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故事

女生徒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那天,一早起就下雪了。之前開始著手為小鶴(我侄女)縫製的裙褲終於完成,那天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我就順道彎去了位於中野的嬸嬸家,將它送過去。等到我帶著兩片嬸嬸送我的魷魚乾走到吉祥寺車站時,天色早已經暗了,雪積了足有一尺多深,而且雪還在無聲地下著,停不下來。我因為穿著長筒雨靴,所以興致勃勃的,故意挑積雪深的地方走。等到了家跟前的郵筒附近時,才恍然發現,夾在腋下、用報紙包著的兩片魷魚乾不見了。我這個人向來大大咧咧的,不過丟東西這種事情倒從未發生過,那天大概是因為積了很深的雪而興奮不已的緣故吧,竟然丟東西了。我不禁垂頭喪氣。儘管為了兩片魷魚乾而沮喪這種事拿不到檯面上來講,太丟人了,可我這本來是打算送給嫂子的呀。嫂子今年夏天就要生孩子了,由於肚裡懷了寶寶,她老是感覺肚子餓。加上肚裡的孩子,她得吃兩個人的份呢。嫂子可不像我,她非常講究行為舉止,以前吃飯就像鳥吃食似的只吃一點點,而且從來不吃零嘴,現在卻因為老感覺肚子餓,就想吃些特別的東西解解饞,她自己都覺得「真難為情」。前些時候,有天吃過晚餐同嫂子一起收拾打掃的時候,她嘆著氣悄聲和我說,總覺得嘴裡發苦,好想含點魷魚乾之類的在嘴裡。我記住了,所以那天剛巧從中野的嬸嬸那裡得到兩片魷魚乾,就想著將它統統送給嫂子,高高興興帶回家,沒想到卻弄丟了,叫人好不沮喪。

誠如各位所知,我家裡是哥哥、嫂子加上我三個人一同生活。哥哥是個怪人,也是位小說家,年近四十仍寂寂無名,因而日子過得很拮据。他總是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可是一張嘴巴卻厲害得不得了,動輒呶呶不休地數落我們,但光說不做,家事壓根兒不沾手,沒辦法,嫂子只得連那些男人的氣力活兒都要自己動手做,真是怪可憐的。

一天,我實在氣憤不過,說道:

「哥哥,你偶爾也挎個包、出去買買菜什麼的吧!別人家做丈夫的都是這樣的啊。」

我這麼一說,他馬上唰地繃起臉來罵道:「混賬!我可不是那種低賤的男人!你聽好了,季實子(嫂子的名字)也給我好好記住:即使我們一家都快餓死了,我也不會幹上街買菜那種丟人現眼的事!你們都記住了,這是我最後的一點自尊!」

呵呵,這決心聽起來倒確實很堅決,不過我還是有一點不明白:哥哥究竟是憎厭那些自認是為國分憂而外出購物的大軍,還是因為自己懶惰才不願意外出呢?我父親和母親都是東京人,但因為父親曾長期在東北山形縣的政府部門工作,哥哥和我都是在山形出生的。父親于山形故世時,哥哥約莫二十歲,我則還是個嬰孩,由母親揹著,母子三人回了東京。早幾年,母親去世了,現在哥哥、嫂子和我三人組成了一個家庭。由於我們沒有老家,所以不像別的人家那樣,時不時會從老家寄些吃的土特產來,加之哥哥是個怪脾氣,與鄰居幾乎沒有任何交往,因而喜出望外地得到別人贈送一點珍稀的食品這種事情從來不曾有過。所以,雖說只是帶回兩片魷魚乾給嫂子,可她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哪。想到此,儘管覺得有些丟人,但我還是捨不得那兩片魷魚乾,我趕緊右轉掉頭,順著走來的積雪路,一步一步地仔細搜尋過去,但一無所獲。在白雪茫茫的街道上找一個白色的報紙包本來就非易事,再說這期間雪一刻沒停地下,我又是從家附近折返到吉祥寺車站跟前的,所以連一顆石子都沒發現。我嘆了口氣,換了隻手撐著傘,抬起頭望了望夜空,雪片彷彿數百萬只螢火蟲似的,在空中翻飛飄舞。我不由得想,真美啊!街道兩旁的行道樹枝被重重的雪壓得向下低垂著,不時還輕微顫動,好像在艱難地喘息一樣,不知不覺中,我感覺自己宛如置身在童話世界一般,魷魚乾的事情早忘掉了。忽然,我想到一個奇妙的主意:把這美麗的雪景帶給嫂子!比起魷魚乾,這樣的禮物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呢,一心只想到食品什麼的,真的令人生厭哪,實在是讓人難為情。

哥哥曾告訴過我,人的眼睛可以將看到的景物儲存起來,例如對著電燈凝視片刻,然後閉上眼睛,眼皮內側仍會栩栩如生地映現出電燈的影像,就是其證據。說到這個,哥哥還告訴我,從前在丹麥曾有過這樣一件事,接著和我說起了下面這個小故事。哥哥說的話經常是胡拉混扯的,一點都不可信,不過當時哥哥講的這個故事,即使是他編出來的,也讓我覺得非常感人。

從前,有位丹麥醫生為一個因海上失事而身亡的年輕船伕做屍體解剖,在用顯微鏡檢視眼球的時候,在其視網膜上發現了一幅一家人團圓的溫馨影像,醫生將這一奇妙發現告訴了自己的作家朋友,作家朋友當即對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做出瞭解釋:這名不幸的船伕連同船一起被海浪掀翻,掉落海中,後又被衝到岸邊燈塔下,船伕使盡全身氣力抓住了燈塔的窗臺,心中湧起生的希望,正要大聲呼救,恰巧看到窗內燈塔看守人一家正圍坐在一起吃晚餐,餐桌上的東西儘管很簡樸,但是一家人其樂融融。船伕於是心想,哎呀,不行,假如我現在大聲喊叫「救命!」勢必會把這家人幸福團圓的時刻攪亂。稍一遲疑,筋疲力竭的船伕抓著窗臺的手鬆了,正好此時「譁——」的一股大浪向他撲來,將船伕衝向大海深處。這名船伕是世界上最善良、最高尚的人啊。聽了作家的一番解釋,醫生也深以為然,於是二人懷著恭敬之情厚葬了船伕的屍體。

我願意相信這個故事。即使從科學上講是不可能的事,我仍願意相信它是真的。在那個飄雪之夜,我情不自禁想起了這個故事,我準備將這幅美景藏在眼底,然後帶回家,對嫂子說一聲:

「嫂子,你多看幾眼我眼睛裡的景象,好讓你肚子裡的孩子長得更加漂亮!」

此前,嫂子曾經笑著對哥哥說起:「你在我屋裡的牆上貼幾張美人的畫片,我每天看著它們,好生一個漂漂亮亮的孩子!」

哥哥認真地點了點頭道:「唔,胎教?這可是非常重要的哩。」

之後,哥哥將一枚婀娜豔麗的孫次郎sup/sup能面畫片和一枚可愛的雪小面sup/sup能面畫片並排貼在牆上,接著又將一枚愁容滿面的自己的照片貼在了兩枚畫片的中間,實在令人受不了。

「拜託了,那個……你的照片請拿掉好嗎?看到它,我覺得胸口難受。」一向老實巴交的嫂子也終於忍無可忍,合掌祈求著讓哥哥將他自己的照片揭下來,想必她看到這照片,就彷彿看到一張猴子般滑稽醜陋的臉吧。哥哥長著一張那樣無可名狀的臉,可他大概還覺得自己算個美男子吧,真是讓人服了。眼下嫂子為了肚裡的孩子,一心只想每時每刻都凝望著這世界上最美麗的景物,我若是將今夜如此美妙的雪景牢牢印在眼底,然後帶回家給嫂子看,嫂子那份高興,準定比收到魷魚乾多數倍數十倍都不止啊。

我不再去想魷魚乾,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我儘量多地飽覽周圍的景色,不光是眼底,我將這純白瑩潔的美景也印在了我的心底。

一回到家,我趕忙對嫂子道:

「嫂子,快來看我的眼睛!我眼底裡藏了好多美麗的景色呀。」

「什麼,怎麼回事呀?」嫂子笑著站在那裡,將手按在我的肩頭,「你的眼睛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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