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婚 老舍 第2頁,共2頁

「哪個馬老太太?」

「你們西屋的街坊:老太太的命才苦呢!娶來個一朵鮮花似的小媳婦,兒子會三四個月,三——四——個——月,沒家來!我要是馬老太太呀,不咬那個兒子幾口才怪!」

正說到這裡,張大哥進來了。「你咬誰幾口呀?」他似乎以為是背地講論他。

她笑了:「放心,沒人咬你的肉,臭!我們這兒說馬家那當子事呢。」

張大哥自然知道馬家的事,急忙點上菸斗,左眼閉上,把大嫂的講演接過來:老李租的房是馬老太太的,買過來不久——買上了當,木架不好,工也稀鬆。老太太還能買得出什麼漂亮東西。張大哥順手把婦人——連張大嫂也在其內——不會辦事給證實。買過來之後,馬家本是自己住自己的房。搬來不久就辦婚事,大概因為有喜事才急於買房,因為急買所以就買貴了——一點也不應當算個上當的原諒,又看了大嫂一眼。馬老太太的兒子,那時節,是在中學裡教書,娶的是個高小畢業的女學生,孃家姓黃,很美。結婚不到半年——張大哥的眼閉死了——馬先生和同事的一位音樂教員有了事,先是在外邊同居,後來一齊跑到南邊去。「三四個月沒回來,他,三年也未必回來!」張大哥結束了這段敘述:「天平不準!」

因為兒子跑了,所以老太太把上房讓出來,租幾個錢,加上手裡有點積蓄,婆媳可以對付著過日子。

老李知道大嫂已把對聯送去,大哥的講演又告一段落,於是告辭回家。大嫂沒留他吃飯:「唉,快家去吧;等和李太太一塊來的時候,我再給你們弄點什麼吃。告訴菱,過兩天干媽給送木碗去,別忘了!」

老李心中的紅衣人影已有了固定的面目,姓黃,很美,棄婦,可憐蟲!愛是個最熱,同時又最冷的東西!設若老李跟——誰?不管誰吧,一同逃走,妻、子、女,將要陷入什麼樣的苦境?不敢想!張大哥對了,俗氣凡庸,可是能用常識殺死浪漫,和把幾條被浪漫毒火燒著的生命救回。從另一方面說,常識殺死了浪漫,也殺死了理想與革命!老李又來到死衚衕裡,進是無路,退又不得勁。菱,小丫頭片子,可愛,張大嫂的乾女兒,俗氣!

到了家。

「爸,」黑小子在門口等著他呢,「爸,菱有了乾媽,張大嫂子,過兩天給送木碗和銀鎖來。我呢?我認媽媽作乾媽得了;你給媽點錢,叫媽給我買木碗,不要銀鎖,要兩隻皮馬,你給我的那隻,我並沒使勁,也不怎麼破了個窟窿,怎吹也吹不起來了!」

老李一生似乎沒這麼笑過。

「爸,東屋的大嬸,還替我吹了半天,也沒吹起來。大嬸頂好頂好看啦。大眼睛,像倆,倆,倆——」英直翻白眼,「倆小月亮!那手呀,又軟又細,比媽的手細得多。媽的手就是給我抓癢癢好,淨是刺兒。」

「媽聽見,不揍你!」老李不笑了。

星期日。老李帶領全家上東安市場,決定痛快地玩一天,早晚飯全在外邊吃。

英說對了,媽的手上有刺兒;整天添火做飯洗衣裳,怎能不長刺?應當僱個僕人。一點也不是要擺排場;太太不應當這樣受累。可是,有僕人她會調動不會?好吧,不用挑吃挑喝,大家對付吧。把僱人的錢,每月請她玩兩天,也許不錯。決定上市場。

李太太不曉得穿什麼好,由家中帶來的還是出嫁時候的短棉袍與夾裙子。長棉袍只有一件,是由家起身前臨時晝夜趕做的,藍色,沒沿邊,而且太肥。

「還把裙子帶來?天橋一塊錢兩條,沒人要!」

她不知道天橋在哪裡,可是聽得出,裙子在北平已經一塊錢兩條,自然是沒什麼價值。她決定穿那件唯一的長藍棉袍,沒沿邊,而且太肥。

老李把孩子們的衣裳全翻出來,怎麼打扮,怎麼不順眼。他手心又出了汗。拿服裝修飾做美滿家庭的廣告,布林喬亞!可是孩子到底是孩子,孩子必須乾淨美好,正像花草必須鮮明水靈。老李最不喜歡布林喬亞的媽媽大全,同時要在兒女身上顯出愛美——遮一遮自己的洋服在身上打滾的羞。不去!那未免太膽小了。一定走,什麼樣也得走。可是,招些無聊的笑話即使是小事,怎能叫自己心裡稍微舒服點呢?他依著生平美的理想,就著現成的材料,把兩個孩子幾乎擺弄熟了;還是不像樣!走,老李把牛勁從心靈搬運出來,走!和馬老太太招呼了一聲,託咐照應著點。

「哦,我說,菱,」老太太揉了眼睛一把,「打扮起來更俊了?這雙小老虎鞋!挑著點道兒走,別弄髒了,聽見沒有?來,菱,英,奶奶這兒還有十個大子,一人五個;來,放在小口袋裡,到街上買花生吃。」十個大銅子帶著熱氣落在他們的袋中。

老李痛快了一些;不負生平美的理想!

出了門,他的眼睛溜著來往行人,是否注意他們。沒有。北平能批評一切,也能接收一切。北平沒有成見。北平除了風,沒有硬東西。北平使一切人驕傲,因此張大哥特別地驕傲。老李的呼吸不那麼緊促了。回頭一看,英和媽媽在道路中間走呢,好像新由鄉下來的皇后與太子。老李站住了:「你們要找死,就不用往邊上來!」李太太瞪了眼,往四下看,並沒有什麼。「你把英拉過來!」她把英拉到旁邊來,臉上紅了。丈夫的話一定被路上的人聽見了。在鄉下,愛怎走便怎走!她把氣嚥下去,丈夫是好意。可是,何必那麼急扯白臉的呀!心中都覺得,「今天要能玩的好才怪!」

到了衚衕口,拉車的照樣地打招呼,並沒因李太太的棉袍而輕慢。好吧,車伕既然招呼,不好意思不坐。平日老李的坐車與否是一齣街門就決定好的:決定不坐便設法躲著洋車走;拒絕車伕是難堪的事。決定坐車,他永遠給大價錢。張大哥和老李一塊兒走的時候,張大哥永不張羅坐車。英和媽媽坐一輛,菱跟著爸。一路上英的問題多了,西安門,北海,故宮……全安著個極大的問號。老李怕太太回頭問他。她並沒言語,而英的問題全被拉車的給回答了。老李又怕她也和車伕一答一和地說起來,她也沒有。他心裡說:「傻瓜,當是婦女真沒心眼呢!婦女是社會習俗的儲存者。」想到這裡,他不得勁地一笑,「老李,你還是張大哥第二,未能免俗!」

一進市場門,菱和英一致地要蘋果。老李為了難;買多了吧不好拿,只買兩個又怕叫賣果子的看不起。不買,孩子們不答應。

「上那邊買去,菱。」太太到底有主意。

老李的眉頭好似有皺上的癮:那邊果攤子還多著呢,買就是買,不買就是不買,幹嗎欺哄孩子呢!丈夫布林喬亞,太太隨便騙孩子,有勁!可是問題解決了問題,菱看見玩藝攤子,好像就是再買蘋果也不要了。

「那邊還有好的呢。」又是一個謊!

說謊居然也能解決問題,越往裡走,東西越多,英們似乎已看花了眼,想不起要什麼好了。老李偷眼看著太太,心中老有點「劉姥姥入大觀園」的恐怖。太太的兩眼好像是分別工作著,一眼緊盯著孩子,一眼收取各樣東西與色彩。到必要的時候,兩眼全照管著孩子,犧牲了那些引誘婦女靈魂的物件。老李受了感動。

摩登男女們,男的給女的拿著東西與皮包,臉上冬夏常青地笑著,連腳踵都輕而帶彈力,好像也在發笑。女子的眼毛剛一看果子,男的腳指便笑著奔了果攤去,只揀包著細皺紙,印洋字藍戳的挑,不問價錢。老李不敢再看自己的太太,沒有圍巾,沒有小手袋,沒有卜——開了,卜——拉上的活釦棉鞋;只是一件棉袍,沒沿邊,而且太肥。有點對不起太太!決定給她買這些寶貝。自己不布林喬亞是一件事,太太須布林喬亞是另一件事;買!也得給孩子買鞋,小絨線帽。「你自己去挑!」他發了命令,心中是一團美意,可是說得十二分難聽。進了一家百貨店。

太太先挑圍巾,紅的太豔,綠的太老,黃的當然不行,藍的不錯,可惜太短……老李直向菱說,「等著,等媽媽挑好了,咱們試皮鞋。」這大概足以使全鋪子的人都減少些厭惡的心;老李要是當夥計的,早把太太給推出去了!幾乎所有的圍巾全拿出來了,太太這才問:「你說,要哪條好?」連這點主意都沒有,婦女!連什麼顏色好看都看不出!老李過來挑了條藍的。「藍的很時興,先生。」夥計好像從一生下來就沒哭過,而且歲數越大越愛笑。老李放下藍的,又拿起條紫的來。「玫瑰紫,太太戴正合適。」夥計的臉加緊發笑。老李的臉有點發熱,又把藍的拿起來。「還是這條好,先生,顏色正道,絨頭也長。」夥計臉上的笑意要跳起來吻誰一下才好。「還是你自己挑吧。」老李辭職了。夥計的笑臉轉向太太去。太太挑了條最不得人心的灰藍色的,一遇上陽光管保只剩下灰,一點也不藍。不過,到底是買成了一件,再看別的吧。

「先生請坐,您吸菸!」夥計們張羅。

老李既不吸菸,又不肯坐下;恐怕自己一坐下,叫太太想可以在這兒住一兩天也不礙事。

李太太要小孩的飯巾,要男人的衛生衣……所要的全是老李沒想到的。可是,飯巾確是比皮鞋還要緊,自己還沒有冬季衛生衣。婦女到底是婦女,她們有保衛生命的本能。然後又買花線、洋針、小剪子,這更出乎老李意料之外。家門口就有賣針線的,何必上市場來買?可是太太手中一個錢沒有,還不能在門口買任何零雜。他的錯兒,應當給太太點錢,她不是僕人,她有她必需的用品。

買了一大包東西,算了算才十五元二角七分,開來賬條,上面還貼好印花!

怎麼拿著呢?夥計出了主意,「先放在這裡,逛完再來拿。」和氣,有主意,會拉主顧,一共才十五塊多錢!老李覺得生命是該在這些小節目上消磨的,這才有人情,有意思。那些給女的提皮包買果子的人們,不定心中怎樣快活呢!

繞到丹桂商場,老李把自己種在書攤子前面。李太太前呼後擁的腳有點不吃力了。看了幾次丈夫,他確是種在了那裡。英忽然不見了!隔著書攤一望,他在西邊,臉貼著玻璃窗看小泥人呢。

「英可上那邊去了。」太太的腳確是不行了。

「英。」老李極不滿意地放下書,抓著空向小夥計笑了笑。

回到家中,已經快掌燈,菱在新圍巾裡睡著。英的精神十足,一進院裡就喊:「大嬸,看我的新帽子!」東屋大嬸沒出來,在屋中說:「真好!」

「北平怎樣?」老李問太太。

「沒什麼,除了大街就是大街——還就是市場好,東西多麼齊全哪!」

老李決定不請太太逛天壇和孔廟什麼的了。


作者「老舍」的其他小說

駱駝祥子》《集外》《大地龍蛇》《火車集》《面子問題》《趕集》《誰先到了重慶》《正紅旗下》《天真的幽默家》《火車上的威風》《趙子曰》《文博士》《老舍自傳》《牛天賜傳》《方珍珠》《歸去來兮》《小坡的生日》《無名高地有了名》《秦氏三兄弟》《貓城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