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所謂人生,對普通人而言,無非是既活著,就得討生活;而所謂生活,無非就是,如果想活得好點兒,那就得努力多掙點兒錢。

對普通人而言,掙錢是毫無詩意的事,能習慣那過程就算不普通了。

謝天謝地,我和娟對我倆掙錢的過程早已習慣,所以我倆都覺得自己是十分幸運的人。

轉眼到了四月,深圳又成了一座生機勃勃的不夜城,年輕人成批成批來到深圳,大學生更多了。深圳如同一座向年輕人吹起了集結號的興旺之城,日新月異,越發美了——那是一種由少女變為女郎的漸趨成熟的美。

我們的新店順利開張,營業額逐月增長,效益符合預期。

藥店也掛牌了——徐主任做了擔保人,玉縣護校的百年曆史也起到了促成的作用。那時人們已能從電腦中搜尋到許多資訊,玉縣護校的歷史也因此被審批部門鉤沉了出來,或者也可以說,我的「校長媽媽」保佑了我。

我還是在藥店闢了一角賣書——主要是醫藥類、養生類書籍和童書,也有少量暢銷書,效益還不錯。書架是高翔設計的三角立體式的,沒佔多大地方。

每天,我從照相館走到藥店,像打卡上班一樣準時。娟和她弟也準時去往超市上班,各有各的鑰匙。那是很奇怪的日常,因為我和娟見面的次數少了。如果互相想念了,要麼我提前上班,要麼她提前下班。

好在手頭寬裕了,娟也買了一部手機,我倆通話方便了。

娟說她弟也愛看書了,藥店似乎也成了她弟的圖書閱覽室,每晚看書成了習慣。

翔因為我,已經很久沒回上海了。

「五一」前我主動說:「你回上海看看你媽吧,要不她該對我有意見了。」

他說:「是啊,她肯定想我了,只不過希望我先有所表示罷了。」

翔走後,我收到了養父的信,他要求我七月份必須回玉縣一次,因為玉縣護校要舉辦百年校慶,屆時將有來自世界多國的方氏家族的後人齊聚玉縣尋根訪祖,省裡市裡都很重視此次活動。我作為方氏家族在中國的唯一後人,不出席顯然是不對的。

兩天後我收到了玉縣政府的正式邀請函。

我決定回去。

娟說:「不許猶豫,必須回去。你不回去,我都不答應。」

我說:「那藥店這邊怎麼辦,剛營業又關門,成什麼事了?」

她說:「我負責藥店的營業。賣藥品可不敢大意,我負責你不是放心嘛。」

我說:「超市那邊交給你弟一個人,你能放心嗎?」

她說:「僱個人幫他。」

她招聘了個四川姑娘。

我見過後,不是太中意,問她為什麼不招個漂亮點兒的?

她說:「我希望將來幫我弟在深圳安家落戶,漂亮的他也配不上啊。肯和他成心成意過日子的最適合他。」

玉縣的變化也很大。

臨江大橋的建成和臨玉公路的開通,不但縮短了兩地的距離,也促進了兩地的商貿,到玉縣甚至到周邊山村觀光旅遊的人多了。玉縣的店鋪多了,家庭賓館多了,新蓋起了兩座酒店,一座三星,一座四星。農家樂使周邊山村熱鬧了,臨江人的車輛和身影絡繹不絕。

我站在久違了的家門前,腦子裡蹦出來的是當時的流行語:「孵化基地」四個字。當年的中國,「開發區」如雨後春筍。有的地方卻不叫「開發區」,叫什麼什麼「孵化基地」,比開發區更形象的一種叫法。

雖然是星期日,養父卻不在家,在農村調研還沒回來。我在家門口與他通手機,他告訴我鑰匙在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信報箱,有鎖眼,卻是給外人看的,一個小小的機關才能使它開啟。養父總丟鑰匙,所以在信報箱裡放了一把,以防萬一。

家門維修過了,左右多了兩尊石雕:一尊是仙鶴,一尊是葫蘆。

我問養父那是怎麼回事?

他說一言難盡,等他到家再告訴我。

我開了家門,邁進院子,見院子和房屋也維修過了。不是面貌全新的那種維修,而是文物保護那種修舊如舊的維修,一切方面比我居住過的時期理想多了。

我再次與養父通話,問他什麼時候到家,我要不要把飯預先做好?

他說一個小時後準到家,他已有所準備,他到家他做飯,要我什麼都別管,安心等他就是。

家裡重新改造出了一間大客廳,壁上懸掛多幅老照片,不是一般的「老」,是多位清代和民國人物的肖像照,有一位進士、兩位舉人;還有一位縣令和一位著西裝的留洋的醫學博士,是英國皇家醫學學會會員——居然還有一位中年的傳教士!

他們自然都姓方,都是方氏家族的重要歷史人物,都是「校長媽媽」的先人——與我一點兒關係沒有。

但我還是看得很認真,記住了多數人物的名字。我無肅然起敬之心,卻有自愧弗如之感——因為我畢竟出生不久就改姓方了呀!

洗罷澡,我平躺床上休息時,又一次聯想到了「孵化基地」四個字。

是的,客廳裡的照片告訴我,這處有一百多年的方氏老宅,未嘗不可以也用「孵化基地」來比喻,當年從這裡走向全國、走向世界的方氏兒女,不少人成了家族的自豪——他們即將回來了,這處方氏家族留在國內的唯一老宅,對他們具有根的意義。

我也是在這處老宅呱呱墜地的,在這裡度過了快樂的童年和五彩夢頻頻的少女時期。那麼,這裡也可以說是我的「孵化基地」——與安徒生的童話相反,我是從「鴨蛋」殼裡誕生出來的;一個由於機緣巧合而錯生在群鴻故里的麻鴨蛋。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現在的情況看,我是個註定了將一生平凡的人。我不是一個甘於平凡的人,誰年紀輕輕的就會甘於平凡呢?但我確實已看清了我的一生,除了買彩票意外中幾千萬大獎,我的平凡毫無懸念。孔子說「五十而知天命」,那是指古人,而且主要指官場之人。四年來的打工生活使我明白,芸芸眾生之中尋常如我者,在現代社會,最遲三十就該知天命了,否則豈非活得甚不清醒麼?何況,果然中了幾千萬大獎就不平凡了?我不還是我嗎?我不怕平凡,簡直也可以說,既然平凡註定是我的宿命,我願與我的宿命和平共處,平平凡凡度過我的一生。我之一切努力和勞碌,不是一心想要超越平凡,只不過是要使那平凡趨於穩定,爭取在穩定中過出幾許平凡人生的微淡的小滋味來。我不贊成「明知不可為」而「為」,我認為這句被某些人賦予詩性色彩的話,其實是很忽悠人的,明明不可為還亂為個什麼勁兒呢?那不是瞎折騰嗎?我深知我除了沾光於玉縣方氏家族這一點,自己的人生再無任何可以任性折騰一番的資本。連我是方氏家族後人這一點,也不是事實,而只不過是「既成事實」。我之折騰,很可能將「既成事實」也折騰成了難堪的事實。

是的,我委實折騰不起。

讓平凡來得更平凡一些吧!不就是平凡嗎?又不是生不如死!有何懼哉?

我要在平凡中活出些自尊來……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睡著了。

等我醒來,養父已在廚房裡了。

片刻後我們父女開始吃飯,養父開了瓶紅酒,問我喝不喝?

我說:「喝,當然喝。」

養父高興地為我斟酒。

他情緒極佳。

二○○六年兩會期間的《政府工作報告》宣佈從此取消農業稅了,先前指責他的一些人有的向他道歉了,有的不能再拿那事說三道四旁敲側擊了,某時期內籠罩著他的官場霧靄消散了——不必問我也知道,這是他情緒極佳的主要原因,儘管他因而沒當上市委書記。另一原因,當然是方氏家族的海外成員歸國尋根這一活動。他與我通話時曾說,自己是當成一件大喜事而參與的。

他說門兩側從前就有石雕,是玉縣民眾集資在我「校長媽媽」的祖父七十壽辰時獻給方宅的,以感激老先生常年在民間進行義診的善舉——後來被砸毀了,不久前按照片原樣重雕:鶴寓意長壽,葫蘆代表醫道之玉壺。他說如果他是書記或市長,那麼以自己是方靜妤丈夫的雙重身份,理應是歡迎活動組委會主任。但他既沒當上書記,也不是市長了,只不過是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了,所以就只能當「秘書長」。

他將「只不過」三個字說出格外強調的意味。

他說有一個時期,這裡被幾家公司合佔了。半年前,市委市政府下達聯合紅標頭檔案,勒令速速搬出,以便維修。說以後,這裡就是永久性的「方氏故居」了,但他和我,卻可以在任何時候都像主人一樣居住其中,生活在其中,擁有不可剝奪的居住權,但產權歸公。

我們父女邊吃邊聊時,來了一個小夥子,是組委會的工作人員。他請養父過目幾頁名單,即將印刷成冊。養父離開飯桌坐到一邊認真看。工作第一,他總是那樣。即使剛剛端起飯碗,也會立刻放下。

看著看著,他不高興了,抬頭冷冷地問:「個體戶什麼意思?」

小夥子囁嚅地說:「個體戶……您明白啊。」

「我不明白!方氏家族在國內的唯一後人,而且是最直系的後人,怎麼就成了個體戶?海外歸來的方氏家族的客人們會怎麼想?」養父板起了臉。

「這……那您給個明確的指示,該怎麼改?」小夥子的樣子顯得有點兒蒙圈。

我說:「爸,事實如此,別改了。」

養父說:「非改不可。這不是小問題。」

小夥子說:「您別生氣,我是臨時抽調來的,沒經驗,情況瞭解得不太準。」

養父說:「我沒批評你的意思,記住,要這麼改——以‘自由職業者’取替‘個體戶’三個字;學歷不要寫‘夜大在讀生’,囉唆。寫‘大學’兩個字就行……」

他轉臉問我:「女兒,讓你帶回幾張個人滿意的照片,沒忘吧?」

我說:「帶回來了,現在要?」

他說:「那有勞女兒了。」

我取回裝照片的信封,在飯廳門外聽到養父在對小夥子說:「我女兒不是一般人的女兒,我強調這一點,不是指她是我前任市長、現任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女兒;而是強調她是方靜妤同志的女兒。方靜妤不僅僅是已故的玉縣護校的校長,正如我剛才說的,是方氏家族在國內族脈的傳承人。那麼,方靜妤唯一的女兒是怎樣的人,直接影響方氏家族那些後人們尋根的心情……明白我剛才為什麼有點兒犯急了?……」

我聽到小夥子說:「明白,我保證按照您的指示改好。」

我怕直接進入會使養父尷尬,成心在門外弄出了響聲,等屋裡安靜了才推開門。

養父說:「女兒,介意我替你選一張嗎?」

我笑著說:「那最好。」

其實,我心裡也很不自在,因為自己「事實上」是個體戶;「事實上」還在讀夜大;「事實上」未免太平凡,對於方氏家族而言,簡直平凡得近乎平庸。

養父又問:「女兒,這張如何?」

我笑著說:「好。」

小夥子走後,我們父女繼續吃飯的氣氛不如剛才那麼愉快了。也不是不愉快,只不過多少有點兒凝重了。

養父對我說,我在活動中的任務主要是陪好女性嘉賓,照顧好老年嘉賓,比如攙攙扶扶的,如果他們之中誰的聽力不好,我要充當一下「助聽器」。

我笑著點頭。

「但儘量少談自己。誰問了,不回答不禮貌,回答以簡單含糊為好,理解爸的意思嗎?」他也笑著囑咐我。

我照例笑著點頭。

「放心,你的角色是輕鬆角色,到時候,老爸會專門向他們介紹你的。老爸的介紹,會比你自己談自己效果好。你瘦了,接下來的幾天,要多吃點兒。」他為我夾了一個雞腿。

而我為了向他證明回家的愉快,吃得津津有味。

怕他再將話題扯到我身上(那會使我受不了的),我主動引起話題——問他沒能當上市委書記,是否覺得是人生的最大遺憾?

他坦率地說:「是啊。當然是那樣。當幹部的人,離休之前,誰不希望自己當過一把手呢?」

我又問:「那很重要嗎?」

他說:「想開了就不重要了,現在你老爸想開了。當時是有點兒想不開。並不是喜歡更大的權力,而是希望自己能為一方百姓做更多的實事。女兒你要知道,有些實事,二把手再想做也做不成,一當上一把手,似乎就一切條件都水到渠成了。有的人把當官作為理想,有的人為了理想才當官,老爸屬於後一種人。都過去了,不談它了。再吃點菜,老爸炒豬肝尖椒很有水平的,沒見你夾這盤菜,我給我女兒夾點兒……」他的好心情又恢復了。

飯後,時間還早,我們父女倆又移步到客廳去聊。養父說他喜歡那大客廳。在那兒,他覺得更利於以歷史的眼光看現在。

養父的話使我好生奇怪。

我問:「為什麼只說以歷史的眼光看現在,而不是以當代人的眼光看歷史?」

他感慨良多地回答:「全中國的人,全世界的人,以當代之眼光看歷史,看歷史人物的世紀太久太久了,這使人們很容易形成事後諸葛亮的思維定式,而且很容易陶醉於自己分析水平的高階,於是以思想家自詡。若也能嘗試以歷史的眼光看現在,則更會領略到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進步。所謂一新一好,當思來之不易;逐歲之變,應記步履維艱。」

顯然,對於我的問題,養父已數度思考,心得良多。

「爸,在臨江市和玉縣地面上的幹部、商企人物,各行各業的優秀者、精英啦中堅啦什麼什麼的,差不多你都認識了。與他們在一起,你肯定是愉快的。可你一回到老家,一下子被扔在貧困之中左衝右突卻難以成功擺脫的親人和群眾所包圍,你會產生心理分裂的感覺嗎?」

我不再猶豫,排除顧慮,不失時機地問出了我早就想問他的一個問題——那種感覺困擾我許久了。

他沒立刻回答,掏出了煙盒。

我替他按著了打火機。

他吸了兩口煙後,仰臉望著屋頂說:「唉,女兒呀,你問到老爸的痛點了。我當然會有你說的那種感覺,我會告訴他們,各級政府,會將逐步消除民間貧困和疾苦當成己任的……」

「像做報告那樣?」

「絕對不是。聚在一起喝酒的時候,串門拜年的時候,圍著火塘聊家常的時候……」

「他們信?」

「我認為他們是信的。因為我不但是當過市長的人,還是他們的親人、發小,關係不一樣嘛。而且我有數字,有事實……」

「你那些數字、事實,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的生活也在發生變化嘛,姑娘們戴上了金項鍊、金戒指;小夥子買得起摩托了;吸菸的不吸葉子菸改吸捲菸了;回村探家的青年中,有大學生了;外出打工的人,有的學到了熟練的技術,成了好工匠了……」

「爸,不談那些了。最後一個問題……」

「女兒,你這不成了記者嘛!」

「不是採訪,是關於我的問題——爸,你和我校長媽媽,你倆當年,對我抱有過什麼希望嗎?」

「你指的當年,是什麼時候?」

「我小時候。」

「多小的時候?」

「才幾歲的時候。」

「這麼回答你吧女兒——在你小學三年級以前,我和你校長媽媽除了教導你一些做人的起碼道理,並且儘量使你成長得健康、愉快,其實對你的人生並沒什麼不尋常的希望。到你小學五六年級時,才開始有了一些希望……」養父又從煙盒裡彈出了一支菸。

「爸,你剛吸了一支。」我將那支菸掠了過去。

他說:「再讓我吸一支嘛。」

我說:「先回答問題。」

他說:「行。那我回答完了,不論你滿意不滿意,都要獎勵我那支菸哈。」

我說:「一言為定。」

他說:「那時,我們也只不過是希望你能考上一所較好的大學。不是指清華北大,而是指復旦啦、北師大、人大、中山那類大學,我們希望你將來能成為大學教授。我們對你抱有這種希望,並不證明我們要從這種希望中獲得多大滿足。而是覺得,那樣的努力方向,可能更符合你的人生理想。你考上了貴師大,我們也沒失望,理想可以由三級跳來實現嘛。比如接著考‘貴大’的研究生,再考別的大學的博士……」

「對不起爸爸,我太讓你們失望了……」我流下淚來。

「不要哭嘛。當時那種情況之下,你的做法爸爸是可以理解的。你沒那麼做,倒不符合你的性格了……」他向我伸出一隻手。

我將煙給了他,再次按著打火機。

他吸了口煙,站了起來。

我小聲又問:「那麼現在,你們對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吧?」

他來回走著說:「我和你,咱倆都無法聽到你校長媽媽的想法了。但我對你,還是寄託著希望的;並且我認為,如果你校長媽媽在世,她是會同意的……」

我聲音更小地問:「哪種希望?」

養父在我面前站住,彎下腰,看著我的眼睛說:「女兒,要做好人。要一生做平凡的、普通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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