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離婚 老舍 第2頁,共2頁

「幹嗎‘再’想想啊?早晚還不是這麼回事!」

老李從月亮上落在黑土道上!從詩意一降而為接家眷!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就以接家眷說吧,還有許多實際上的問題,可是把這些提出討論分明是連「再想想」也取消了!

可是從另一方面想,老李急得不能不從另一方面想了:生命也許就是這樣,多一分經驗便少一分幻想,以實際的愉快平衡實際的痛苦……小孩,是的,張大哥曉得癢癢肉在哪兒。老李確是有時候想摸一摸自己兒女的小手,親一親那滾熱的臉蛋。小孩,小孩把女性的尊嚴給提高了。

老李不言語,張大哥認為這是無條件的投降。

設若老李在廚房裡,他要命也不會投降。這並不是說廚房裡不熱鬧。張大嫂和二妹妹把家常事說得異常複雜而有趣。丁二爺也在那裡陪著二妹妹打掃殘餘的,不大精緻的羊肉片。他是一言不發,可是吃得很英勇。

丁二爺的地位很難規定。他不是僕人,可是當張家夫婦都出門的時候,他管看家與添火。在張大哥眼中,他是個「例外」——一個男人,沒家沒業,在親戚家住著!可是從張家的利益上看,丁二爺還是個少不得的人!既不願用僕人,而夫婦又有時候不能不一齊出門,找個白吃飯而肯負責看家的人有事實上的必要。從丁二爺看呢,張大哥若是不收留他,也許他還能活著,不過不十分有把握,可也不十分憂慮這一層。

丁二爺白吃張家,另有一些白吃他的——一些小黃鳥。他的小鳥無須到街上去溜,好像有點小米吃便很知足。在張家夫婦都出了門的時候,他提著它們——都在一個大籠子裡——在院中溜彎兒。它們在鳥的世界中,大概也是些「例外」:禿尾巴的,爛眼邊的,項上缺著一塊毛的,破翅膀的,個個有點特色,而這些特色使它們只能在丁二爺手下得個地位。

丁二爺吃完了飯,回到自己屋中和小鳥們閒談。花和尚,插翅虎,豹子頭……他就著每個小鳥的特色起了鮮明的名字。他自居及時雨宋江,小屋裡時常開著英雄會。

他走了,二妹妹幫著張大嫂收拾傢伙。

「秀真還在學校裡住哪?」二妹妹一邊擦筷子一邊問。秀真是張大嫂的女兒。

「可不是;別提啦,二妹妹,這年頭養女兒才麻煩呢!」譁——一壺開水倒在綠盆裡。

「您這還不是造化,有兒有女,大哥又這麼能事;吃的喝的用的要什麼有什麼!」

「話雖是這麼說呀,二妹妹,一家有一家的難處。看你大哥那麼精明,其實全是——這就是咱們姐兒倆這麼說——瞎掰!兒子,他管不了;女兒,他管不了;一天到晚老是應酬親友,我一個人是苦核兒。買也是我,做也是我,兒子不回家,女兒住學校,事情全交給我一個人,我好像是大家的總打雜兒的,而且是應當應分!有吃有喝有穿有戴,不錯;可是誰知道我還不如一個老媽子!」張大嫂還是笑著,可是腮上露出些紅斑。「當老媽子的有個輾轉騰挪,得歇會兒就歇會兒;我,這一家子的事全是我的!從早到晚手腳不識閒。提起您大哥來,那點狗脾氣,說來就來!在外面,他比子孫娘娘還溫和;回到家,從什麼地方來的怒氣全衝著我發散!」她嘆了一口長氣。「可是呀,這又說回來啦,誰叫咱們是女人呢;女人天生的倒霉就結了!好處全是男人的,壞處全是咱們當老孃們的,認命!」由悲觀改為聽其自然,張大嫂慘然一笑。

「您可真是不容易,大嫂子。我就常說:像您這樣的人真算少有,說洗就洗,說做就做,買東道西,什麼全成——」

張大嫂點了點頭,心中似乎痛快了些。二妹妹接著說,「我多咱要能趕上您一半兒,也就好了!」

「二妹妹,別這麼說,您那點家事也不是個二五眼能了得了的。」張大嫂覺得非這麼誇獎二妹妹不可了,「二兄弟一月也抓幾十塊呀?」

「哪摸準兒去!親友大半是不給錢,到節啦年啦的送點茶葉什麼的;家裡時常的茶葉比白麵多,可是光喝不吃還不行!幹什麼也別當大夫:看好了病,不定給錢不給;看錯了,得,砸匾!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膽,有時候真覺著活著和死了都不大吃勁!」二妹妹也嘆了口長氣。「我就是看著人家新派的姑娘小媳婦們還有點意思,一天到晚,走走逛逛,針也不拿,線也不動,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哼!」張大嫂接過去了,「白天走走逛逛,夜裡捱揍的有的是!女的就是不嫁人好——」

二妹妹又接過來:「老姑娘可又看著花轎眼饞呢!」

「哎!」兩位婦人同聲一嘆。一時難以繼續討論。二妹妹在爐上烤了烤手。

待了半天,二妹妹打破寂寞:「大嫂子,天真還沒定親事哪?」

「那個老東西,」張大嫂的頭向書房那邊一歪,「一天到晚給別人家的兒女張羅親事,可就是不管自己的兒女!」

「也別說,讀書識字的小人們也確是難管,這個年頭。哪都像咱們這麼傻老呢。」

「我就不信一個做父親的管不了兒子,我就不信!」張大嫂確是掛了氣。「二妹妹你大概也看見過,太僕寺街齊家的大姑娘,模樣是模樣,活計是活計,又識文斷字,又不瘋野,我一跟他說,喝!他的話可多了!又是什麼人家是做買賣的咧,又是姑娘臉上雀斑多咧!哪個姑娘臉上沒雀斑呀?搽厚著點粉不就全蓋上了嗎?我娶兒媳婦要的是人,誰管雀斑呢!外國洋妞臉上也不能一順兒白!我提一回,他駁一回;現在,人家嫁了個團長,成天嗚嗚的坐著汽車;有雀斑敢情要坐汽車也一樣地坐呀!」

二妹妹乘著大嫂喘氣,補上一句:「我臉上雀斑倒少呢,那天差點兒叫汽車給軋在底下!」

「齊家這個讓他給耽誤了,又提了家姓王的,姑娘瘋得厲害,聽說一天到晚釘在東安市場,頭髮燙得像捲毛雞,夏天講究不穿襪子。我一聽,不用費話,不要!我不能往家裡娶捲毛雞,不能!您大哥的話又多了,說人家有錢有勢,定下這門子親,天真畢業後不愁沒事情做。可是,及至天真回來和爸爸說了三言五語,這回事又幹鏟兒不提啦。」

「天真說什麼來著呢?」二妹妹問。

「敞開兒是糊塗話,他說,非畢業後不定婚,又是什麼要定婚也不必父親分心——」

「自由婚!」二妹妹似乎比大嫂更能扼要地形容。

「就是,自由,什麼都自由,就是做媽媽的不自由:一天到晚,一年到頭,老做飯,老洗衣裳,老擦桌椅板凳!那個老東西,聽了兒子的,一聲也沒出,叭唧叭唧地咂他的菸袋;好像他是吃著兒子,不是兒子吃著爸爸。我可氣了,可不是說我願意要那個捲毛雞;我氣的是兒子老自由,媽媽永遠使不上兒媳婦。好啦,我什麼也沒說,站起來就回了孃家;心裡說,你們自由哇,我老太太也休息幾天去!飯沒人做呀,活該!」張大嫂一「活該」,差點兒把頭後的小髻給震散了。

「是得給他們一手兒看看!」二妹妹十二分表同情。

可是,張大嫂又慘笑了一下,「雖然這麼說不是,我只走了半天,到底捨不得這個破家:又怕火滅了,又怕丁二爺費了劈柴,唉!自己的家就像自己的兒子,怎麼不好也捨不得,一天也捨不得,我沒那個狠心。再說,老姑奶奶了,回孃家也不受人歡迎!」

「到如今婚事還是沒定?」

張大嫂搖搖頭,搖出無限的傷心。

「秀真呢?」

「那個丫頭片子,比誰也壞!入了高中了,哭天喊地非搬到學校去住不可。腦袋上也燙得捲毛雞似的!可是,那個小旁影,唉,真好看!小蘋果臉,上面蓬蓬著黑頭髮;也別說,新打扮要是長得俊,也好看。你大哥不管她,我如何管得了。按說十八九的姑娘了,也該提人家了,可是你大哥不肯撒手。自然哪,誰的鮮花似的女兒誰不愛,可是——唉!不用說了;我手心裡老捏著把涼汗!多咱她一回來,我才放心,一塊石頭落了地。可是,只要一回來,不是買絲襪子,就是鬧皮鞋;一個駁回,立刻眉毛挑起一尺多高!一說生兒養女,把老心使碎了,他們一點也不知情!」

「可是,不為兒女,咱們奔的是什麼呢?」二妹說了極聖明的話。

「唉!」張大嫂又嘆了口氣,似乎是悲傷,又似乎是得了些安慰。

話轉了方向,張大嫂開始盤問二妹妹了。

「妹妹,還沒有喜哪?」

二妹妹迎頭嘆了口氣……眼圈紅了……

二妹妹含著淚走了。「大嫂,千萬求大哥多分點心!」

回到公寓,老李連大衣也沒脫便躺在床上,枕著雙手,向天花板發愣。

詩意也罷,實際也罷,他被張大哥打敗。被戰敗的原因,不在思想上,也不在口才上,而是在他自己不準知道自己,這叫他覺著自己沒有任何的價值與分量!他應當是個哲學家,應當是個革命家,可是恍惚不定;他不應當是個小官,不應當是老老實實的家長,可是恍惚不定。到底——哦,沒有到底,一切恍惚不定!

把她接來?要命!那雙腳,那一對紅褲子綠襖的小孩!

這似乎不是最要緊的問題;可是隻有這麼想還比較地具體一些,心裡覺得難受,而難受又沒有一定的因由。他不敢再去捉弄那漫無邊際的理想,理想使他難受得渺茫,像個隨時變化而永遠陰慘的夢。

離婚是不可能的,他告訴自己。父母不容許,怎肯去傷老人們的心。可是,天下哪有完全不自私的愉快呢,除非世界完全改了樣子。小資產階級的倫理觀念,和世上樂園的實現,相距著多少世紀?老李,他自己審問自己,你在哪兒站著呢?恍惚!

腳並不是她自己裹的,綠褲子也不是她發明的,不怨她,一點也不怨她!可是,難道怨我?可憐她好,還是自憐好?哼,情感似乎不應當在理智的傘下走,遮去那溫暖的陽光。恍惚!

沒有辦法。我在城裡忍著,她在鄉間忍著,眼不見心不煩,只有這一條不是辦法的辦法;可是,到底還不是辦法!

管她呢,能耗一天便耗一天,老婆到底不是張大哥的!

拿起本書來,看了半天,不曉得看的是哪本。去洗個澡?買點水果?借《大公報》看看?始終沒動。再看書,書上的字恍惚,意思渺茫。

焉知她不能改造?為何太沒有勇氣?

沒法改造!要是能改造,早把我自己改造了!前面一堵牆,推開它,那面是荒山野水,可是雄偉遼闊。不敢去推,恐怕那未經人吸過的空氣有毒!後面一堵牆,推開它,那面是床帷桌椅,爐火茶煙。不敢去推,恐怕那汙濁的空氣有毒!站在這兒吧,兩牆之間站著個夢裡的人!

二號房裡來了客人,說笑得非常熱鬧,老李驚醒過來,聽著人家說笑,覺得自己寂寞。

小孩們的教育?應當替社會養起些體面的孩子來!

他要摸摸那四隻小手,四隻胖,軟,熱,有些香蕉糖味的小手。手背上有些小肉窩,小指甲向上翻翻著。

就是走桃花運,肥豬送上門來,我也捨不得那兩個孩子!老李告訴他自己。

她?老李閉上了眼。她似乎只是孩子的媽。她怎樣笑?想不起。她會做飯,受累……

二號似乎還有個女子的聲音。鼓掌了;一男一女合唱起來。自己的妻子呢,只會趕小雞,叫豬,和大聲嚇唬孩子。還會撒村罵街呢!

非自己擔起教育兒女的責任不可,不然對不起孩子們。

還不能只接小孩,不接大人?

越想越沒有頭緒。「這是生命呢?還是向生命致歉來了呢?」他問自己。

他的每一思念,每一行為,都帶著註腳:不要落伍!可是同時他又要問:這是否正當?拿什麼作正當與不正當的標準?還不是「詩云」「子曰」?他的行為——合乎良心的——必須向新思想道歉。他的思想——合乎時代的——必須向那個鬼影兒道歉。生命是個兩截的,正像他妻子那雙改組腳。

老李不敢再想了;張大哥是聖人。張大哥的生命是個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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