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徒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我試著呼喚道「爸爸!」爸爸、爸爸!晚霞映紅的天空真美。粉紅色的暮靄。大概是黃昏的落日溶入暮靄,洇染開來,暮靄才變成了這樣柔和的粉紅色吧。粉紅色的暮靄輕徐地飄漾著,鑽入樹林、趨經小路、撫過草地、將我的身體輕輕裹起,我的每一根頭髮都閃耀著幽微的粉紅色的光。它溫柔地慰撫著我。更令我感動的,是這美麗的天空,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對這天空曲躬折腰,此時此刻,我相信神明是存在的。天空的色彩是什麼顏色呢?薔薇?火?彩虹?天使的翅膀?精舍?不,都不是,比這些更加莊嚴神聖。

「我愛這所有的一切!」我心中暗想,幾乎熱淚盈眶。我凝視天空,發現天空慢慢在變,漸漸帶了些許青色。望著雲動色變,我只顧驚歎,真想讓自己裸露在這絕美的天地之間。隔了一會兒,樹葉和草已不像先前看上去那樣透明、美麗了,我伸手輕輕去觸控青草。

我一定要活得精彩。

回到家,發現來客人了,母親也早已回了家。客廳裡照例又傳出熱鬧的笑聲。當只有母親和我兩人的時候,母親臉上再怎麼掛著盈盈笑意,也不會用很高的聲音說話,但是和客人說話時,就算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也一定是聲音高亢,透著笑意。打過招呼後,我立刻走到屋後,在井邊洗手,然後又脫下鞋,洗了腳。這時候,魚鋪的老闆來到我家:「讓你們久等了,謝謝你們關照!」說罷把一條大魚擱在井臺上便離去了。我不認識這是什麼魚,不過看魚身上的鱗很細密,像是北海的魚。我將魚放到盆子裡,隨後又洗了一遍手,感覺有股北海道夏天的氣息,令我想起前年暑假去北海道姐姐家遊玩的情景。姐姐家在苫小牧,因為靠近海邊,家裡始終有一股魚腥味。傍晚,姐姐獨自在又大又冷清的廚房裡用那雙白皙粉嫩的手熟練地燒著魚的情景,也清晰地浮現出來。我記得當時,說不清為什麼我等不及地就是想和姐姐親近一下,不過那時候姐姐已經生下小年,她不再屬於我一個人,想到此,便感覺有股陰冷的賊風「颼——!」地鑽進心口,宛似再也不能擁摟姐姐的細肩,心情猶如死去一般悽惶,站在昏暗的廚房一隅,凝望著姐姐那白皙的手指在輕盈舞動,看得竟至失了神。逝去的事情,全都讓人懷戀不已。親人,真是不可思議的關係,如果是旁人,記憶會漸遠漸淡,終至忘卻,而對於親人,那些美好的事情卻一直會被憶起。

井臺旁的茱萸果已經略略泛紅,大概再過兩週就可以吃了。去年,出了件滑稽事。一天傍晚,我正獨自採摘茱萸果吃時,賈皮一聲不吭地在旁盯著我,我於心不忍便餵了它一顆,賈皮一口就吃了下去。又給了它一顆,又吃下去了。我感覺很驚奇,便搖動茱萸樹,讓果子「啪嗒啪嗒」掉下一地,賈皮於是忘我地吃了起來。笨狗狗!一隻吃茱萸果的狗,我這還是頭一次見到。我自己也挺直了身子,採摘茱萸果吃,賈皮則吃著地上的。可笑極了!憶起當時的情景,一下子想賈皮了。

「賈皮!」我喚道。

賈皮從玄關大模大樣地跑過來。我忽然覺得賈皮太可愛了,簡直讓人愛到咬牙切齒,於是使勁抓住賈皮的尾巴,不想它輕輕咬了我的手一口,我眼淚差一點掉下來,於是在它的腦袋上打了一記,賈皮若無其事地在井臺邊喝起水來,發出很大的聲響。

我回到房間,電燈幽幽地亮著。房間裡一片靜寂。父親不在了。父親不在,便覺得這家中空出來一大塊位置,令人渾身難受。我換上和服,吻了一下脫下來的襯衣上那朵薔薇花,隨後坐到梳妝檯前。從客廳傳來母親們「哇——」的鬨笑聲,我升起一股莫名的憤怒。家裡只有母親和我兩個人的時候還好,可只要有客人來,很奇怪,她便會對我疏遠、冷淡,每當這時,我就會特別想念父親,非常難過。

對著鏡子覷視,我的臉孔出乎意料顯得神采飛揚,令我有些驚訝。這張臉是另一個人的,與我悲傷、痛苦的心情毫無關係,它恬然自適。我今天沒有抹胭脂,而鏡中的臉頰卻如此紅潤,雙唇也微閃著晶瑩的光,看上去非常可愛。我摘下眼鏡,試著笑了一笑,眼睛也很漂亮,藍藍的,清清澈澈。大概是對著黃昏時分美麗的天空凝望了許久,所以眼睛也變美麗了。太好了!

我喜不自禁地來到廚房,淘米的時候卻又猝然感到一陣悲傷。之前小金井的家真令人懷戀啊,那強烈的懷戀彷彿心中馬上要燒起來一樣。在那個幸福的家裡,有父親,有姐姐,那時候的母親也還很年輕。我從學校放學一回家,便會和母親、姐姐在廚房或起居室高高興興地說會兒話,有時母親、姐姐給我吃點心,我則向兩人撒一陣子嬌,有時我也會同姐姐拌嘴,但結局總是被母親責怪,於是我便跑出門,蹬上腳踏車去到很遠的地方,直到天快黑才回來,一家人又高高興興地一起吃晚飯。真的很快樂。那時的我,不會神經質地自我咎責、對身體的不潔成天彷徨無措,可以盡情地任性撒嬌。那時的我可以享受這一大大的特權,並且心安理得,不用擔心、沒有悽寂、也沒有痛苦。父親是個了不起的父親,姐姐也很溫柔,我什麼事都依賴姐姐。但隨著慢慢長大,我開始變得令人討厭,特權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消失,赤條條的沒有了任何遮掩,醜態畢現,我再也無法任性撒嬌,成天陷入胡思亂想,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越來越多。後來姐姐嫁了人,父親也離開人世,只剩我和母親兩個人。想必母親也很孤寂,前一陣子母親曾對我說:「我以後的人生再也沒有快樂了。看到你,我真的實在是感覺不到快樂,原諒我吧。反正你父親不在,幸福來不來也無所謂了。」母親說她看到蚊子應時登場就會不經意地想起父親,拆洗和服時想起父親,修剪指甲時想起父親,品茗喝茶的時候也一定會想起父親,無論我怎麼體恤母親的心情、經常陪母親說說話,但畢竟和父親給予母親的感受是不一樣的。夫婦之愛是世上最牢固的情感,比親人之間的愛還要珍貴。

我獨自胡思亂想著超出我年齡的事情,驀地感到兩頰發燙。我用溼漉漉的手攏了攏頭髮。我一面「嘩啦嘩啦」淘著米,一面覺得母親實在可愛,不由得心生憐憫,於是真心實意想好好照顧她。我恨不得將燙了波浪的頭髮拉拉直,讓頭髮快快長長,母親向來很討厭我留短髮,讓母親看到我頭髮留長、束起來的樣子,她一定會感到高興。可是,我不喜歡用這樣的舉動來討母親開心,我討厭這樣。

細細想來,這陣子我之所以焦慮不安跟母親有很大的關係。我很想做個讓母親合心合意的好女兒,但是又不想曲意逢迎來讓她高興,假如不用我自己說什麼,母親便能明白無誤地知道我的想法,並且不再為我擔心,那是最理想的了。不管我多麼任性,也絕不會做出令世人恥笑的事情,不管多痛苦、多孤寂,但至關重要的事情我會堅決固守,我會好好愛母親、愛這個家的,倘若母親對我也絕對信任,放下心思、無憂無慮地過她的日子,那樣不是很好嘛,我一定會好好做,竭盡全力去做好,這是我現在最大的樂趣,也是我今後的人生道路。然而,母親卻對我徹底缺乏信任,還一直將我視同小孩子,有時我說些孩子氣的話,母親就會很高興。前些日子,我無聊地拿出夏威夷吉他,「叮叮咚咚」存心胡彈一氣,母親聽了似乎從心底感到開心,她故作糊塗地取笑我道:「咦,是下雨嗎?我好像聽到雨滴聲呢。」大概以為我是真心練習彈奏夏威夷吉他吧。我感覺很傷心,真想哭。母親,我已經不是孩子了,人間事理我怎麼會不知道,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敞開了說呀,家裡的經濟狀況也可以向我明說,假如你說我們目前的經濟狀況如此,你也應該為我分點憂的話,我絕不會跟你磨著買鞋子,我會做個懂事、儉樸的女兒,真的,我會這樣做的,可偏偏——忽然想起有首歌裡面就有「可偏偏」,不由得獨自「咯咯」笑了起來。回過神,發現自己兩手插在鍋裡,像個呆子似的,正在胡思亂想。

不好不好,得趕快為客人準備晚餐了。剛才送來的那條大魚怎麼燒?總之,先剁去魚頭、將魚身一剖為二,抹上味噌醬漬著,這樣燒出來一定很鮮美。做菜全得憑感覺。家裡還有些黃瓜,可以弄個調和醋拌黃瓜。再就是我拿手的煎蛋。嗯,還得再湊一道菜。對了!就做「洛可可」吧。這是我自創的一道菜式。將火腿、雞蛋、荷蘭芹、捲心菜、菠菜這些廚房剩餘的菜統統用起來,五花八門的顏色搭配在一起,巧妙組合,然後分別裝盤。這道菜做起來一點也不麻煩,又很經濟,雖說吃在嘴裡並不可口,但看上去有一種很豐富、很豪華的宴客腔調。襯飾在煮蛋後面的翠綠的荷蘭芹便是青青草原,旁邊的火腿彷彿紅色珊瑚礁,微露嶙峋,乳色的捲心菜葉打底鋪在盤子裡,既像牡丹花瓣,又像鵝毛扇子,綠色的菠菜姑且當是牧場或湖水吧。這樣的兩三個餐盤往餐桌上一端,一定大大出乎客人的意料,會令他們想起路易王朝吧。雖然實際上沒那麼好,但既然我做不出美味的佳餚來,至少要把場面弄得漂亮,讓客人眼花繚亂,好矇混過關。料理,視覺感受最重要。這樣,我想基本上應該過得去了。不過做這道「洛可可」,還需要一定的繪畫感覺,對於色彩配搭,假如沒有超人的敏感性肯定會失敗,至少必須像我這樣細膩,否則是不行的。前陣子翻詞典查了下「洛可可」這個詞,它的含義是一種裝飾風格,徒有華麗的外觀,內容卻空洞貧乏。我不禁發笑,這是個絕妙的解釋,美難道還需要什麼內容嗎?純粹的美麗,都是無意義、無道德的。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才喜歡「洛可可」。

每次總是這樣,當我做菜嘗口味的時候,漸漸就會有種虛無感向我襲來,令我疲憊不堪,心情變陰鬱。所有努力都已臻極限,不管怎樣,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可轉瞬間,「啊啊!」猛地又變得破罐子破摔起來,再也無心精進講究,最終味道、外觀全都顧不上了,胡亂弄一通,帶著一臉的不高興端給客人了事。

今天的客人尤其令我心情不佳,是住在大森的今井田夫婦和他們七歲的兒子良夫。今井田先生已年近四十,卻仍像個奶油小生似的皮膚白嫩,有點令人噁心。他為什麼抽「敷島」sup/sup這種煙呢?帶過濾嘴的香菸,不知什麼緣由,總給人不乾不淨的感覺。香菸,就不能帶濾嘴,抽「敷島」一類的煙,甚至會讓人對其人格產生懷疑。今井田先生朝天花板吐著一個又一個菸圈,嘴裡咕噥道:「啊、啊、是這樣啊。」此刻的他彷彿一個夜校老師。他太太身材瘦小,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舉止顯得很俗鄙,完全值不得大驚小怪的一點點小事,她也會笑得彎了腰,臉孔幾乎要貼到榻榻米上。有什麼好笑的?她大概將這樣誇張地俯身大笑當作是種嫻雅之舉了。這年頭,應該就是這一階層的人最差勁、最骯髒了,該稱之為小布林喬亞?或者小市民?連他們的孩子也是老氣橫秋,完全沒有一點天真活潑樣兒。但想歸這樣想,我還是剋制住所有的情緒,又是躬身哈腰,又是堆笑說話,還撫摸著良夫的頭一疊連聲地說:「真可愛,真可愛!」完全是一派騙人的謊話,從這一點上說,今井田夫婦或許要比我來得純潔吧。大家吃著我做的「洛可可」,齊聲誇讚我的手藝,我心裡覺得悽怨、生氣、委屈得想哭,但還是努力裝出一副高興的神情來。終於我也可以坐下和大家一起吃飯了,但今井田太太喋喋不休、笨嘴笨舌的誇讚卻讓我覺得噁心,算了,我也用不著欺瞞你們了,於是我態度生硬地說道:「這菜一點都不好吃!因為家裡沒菜了,我迫不得已才想出來的這一招。」我說的是事實,可是今井田夫婦卻拍著手大笑道:「迫不得已想出來的招,真會說話呀!」我的話沒有收到預期效果,有點不甘,恨不得摔掉手裡的碗筷,大聲痛哭,但我還是強忍著,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承想母親說了句:「這孩子越來越派得上用處了呢。」母親啊,你明明知道我心情難過,為了迎合今井田先生竟然笑呵呵地說出這樣的話,母親,你這樣做就為了討好今井田那樣的人,實在犯不著呀。在客人面前的時候,母親變得完全不像個母親,僅僅是個弱女子。雖然父親不在了,但我們用得著對別人如此卑恭嗎?太可悲了!我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走吧!走吧!我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待人友善,人格高尚,倘若因為我父親不在了,就這樣侮慢我們的話,請你們現在就回吧!我真想這樣告訴今井田,但我還是低三下四地又是幫良夫切火腿,又是為今井田太太搛黃瓜。

吃過晚餐,我急忙躲進廚房,開始收拾整理,因為我想趕快獨自待一會兒。不是我高傲自大,但我真覺得今後沒必要去迎合那樣的人,和他們在一起聊天說笑,對那種人絕對不需要以禮相待,不,絕對不需要低三下四地逢迎。我討厭這樣!再也不想這樣了!我只做我應該做的事情。今天我強忍住不耐煩、和藹可親地招待客人的表現,母親看了似乎很高興,但我那樣做真的好嗎?究竟是徹底區分與人交往是與人交往、自己做人是自己做人,敞開胸襟大大方方地待人接物、行事處世好,還是即便被人惡語攻擊也不願喪失自我、堅持不掩藏自己的真心好呢?孰好孰壞,我難以判別。我真羨慕有的人可以始終生活在與自己一樣脆弱、然而友善的人群中,不必遭受任何痛苦,輕鬆平淡地終其一生,也從不刻意去追求任何東西而使得自己痛苦。那樣的人生真好。

毫無疑問,剋制自己的情感而去迎合別人自然是件了不起的事,但倘若今後每一天都要強己所難地向今井田那類的人堆著笑臉、隨聲附和,我可能會瘋掉。我忽然想到件可笑的事,我此生絕對不能進監獄,不要說進監獄,就是給別人當女傭也不行,當別人的太太也不行——哦不,當太太可不一樣,假如我已經拿定主意、做好了充分的心裡準備,要將這一生交給此人的話,無論多麼辛苦我都會努力,哪怕從早幹到黑,只要能從中感受到生存的價值、感受到人生的希望,我一定會那樣做。這是毋庸置疑的。我會從早到晚像只小老鼠一樣不停地為他勞作,不停地浣洗衣物,就算積攢了一大堆髒衣服要洗,我也不會感覺絲毫的不愉快,相反我會急於事功、歇斯底里般靜不下心來,感覺做不完的話我死也不會瞑目,只有將所有髒衣服一件不剩地洗淨、晾好,我才會死而無憾。

今井田先生要回去了。好像要辦什麼事,他告央母親一起出門,母親竟然痛快地應承了,真是的。雖然今井田利用母親也不止這一次了,但他們夫婦的厚顏無恥勁還是令我厭惡,真想使勁揍他一頓。將客人送至門口,我獨自呆呆地望著屋外昏暗的街道,忽然想哭一通。

信箱中塞著晚報和兩封信,一封信是寄給母親的,是松阪屋的夏季大甩賣宣傳單,另一封信是順二表哥寄給我的。順二的信上只是簡單地告知說,他剛剛被調入前橋的聯隊,並請我代向母親問好。即便是軍隊計程車官,也無法指望生活有多麼精彩,但我還是很羨慕那種每天嚴格、緊湊的有規律的生活,我想,身體始終保持著一種有規律的狀態,心情應該會變得輕鬆些吧。像我這樣,任何事情都是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什麼都不做,處在這種狀況下任何糟糕的情況都有可能發生,而想要讀書的話可以說有的是時間可以讀書,說到願望,似乎又有很多願望想要去實現。假如能賜予我一方努力的天地,我會多麼高興啊。對我嚴厲約束,我反而心存感激。有本書上寫道,在戰場上效命的軍人,他們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美美地睡上一覺。不過,我一方面雖對士兵們遭受的艱辛感到同情,另一方面又非常羨慕他們。從討厭的、雜亂無緒、毫無道理、無休無止的思念洪水中徹底解脫出來,只求入睡只求熟睡的這種願望,實際上是相當單純、相當正當的願望,單是想象一下,就有一種令人爽然的快感。像我這種人,假如能過上一陣軍隊生活,狠狠地鍛鍊一番,或許我也會獲得少許改變,成為一個清新開朗的好女孩吧。可即使沒有軍隊生活的體驗,世上照樣有小新這樣率真的人,而我卻做不到,真是個差勁的女孩。小新是順二表哥的弟弟,和我一樣的年紀,卻那樣懂事、乖巧,在所有親戚中,不,是在全世界中,我最喜歡小新。小新的眼睛失明瞭。年紀輕輕卻什麼也看不見,這是怎麼回事?!在這樣寂靜的夜晚,他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啊?換作我們,孤寂的時候可以讀讀書、眺望一下屋外的景色,多少可以排遣一下,但小新卻做不到,他只能靜默。他以前比別人加倍努力地讀書,並且網球、游泳也非常出色,而現在的這種孤寂和痛苦,讓他如何才能接受呢?我昨晚又想到了小新,上床後我便試著閉上眼睛,閉了五分鐘,即使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也覺得五分鐘很長,讓我感到胸口難受得不行,而小新則是早上、白天、晚上、幾天、幾個月,什麼也看不見啊。倘使他能發發牢騷、耍耍脾氣、使使性子的話,我倒替他感覺好受一些,可是小新一句怨言也沒有,我從沒聽過小新發牢騷或對別人惡言惡語,非但如此,他永遠是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情,和人交談時話裡總透著開朗。

我一面打掃客廳一面胡思亂想,然後燒洗澡水。一邊燒著洗澡水,我坐在柑橘箱上,一邊就著微弱的煤油燈,把學校的回家作業全都做完了。洗澡水還沒燒熱,於是我便將《濹東綺譚》sup/sup重新讀了一遍。書中描寫的情節並不骯髒、噁心,然而隨處可見作者的裝腔作勢,讓人不由得有種搞什麼呀,老套,缺乏可信的感覺,大概是作者上了年紀的關係吧。可是,外國作家哪怕年歲大了,表現卻依舊大膽、情濃意蜜、對筆下的人物充滿熱戀之情,反倒沒有讓人厭嫌的感覺。不過,這部作品在日本應該算是優秀作品了,透過作品,能夠讓人從其深處感受到一種平淡、清新的曉悟,沒有任何的不妥,稱得上是這位作家所有作品中最為成熟的一部作品了,我很喜歡。我感覺這位作者具有很強的責任感。日本有許多文學作品,似乎因為太過執著地拘泥於道德,筆墨濃重地生硬地強調道德,反而產生了反作用,這是感情過分飽滿的人經常容易犯的偽惡毛病,刻意戴上一副重彩的惡鬼面具,結果卻是使作品變得蒼白無力。但在《濹東綺譚》中,卻有著一種淡寂、然而無法否定的張力。我喜歡。

洗澡水燒開了。點亮浴室的燈,脫去衣服,將窗戶敞開到最大,然後讓自己靜靜地浸泡在浴盆裡。透過窗戶我窺望著珊瑚樹的翠葉,一片片的樹葉在電燈的照射下,閃動著強烈的碎光。天空星星閃熠。我盯著星星看了又看,始終熠熠生光。我仰起頭出神地望著星空,儘管故意不去注意,但是自己微白的胴體仍然悄悄踅入視野的一隅,隱隱約約能感覺到。我沒有理會,但隨即猛地意識到,它與小時候的白皙不一樣了,心裡登時再也無法平靜。身體與內心的情感全然不同步,自顧自一個勁地成長,真叫人犯難、困惑。看著明顯已成長為大人的自己,我竟無能為力,不知如何是好,實在是可悲。難道只能聽其自然,一動不動地眼看著自己變成大人,除此以外就別無他法了嗎?我真希望自己的身體永遠都像個人偶那樣。我試著像個孩子般劃弄著洗澡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可心情沉重依舊,感覺今後似乎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不覺悲從中來。庭院對面的空地上傳來附近人家的小孩哭喊聲:「姐姐!」我心口彷彿被刺了一下。我知道不是在喚我,但我卻很羨慕那個被小孩一面哭泣一面還戀慕的「姐姐」。假如我也有一個跟我親近、會纏著我撒嬌的弟弟,我就不至於像這樣成天過著彷徨猶疑、丟人的日子,我會勁頭十足地活下去,甚至盡我全力一生愛弟弟、為他奉獻都可以,不管多麼艱辛,我都能忍受。獨自憋著勁東想西想的,竟痛切地覺得自己很可憐。

洗完澡,不知為什麼,今晚特別想看星星,於是來到庭院裡。星星很低,彷彿要掉下來似的。唔,夏天快到了。到處是青蛙的鳴叫聲,麥子也「沙沙」作響,我幾次抬頭仰望天空,看到有許多星星熠熠閃光。去年——哦,不,不是去年,已經是前年了——有一次我吵著說要散步,父親明明生著病,仍陪我一起去散步。父親永遠是那樣朝氣蓬勃。他一路上教我唱德語小調(歌詞大意是「你活一百歲,我活九十九」),和我聊星星,還即興作了首詩,拄著手杖,嘴角淌著口水,不停地眨巴眼睛,和我一同散步。真是個好父親。我默默仰望著星星,便清晰地回憶起父親來。但是自那以後,過了一年、兩年,我漸漸變成了一個很差勁的女孩,心裡藏了許多隻屬於自己的秘密。

回到房間,我坐在書桌前,託著腮看著桌上的百合花。好香。聞著百合花的香氣,就算一個人再無聊,也不會產生消極情緒。這枝百合花是昨天傍晚散步到車站,回家的路上在花店買的。之後,我的房間就像換了個房間似的清新了許多,拉開紙門一下子就聞到百合的香味,簡直太棒了。我就這樣凝神望著它,覺得自己比所羅門王還要奢侈,這是種實實在在的感受,是種生理感受。忽然,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去山形的事。爬山的時候,我看到山崖的半山腰處有一大片百合花怒放著,心裡一陣驚喜,便不顧一切要去採擷,可是山崖陡峭,根本無法攀爬上去,看來就算我再喜歡,也只能眼睜睜看它們幾眼而已了。其時,附近一位素不相識的礦工,一聲沒吭,「蹬蹬蹬」地爬上山崖,眨眼之間折下一大把百合花,兩手都幾乎捧不過來,然後,面無表情地將那些百合花統統塞到我手裡。那麼多花!滿把滿懷啊!再豪華的舞臺抑或結婚儀式上,恐怕也沒有人得到過這麼多的贈花吧。有道是接過花的一瞬間感動得頭暈目眩,那個時候我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我張開雙手,總算捧住了那些又白又大的花,以至眼前什麼都看不到了。那位親切、讓我感佩不已的年輕礦工,如今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僅僅只有這一面之緣,但每當我看到百合花時,必定會想起那位不顧危險爬上高高的山崖為我折花的礦工。

拉開桌子抽屜,在裡面一劃拉,摸到一把去年夏天買的扇子。白紙上是一位元祿時代的女人,歪歪斜斜、姿勢難看地坐著,在她旁邊,還畫著兩株翠綠的酸漿果。看到這把扇子,去年夏天的情景就像嵐煙一樣幽緩地蒸騰而起,宿泊山形的場景、乘坐火車時的場景、浴衣、西瓜、小溪、知了、風鈴……霎時間,我好想帶著這把扇子再搭火車出行。我開啟扇子,感覺這扇子還不錯,「啪啦啪啦」,扇骨順滑地散開,捏在手上的感覺瞬刻變得非常輕盈。就在我拿著扇子把玩時,母親回來了。她似乎心情不錯。

「啊呦!累死了!累死了!」母親嘴上這樣說,但臉上並沒有絲毫的不高興。她就是喜歡幫忙替人張羅事情,真是拿她沒辦法。

「真是說來話長啊。」她說著換上家居服,然後進去洗澡。

母親洗完澡後,和我坐下來一塊兒喝茶,其間不停地嘻嘻發笑。我正猜想母親會和我說什麼話,沒承想她忽然開口道:

「你前些日子不是說想看《赤腳少女》嗎?既然想看,就去看吧!不過,今晚你得幫媽媽按摩一下肩膀。幫媽媽做點事再去看,會更好看吧?」

我高興得不得了。我一直都很想去看《赤腳少女》這部電影,但因為這陣子我都一直在玩,心中有所顧忌。母親察覺到我的心思,便故意吩咐我乾點活兒,好讓我理直氣壯地去看電影。我真的非常高興,並且打心裡喜歡母親,於是我情不自禁笑了。

很久沒像今晚這樣和母親兩人在一起了,因為母親實在應酬太多了。母親想必是不想被人瞧不起,所以才一直這麼努力的吧。給母親按摩著,我感覺自己十分能體會她的疲憊,她的疲憊好像傳到了我身上一樣。我一定要好好愛護母親!可是先前今井田一家來做客時,我竟還對母親暗懷不滿,真難為情啊!我趕忙咕咕噥噥地小聲說了聲:「對不起!」我總是隻想到自己、只考慮自己的事,對母親一直抱著任性、不講理的態度,每次都害得母親內心不知道有多痛苦,而我對此卻根本不聞不顧。自父親去世以後,母親變得脆弱了許多。我自己感覺「太難受了!受不了了!」的時候,總有母親可以仗恃,而母親只要想從我這裡稍稍得到一點支撐,我就會覺得厭嫌,好像看到什麼噁心、齷齪的東西一樣。我真是太任性了。母親也好,我也好,我們同樣都是脆弱的女子,以後我必須對這樣只有母親和我兩個人的生活感到滿足,時時刻刻站在母親的角度考慮問題,多和她聊聊以前的事、聊聊父親的事,哪怕一天也好,讓母親成為我們二人生活的中心,感受到生活的美好意義。說到母親的事,我總是心裡想著要愛護她、想當個好女兒,但表現在行動上和言語上,我卻始終是個任性的女孩。不僅如此,這陣子的我簡直像個壞孩子,一點可愛之處都說不上來,盡是令人噁心的、丟人的事,什麼痛苦啦,什麼煩惱啦,什麼孤寂啦,什麼悲傷啦,究竟是什麼感受?要明明白白說出來,幾乎就是要我的命,我雖然清楚地知道這種感受,但要用一句話來說的話,我竟然找不到一個比較接近的名詞或者形容詞來概括,於是只能張皇失措,最終忍不住無名火起,變成一個不知什麼樣的怪物。從前的女子,即使被罵作是奴隸、喪失自我的螻蟻之輩、人偶,但和現在的我相比,身上的女人天性仍然要多得多,並且富有胸襟,擁有足夠的才慧機智地應對逆來順受的艱辛,她們也知道崇高的自我犧牲之美,能夠體會不計回報、全心奉獻的快樂。

「啊,好棒的按摩師!真是天才啊!」母親又像往常一樣開始打趣起我來。

「舒服吧?這是因為我會心凝神幫你在按摩呀!不過,我的可取之處不光是全身上下按摩哦,要那樣的話就太遺憾了,我身上還有很多優點呢!」

我試著率直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些話清脆地在我耳畔迴響著。這兩三年來,我都沒有像這樣真誠、爽快地說話了,我高興地想著,也許只有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本分之後,才可能誕生出一個全新的、理性的自我吧。

今晚,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要向母親表示歉意,所以按摩完之後,我又為她唸了幾段《愛的教育》sup/sup。母親得知我在讀這樣的書,臉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前幾天在我讀凱塞爾sup/sup的《白日美人》時,她輕輕從我手上將書拿過去,看了一眼封面,隨即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將書還給我。我當時很不高興,沒有了繼續讀下去的心情。母親應該沒看過《白日美人》這本書,只是憑直覺彷彿知道書的內容似的。夜深人靜,只有我一個人在大聲朗讀著《愛的教育》,聲音聽上去走音走得非常厲害,越聽越難聽,我覺得很對不起母親。四周非常寧靜,因此我難聽的誦讀就特別明顯。《愛的教育》這本書,我不管何時讀,依然深受感動,和小時候讀它時受到的感動並無二致,讀著它我感覺自己的心靈也變得真誠、純潔起來,真好啊。發出聲音誦讀和用眼睛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不一樣到令人詫訝,令人瞠目。不過,母親在聽到安利柯和卡隆那個片斷時,還是感動得俯下臉哭了出來。我母親和安利柯的母親一樣,也是個了不起的優秀的母親。

母親先我而睡了。因為一大早出門的緣故,我想她一定非常累了。我替她掖好被褥,並且在被褥角上「啪啪」輕拍了幾下。母親總是一上床就閉眼睡著了。

之後我來到浴室開始洗衣服。最近我有個怪癖,喜歡在近十二點時才洗衣服。我覺得白天「嘩嘩」的洗衣服浪費掉大把時間,很可惜。不過,說不定正好是相反。透過窗戶,我看到月亮高掛在天空。我蹲著身子,一面「嘩嘩」地洗衣物,一面微笑著望著月亮,月亮則裝作不知不覺。我忽然間想到,在這同一時刻,也許在某個地方,也有一個可憐、寂寞的女孩,也像我一樣一面洗衣服一面在微笑著眺望月亮呢,的確在笑著,我相信。她住在遙遠山村的山頂上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裡,夜深人靜了,她悄悄來到屋後開始洗衣服,她也是個內心滿懷苦惱的小女孩。接著,在巴黎一條陋巷的某座破舊公寓的門前,也有一個和我同樣年齡的女孩,正一個人悄悄地洗著衣服,同時微笑著仰望月亮。我毫不懷疑,就像從望遠鏡裡真切地看到一樣,她們都清晰地、栩栩如生地浮現在我眼前。真的,沒有人知道我們的苦惱,很快,我們就將成長為大人,那樣我們今天的苦惱、孤寂就會變得毫無價值,變成笑料,或許可以成為追憶,但在徹底成長為大人之前,這段漫長而討厭的時期如何捱過去呢?沒有人告訴我們該怎麼辦,就像出麻疹一樣,除了置之不顧,人們對我們束手無策。但是,有人會因為麻疹而死,也有人會因為麻疹而失明,不能置之不顧啊,有人就是像我們這樣每天或悶悶不樂,或大冒無名火,期間稍一不慎,徹底墮落,成為無可救藥之身,人生就此一塌糊塗,還有人一念之差自殺了結自我的。等到事情這樣之後,世人才知道惋惜:唉!再長大一點就知道了。再成熟一點,自然而然就會懂了呀。然而從當事人的立場來看,我們已經苦惱到極點,好不容易才熬到現在,我們拼命地努力側耳傾聽,試圖從這世上獲得某些人生教訓,但得到的翻來覆去無非都是些不痛不癢的經驗,安慰我們說:啊,啊,這個嘛……我們聽到的總是這樣不擔責任的說辭。我們絕不是及時行樂主義者,倘若有人指著遠處的山峰告訴我們說,只要攀上山峰,上面風景絕佳,我們相信事實一定是那樣,絕不會有半點虛誇,然而此刻我們正鬧著劇烈的腹痛,你對於腹痛視而不見,卻一個勁地告訴我們:喂,再堅持一下,只要爬上山頂就好了!你只會說這樣的話。想必是有人搞錯了吧。錯的人是你呀。

洗完衣服,又將浴室打掃了一下,然後我悄悄拉開房間的紙門,一下子就聞到了百合花的香味,頓時心情舒暢,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都變得清澈透明,甚至稱得上有一種祟高的虛無感。當我躡手躡腳換上睡衣時,本以為早已熟睡的母親竟開口說話了,她閉著眼睛,嚇了我一跳。母親經常會做出這樣的事,讓人害怕。

「你說想要雙夏天的鞋子,我今天到澀谷時就順便看了一下,好貴啊!」

「沒關係啦!我其實不那麼想要的。」

「可是,不買的話,你會很鬧心吧?」

「嗯。」

明天,仍將是同樣的一天。幸福,這一生都不會來造訪的。我知道。不過,我還是願意相信它一定會來,明天就會來,這樣我才能睡個好覺。「撲通!」我故意重重地倒在被褥上。啊,真舒服。被褥裡面有點涼,我後背微微感到一絲寒意,之後漸漸陷入迷糊。「幸福遲了一夜才來」,恍惚間我迷迷糊糊想起了這句話。等啊等啊,一心期待著幸福,最終還是失望至極離家出走了,第二天,令人興奮的福音終於造訪這個被捨棄的家,可是已經太遲了!幸福遲了一夜才來。幸福……

院裡傳來可兒的腳步聲,「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可兒的腳步聲很有特徵,它的右前腿稍短一截,加之兩條前腿呈o型,也就是羅圈腿,所以它走路的聲音也有著特殊癖習。深更半夜了,它竟然還在庭院裡徘徊,它在幹什麼呢?可兒真可憐。今天早上我還故意冷落了它,明天,一定要好好寵寵它。

我有個令人惱火的毛病,假如不用雙手緊緊遮住臉孔,我就睡不著。此刻,我遮著臉,一動也不動。

滑入睡鄉時的感覺非常的奇怪,就像釣鉤另一頭的鯽魚、鰻魚一點一點在拉扯著釣絲一般,我感覺有一股鉛似的力量,順著釣絲在使勁拽我的頭,我迷迷糊糊剛要沉沉地睡去,那股力量又鬆了鬆釣絲,於是我一個激靈清醒了一下;接著又使勁拽拉,我又開始迷糊,隨後再鬆一鬆,如此重複三四次之後,方才猛地使勁一拉扯,我便一覺睡到大天亮。

晚安!我是個不會被王子注意到的灰姑娘。王子啊,您知道我在東京的哪個角落嗎?灰姑娘不會再見到王子了。

唐人阿吉:真實存在的人物,本名齋藤吉,日本幕府末期時的藝伎,曾為美國首任駐日總領事哈里斯的侍妾,因為這段經歷而受到社會蔑視,後投河自盡。昭和初期十一谷義三郎根據她的不幸身世寫成小說《唐人阿吉》,並被拍攝成電影、改編成通俗戲曲,才使得她的故事在世間廣泛流傳並得到人們的同情。

南國玫瑰園舞曲:小約翰·史特勞斯根據他自己創作的輕歌劇《女王束帶裡的手帕》的音樂編寫而成的圓舞曲,題獻給義大利國王,「南國」指熱情的南歐國家義大利。

一高:推測應為第一高等中學,位於東京都文京區彌生町,後搬遷至目黑區駒場,其前身為東京英語學校,附屬於東京大學預備科,後從東京大學分離,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併入東京大學教養學部。

久原房之助(1869—1965):日本財閥、政治家,曾創立日立礦山、日立製作所、久原商事等大型企業。

「敷島」牌香菸是當時一種極為普及的香菸,一盒二十支裝定價十八分,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中也有寫到。「敷島」一詞在日本古語中還是大和國的別稱。

濹東綺譚:日本唯美派代表作家永井荷風的小說,濹東指東京隅田川以東的墨田、江東一帶。

《愛的教育》(原題名為cuore):義大利兒童文學作家愛德蒙多·德·亞米契斯創作的日記體小說,以一個小學生的視角審視身邊的美與醜、善與惡,用愛去感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約瑟夫·凱塞爾(josephkessel,1898—1979):出生於阿根廷的猶太裔法國記者和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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