老李辯護。「這是小趙寫的,我不都認識,我明白其中的意思。老李為我們給了他二百五十塊錢。為我們把他自己押給小趙。老李會頂了吳先生?老李會叫吳先生跟你離婚?我家裡鬧了事,你們連問也不問,就是老李是個好人,我告訴你吳太太!買房子?老李買我們的房子?小趙要的報酬!小趙是你們家的人,不是個東西!」大嫂把幾個月的怨氣恨不能都照顧了方墩,心中痛快了些。
方墩不言語了。可是淚更多了:「反正我捱了打!」心裡頭說:「不能這麼白挨!」
李太太瞪了眼,幸而沒向大嫂說這回事。丈夫的眼神非常地可怕,吳先生可以揍吳太太,焉知老李不拿我撒氣?
老李一聲也不響,雖然大嫂把方墩說得閉口無言,可是心中越發覺得無聊。這群婦人們,小趙!自己是好人,沒用!
張大嫂又給方墩出了主意,「找小趙去!跟他拼命,你要是治服了他,吳先生再也不敢打你。我的當家子的也把差事擱下了,難道也是老李的壞?」
「小趙還叫我上衙門鬧去呢!」方墩心裡說。待了會兒對兩位太太說:「我誰也不怨,只怨我不該留下那個小妖精!我沒捱過打,沒捱過!」她覺得一世的英名付於流水。「沒完,我家去,我死給他們看看,我誰也不怨,」她設法張開帶黑圈的眼看了老李一下,似乎是道歉,「我走了。我死後,只求你姐們給我燒張紙去!」
方墩走後,李太太乘著張大嫂沒走,設法和丈夫說話,開啟僵局。有客人在座,比較地容易些,可是老李還是沒理她。
三
小趙第一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第二沒有道德觀念,第三不信什麼主義,第四不承認人應有良心,第五不向任何人負任何責任,按說他可以完全無憂無慮,而一人有錢,天下太平了。不過,人心總是肉長的,小趙的心不幸也是肉長的,這真叫他無可如何地自憐自嘆自恨。對於秀真,他居然有一點為難!本來早就可以把她誘到個地方,使她變成個婦人;可是不知為了什麼,他還沒下手。人的心不能使人成為超人;小趙恨自己。她比別的婦人都容易弄到手,別的婦女得花錢,定計,寫契證;她完全白來,一瓶汽水,幾聲笛耳,帶她看了趟天真,行了。可是他不敢下手,他不認識了自己。
他向來不為難,定計策是純粹理智的,用不著感情:成功與失敗是憑用計的詳密與否,也不受良心的責備與監視。成功便得點便宜,失敗就損失點:失敗了再幹,用不著為難。秀真有點與眾不同,簡單得像個大布娃娃,不用小趙費半點思想。也許是理智清閒起來,感情就來作怪,小趙像拿慣了老鼠的貓,這回捉住了個小的,不肯一口吞下,而想逗弄著玩,明知道這是不妥,甚至於是不對,可是不肯下手。假如這麼軟弱下去,將來也許有失去捕鼠能力的可能!小趙沒了主意。她的眼睛鼻子笑渦,連那雙大腳,都叫他想到是個「女子」,不是「貨物」。他常想他的母親和他的父親也不過是那麼一回事,但是他不肯隨便罵自己的親孃。對於秀真也有這麼點。他覺得秀真應當和他有點人與人的關係,不是人與貨物的關係。一向他拿女的當作機器,或是與對不很貴的瓷瓶有同等的作用與價值。秀真會使他的心動了動。他非常奇怪地發現了自己身上有種比貓捕鼠玄虛一些的東西。他要留著秀真,永遠滿足他的肉慾,而不隨手地扔了她。這便奇怪得很。這是要由小趙而變成張大哥——張大哥有什麼出息?!這是要由享受而去負責任,由充分的自由而改成有家有室,將來還要生兒養女。因此得留著秀真的身子,因為小趙是要為自己娶太太。他覺著非常地可笑,同時又覺著其中或者另有滋味,她確是與眾不同。但是,為了這點玄虛的東西而犧牲了個人的事業,上算不上算?把秀真送出去,至少來幾千,先不用說升官。小趙為了難。思想還是清楚的,不過這一回每當一思索就有點別的東西來裹亂。性慾的問題,在小趙本不成問題。現在生要為這個問題而永遠管一個女子叫笛耳,太不上算;吃著他,喝著他,養了孩子他喂著,還得天天陪上幾聲笛耳,糊塗!可是秀真有股子奇怪的勁,叫他想到,老管她叫笛耳是件舒服事,有一個半個小小趙,她養的,也許有趣味。他是上了當。不該勾搭這麼個小妖精。後悔也不行,他極願意去和她一塊走走逛逛,看看她的一雙大腳。那雙大腳踩住了他的命,彷彿是。婦女本來都是抽象的,現在有一個成為具體的,有一定的笑渦,大腳,香氣,貼在他的心上,好像那年他害肚子疼貼的那張回春膏。雖然貼著有些麻煩,可是還不能不承認那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它叫肚皮發癢,給內部一些熱氣;一貼膏藥叫人相信自己的肚子有了依靠。一塊錢一貼;在肚子上值一萬金子,特別在肚子正疼的時候。秀真是張貼心房的膏藥。可是小趙不承認心中有什麼病。為難!
丁二爺找到小趙。
「趙先生,」丁二爺叫,彷彿稱呼別人「先生」是件極體面的事,「趙先生!」
「丁二嗎?有什麼事?」小趙是有分寸的,丁二爺只是「丁二」,無須加以客氣的稱呼。
「秀姑娘叫我來的。」
「什麼?」
「秀姑娘叫我來的。」
「哪個秀姑娘?」小趙的眼珠沒練習著跳高,而是死魚似的瞪著丁二爺。他最討厭別人知道了自己的事。
「秀真,秀真,我的侄女秀真。」丁二爺好像故意地討厭。
「你的侄女?」
小趙真似乎把秀真忘了,丁二的侄女,哼!
「我把她抱大了的,真的,一點不假。我的事她知道,她的事我知道。您和她的事我也知道。她叫我找您來了。」
小趙非常地不得勁,很有意把丁二槍斃了,以絕後患。「找我幹嗎?啊,別人知道不知道?」
「別人怎能知道,她就是和我說知心話,我的嘴嚴,很嚴,像個石頭子。」
「不要你的命,你敢和別人說!」
「絕不說,絕不說,丁二都仗著你們老爺維持。那回您不是賞了我一塊錢?忘不了,老記著。」
「快說,到底有什麼事?」小趙減了些猜疑,可是增加了些不耐煩;丁二是到梆到底的討厭鬼。
「是這麼回事!」
「快著,三言兩語,別拉鋸,趙先生沒工夫!」
「秀真一半天就搬回家來,出入可就不大方便了,叫您快想主意。她說,頂好您設法先把天真放出來,然後您向張大哥要求這回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秀姑娘說了,她自己也和父親母親要求;父母不答應,她就上吊。可是天真得先出來,不然她沒話向父母說。」
「好啦,去你的,我快著辦。給你這塊錢,」小趙把張錢票扔在地上。「留神你的命,自要你一跟別人提這個,噗,一刀兩斷,聽見沒有?」
丁二爺把票子拾了起來。「謝謝,趙先生,謝謝!絕不對別人說!您可快著點!秀姑娘真不壞,真不壞。郎才女貌!趙先生,丁二等吃喜酒!以後您有什麼信傳給秀姑娘,找我丁二,妥當,準保妥當!」
小趙心裡怎麼也不是味。不肯承認自己是落在情網中;趙先生被個蜘蛛拿住?趙先生像小綠蠅似的在蛛網上掙扎?沒有的事!可是丁二的末幾句話使他心中癢了癢——吃喜酒,郎才女貌!人還不易逃出人類的通病,小趙恨自己太軟弱。可是洞房花燭夜,吻著那雙大腳,準保沒被別人吻過的;她臉上紅著,兩個笑渦像兩朵小海棠花!以前經歷過的女人都像木板似的,壓在她們身上都覺不出一點彈性!小趙沒辦法,沒法把心掏出來,換上塊又硬又光的大石卵。
四
丁二爺一輩子沒撒過謊,這是頭一次。他非常地興奮。說了謊,而且是對大家所不敢惹的小趙說的!還白撿了一塊錢,生命確是有趣的。大概把小趙揍死,也許什麼事沒有?誰知道!天下的事只怕沒人做;做出來不一定準好或是準壞,就怕不做。丁二爺想起過去的事;假如少年的時候,遇上事敢做,也許不至成為廢物?他有點後悔。好吧,現在拿小趙試試手。小趙一點也沒看起咱,給他個冷不防!丁二爺沒想到自己是要做個英雄,他自己知道自己,英雄與丁二聯不到一處。只是要試試手。試好了便算附帶地酬報了張大哥,試不好——誰知道怎樣呢!過去是一片霧,將來是一片霧,現在,只有現在,似乎在哪兒有點陽光。秀真,小丫頭,也確是可愛!要是自己的兒子還跟著自己,大概還許和她定婚呢!兒子哪兒去了?那個老婆哪兒去了?他看著街上的郵差;終年的送信,只是沒有丁二的!去喝兩盅,誰叫白來一塊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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