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時的感覺實在不舒服。就好像玩捉迷藏時,一動也不動地蜷在黑乎乎的壁櫥中,突然,壁櫥門「嘩啦」一聲被人促急忙亂地拉開,光線倏地照射進來,隨後聽到對方氣急敗壞地大聲叫道:「找到你了!」刺眼的光亮,加上些許尷尬,胸口撲通撲通直跳,掖緊和服前襟,垂頭喪氣地從壁櫥裡出來,一下子有點惱羞成怒的那種感覺。哦,不對,不是那種感覺,而是更加讓人不堪的感覺,彷彿開啟一隻匣子,裡面是一隻小匣子,將小匣子開啟,裡面還有一隻小匣子,再開啟小匣子,裡面卻是一隻更小的匣子,再開啟這隻更小的匣子,仍然層層套著小小的匣子,一直開啟了七八隻匣子才算完,最後取出一隻骰子般大小的匣子,輕輕開啟一瞧,裡面卻什麼也沒有,是隻空匣子——就有點近乎那種感覺。
要說是忽地一下子睜開眼的,那是騙人。先是眼前一片混沌,然後翳塞的濁物漸漸往下沉澱,一點點露出清廓,最後才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不知為什麼,早晨總是令人沮喪,許許多多讓人不高興的事情一齊湧上心頭,叫人受不了。討厭!真討厭!早晨的我最討厭了,兩腿痠軟無力,什麼都不想做,也許是夜裡睡得不踏實的緣故。
要說早晨精神抖擻,那也是騙人。早晨是灰色的,每天都如此,是最空虛的時刻。早上躺在床上,總會感到悲觀,感到厭世,種種令人討厭的懊喪悔恨,一下子湧至胸口,轉側難安,痛苦不堪。
早晨,實在可惡。
我試著小聲地叫道:「爸爸!」說來奇怪,隨著一種自疚同時又是一種欣快的心情,我騰地仰身起床,手腳麻利地疊好被褥。抱起被褥的時候,嘴裡還自己給自己鼓著勁兒:「嗨喲!」但隨即意識到,迄今為止,我從來未曾想到過,自己會是這樣的女生,竟然脫口而出「嗨喲」這種低俗的字眼來。「嗨喲」似乎是老太婆才會使用的吆喝,真討厭。為什麼我會用這樣的字眼給自己鼓勁?也許在我身體的某個角落,潛匿著一個老太婆吧,這真讓人心情糟糕,以後我可得小心了。這就像對於別人俗鄙的步態蹙額皺眉,冷不丁卻發現自己的步態與之毫無二致,不免令人萬分沮喪。
晨起的我向來毫無自信。穿著睡衣坐在梳妝檯前,不戴眼鏡,朝鏡子裡看去,整張臉顯得有些模糊,似乎帶著點潮潤。雖然我最討厭臉上這副眼鏡,不過它也有著旁人無從知曉的好處。我喜歡摘掉眼鏡,朝遠處眺望,此時整個世界都變得朦朦朧朧,恍若夢境,又彷彿西洋鏡,非常美。所有的濁物一概看不見,只有龐大的物體,鮮豔、強烈的色塊及光線映入眼簾。我還喜歡摘掉眼鏡看人,所有人的面部看上去都會顯得親切、笑容可掬。此外,摘下眼鏡的時候,我絕對不會想要和其他人發生爭執,也不會口吐粗言惡語,只會默默地、心神恍惚地發怔。那種時候,我只覺得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善良,於是我便更加安於心神恍惚,甚至很想任情隨性一番,心境也變得極為平和安詳。
不過,我仍然不喜歡眼鏡。一戴上眼鏡,感覺整個臉部就消失了,臉上所表現出的種種情緒,浪漫、友善、激動、怯懦、天真、哀愁,這些情緒全都被眼鏡所遮掉。再有,想以眉目傳情也會變得滑稽不堪,根本沒法做到。
眼鏡真是個怪物。
不知為什麼,我一直覺得我的眼鏡很討厭,而擁有一對美麗的眸子才是最理想的。即使沒有鼻子,嘴巴被掩住,但只要擁有這樣一對眸子——只要看到這對眸子,便會讓人覺得自己必須活得更加精彩——就已經足矣。我的眼睛光是大,卻完全說不上美麗,所以凝視著自己的雙眸,會令我十分沮喪,連母親都說我的眼睛一點也不漂亮,應該說它毫無神采吧。煤球兒!一想到這個我就沮喪萬分,居然長成這副模樣,太可氣了!照鏡子的時候,每每我都痛切地期望自己的眸子能夠更加幽潔津潤,就像碧清的湖水般,或像躺在青青草原上仰望昊空的那種眼睛,能映出不時飄過的雲彩,甚至連鳥兒的姿影也能夠清清楚楚地照映出來。我憧憬著與眾多擁有美麗眼眸的人相遇。
從今早起就是五月了,想到此,莫名其妙地就有些喜不自禁。畢竟這是令人開心的事。很快夏天也將到來。來到庭院,草莓花映入眼簾。父親去世這一事實叫人無法想象,死、離別,這種事情讓人很難理解,不知所以。我想念姐姐、想念離去的人、想念許久不見的人。每天早晨,見鬼了似的總會無聊地想起那些已經過去的事和已經作古的人,它們好像醃鹹蘿蔔的氣味一樣縈繞著我,真叫人受不了。
賈皮和可兒(因為是條可憐的狗,所以叫它可兒)兩條狗窩著伴兒一齊朝我跑過來。兩條狗並排趴在我面前,我盡情地親撫了賈皮一陣。賈皮毛色雪白、又有光澤,很漂亮,可兒卻髒兮兮的。我在撫摸賈皮時,清楚地看到一旁可兒哭喪著臉的表情。我很清楚可兒是條殘疾狗,可兒既可悲,又讓人為難,我是覺得它實在太可憐了,才故意冷淡它。它看來像條無家可歸的野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落入捕殺野狗的人之手,它的腿有殘疾,跑起來踉踉蹌蹌的想逃也逃不脫。可兒,趕快到山裡去吧,誰都不喜歡你,還不如早點去死呢。不光是對可兒,我對人也會做出些不可容忍的事,為難人家、激怒人家,真的是個令人討厭的孩子。我坐在簷廊上,一面親撫著賈皮的腦袋,一面望著明豔醒目的初夏新綠,不覺悲從中來,恨不得一屁股坐到泥地上。
我試著想哭出來。使勁屏住呼吸,憋到眼睛充血,也許會憋出一點點眼淚來吧,我試著這樣做了,但是卻沒成功。或許我變成了一個不會掉眼淚的女孩。
我打消了這個念頭,開始打掃屋子。一邊打掃一邊不經意地哼起了《唐人阿吉》sup/sup。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想不到平時熱衷於莫札特、巴赫的我,竟然下意識地哼起《唐人阿吉》的小調,真可笑。抱著被褥直起身時「嗨喲!」一聲給自己鼓勁,打掃屋子時哼唱《唐人阿吉》,我真是無可救藥了。照此下去,睡覺說夢話時還不知道會蹦出什麼樣俗鄙的話來呢。我感到非常不安,但是又莫名地覺得可笑,於是停下手中的掃帚,獨自痴笑起來。
我穿上昨天新做的襯衣,胸口處繡了一朵小小的白薔薇。穿上上衣,這朵刺繡小花就看不見了,誰都不會知道,為此我有點小得意。
母親正起勁地在幫人作媒,一大早就出門了。自我小時候起,母親就常為別人的事盡心盡力,我早已習以為常,不過還是非常吃驚並且深感佩服,母親真是個閒不下來的人哪。因為父親只知道埋頭讀書,所以母親連父親那一份也一併做了。父親生性便壓根兒不善社交,而母親卻喜歡與在一起令人心情愉悅的人結交成群,兩人各有其好,卻能夠彼此尊重,稱得上是一對心無稔惡、善良而又散淡的夫婦。哦,值得驕傲,值得驕傲。
趁著醬湯還沒煮好,我坐在廚房門口,出神地望著屋前的雜樹林。忽然覺得,以前,還有今後,我似乎總是像現在這樣坐在廚房門口,用一種同樣的姿勢呆望著屋前的雜樹林,想著同樣的事情,驀地浮起一種奇妙的感覺,過去、現在、還有未來,統統能在這一瞬之間感受到。我時不時會想象這樣的情形:和誰坐在屋子裡說著話,視線不由自主往桌子的一角移去,然後啪地停住,一動不動,嘴巴卻仍舊在翕動。這時候,我就會有種奇怪的錯覺,似乎從前的某一天自己就是這樣一種姿勢,正和人說著同樣的事,視線也是漸漸移向桌子的一角,並且我堅信,同樣的情形今後還會原封不動、毫無二致地發生在自己身上。不管順著鄉間的野路走多遠,我都會深信這條路自己以前也曾走過。走在野路上,順手摘下路旁的豆葉,這時就會想,以前也在這條路的這個地方摘過豆葉,而且我相信,不管今後在這條路上走多少遍,同樣會在這兒摘豆葉。又有一次,我正泡著澡,無意中端詳起自己的手來,於是便想到,今後再過多少年,洗澡的時候一定還會浮想起今日此時這樣不經意地對著手端詳,並且倏地有所思有所感的情形。想到這一點,莫名地就會心情黯然。還有一次,傍晚我在將飯盛入飯桶的時候,說靈光乍現不無誇張,但是真切地感覺到身體內有個東西「倏——」地在遊走,怎麼形容呢?姑且稱之為「哲學之靈豸」吧,在它的東衝西突下,我的腦顱、胸膛,角角落落全都變得透明起來,心緒驟然寧定,感覺自己能夠坦然去面對未來,就像瓊脂無聲無息、靜靜地從模盒中一點點倒出時那樣,以那種柔軟性、順適性,適俗隨時,輕鬆而美好地度過此生。當然這時候就不能自矜什麼哲學了,依我的預感,應該會像只偷來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活著,反正不是什麼好事,只會令人膽寒。那樣的心境長此以往下去,人最終就會變成聖徒吧。
說到底,我是太鬆閒了,沒有承受過生活的辛苦,每天數百上千的所見所聞引發的感受無可排遣,成天發呆愣怔,這些無聊意念才會像幽靈似的,接連不斷地浮現在腦海中吧。
我獨自一人坐在飯廳吃飯。這是今年第一次吃到黃瓜,看到青翠的黃瓜,就知道夏天即將到來。五月的黃瓜青澀味中帶著些許哀傷,讓人心口隱隱發痛、發癢、感覺空落落的。每次獨自在飯廳吃飯時,我就會胡思亂想,特別想去旅行,想乘火車。拿起報紙掃了幾眼,上面刊登著一幅近衛先生的照片,近衛先生算是個美男子吧,但我不喜歡這張臉,額頭長得不好看。讀報紙上的圖書廣告最有意思,因為一字一行大概都要收取一百元、二百元的廣告費,所以都是人們盡其所能,長吁短嘆、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美文,目的就是要發揮其最大的效用。這樣字字如金的文章世上不多吧,讀著它我莫名地感到心情舒暢,真痛快。
吃完飯,關好門上學去。儘管覺得應該不會下雨,可因為太想帶著昨天從母親那裡要來的漂亮雨傘走在路上,於是還是帶上了它。這把西式雨傘是母親少女時代用過的,翻出來這把漂亮的傘,讓我有些得意揚揚,我真想撐著這把傘行走在巴黎的街道上。等眼下這場戰爭結束,這種帶有夢幻色彩的復古雨傘想必一定會流行的。這種雨傘與繫帶的無邊軟帽想必非常般配。穿上粉紅色的長擺、大開襟連衣裙,戴著黑綢蕾絲長手套,寬寬的帽簷上插一枝紫花地丁,我就這樣,在濃蔭的季節踩著巴黎的街道去餐館吃午餐。在我慵懶地託著腮,望著窗外交錯的人流時,有人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頭。瞬霎間音樂響起,《南國玫瑰圓舞曲》sup/sup——哦!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可惜現實中只有一把老氣而外形奇特的長柄雨傘。我真是悽慘可憐!就好像賣火柴的女孩。喂喂,還是去拔草吧!
出門時,順手將門前的草拔掉了一些,算是為母親做一點小小貢獻,說不定今天會發生什麼好事情呢。同樣是草,為什麼有的我這麼想拔掉它們,有的我卻悄悄留了它們一條生路呢?可愛的草與不可愛的草,外形上沒有任何區別,可為什麼有的會讓人憐憫,有的卻令人生厭呢?毫無道理嘛。女人的喜歡或者討厭,實在是靠不住的。
結束了十分鐘的勞作,我急急地朝車站方向走去。穿過田埂路時,我忍不住想要畫畫。途中,我穿過神社前的森林小道,這是我獨自發現的一條近道。從林間小道走過,不經意地看了看腳下,到處是一叢一叢的麥苗,約有兩寸來長。看到青青的小苗,就知道今年又有軍隊從這兒經過。去年就有許多軍人和馬匹來到這兒,在神社前的這片森林中歇息。過了一陣子後來這裡一看,森林中很快長出了一片麥苗,就像今天這樣子。不過,這些麥苗不會再繼續生長的。今年這些麥苗同樣是從軍隊馬匹馱著的糧草袋中散落在地長出來的,森林裡很昏暗,細挑的麥苗完全照射不到陽光,長到這樣高很快便會死去,真可憐。
穿過神社前的森林小道,在車站附近,碰上四五名工人,他們像往常一樣,朝我吐著學都沒法學的粗鄙的話,讓我一時不知如何才好。我想趕上這些工人,一點點走到他們前面去,但如果那樣,勢必得從他們的縫隙中間穿過,和他們貼身擠撞。太可怕了。雖說如此,但若是默默停下不走,讓工人們先走過去以便與他們拉開一定距離,則更需要足夠的膽量,因為那樣做無異於對他們失禮了,說不定會惹怒工人們。我渾身發燙,緊張得差一點哭出來,可又不好意思讓人看到我哭的醜態,只得對著工人們強擠出一副笑容,隨後緩步跟在他們後面。當時雖說就這麼對付過去了,但直到乘上電車,那份懊喪仍沒有隨之消逝。我暗暗期盼自己趕快變得堅強起來、不卑不亢,好再面對這類無聊事情的時候能淡然處之。
緊挨車門旁有個空座,我將書包輕輕地放在座上,然後捋了捋裙褶,正準備坐下去,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毫不客氣地將我的書包挪開,一屁股坐了下去。
「對不起,這個、是我先找到的座位……」男人聽了,只是苦笑一笑,便若無其事地看起報紙來。仔細想想,還真不好說是誰厚臉皮,也許厚臉皮的是我呢。
沒辦法,我只得將雨傘和書包擱到行李架上,單手拉著皮吊環,像往常一樣,打算翻閱雜誌消磨時間。一隻手隨意翻著雜誌,腦子裡卻想著些古里古怪的事。
假設就以自己讀書這件事來說的話,毫無涉世經驗的我恐怕只能堆起一副哭喪臉了吧。我對書上所寫的東西太過信賴,讀了一本書,我就會一下子耽於其中而難以自拔,深信、同化、共鳴,並將它照搬到日常生活中來。換了一本書讀,又一個一百八十度轉彎,完全變成了另一副嘴臉。竊取他人的想法,毫不猶豫地拿來變成自己的想法,這種才能、這種小聰明,便是我唯一的擅長之技。說真的,我已經厭煩了這種小聰明、偷奸耍滑。日復一日,每天反覆不斷地出錯失敗、經歷過各種丟人現眼,或許才能變得沉穩一些。然而,即使經歷種種失敗,看來我也能牽強附會找一個理由,加以一番巧妙的敷衍,瞎編出一套煞有介事的理論,揚揚自得地演一齣又膚淺又蹩腳的戲碼來。
(我從某本書上讀到過類似的話)
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沒有了可讀的書,找不到效仿的樣板時,我會怎麼樣?大概會一籌莫展,整日蜷局瑟縮著,涕泗橫流吧。總之,每天在電車裡都會這樣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真是糟糕透了。討厭,身上的餘溫未退,仍感覺到有點發熱——我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無論如何必須做點什麼,但究竟怎樣,才能明確地找到自我?之前的自我批評實在是毫無意義,當試著自我批評時,一旦觸及討厭的自身的缺點,立刻又堅決不起來,反而耽悅其中,自顧自憐,最後得出結論是不該磨瑕毀玉,所以壓根兒談不上自我批評。這樣一來,反倒是什麼都不想、毫無反省更好一些呢。
這本雜誌裡有一組題為《年輕女孩的缺點》的文章,有各種各樣的人投稿,讀著讀著會情不自禁感到羞赧,好像他們在說我一樣。這些投稿者人分各色,平時讓人感覺愚笨的人果然寫出來的文字也透著傻氣,看照片感覺很時尚的人用的字眼也很時尚,非常滑稽,我一面讀一面時不時會嗤嗤發笑。宗教家動輒搬出他的信仰,教育家從頭到腳離不開恩呀恩的,政治家賣弄漢詩,作家則拿腔捏調地炫示華麗的辭藻……真有意思。
然而,所有人寫的都沒錯:缺少個性;缺少內涵;與正當的慾望、正當的野心那類東西相去甚遠,換句話說,就是缺少理想;雖然有時候也會自我批評,但並不懂得積極地與自己的生活實際聯絡起來;缺少反省;缺少真正的自覺、自愛、自重;敢於鼓起勇氣去行動,但對行動的結果敢不敢負責任就不好說了;能順應自己周遭的生活方式並善於加以改造,但對自己和周遭的生活方式卻沒有執著的熱情;缺少真正的謙遜;缺少獨創性;一味模仿;缺少人類天性中應有的「愛」這種意識;假裝高雅,實際上一點也不高雅……此外還有很多。說真的,很多文字讀了令人驀然頓悟,根本無力反駁。
不過,這上面所有的文字感覺都很樂觀,似乎一點也不帶有他們平時的情緒,他們只是為寫而寫。文章裡多處出現「真正的」「應有的」這類限制定語,但「應有的」愛、「真正的」自覺究竟是什麼呢?卻沒有一目瞭然地寫明白。也許他們是知道的。倘若真是這樣,如果說得再具體一點,用一句話,往左還是往右,就一句話,權威性地為我們做出指示來,那該多好啊。我們已經迷失了愛的表達法則,所以不要說這樣不行、那樣不行,而是堅定地告訴我們必須這樣做、那樣做的話,我們全都會遵從照辦的。或許大家都缺乏自信,向雜誌投稿發表意見的人,大概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也都不會說出「我認為應當如何如何」。雖然被指責說缺少正當的慾望、正當的野心,可一旦我們付諸行動去追求正確理想的時候,他們又能給予我們多少關注、給予我們多少指引呢。
儘管眼下還有些朦朧不清,對我們而言,我們知道什麼才是應該去往的理想之所、什麼才是自己嚮往的美好之所、什麼才是能令自己成熟成長之所。我們想擁有好的生活。正因如此,我們是懷有正當的慾望、正當的野心的,只是想趕快覓得一個值得依賴、不容動搖的信念。然而,一個女生要將這些全部通過自己的生活去實現,需要付出多麼巨大的努力啊,因為不得不考慮母親、父親、姐姐、哥哥們的想法(雖然口頭上有時候會略嫌他們古板,但對人生的前輩、老人、已婚人士絕不敢懷有半點輕視,非但如此,甚至常常自愧不如拜服不止呢),還有切斷不掉生活往來的親戚,還有各種認識的人,還有朋友,此外,還有永遠以一股強大力量驅使我們往前、被稱為「世道」的東西。想到、看到、再思考一下所有這些因素,所謂舒展自己的個性豈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現實令人不得不意識到,去鋒藏芒,不聲不響地沿著大多數人所走的路規步前行,這才是最巧捷的做法,而將面向少數人的教育廣施大眾,不啻是種殘毒的行為。隨著年齡漸增,我逐漸明白,學校的修身教育與社會的既有規範大不一樣,一味遵從學校所學的道德,這樣的人會吃虧上當的,也會被視作怪人,成不了才,貧困一輩子。不說謊的人有麼?倘若有,他永遠只能是個失敗者。在我的私親當中,有個品行端正、懷有堅定的信念、追求理想、堪稱真正活得很有意義的人,卻遭到所有親戚的恥笑,視其為笨伯一個。我自然無法做到明知會被眾人視為笨蛋、揹負一個失敗的人生,仍不顧母親和眾人的反對,一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行事。小時候,當我發現自己的想法和眾人截然不同時,曾問過母親「為什麼?」其時,母親非常生氣地一句話就給我頂了回來:「你太可惡了,簡直像個品行不端的野孩子!」看得出,母親很替我感到悲哀。我還問過父親,當時父親只是笑了笑,沒有言語,聽說後來他對母親說我是個「偏離常識的小孩」。隨著一點點長大,我變得謹小慎微、依違不決起來,哪怕做一件衣服,也要顧慮到每一個人的感受。雖說暗地裡珍惜自己身上僅有的一點個性,祈盼能一直保持下去,卻不敢明明白白地表達出來。我總想成為眾人心目中的好女孩。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我低聲下氣到極點,一疊連聲地說著自己並不想說、違背本意的話,因為我覺得這樣說不會吃虧。我真的很討厭這樣。倘若道德規範能早日徹底轉變就好了,那樣我就不用再這樣低聲下氣,也不用因為顧忌別人的想法而成天過著赧然汗下的生活了。
唷,那邊的座位空出來了。我連忙從行李架上取下書包和雨傘,敏捷地坐了過去。右首是個中學生,左首是個身穿無領短棉罩衣、揹著個嬰兒的太太。這個太太一把年歲了,卻還化著厚厚的妝、盤著時興的髮型,臉倒長得很漂亮,但脖頸下堆擠著黑黑的皺紋,簡直不堪入目,噁心極了,讓人恨不能上去扇她兩下。
人站的時候與坐著的時候思考的事竟會截然不同。一坐下來,腦子裡想的盡是些窩里窩囊的無聊事情。我對面位子上坐著四五個看上去年齡相仿的上班族,愣怔怔的,估摸著大概三十上下吧。他們個個讓人討厭,眼神迷離,一副睡意惺忪的樣子,一點都不精神。但假設我現在對他們中的一個投以莞爾一笑,說不定僅憑這一個舉動,我就會陷入被生拉硬扯著非同那人結婚不可的困境。女人決定自己的命運,僅憑一個微笑就足夠了。太可怕了,真是不可思議。我必須小心。
今天腦子裡想的,盡是些滑稽可笑的事。此刻眼前忽然浮現出兩三天前來家裡修剪庭院的花匠的臉來,趕也趕不走。他從頭到腳都是花匠的裝束,但那張臉卻怎麼看也不像,誇張點說,他的臉宛若思想家:膚色黝黑,看起來很結實,眼睛很漂亮,眉距稍窄,鼻頭塌得厲害,好在與黝黑的肌膚配在一起,反而顯得意志堅強,嘴唇的形狀也好看,耳朵上沾了點汙泥,只有看到那雙手才讓人回過神來意識到他是個花匠,但那戴著黑色軟帽站在樹蔭下的那張臉,令人覺得他當一名花匠真是可惜了。我曾再三向母親打聽他是不是一直就是花匠,最後還被母親斥責了一通。
今早拿來裹書的包袱布是那個花匠第一次來我家那天,我向母親要來的。那天家裡大掃除,廚房改造的工人、榻榻米翻修的工人都來到家中,母親將衣櫥收拾整理了一番,於是翻出這枚包袱布,我從母親那裡要了來。這是枚漂亮的包袱布,女氣十足。這麼漂亮的包袱布結成一團太可惜了,我坐著,將它擱在膝上反反覆覆靜靜地看著,撫摸著,我想讓整節車廂的人都看到它,可是沒有人看它一眼。這麼可愛的包袱布,誰要是肯凝視它幾眼,我嫁給他都行啊。
想到「本能」這個詞,我就忍不住想哭。本能的力量之強大,我們的意志根本無法控制,當我通過許多事例漸漸明白這一點後,我幾乎絕望到要發瘋。應該怎麼辦?我感到困惑,不能否定,也無法肯定,感覺似乎有個碩大無朋的東西壓在頭頂上,並且隨心所欲地拉著我到處走,此時我的心情既因為被拉著走而滿足,與此同時,也彷彿帶著悲哀的心情冷漠旁觀一般。為什麼我們不能自我滿足、一生只愛自己一個人呢?看著本能將我以前的感情、理性一點點吞蝕掉,真叫人可悲可嘆。哪怕將自我稍許忘卻,其後我都會感覺極度的衰頹,使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樣的自我、那樣的自我原來都潛匿著本能,我不禁掩面欲泣,差一點哭爹喊娘。並且,真實這東西往往出乎意料地就存在於自己討厭的事實中,這尤其令人嘆憾。
御茶水站到了。走下站臺,不知為何所有事情都消逝得乾乾淨淨。我趕忙努力回憶剛才思考的事情,卻怎麼也浮現不出。我有點著急,還想接下去繼續思考呢,可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大腦一片空白。剛才還一會兒心情激動,一會兒羞愧難當,然而事過時移,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現在」這個瞬間真的很有意思,就在人「現在、現在、現在」地掐指計算的時候,「現在」已經倏地逝向遠方,而新的「現在」已然到來。我走上跨越鐵軌的連廊的樓梯時一直在想,那究竟是什麼事,我真是犯傻。也許我有點幸福過頭了吧。
今天的小杉老師很美,像我的包袱布一樣美。漂亮的藍色很適合老師,胸前火紅的康乃馨很搶眼,假如去掉「做作」,我會更加喜歡這位老師,她有點過分拿腔作樣,讓人總感覺不那麼自然,她這樣子想必會很累吧。她的性格也令人難以捉摸,身上很多地方讓人無法理解。本來性情沉鬱,卻還要強作開朗明快的樣子。不過無論怎麼說,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當一名學校老師真可惜。儘管在課堂上她的人氣已不如從前,但我——只有我一人——仍和以前一樣被她深深吸引。她給人的感覺,像是生活在山中或是湖畔古城堡裡的千金小姐。我這可是極不尋常的誇讚。說起小杉老師,為什麼總是這樣一本正經呢?該不是傻吧,太可悲了。從剛才起一直嘮裡嘮叨地就愛國心囉唆個沒完,那不是盡人皆知的事情嗎?不管什麼人,對自己的出生地都是滿懷著愛的,真是無聊。我以手托腮,撐在桌上,呆呆地望著窗外。風很大,將雲彩吹成漂亮的形狀。庭院一角,開著四朵薔薇花,一朵黃色,兩朵白色,還有一朵粉紅色的。我心不在焉地望著花,心想,其實人也有其好的方面,發現花的美麗的是人,愛悅花的還是人。
午餐的時候,聊起了鬼怪。安米小姐講述的一高sup/sup「七大不可思議」之一「打不開的門」,嚇得大家哇哇直叫,它不是那種一驚一乍的,而是讓人打從心底感到害怕的恐怖,因而很有意思。因為鬧得很瘋,剛吃過午餐大夥兒又感覺肚子餓了,於是向「麵包夫人」要了牛奶糖,隨後又沉浸在恐怖故事中。聊起鬼怪故事來,誰都感到興味盎然,這或許是我們的一個興奮點吧。後來又講了久原房之助sup/sup的故事,這個不是講鬼怪的,但也很有趣。
下午圖畫課時,大家都到學校的庭院裡練習寫生。不知道為什麼,伊藤老師老是毫無名堂地讓我犯難。今天,他又要我當他的繪畫模特兒。早上我帶來的舊雨傘在班裡大受歡迎,大夥兒七嘴八舌熱鬧了一陣,結果伊藤老師也知道了,他便吩咐我,要我拿著傘站到庭院一角的薔薇叢旁邊,說是要將我的這個姿影畫下來,參加下一次的展覽。我答應老師,只給他當三十分鐘的模特兒。哪怕只是一點點,只要能對別人有所幫助,我就覺得高興。不過,和伊藤老師兩人面對面時,非常累人。他絮絮叨叨地一直說個沒完,謬論一大堆,大概是過於強烈地意識到我的存在,他一面畫草圖一面絮叨,全都是有關我的事,我甚至懶得答理他,真煩人。他一點也不乾脆。一忽兒曖昧地笑,一忽兒又顯得很羞赧,可他是老師啊,看到他如此不痛快的樣子,直叫我覺得噁心。還說什麼「你讓我想起了死去的妹妹」,真讓人受不了。他人倒是個好人,就是太愛裝模作樣了。
說到裝模作樣,我也很會裝模作樣,比他好不到哪裡去,並且我還很狡猾,懂得巧妙鑽營,嚴格來講這就是欺騙,所以往往會弄到不可收拾。「我假模假樣的習慣了,慢慢地被假象牽著變成了個專門說謊的怪物了。」雖然我這樣想,但這本身也是一個假象,其實我還是身不由己。別看我此時安安靜靜地站立著給老師充當模特兒,心裡卻一個勁地在痛切祈禱:讓我活得自然些、純樸些吧。不要再讀那些無用的書了,僅僅活在觀念當中、不懂裝懂的高傲,我瞧不起你,瞧不起!喂,你缺少生活目標,你應該更加積極地投入生活、投入人生,你似乎內心在猶豫彷徨,因而常常擺出一副思考和煩惱的樣子,其實那隻不過是你廉價的感傷而已,你只是在自矜自憐,你太高估自己了!唉,讓內心如此齷齪的我當模特兒,老師的畫作註定會落選,畫出來不可能美的呀。我覺得伊藤老師真傻,雖說我不應該這樣,但他竟然連我襯衣上繡著一朵薔薇花都不知道。
保持同樣的姿勢一聲不吭地站立著,我忽然非常地渴望錢,只要十元也好。最想讀《居里夫人傳》。還有,我也真心希望母親健康長壽。給老師當模特兒太辛苦了,我已經累得渾身癱軟。
放學後,我和寺廟住持的女兒琴子偷偷去「好萊塢」剪頭髮,剪完一看,不是我想要的髮式,我大失所望。怎樣看都不覺得可愛,我不禁心生委屈,萬分頹喪。我們偷偷地跑來這種地方剪髮,結果將自己弄得像只醜陋不堪的母雞一樣,我現在非常後悔,我們來這種地方,簡直是自取其辱。
住持女兒卻十分興奮。「乾脆就這樣相親去吧!」她胡言亂語起來。說著,她竟然產生了錯覺,好像自己真的要去相親一樣。
「這樣的髮型插什麼顏色的花好?」「穿上和服的話,配上哪種腰帶好啊?」她越說越一本正經了。
真是個心寬意適的可愛的人呢。
「你要跟誰去相親?」我笑著問。
「有道是年糕當然得進年糕鋪啊!」她若無其事地答道。
那是什麼意思?我有些吃驚,問她她卻這樣回答,寺廟住持的女兒當然是嫁入寺廟最合適了,一輩子都不用愁吃穿了。這個回答又讓我吃了一驚。琴子個性一點也不突出,也因為如此,她渾身洋溢著女性氣質。在學校她和我同桌,雖然我對她並沒有特別親近,但她卻向所有人表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真是個可愛的女生。她每隔一天給我寫信,還常常不經意地照顧我,讓我很是感激,不過今天她這樣興奮異常,到底還是令我對她產生了厭嫌。
和住持女兒分開後,我乘上巴士。說不清為什麼,心情有些抑鬱。在巴士上,我看見一個令人討厭的女人,她身穿領襟滿是汙漬的和服,亂蓬蓬的棕紅頭髮用一柄木梳捲起著,手上腳上髒兮兮的,還有一張紅裡透黑、兇巴巴的臉盤,男女莫辨。還有,啊呦!我簡直想吐:那女人還挺著個大肚子。她不時自說自話地嗤笑。母雞。可是,偷偷跑去「好萊塢」那種地方剪頭髮的我,跟這個女人也沒什麼兩樣。
我想起早上乘坐電車時坐在旁邊化著濃妝的那個太太。唉,噁心,真噁心。女人就是討厭。因為自己是女人,所以很清楚女人身上的羶穢,簡直令我討厭到咬牙切齒的地步,好像渾身滲著那股抓過金魚之後沾上的難聞的腥臭,怎麼洗也洗不掉。想到自己也將這樣每天渾身散發著雌性的體臭,我突發奇想,真希望索性趁少女時就死了算了。無意間,我又幻想自己生病,倘若患上重病,讓汗水像瀑布般淌個不停、身子暴瘦,或許我就能變得冰清玉潔。只要活著,終究都會面臨這無法逃離的宿命吧——我感覺自己開始有點領會宗教的神聖意義了。
下了巴士,才稍稍舒了口氣。車廂內令人太受不了,空氣混濁,實在難受,還是大地令人舒爽,雙腳踏在泥土上行走,就會喜歡上自己,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的,像只無憂無慮的蜻蜓。「回家嘍回家嘍,你在看什麼呢?我在看田裡的洋蔥,青蛙在叫我要回家了。」我輕聲哼唱起兒歌來,心裡還在想:歌裡這小孩怎麼這麼悠閒?換作是我,早就不耐煩了,這個背部一伸一馳的傢伙讓人討厭透了。我要做個乖乖的女生。
回家的這條田埂小道,每天每天看得都生膩了,我已經感覺不到鄉間是多麼寧靜,眼裡只有樹木、道路、田地。今天,我試著將自己想象成一個從外鄉初到此地的人。我姑且就是神田那一帶一名木屐匠的女兒,有生以來第一次踏上郊外的土地,在我眼裡這鄉間到底會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呢?一個妙極了的構想。一個哭笑不得的構想。我於是換成另一副表情,故意大驚小怪地左右張望著。走下林蔭小路時,我仰起頭眺望著枝頭的新綠,發出「哇!」的輕聲驚歎;經過橋面鋪著泥土的小木橋時,俯視小河,鏡面一般平靜的小河倒映出我的臉,我模仿野狗汪汪叫了兩聲;眺望遠處的田野時,我眯起眼,迎著令人陶醉的微風,深呼一口氣,喃喃道:「真爽啊!」在神社我稍事休息。神社前的樹林一片昏暗,我慌忙站起身:「啊,可怕,可怕!」說著佝僂著身子疾步穿過樹林,來到樹林外,對外面的光亮故作驚訝,似乎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正當我小心地走在田埂小道時,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悲寂。終於,我走到道路旁的草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坐下來後,方才雀躍的心緒倏地消逝而去,瞬霎之間恢復了本來的我。接著,我平靜地、不緊不慢地開始反省這陣子的自己,為什麼最近變得這樣子呢?為什麼感覺如此不安,好像總有個東西令我怯懼似的?前些時候有人說我:「你越來越俗氣了。」沒錯,我或許真的變得很差勁,很無趣。「真差勁!真差勁!糟透了!糟透了!」我冷不丁地差點大聲喊出來。嘁,用這樣幾聲叫喊來掩飾自己的軟弱,那是枉然之想。必須想想其他辦法。也許我是戀愛了吧。我仰面朝天,躺臥在青青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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