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客的夫人

女生徒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太太,您憔悴得都不成樣子了,像那樣的客人就不要再招待他們了!」

「對不起,我沒法不招待啊,你看他們都是些不幸的人呀,來我家串門是他們唯一的樂趣了。」

太不值了!太太的財產狀況已然很讓人擔心了,照這樣下去,再有半年恐怕就不得不賣房度日了。儘管如此,她沒有向客人流露出絲毫的不安,身體也越來越差,但只要一有客人來,她仍會馬上爬起來,迅速地整理一下妝容,然後快步走向玄關,第一時間用那啼笑皆非、讓人感覺十分滑稽的笑聲迎接客人。

那是早春時節的一天夜晚。家裡照例又來了一夥客人,喝得醉醺醺的,我便向太太提議,反正他們又要折騰個通宵的,不如我們趁隙先吃點東西填填肚子吧。於是,二人就站在廚房,吃了點蒸饅頭充作一頓飯。對客人,太太總是毫不吝惜地拿出各種可口的食物,對自己卻總是胡亂吃一點將就著對付。

恰在此時,從客廳傳來醉醺醺的客人們猥瑣的笑聲,緊接著,「哎呀呀,不是這麼回事吧?我算是瞧出來了,你和她有那麼點曖昧哪!那樣一個半老徐娘,你居然……」聽到他們夾雜著醫學用語在說那種骯髒的侮辱人的事情,實在不堪入耳。

隨即,一個好像今井先生的年輕聲音回答道:「你說什麼呢!我來這裡玩可不是為了找愛情,這裡嘛,只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

我抬起頭,怒從心頭起。

昏暗的燈光下,低著頭默默吃著蒸饅頭的太太,此刻眼眶裡清清楚楚泛起了淚光。我打心底替太太感到痛心,但一時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倒是太太仍舊低著頭,平靜地對我道:「小梅,不好意思,明天早上請燒好洗澡水,今井先生喜歡早上洗澡。」

但當時太太只在我面前露出一絲悵憾的神情,過後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快步奔走於客廳和廚房之間,向客人展現出燦爛的笑容。

我知道,太太的身體日漸虛弱,可是太太面對客人的時候,一點也沒有表現出疲憊不堪的樣子,而客人們個個都是專精的醫生,卻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太太的健康狀況出現了問題。

一個寧靜的春天早晨。很幸運,這天早晨一個宿客也沒有,我便一個人悠閒地在井邊洗衣服。這時候,太太赤著腳搖搖晃晃地走到庭院裡,來到開滿棠棣花的圍牆邊忽然蹲下身子,吐了很多血。我驚叫一聲,趕緊從井邊跑過去,從後面抱住太太,連扛帶拖地將她弄回房間,讓她平躺下來。隨後,我哭著對太太說:

「因為這樣,就因為這樣,我討厭那些客人!現在弄成了這樣子,那些客人不是醫生嗎,他們要是不能讓您的身體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我可不答應!」

「別這樣!這種事情不可以跟客人說起的,他們會覺得自己負有責任而不好意思的。」

「可是,身子都這麼差了,太太您以後打算怎麼辦?還想硬撐起來招待客人?要是擠在客人堆裡一起睡覺時吐血的話,可就當眾出大丑啦!」

太太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想回一趟孃家。小梅,你留下來照顧客人們食宿,那些人沒有一個家,好讓他們放鬆地休憩。還有,我生病的事千萬不要告訴他們。」太太說著,露出親切的微笑。

趁著沒有客人來,我當天便開始收拾起行李。我心想,無論如何還是陪太太回孃家福島比較妥當,因此買了兩張火車票。第三天,太太的狀態好了許多,剛好又沒有客人,我便像逃難似的催促著太太趕快動身。關好防雨套窗、鎖上門,剛剛走出玄關——

糟糕透了!笹島先生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帶著兩個像是護士的年輕女子就站在家門前。

「哎呀呀,夫人您這是要外出嗎?」

「啊不,沒關係。小梅,不好意思,快去把客廳的防雨窗套開啟。請進先生,別介意,快請進來吧!」

太太用她那啼笑皆非的聲調,同年輕女子們也打了個招呼,然後像只團團轉的老鼠似的又開始了熱情的款待。

我被吩咐外出買東西,當我在市場開啟太太匆匆忙忙誤當作錢包遞給我的旅行用手袋,準備掏錢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太太的火車票已被撕成了兩半,一定是在玄關撞見笹島先生時,太太悄悄將它撕毀的。我不禁為太太這種無窮無盡的親切而愕然,同時,我猛然覺得自己有生以來終於明白了,人這種生物,畢竟不同於其他動物,因為人有著某種高貴的東西。於是,我從腰帶中抽出我的那張火車票,也悄悄將它撕成兩半,隨後在市場裡努力搜尋,準備多買些美味的食物回去好好款待客人。

原文是「本鄉的大學」,是一般東京人對東京大學的俗稱,因其位於東京都文京區東南部的本鄉地區而得此名。

第二國民兵:日本舊時兵役的一種。根據明治二十二年(1889年)頒佈的《徵兵令》,常備兵役、常備兵役期滿或接受過軍事教育的預備兵役為第一國民兵,凡不屬於第一國民兵且年滿十七歲、四十五歲以下的男性統統為第二國民兵。

被爐:日本的一種家庭取暖用具,在矮桌下面固定有電熱熱源,桌子上覆蓋被褥垂下,蓋住腿腳用以取暖保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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