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年底前幾天,李娟出院了。

「一個時期內別讓她累著,以後會慢慢適應的,但是千萬注意別得腎炎,只剩一個腎了,得加倍愛護……」

醫生囑咐我像囑咐娟的家屬。

娟在小超市門前伸展雙臂,動情地說:「真想將它摟在懷裡。」

高翔有所準備,不失時機地為娟拍了一張照。

當我將房本交給她時,她吃驚地問:「怎麼會這樣?」我就將房主要賣房和倩倩要給予精神賠償的事大略說了一下。

「這卡又是怎麼回事呢?」

「也是精神賠償……」

我沒給娟看紙條,因為紙條上有「你倆」兩個字。

娟向我要過去手機,立刻與倩倩通話——手機傳出一個不是倩倩的女人的聲音,甜而禮貌地說:「對不起,您撥的號碼已經登出了……」

她看著我問:「錯了?」

我說:「沒錯。」

她愣了一下,又問:「你與她爭了?」

我也愣了一下,平靜地說:「絕對沒有,我只不過替你主張了一下你的權益。」

高翔說:「我作證,是那樣。」

娟將手機還給我,垂下頭憂傷地說:「咱倆又將失去倩倩了。」

「你說過的,咱倆遲早會失去她的。」我這麼說時,內心也不禁戚然。

「可……不該是這麼一種失去法……這……這也太使人心裡彆扭了……」她抬頭注視著我,眼圈紅了。

我說:「是啊。」我輕輕擁抱住了她。

翔說:「有的事,只能順其自然。」

五十幾天的日子裡,超市的收入減少了一多半——因為我隔一天就去探視一次娟,等於半天營業;而半天營業的超市,收入大抵少於半天。

娟回來後,又開始十五小時營業了。我怕娟累著,與翔約定,下午六點以後,由他來替我倆看店,我倆去他的照相館休息,並睡在那裡。第二天吃過早飯,八點開門前再來換他。

收入逐漸上升了,但再沒達到原先的情況——同一條街上又有另一家超市開張了,而且比我們的面積大。娟憂心忡忡,嘴上卻隻字不言,反而勸我:「別急,你那口子不是說,有的事只能順其自然嗎?得感激倩倩,畢竟使咱倆沒了交房租的壓力。那麼,除了咱倆吃飯、零用和水電費,稍有剩餘我也滿足了。每月剩餘兩千多,年底還兩萬多呢,那麼也等於咱倆每人每年淨掙了一萬多……」

「我也是這麼想的。」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我並不欠倩倩什麼,論感激,我應該感激的是娟——小店的房本是她用左腎換來的。否則,每月還得交租金的話,那我倆差不多月月等於白忙活了。

翔明顯地瘦了。

他的小照相館也不能總關門,那他也等於白交租金;而白交租金對於他也是不小的壓力。白天在照相館那邊營業,晚上六點再到超市來接替我和娟,真正每天上班十五小時的其實是他。好在他喜歡看書,沒顧客的時候,在哪兒看書對他都是精神享受。

娟曾歉意地對他說:「對不起哈高翔,拖累你了。下輩子找物件千萬別找婉之這樣的了,太自討苦吃了,是吧?」

翔呵呵笑道:「已經愛上了,咋辦呢?這輩子認了,下輩子再說下輩子的吧。」他的笑聲像我養父,樣子也像。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才說他暗中託徐主任給娟介紹物件了。

我問:「你怎麼不自己介紹?」

他說:「我是外地人,徐主任認識的深圳人比我多。」

「你怎麼知道娟想找什麼樣的?」

他說:「比她自己還清楚。」

「說說看。」

「李娟是一門心思要靠誠實的勞動多掙些錢的人。但是你要知道,普通勞動者每個月多掙一百元都不是容易的事,所以她需要一位同時是創業高參和左膀右臂的丈夫。親愛的,恕我直言,你與她雖然是精誠合作,卻絕非最佳搭檔。」

「為什麼?」

「因為她是要往前闖的,是果敢型的女性,性格上說幹就幹,對挫敗的承受力較強。而你是隨遇而安的,優柔寡斷的,你對挫敗的承受力遠不如她。歸根到底,你對錢的需求,沒她那麼迫切,那麼強烈……」

我一邊聽一邊思忖翔的點評,暗自承認,他說得挺對——如果不是神仙頂我那一坨子「事實上」的親人需我賙濟,並且「事實上」賙濟成了我的責任,我對錢所持的態度往往類似「君子之交淡如水」——更直白了說,我不願意為了多掙錢而使自己陷於忙碌與辛苦。

翔又說:「既然聊到這兒了,那我乾脆更坦率地談談我的看法。親愛的,我認為哈,在適當的時候,你應該終止與李娟的合資,找一個不至於使她猜疑的藉口抽出你的股份,讓李娟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單獨往前闖。否則,只怕你會成為她的絆腳石。我用詞不太中聽,你可別生氣哈……」

我說:「怎麼會!忠言逆耳利於行嘛。」

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有點兒不以為然。因為我覺得,正是合股的關係,使我和娟的友情具有了風雨同舟的意味。由我來破壞這種關係,究竟對我倆的友誼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心裡沒底。

第二天,醫院通知娟去領取退款——倩倩將一切費用都結清了,我先前交的錢自然得退給我們。

我陪娟去的,帶上了倩倩給我的卡。辦理員問我倆要現金還是打到卡里?

我主張打到卡里。娟堅持要現金。

那是不少的錢,十三四萬呢。好在有了百元大鈔,也就是一大捆又幾小捆。

辦理員開玩笑地說:「瞧,快把我們保險櫃取空了。帶著這麼多現金路上不安全吧?真不明白你們。」

娟拉著我進入了女廁所,脫下外衣,將裝錢的布袋斜背身上,再將外衣穿上。

我問:「娟,抽的什麼瘋?幹嗎非要現金不可?」

她笑嘻嘻地說:「我這雙手,從沒摸過那麼多現金,體會體會嘛。」

我嗔道:「那你該去銀行工作。」

她說:「第一是去不了,那是事業編制的單位;第二是整天點的是別人的錢,我怕自己經受不住誘惑,哪天起了貪汙心。」

「別胡說!」我打了她一下。

在計程車上,我與翔通了幾次簡訊,叫他去超市。

翔說:「怎麼,我又開始為你倆上白班了?」

我說:「就今天上午,我倆得臨時徵用一下你的地方,娟要與我商量點兒事。」合上手機蓋,我問娟究竟要與我商量什麼事?

娟說:「我有大動作的念頭了。」又附我耳悄語:「錢是有熱度的,我胸前暖乎乎的。」

進了照相館,娟插上門,將我扯入臥室,拉上窗簾,脫了外衣和鞋,東北老太太似的往床上盤腿一坐,倒出布袋裡的錢,拆了大捆,一小捆一小捆地擺了兩溜兒;拿起一捆親了一下,讓我坐她對面。問:「咱倆另外還有多少錢?」

我想了想,困惑地說:「兩萬多點兒吧。」

她又問:「連卡里的十萬也算上,加一起,二十五六萬啊。」

我說:「卡里的十萬是倩倩賠償你的錢,不是咱倆共有的。」

她說:「先別分那麼清,先說說對咱們這些錢,你有什麼打算?」

我說:「暫時也沒什麼打算啊,按既定方針辦唄。先把咱倆的本金各自抽出來,其餘存上,好生利息。」

她問:「你眼下有用錢的地方嗎?」

我說:「那倒沒有,一旦有的話我折上的兩萬多元也夠用。」

她又問:「你想過沒?由於有了另一家比咱們的超市大的同行,咱們以後的收入很可能越來越低。」

「你有什麼想法直說好了。」

娟看出的不妙我自然也預見到了,但我確實無計可施。在經商方面,我的腦子不夠用,或者也可以說——腦子不願往那方面轉。在這一點上,高翔一點兒都沒說錯我。

於是娟談起她的「大動作」來——她說應該用現有的錢再租一處地方,開一家新的超市。二十五六萬肯定夠了,可能還會租到較大的門面……

「先預交一年的房租,比如十萬吧。再用十萬大致裝修一下。超市不是飯店,不必在裝修方面花太多錢,剩下五六萬進貨,先開起來再說,有了收入再逐漸將貨配齊……」娟的話說得很慢。說一句停一下,觀察我臉上的反應,見我沒有明顯反對的意思,才謹慎地說出下一句。

我靜靜地聽她說完,保持著不變的表情問:「你估計咱們多久會收回成本呢?」

她說:「往樂觀了估計,得兩年吧。保守一點兒估計,得做好三年的心理準備。咱們現在的超市,按我的想法就別開下去了,明明競爭不過別人,何必硬撐著開呢?開藥店或書店怎麼樣?咱們前後兩條街上,既沒藥店也沒書店。開藥店利潤高,但審批過程複雜點兒,有一定資質要求。開書店的利潤也高,但這由買書人的多少來決定。如果書店開在讀書人少而又少的街區,那差不多就等於白開。咱們這街區到底有多少喜歡讀書的人,就由你去了解吧。總之不論開藥店還是開書店,都更乾淨了,咱倆照樣可以睡吊鋪。沒了房租的壓力,你就在這邊守著。掙多掙少,咱們都心平氣和地來接受。我呢,負責新開的超市。婉之,咱倆之間,你說了算。我提供的只不過是個想法,行與不行,你拍板。」

我對娟不禁刮目相看。她說得頭頭是道,我不得不暗自承認在經商方面她的能力就是高我一籌。她說由我拍板,還不僅僅因為開那小超市時,我出的錢比她出的錢多些嘛!

我說:「娟,聽你的,幹了。」

我這麼表態,一方面是出於對經營藥店或書店的中意;另一方面是出於對翔的「報復」,我想讓事實「打」他的臉。

我倆回到超市後,娟興奮地對高翔重述她的想法。翔慢條斯理地說:「好主張!但跟我說白說啊,可敬的婉之同志什麼態度啊?」

娟說:「還能什麼態度?她百分之百地支援唄!」

翔也刮目相看地問我:「是嗎?」

我一臉莊重地說:「是的,使你這位可敬的業餘的心理學者意外了嗎?」

娟詫異地問:「你倆怎麼陰陽怪氣的?」她的話將我和翔都逗樂了。

接下來的幾天,翔經常騎著腳踏車帶著娟滿市轉,像我和娟當初那樣,到處尋找可租的門面。而我寧願在家看店,我對那事不但外行,其實也提不起興趣。

我與趙凱經常通訊。鼓勵他好好學習,成了我這個「事實上」的小姨責無旁貸的使命。自然而然的,我也負擔起了他的學費和生活費。那對我倒不構成什麼經濟壓力,只不過要克服心理上不情願的那種彆扭。趙凱向我彙報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好,我心理上的彆扭漸漸也就不復存在了。

我二姐給我寫來了一封信——她說她「驚喜」地見到了張家貴,並且抓住機會託人向張家貴為她自己說了媒,但張家貴沒明確答覆,離開神仙頂之前只留下了「考慮考慮」四個字。

二姐求我替她「爭取爭取」張家貴。

「他比咱大姐大十五歲,比我大十七歲,從年齡上講,他佔了我的便宜。我不嫌他大我十七歲,而且態度主動,這是他多大的福分嘛!婉之,你若替二姐說成了這事兒,二姐不但這輩子感激你,下輩子也感激你。你想啊,那二姐的後半生,還有趙俊和趙凱兩個子女以後的生活,不是再也不必你操心了嗎?你自己不也永無負擔了嗎?他當年要娶咱大姐沒娶成,如今要是與我結合了,不也算張何兩姓續上了緣分嗎?好小妹,求你了,二姐這裡給你鞠躬了!盼望你回覆二姐一個佳音……」

我二姐那封信使我很添堵。每一行都看得我心裡又彆扭起來。特別是「爭取爭取」四個字,使我又好氣又好笑。我將信撕了,既沒給高翔看,也沒跟娟說起。

不久張家貴回深圳了。

他與我通了一次話,說:「又可以為你倆的小超市服點兒務了。」

娟認為我倆應該做一次東,讓張家貴與翔和徐主任認識一下,也應鄭重地對張家貴的幫助表示感謝。

她說:「但是呢,以後咱們不能再白用人家的車和司機了。雖然那是他願意的事,可咱們不能心安理得,何況人家每次還為幫咱們的忙白費了汽油呢!一碼歸一碼,你說是吧?想想吧,人家辦起那麼個小運輸公司也不容易,又要養車又要養司機的,每次我都不落忍。咱們現在的情況好了,你看這樣行不,咱們與他說定,以後每次都用他的車進貨,費用照付。他要是打點折,那咱們倒可以接受。這樣不也反過來支援了他一下嗎?那點兒收入對於他當然不算什麼,但會使人心雙方面都挺暖和呀!」

娟的話深合我意,當即表示贊成;並且不由得暗想,如果我二姐在通情達理、將心比心方面及娟的一半,也不枉我認她這個「事實上」的姐,大約張家貴對她丟擲的繡球,也就不會不接而僅說「考慮考慮」了。

張家貴對我二姐究竟有意還是無意,其實我無法斷定。「考慮考慮」或許是句認真的話,而不僅僅是搪塞之詞,這一種可能也不應排除。

我決定,如果見了面後,他主動談起那事,哪怕稍微表達了一點兒有望結合的意思,我也還是要替我二姐說說好話。但如果他隻字不提,則證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麼,我也只能裝出完全不知道的樣子。

轉眼到了春節。

三十兒晚上我們三人聚在翔那兒——翔提前將電視搬過去了,我和娟嗑著瓜子看電視,翔為我倆抓拍了一些照片。之後他扎圍裙,戴套袖,大顯身手,開始施展烹調水平。我和娟還看電視。聯歡晚會開始時,我們已在享用美食了。「春晚」結束,翔在鞭炮聲中離去,我在門口吻了他。新的一年,有了他,我心裡無比踏實幸福。

翔說:「別忘了給你父親打電話。」

我說:「你與他通話吧,代我問好就行。」

翔堅持說:「還是你吧。」

我說:「誰不一樣呢?」

翔嚴肅地說:「聽明白了,不一樣。我自然是要與他通話的,但他肯定更想聽到你的聲音!」

我說:「好好好,聽你的就是。大過年的,別又教訓我啦。」

我將他推出了門——他得替我和娟去看店。

娟過意不去地說:「要不我回店裡,你倆在這兒吧。今天晚上還讓你倆分開,我真不好意思。」

我說:「你犯不著內疚,正中他下懷,沒見他夾著本厚書嗎?」

翔是個書蟲,比我還愛看書。興趣廣泛得沒邊兒,什麼書都愛看,還喜歡收集舊書,有時不惜花高價買。

我與養父通電話時,他那邊挺熱鬧。他照例又回老家過春節,肯定也喝得盡興,高聲大嗓讓他身邊的這位親人那位親人跟我「說幾句」——我自然也得親親熱熱地與些從沒見過的農村的親人說些拜年話,說到後來,話都重樣不走心了;對方說些什麼,我也左耳聽右耳冒根本記不住了。

然而我並非在虛與委蛇;我真的很高興與養父的每一位親人通話,他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啊!但我喝了兩杯酒,頭有點兒暈乎。而且,養父那邊的親人太多了,他分明希望我聽聽他們每一個人的聲音。

「女兒,別掛,接著要與你聊幾句的是老爸的三叔,從小背過我的哈!三叔三叔,過來聽我女兒問你聲好!哎女兒,我三叔你得叫三爺爺啊!……」於是我又得向三爺爺說幾句重複了多次的拜年話。

「女兒,最後一位!你的同代人,也是八零後,老爸表妹的兒子,清華建築系的研究生,你叫他……哎,表妹,我女兒該叫你兒子什麼?對對對,叫表哥……」我就還不能結束通話,繼續與表哥拉近乎,雖然是同代人,但我的拜年話已山窮水盡,委實不知再說什麼好了。

終於結束了隔空進行的拜年,剛飲了一小口茶潤潤嗓子,娟卻以諫言似的口吻說:「人家高翔給你爸拜年,你這準兒媳婦不給他媽拜年?」

我推說:「太晚了吧?」

娟說:「不晚,一點以前都可以打拜年電話。」

我推說:「只怕她已經睡下了。」

娟說:「那你也是打過了,一份心盡到了。真睡下了的人,會把電話關了的。」

我一想,翔的父親已過世,他完全是為了幫我、陪我才沒回上海陪他媽過春節。他家有座機,我已與他媽通過幾次話了,未來的婆婆每次都噓寒問暖地對我表示關心,這電話我確實應該及時打過去。雖然初一打也可以,但萬一明天早上人家先打過來了呢?那我這個兒媳不是被動了嗎?

我不再猶豫,又翻開手機蓋撥起號碼來。

翔他媽居然還沒睡。

我說過了拜年話、送上了祝福詞之後,她高興得笑出了聲。翔的姨多,她說她在與自己的老姐妹們打麻將。

我說:「翔為了陪我沒回家過春節,希望您多原諒他呀。」

她吳儂軟語地說:「沒什麼沒什麼,是我讓他留在深圳陪你的。我這邊一點兒不孤單,翔的幾個姨總來。我們老姐們兒都退休了,願意聚一起敘敘親情。別掛啊,我讓他三個姨都過來跟你說幾句……」於是我又打起精神與翔的三個姨聊。

那一通電話終於也結束後,我倦怠極了,頭枕著娟的腿蜷在了沙發上。

娟說:「聽我的聽對了吧?」

我說:「謝了。」

娟說:「聽你和兩夥親人聊得熱乎勁兒的,我也想與家人通話了。」

我說:「你不覺得太晚了你就撥過去,我可要眯會兒了。」

我將手機給了她,卻沒聽到她按響。我閉著眼睛問:「想法變了?」

娟說:「喝了點酒,都忘了我家沒裝電話了。」

她還我手機時,我輕輕握住她的手,閉著眼睛小聲說:「抽空我陪你回去,為老爸老媽把電話裝上。」

娟說:「是得裝上。要不,想他們了,除了寫信,沒別的法子自我安慰。」

我倆躺在床上時,鞭炮聲終於響過去了。靜夜之中,我倆都說困了,卻又都閉著眼睛繼續新的話題——娟首先說起了倩倩,結果我倆的話匣子就都關不上了。回憶起倩的某些事來,連些可笑的可氣的印象,彷彿也都具有了可愛的色彩。所有的印象合在一起,似乎形成了一個天使般的倩倩。

我明白那絕不是真實的倩倩,卻不明白我和娟的回憶為什麼會變得那樣。

初一我倆被高翔的敲門聲驚醒時,都上午十點多了。

翔在門口擁抱了我一下,悄悄對我說:「我三個姨都誇你了。」

我問:「誇我什麼啊?」

他說:「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就是你將來準是一位好妻子唄。」他的話使我頓覺幸福。

吃過午飯,我和娟回到了店裡;她接著睡,我則躺著看翔留下的《屠格涅夫散文集》。

從初一到初三,我倆和翔輪流看店,再沒一塊兒吃過飯,然而都把覺補足了。

初四那天,張家貴和徐主任應邀在傍晚來到了照相館。徐主任還帶了一位叫鄭宜然的朋友,三十多歲,是個體的英語教師,租了個地方,辦學前輔導班。翔朝我使眼色,我立刻明白鄭宜然是為了娟才來的。娟還矇在鼓裡,正因為矇在鼓裡,反而對有些拘束的鄭宜然格外熱情。她越熱情,鄭宜然越靦腆;他越靦腆,娟越將他當成重點相陪的物件,主動找話與他聊。聊來聊去的,鄭宜然不怎麼拘束了。

以我的眼光看來,鄭宜然除了個子比娟矮點兒,不論相貌還是職業,都是配得上娟的。我替娟暗喜。

我希望娟有一位知識分子型的、性格沉穩的丈夫,那可以幫她改改她的急性子。鄭宜然是大學英文系畢業的,當過多年的中學英語教師。我覺得挺適合娟的。

娟要下廚為大家做兩道東北菜,翔和徐主任堅決反對。徐主任說東北菜無非就是燉和拌;燉太慢了,你拌一道冷盤倒可以。翔仍反對。

他說:「李娟你的任務就是和婉之陪好客人。你主要陪鄭宜然,婉之陪老張。」

但娟還是技癢難捺,在鄭宜然的主動配合下,搶先拌了一大盤冷盤,有寬粉條的那種。

張家貴隻字未提我二姐主動向他提親的事,我便一句不問。他說自己一分錢也不會往神仙頂投,因為根本沒那能力,是神仙頂的人偏要將他高抬成企業家。但是鄉親們誰家有困難了,他絕對願意幫一把。他還囑咐我要及早將店名改了,別再用「神仙頂」三個字。

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山高水遠,難不成他們還會找來嗎?

「‘神仙頂’這名字倒是好名字,沒什麼不吉利的。」在我的追問之下他才說出實情——他無意中向鄉親們說起了我在深圳開店的事,結果傳開了,有些人認為我的店既然打的是神仙頂的招牌,那就應該為家鄉的發展「盡份力」。如若不然,他們將代表全村人起訴我盜用了家鄉的「地名權」……

他們的看法與我養父的看法截然不同,這令我大大意外。

我說:「我很願意盡份力的,可我更沒那能力呀。」

張家貴說:「我也是這麼替你解釋的。幾個男人喝醉了之後的話,不必太當真,卻也不能不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改了好,免得惹閒氣。」

他認為,神仙頂最終的脫貧之法應該是移民下山,否則不論政府還是個人投入多少,都可能打水漂……

他後來的話我沒太認真聽,因為我的心情鬱悶了,而且怪生氣的。

倒是娟和鄭宜然,聊得越來越投機,不斷咯咯地笑——自從她回到深圳,還是第一次那麼開心。

翔和徐主任都是廚中快手,一個小時後我們就吃上喝上了。

人人高興,我也又逐漸高興起來。

我想到了民間所言的「緣」字——這「緣」字使我有了摯友李娟;使我有了一位是攝影藝術家的愛人,那時我已知道,他在業內很著名;還使我認識了張家貴和徐主任兩位大哥;也使娟不久後會有自己的另一半。屈指算來,我只身闖到深圳才三年多,我也不過二十三歲剛出頭,卻已經與娟開起了超市,而且即將開第二家;我已經有了深圳戶口,考上了電大……

那時我對「緣」字充滿感恩,對生活充滿自信,被一種明確無誤的幸福所陶醉。

我在心裡說:「對不起了二姐,我實在幫不上你的忙了……」

除了這一談不上「遺憾」的「遺憾」,我心歡喜。

送走客人後,我將張家貴囑咐我的話如實告訴了娟和翔。

娟說:「那明天就將招牌拆了,反正以後不開超市了,‘神仙頂’三個字咱也不用了,咱不做使自己老鄉不高興的事。」

翔說:「對,我支援。剛才我問過徐主任了,申請開藥店也不是太難。如果圖快,可以先開成哪家大藥店的分店,到時候他會出面做介紹人和擔保人。你校長媽媽和護校的影響力,估計也會起作用。」

娟說:「我和高翔議過了,覺得買藥的人還是比買書的人多……」

我說:「聽你倆的,你倆怎麼決定我都服從。」

第二天我們就將招牌拆下來了,毀了——有點兒像毀滅證據似的。我們三個都是怕惹麻煩的人,在此點上態度空前一致。儘管,也許不會真的有什麼麻煩。

既受到另一家超市的擠壓,又沒了招牌,銷售額每況愈下,但我們都認了,因為有了「大動作」,對未來依然是充滿信心。

不久娟和翔租成了一家門面,有一百三十幾平米,地點也好,只是租金貴些。

娟說:「婉之,我真的喜歡上那兒了。租金是貴了點兒,但幾乎不用改造,稍微裝修一下就成,不是還省了筆錢嗎?」

翔也用東北話說:「我認為,幹得過。」

我則照例是那句話:「你倆決定,我服從。」

那時剛過十五,打工者大潮還沒向深圳迴流。

翔說:「別拖了,是人都能幹的話,自己動手吧。」

他無形中成了我和娟的主心骨。按照他的決定,由娟看店,我配合他抹牆,粉刷。我第一次幹那種活兒,他卻幹得挺在行。我問他怎麼學會的,他說有一個時期他外婆生活在上海農村,他每年都為外婆刷一次房子,自己免不了抹抹砌砌的。

就在我們熱火朝天準備新店開張時,娟收到了她家來的電報。

我便也第一次見到了電報——「父病速歸」,電報上這四個字,使娟立刻慌了。

我安慰她:「是父病,不是病重,更不是病危,別往最壞處想。」

娟說:「讓我速歸,那肯定就不是一般情況。」

翔說:「不是密電碼,不需要破譯,無論如何李娟你必須立刻準備回去。」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我心靈的覺醒》《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年輪》《紅磨坊》《今夜有暴風雪》《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知青》《尾巴》《浮城》《京華聞見錄》《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我的大學》《欲說》《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