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老李非常地痛快。幫助張大哥,沒有什麼了不得。跟小趙說得強硬,也算不得什麼,小趙原是不要臉的貨。可喜的是居然敢把自己押給小趙,任憑他擺佈,浮士德!心裡說,「看小趙的,看他把我怎樣了!」生命開始有些味道。回到家中,不由得想和太太談一談。她不懂,衙門裡那群人當然也不懂,不懂又有什麼關係呢。且自己享受著:大俠,神秘,浪漫。黑暗的社會是悲劇的母親,在悲劇中敢放膽犧牲的是個人物。老李不知不覺地多吃了一碗飯。
李太太心中,這兩天,只有兩件事:給孩子們拆洗春衣,和惦記著方墩太太。不放心方墩正是不贊成丈夫——給人家出主意離婚!誰說老李老實?老實人叫方墩離婚?她對離婚是怎回事不大清楚,在她的心目中離婚就是散夥;夫妻倆可以散夥?老李厲害!看他不言不語的,心裡有數!李太太這兩天加工梳腦後的小辮,一邊梳著一邊想:吳太太要是和丈夫散了夥,第二個就該輪到我了!老李心裡要沒憋著跟我散夥的意思,怎會給吳太太出那個主意?加工地梳小辮,臉上多拍了半盒兒粉。也不敢再和他要錢,他病那麼一場,多花了許多錢,別叫他翻了狗臉說我花張了!本應當上張家去看看,他病著,人家張大哥夫婦跑前跑後,趕到人家出了事,怎好不去看看。她心中的天真被捕和家中有個三天滿月是一樣,去看看——至多不過給買點東西——也就夠了。可是一齣門又得要錢,算了吧,等張家兒子出來再說。
對於馬少奶奶似乎應當恢復邦交。馬老奶奶可真不錯,老李病著,人家給跑東跑西。馬少奶奶當然是沒和婆婆講究過我;那麼,馬少奶奶心眼也不錯。也許都是老李的壞,男人哪有老實的!看那位吳先生,四五十的人了,霸佔小趙的;可是小趙也該,該!得和她套近乎,我越在中間岔糊著,他們越是倆打一個兒。倒得和馬少奶奶拉近,把她拉到我這邊來,丈夫也得說我好,她也就不好意思再……
李太太把鄉下的邏輯咂摸一個透。然後,當著丈夫拿起給小菱裁好的一條小褲子:「我求馬嬸給做做去,她會做活,手巧著呢。」
老李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等太太出了屋門,他笑了笑,這也是位女俠。把人生當個笑話看也很有意思。
三
衙門裡這幾天大家的耳朵都立起來,特別是二三等科員。對於吳趙戰爭的趣味已經低降得快到零度,大家不提吳太極便罷,提起來便是與他那個「缺」有關係。有希望高升一等的人很多,而且全努力地盡所能為想把這個希望實現,甚至於因為希望相同而引起些暗潮。老李是個最不熱衷的,可是自從那天到各科請求為張大哥幫忙以後,人們都用另一種眼神看他。每逢他從外面進來,或是散班後出去,隨著他的後影總引起幾陣嘀咕。可是對於張大哥,大家這幾天連說「幾張紙」好似都有改成「幾篇紙」的必要。「張」字犯禁!「他的兒子,共產黨!」大家都後悔曾經認識這麼一個人。因此對於老李越發地覺得神秘不測,甚至於是有點可怕:「就是準有升頭等科員的把握,也無須這麼狂呀!」大家偷偷地用手指向老李的脊背說。有的人,極不甘心地看出自己沒有高升的希望,為寬心起見,造出一種新訊息:「共產黨的父親也要擱下!所長還能留著他?!」張大哥雖然不是頭等科員,可是差事肥,庶務上,回扣……這兩種訊息與希冀使科員級的空氣十二分緊張,好似天下興亡與這個有極密切的關係。科長與秘書的耳旁也一天到晚是嗡嗡著這個——大家還有個不各顯神通的運動?請客的知單總繼續在科長室與秘書處巡行。科長們也對老李懷疑,他有多大人情呢,竟自看不見他的帖?!
老李反倒接著兩三個請帖,而且有人過來預先遞個口話:李先生榮升的時候,請分神維持個好友,補您的缺:明天晚上千萬請賞光!老李雖然有時候也能欣賞幽默,但是對這種過度的滑稽還不會逢場作戲。他把請帖輕輕地放在紙簍裡。
命令下來了,果然是老李。補他的缺的是位王先生。沒有人認識王先生。大家一邊向老李道喜,一邊打聽王先生是誰;老李也不認識,大家以為老李太厲害:何必呢,你的人情大,也不必這麼狂啊;不告訴我們拉倒!大家一面這樣不滿意老李,一面希望著張大哥的免職令下來。
「哎呀,老李,恭喜恭喜!」孫先生又得著練習官話的機會,「幾時請客?吾來作陪呀,壓根兒的。豬八戒掉在泔水桶裡,得吃得喝!」
老李決定不請客。大家對他完全失望。「苦悶的象徵」特別地覺得老李不懂交情。邱先生本是頭等科員,對老李的升級原來不必忌妒,可是心中苦悶,總想抓個茬兒向誰耍耍刺才痛快。他敲著撩著說開了閒話,把公事完全堆給老李。原先本來也是老李一個人受累,可是邱先生交過公事來的時候很客氣;現在他老嫂子使喚新媳婦似的直接命令老李,鼻子尖上似乎是說,我是老資格!老李的氣不打一處來。呆坐了半天,他想出來了:「跟這群東西一塊兒,要不隨著他們的道走,頂好乾脆離開他們。」他決定不妥協,跟他們來硬的,反正我已經把自己押給了小趙,知道他的肚子裡是鬧什麼狗油呢?幹!他原封地把公事全給邱先生送回:「出去看個人,你先辦著!」可是他知道他的嘴唇有點顫:不行,到底是沒玩慣這種使人難堪的把戲。他去看張大哥。
張大哥免職的謠傳是否應當報告呢?謠傳,可是在政界裡謠言比真實還重要。怎好告訴張大哥呢?他心中正那麼難受。不告訴吧,萬一成了事實,豈不叫他更苦痛?張大哥不那麼難看了,可是非常地倦怠。老李似乎看出些危險來。張大哥是蚯蚓式地運用生命,軟磨,可是始終不懈:沒看見他放任或懶過。現在他非常地安靜,像個跑乏了的馬,連尾巴也懶得動。危險!老李非常地難過。不管張大哥是怎樣的人,老李看他是個朋友。
「大哥,怎樣了?」
「坐下,老李!」張大哥又顧到客套與規矩了,可是話中沒有半點平日那種火力,似乎極懶得說話而不得不說。還表示出天真的事是沒什麼希望,因關切而改成不願再提。「坐下。沒什麼訊息。小趙來了一次,他正給我跑著,據他說,沒危險。」
張大哥只為說這麼幾句,老李看出來,一點信任小趙的話的意思也沒有。
「我託咐他來著。」老李絕不是為表功,只為有句話說。
「對了,他眼皮子寬,可不是。」
二人全沒了話。
無論說點什麼也比這麼愣著好,老李實在受不住了:「大哥,衙門裡有人說——啊——你上衙門看看去。這個社會不是什麼可靠的。」
「啊,沒什麼,」張大哥聽出話中的意思,臉上可是沒有任何表情,「沒什麼,老李,」他彷彿反倒安慰老李呢。「什麼都沒關係了,兒子已經沒啦,還奔什麼!」他的語聲提高了些,可是仍似乎沒精神多說,忽然地止住。
「我看不能有危險。」老李善意地敷衍了一句。
「也許。」
張大哥是整個地結束了自己。科員都可以扔棄了!
丁二爺提著一籠破鳥進來:「大哥,二妹妹來了。我告訴她,您不見人,她非要進來不可。大概又是為二兄弟的事。」
「叫她快滾,」張大哥猛地立起來,「我的兒子還不知道生死呢,沒工夫管別人的臭事,滾!」瞪了丁二爺一眼,坐下了。丁二爺出去,他好像跟自己說:「全不管了,全不管了!我姓張的完了,前世造下了什麼孽!」
老李也立起來,他的臉白了,在大衣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不敢再看張大哥,扭著頭說:「大哥,明天再來看你。」
張大哥抬起頭來,「走啊,老李,明天見。」沒往外送。
走到門口,丁二爺拉住了他,「李先生,明天還來吧,大哥還就是跟你不發脾氣,很好。明天來吧,一定來!」
四
老李什麼也沒想,一直走回衙門。思想有什麼用呢。他看見張大哥,便是看見小人物的盡端:要快樂地活著得另想辦法,張大哥的每根毫毛都是合著社會的意思長的,而今?張大哥,社會,空白,什麼也沒有;還幹嗎再思索。
進了衙門,他想起邱先生。管他呢,硬來,還是硬來;張大哥倒軟和呢,有什麼用?
邱先生低著頭辦公呢,眉毛皺得要往下落毛。及至看見老李,他的眉頭反倒舒展開了,放下筆,笑著:「老李,請不要計較我啊。告訴你實話,我是精神不好,無心中可以得罪了人。不是有意!你看,」他把聲音放低了些,「邱太太,這就是對你說,不便和別——生人提。她個性太強,太強。一天到晚和我彆扭著。我一說,夫婦得互相容讓呀。她來了:當初不是我追求你,是你磕頭請安追求我吧?好了,我就得由性兒愛怎著怎著。老李,你看這像什麼話。前幾天,我好心好意為吳趙們調解,回家又捱了她一頓:好哇,不幫助吳太太把那個野丫頭趕出去,反助紂為虐?!你們男人都沒好心眼。再不許你到吳家去!老李,你看,這是何苦!我也看明白了,逼急了我,跟她離婚!娶誰也別娶大學畢業生,來派大多了。其實,大學畢業生淨是些二十八九的醜八怪,可是自居女聖人。你看著,早晚我跟她離婚。」
老李點頭說「是」之外不便參加意見。邱先生繞了個大圈,又往回說:「因為這個,心中老不痛快,未免有得罪人的地方。老李你不用計較我。朋友就得互助,焉知你升不了科長,或是我做了秘書——要不是家裡成天瞎嘈嘈,我也不能到如今還是個科員——到那時節,我們不是還得互相照顧嗎?」
老李沒好意思笑出來。
「老李,我已約好老孫老吳,一同吃個便飯,不是請客。一來為你賀喜,二來為約出老吳談一談。準去啊!」邱先生把請帖遞過來。
老李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把請帖接過來,爽性和邱先生談一談。在張大哥眼中,邱先生是極新的人物。老李要細看看這個新人物。
「老邱,你看咱們這麼活著有意思沒有?」
邱先生愣了半天,笑了笑:「沒意思!生命入了圈,和野鳥入了籠,一樣的沒意思。我少年的時候是個野驢;中年,結了婚,做了事,變成個賊鬼溜滑的皮驢;將來,拉到德勝門外,大鍋煮,賣驢肉。我不會再跳出圈外,誰也不能。我現在是冷一會熱一會,熱的時候只能發點小性,冷的時候請客賠情;發瘧子的生活。沒辦法。我不甘心做個小官僚,我不甘心做個好丈夫,可是不做這個做什麼去呢?我早看出,你比我硬,可也沒硬著多少,你我只是程度上的差別,其實是一鍋裡的菜。完了,談點無聊的吧;只有無聊的話開心。」
老李又摔破了一個「人蛋」,原來老邱也認識自己。二人成了好朋友,老李沒把請帖又放在字紙簍裡。
回到家中,李太太正按著黑小子打屁股呢。老李抹回頭來又上了街,找個小飯館要了三十豬肉韭黃餃子,一碗三仙湯。「我也發回瘧子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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