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娟說:「是啊是啊,我得回去。」

我說:「我陪你回去,要不我不放心。」

翔說:「對。要不我也不放心。」

娟說:「可,把小店和沒幹完的活兒都留給你,我太……婉之別陪我了吧?……」

翔說:「不爭論,你倆都聽我的。剩下這點兒活,我慢慢幹就是。」

他為我和娟買了從深圳飛到北京的機票。

按娟的想法,是要一路坐列車回東北的。翔說:「那得多少天?省錢也不該省在這件事上!」

我和娟出了機場,直奔車站。往東北去的票挺好買,娟又想省錢,而我堅決反對。

她說:「又坐飛機又坐臥鋪的……」

我打斷她道:「你別忘了你的身體是什麼情況。」

當晚我們已在北京去東北的列車上了。

第二天上午,我倆又坐上了長途汽車。

冷——儘管我已穿上了長羽絨服,卻沒穿棉褲和棉鞋。臨行匆匆,在深圳一時也買不到。那種凜冽之寒不一會兒就將我的毛褲和單靴凍透了。我瑟瑟發抖,想忍住不抖都不行。

好在車上人不多,娟給了一位坐在車頭那兒的乘客五十元錢,對方同意與我換了座位;又給了司機五十元錢,司機同意我脫了靴子將雙腳放發動機蓋上,那罩了棉罩的地方挺熱乎。因為有那一點兒熱乎氣兒,車的前窗沒上霜,可以望到外邊的冰天雪地。北方的大地真叫「大地」,相比之下,貴州顯然只有少許的「壩子」而無「大地」,自然也就沒有地平線。

我第一次看到了地平線,它直得使我感到不可思議。紅日那時剛剛升起在地平線上方,我覺得如果我站在地平線那兒,再手舉竹竿,似乎可以撥動那紅日。路兩旁的「銀樹」也給我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恍如夢中。在冬季與娟一塊兒回她的家鄉欣賞雪景一直是我的一大願望,但眼前的「銀雕玉砌」卻沒使我感到絲毫詩意。可見人們常說的,審美需要心無掛礙是對的。此時的我心裡總是在替娟祈禱她的父親能轉危為安,欣賞美景的能力相應地也蛻化了。在飛機上我的確是照顧她來著,因為她第一次坐飛機而且有恐高症,飛機一起飛就有了緊張的精神反應,每一次顛簸都使她驚恐不已。但一下了飛機就是她開始照顧我了——北京風很大,從那時我就感到冷了。列車上也不是多麼暖和——實際上我是感冒了,在發低燒。

長途客車的司機說外邊不是太冷,「才零下二十四度」。

三個多小時後,汽車到了一個小鎮後就到終點了。我的雙腳一著地,頓時領略了什麼叫「才零下二十四度」。娟說再有十一二里就到她家那個村子了——她去聯絡能夠拉上我倆的小麵包,卻像我為了給趙凱開家長會時的情形一樣,喊著問了半天卻無順路的車,而那時我已快凍僵了。終於有一位馬車老闆主動問她願不願坐馬車?我已凍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兒點頭而已。

一坐上馬車,娟立刻脫下我的單靴,將我雙腳抱在她懷裡。車上有幾條麻袋,她也扯過來蓋在我倆腿上。

她問老闆子:「叔,能不能讓馬快點兒啊?」

老闆子說:「能,怎麼不能呢?我一動鞭子,它們不就跑起來了?可它們一跑起來不是就累嗎?它們累,我心疼啊……」

娟打斷道:「給你加二十元錢!」

老闆子說:「五十吧,一塊豆餅還四十元呢!」

娟連連說:「行,行!……」

於是兩匹馬跑了起來。冷敲骨吸髓,我都聽不出馬鈴聲悅耳了。

老闆子問娟:「這是你妹妹?」

娟說:「對。」

老闆子問:「姐倆從外地回來?」

娟「嗯」了一聲。

老闆子又問:「是接到家裡電報了吧?」

娟敏感地反問:「你怎麼知道?」

車老闆長嘆一口氣,無限同情地說:「唉,你們那個村啊,慘嘍!我也不是頭一次捎你們兩個丫頭的腳了,連往年在外地過春節的,近些日子都一撥一撥地回來了……」

「我們村出什麼事了?!」娟那張凍得通紅的臉,霎時蒼白。

我說:「娟,別聽他胡說,他成心嚇你!」又大聲問車老闆:「你在開玩笑是吧?」

車老闆也不答,一揮長鞭,甩出一聲脆響,緊接著發出一聲吆喝:「駕!」於是兩匹馬飛奔起來……

我和娟一進村,立刻被不祥所包圍——某些人家的籬笆上,院內的樹上,掛著白幡和黑布條。有人家的籬笆幾乎用整匹的黑布罩住了;有人家院內的枯樹枝上開滿了大朵的玉蘭——細看卻不是,而是紙花。

村子一片死寂。

一戶人家院門口有隻大黃狗,呆瞪著我倆,不動,也不叫,像被什麼事件嚇傻了。

李娟家門上同樣有白幡。她看著家門說:「婉之,我腿軟了……」

門一開,她跛足的弟弟走出來——他大概從視窗發現我倆了,幫我一左一右將他姐扶入屋裡。

娟的母親原本蓋著被子臥在炕上,此時欠起身,也沒讓娟介紹一下我是誰,只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女兒,聲音抖抖地說:「女兒,你可回來了……」就說了那麼兩句話,再就只流淚說不出話來。

我扶娟坐在炕邊,她弟神情木然地告訴她——因為煤價上漲了,某鎮長家承包的小煤礦急需礦工,初八就到各村招人,二十幾人就這麼被招走了。年輕人更願意到城裡去掙錢,還願下礦井的極少,招走的都是父輩男人。娟她父親那樣幹不了重活的人也被招走了,說礦上缺一個往井下送飯的人。煤漲價了,而且漲得挺猛,煤老闆自然高興,給的工錢也就高了點兒。那些個已過了最佳打工年齡的農民,為了能就近掙那筆錢,去得也都高興。不料頭一天就出了事故,而井下偏偏是本村的十三個男人在加班,全被砸下邊了,娟的父親和伯父也在十三人中。煤老闆聞訊就跑了,縣裡組織了緊急搶救,但十三人全都死了……

娟她弟講得很快,背書似的,卻又講得一清二楚,並不混亂。

我聽得屏息斂氣,目瞪口呆。

娟一頭栽倒在地。

娟她媽下地了;娟躺在炕上了。她媽為她衝了一碗紅糖姜水,我扶著她讓她喝下去。

她緊緊握住我一隻手,流著淚說:「婉之,你看我這命……你還是別交我這個朋友了,將來會拖累你的……」

我也不禁流下淚來。

忽然外邊起了騷亂之聲——有怒吼,有咒罵,有哭聲,有哨聲,有警告聲……

娟她弟出去了一會兒,回來向娟彙報——縣裡的幹部又來了,還來了一車「公安」。縣裡的幹部說,一定會將煤老闆抓回來,生命賠償之事須等那時再定。縣裡財政吃緊,還欠著銀行大筆的錢,眼下只能先向每家墊發一筆喪葬費。死者家屬和親人們當然不同意,雙方差點發生肢體衝突。

娟她弟說死者還擺在鎮政府院裡呢,家屬們統一了態度,不得到賠償費絕不辦後事。

晚上我就發起燒來。娟她弟請來了鎮裡的醫生,我掛起了輸液瓶。

我真恨自己身體不爭氣:「娟,對不起,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反而添了麻煩……」

娟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該做什麼。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堅強得起來,不會被壓垮。」

我讓她去陪她母親睡,對她母親那也是種慰藉。

她讓她弟和我睡一間屋,以便隨時照顧我。

那少年坐在炕另一頭,眼睛盯著藥瓶不躺下。

我說:「你睡吧,滴完了我自己會處理。」

他搖頭。

點滴完畢,我再次催他睡,他才和衣而臥。

我剛關燈,就聽到那少年哭了——強忍著不哭出聲但還是忍不住的那種哭。

我說:「小弟,你姐回來了,一切你姐都能處理好……」

他說:「我不想活了……」

我心愀然,只有緘默。趙凱信中的話和眼前少年的絕望,如出一轍,讓人揪心。

火炕使我一夜大汗淋漓,翌晨燒退。

吃罷一頓簡單而又心理壓抑的早飯,娟說她已想好了該做什麼,怎麼做。她母親也同意——她要先到縣裡去一次,不許我陪她去,怕我再感冒了。

我便留在家中陪她母親。

實際上我不知說什麼好,那種情況下一切安慰性的話語都沒了意義。我只不過聽娟的母親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聽到最後也只不過記住了兩點——娟作為姐姐,從小沒過上幾天省心又快樂的日子;她父親脾氣不好,還愛喝酒,一醉就耍酒瘋,使娟和她弟多次受到驚嚇。老人家說如果自己哪天也要去找娟她爸了,在「陰間」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娟她弟李楠……

近中午時娟回來了,她說已與縣政府負責處理礦難的幹部談過了,雙方都談得很坦誠。她在一系列協議書上籤了字,接下來就是儘快將父親的遺體火化。

「協議書上寫明瞭由縣政府擔保,還蓋了公章,有縣長書記的親筆簽名,我也只能相信呀。我沒精力和時間留下來耗著,為了儘快拿到補償款而讓自己父親的遺體凍在露天地,我覺得也不對……」

我拍拍她手背,表示支援她的決定。

第二天我陪她去火葬場——我第一次穿上了娟為我找出的棉褲和「大頭鞋」;第二次去了火葬場那種地方——第一次是「送」我的「校長媽媽」。

當遺體被推入焚屍爐,娟扯了她弟弟一下,姐弟倆雙雙跪在爐前,而我轉身離開了。她姐弟倆就那麼一直跪著,直至有人端給她姐弟倆一個木盤,其上是白骨。娟讓弟弟捧著骨灰盒,自己將白骨一片片放入骨灰盒中。她那麼做時,像考古工作者在工作,表情也極像。

那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情形,連在書本和電影、電視劇中也沒見過。

我又看得目瞪口呆。同時,又一次聯想到了人、人生和宿命這三個二十歲以前從不曾想過的概念——是的,僅僅是概念而已。當時我無法深思三者之間的關係,在那種場合,僅僅概念的聯想已使我覺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老了。

娟很堅強。

我沒見她流過淚。也許,她僅僅不在我面前流淚。

娟在中間,捧著骨灰盒;我和她弟在她左右,我們三個默默無言地緩緩地走在村路上。厚雪的表面凍了一層硬殼,很滑,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一個戴長毛獸皮帽子的男人攔住了我們。他身材高大,個子在一米八以上。長獸毛護著他的臉,我看不出他的年齡。

他對娟說:「你上前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娟將骨灰盒遞給她弟,走上前去。

他問:「你到底把你爸的屍體火化了?」

娟說:「對。」

他問:「幾個人跟你打招呼,囑咐你別帶那個頭,你都不聽?」

娟說:「我情況不同。我深圳那邊還有許多事,我得趕快回去。」

他說:「已然火化了,我再說什麼也沒用了,但是不許你走!」

娟反問:「為什麼?」

他說:「還用問嗎?你走南闖北的,見多識廣,你得留下來,跟我一道為咱們李家人爭取利益!」

娟說:「我不能,我……」

他吼起來:「放屁!我爸是誰?是你大爺!你把你爸火化了,可我不願學你!你、你,我扇你個六親不認的東西!……」

他吼聲一落,巴掌已扇在娟臉上。娟被扇得身子栽歪了一下,卻沒倒。

李楠大叫:「不許欺負我姐!」

他又吼:「沒你小孩崽子說話的份兒!今天我就是要教訓你姐!」

娟的身子剛一站直,他又舉起了巴掌。

娟的鼻孔出血了。我又產生了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的感覺。

我退後一步,鉚足了勁兒,彎下腰,一頭向那高大的漢子撞去,如同憤怒的公牛頂人那般——雖然我明知對方不是娟的堂兄就是娟的堂弟,但我那時已不管他是誰了——誰當著我的面欺負娟我就要跟誰拼命!

他被撞得向後趔趄了五六步,極力想站穩卻還是仰面朝天滑倒了。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箭步衝過去,騎在他身上,扯下他的帽子,雙手握拳,左右開弓往他臉上光頭上猛砸……

他畢竟力氣大,我被他從身上推下去了。我坐在雪地上,他站了起來,要踢我。

「你敢!」

娟不知從誰家院子上踹下了一根木方子,雙手握著擋在了我前邊。

這時,又跑過來幾個男人,其中一人奪過娟手中的木棍,將光頭男子打跑了。

那男子扔了棍子,對娟說:「你別跟你三哥一般見識,他喝醉了。他那人,一醉安上尾巴就是頭驢。你做得對,二哥支援你。」

「二哥……」

娟撲在對方身上號啕大哭。

敢情娟還不止一個堂兄弟;她一哭,我反而放心了……

兩天後,娟的小姨將她母親接走了。我和娟帶著她弟弟一起離開了村子。

娟將她家的門銷上後,在門前低下頭站立良久,像默哀。

在車站,李楠說:「姐,我不能捧著咱爸骨灰盒上車,萬一有人好奇,我咋回答?如果直說,引起別人反感那多不好?」

我認為那少年想得細,說得對。

於是娟去買了一個袋子,將骨灰盒裝入袋子裡,由自己挎著。

「你怎麼可以連日關機?想不到我有多牽掛嗎?」

剛一見到翔,他就板臉訓了我兩句。他要是假裝訓我,聲調會很高;而真訓我時,語氣聽來反而是平靜的,表情也格外嚴肅。

我自知理虧,只得認錯,並且解釋,由於壓力過大,完全忘了帶著手機那回事。

「錯了就是錯了,辯解等於找藉口。你的壓力會比娟還大?」翔對我的解釋不以為然。

娟從旁說:「她像一張白紙,經歷的坎坷太少,也許真就比我的壓力還大。」

我朝翔使眼色,他這才注意到娟的袖子上有黑紗,不再說什麼,默默擁抱了娟一下。聽說他已將新超市裝修好了,娟急著去看。

新超市的牌子已掛上了,翔給起的名是「和合超市」。我覺得太俗常了,娟卻喜歡。翔說便民超市嘛,店名沒必要起得多麼奧妙。之所以不與街名聯絡起來,是為了以後再有分店招牌統一。

我說:「哪還會有分店!說得輕巧,吃根燈草。」

翔說:「我敢斷定李娟還會往前闖。」

娟說:「我當然會。」

娟對翔的勞動成果十分滿意,問我:「我可以抱他一下嗎?」

我說:「請吧。」

她踮起腳跟,鄭重而又莊嚴地抱了抱翔。

翔笑道:「一切辛苦都值了。」

娟與她弟每晚睡吊鋪。按我的主張是——她弟腿不好,上下吊鋪太不便,每晚可以睡在照相館;而我和高翔每晚睡吊鋪也已習慣。娟說那不妥,非長久之計,給我和翔添的麻煩已經夠多了。而且她認為,她弟不該總在心理上將自己當成殘疾人,上下吊鋪也是種能力鍛鍊。

於是我和娟曾經的「家」成了她和她弟的「家」,她父親的骨灰盒也放在上邊。

我說:「娟,那也不是常事吧?」

娟說:「是啊。眼下顧不上考慮了,以後再做決定吧。」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總還要為生活繼續忙碌。

接下來數日,我和李楠蹬著租來的平板車往返於兩個店之間,將剩餘的貨物轉移到新店去。李楠雖然跛足,蹬起平板車來卻一點兒不受影響。而娟,則開始為新店進貨。

翔那邊的事已耽誤得太多,我要求他儘快使照相館的業務恢復正常,別再操心我和娟的事了。

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時,我將我在娟老家的所見所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問翔是否經歷過那種事。

他問:「受到震撼了?」

我點點頭:「我以為現實中不會有那種事,只有小說或戲劇中才會有。」

他說:「有的時代文學以反映現實為主潮,有的時代卻相反,現實會大量地複製小說的、戲劇的情節或故事,包括細節,也往往會如出一轍。以後,中國小說家、戲劇家或電影編劇的黃金時代或許即將過去了。」

我問:「何以見得?」

他說:「當現實中產生的原汁原味的人物、事件、情節和細節具有極高的戲劇性,比普遍的虛構類作品的想象更勝一籌,現實豈不是就有理由譏笑小說家了?既然說到最善於講故事的小說家了,那我就單以小說為例向你證明哈……」

於是他扳著指頭如數家珍般地講起來——杜十孃的故事,現實已多次複製了;胭脂的故事,現實中也層出不窮;現實版的《貴婦還鄉》《敗壞了赫德登堡的人》《白痴》《卡拉馬佐夫兄弟》《推銷員之死》《酒店》《死魂靈》《娜娜》《包法利夫人》,現實故事與原著幾乎如出一轍……

想不到他這位搞攝影的比我讀的「閒書」還多,我又一次對他刮目相看。

他說他曾有過一個忘年交,是國企幹部,他父親生前的老友,對他以世侄相待,已退休了。去年某日,他照例去探望,談笑甚歡。他離開對方家才幾分鐘,剛走到樓下,對方忽然從六樓視窗跳下,當場摔死在他眼前。再巧一點兒,就砸他身上了。為什麼呢?只不過接了一次電話,單位領導要到他家探望他。其實只不過是例行公事,禮節性拜訪。與往次不同的是,從外單位調去的紀委書記出於對他的敬意,也將光臨。他的自殺當然引起了種種猜疑,上級部門的一位領導卻把事壓下了,說人都死了,死者為大,不要亂猜疑、亂議論了。可是不久,那位領導的夫人向紀委揭發他有「小三」,由「小三」問題調查出了腐敗案。聯想到他包庇過死者,舊事重提,結果死者也原形畢露,涉貪金額數目還比較大……

翔說由於與對方的關係,那一時期自己也受到了組織調查,搞得灰頭土臉的。

他說他家那小區曾住過一位老會計,人緣甚好,但一著急就會口吃,所以平時沉默寡言。不料呢,一日死於非命,被車撞死了。不久,人們聽說,肇事司機被抓到了,招供了,竟是受僱為之,唆使者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法院開庭公審那天,不少與死者有感情的人都去旁聽,他也去了。使人們大為意外的是——唆使者居然說自己心生惡念是由於多次受到訛詐。怎麼回事呢?原來公司長期有小金庫,而且只有總經理和老會計二人知道。老會計即將退休,總經理給了他十萬元,明擺著是封口費。老會計一急,結巴了,除了「我不能要」四個字,再說不成一句完整的話。總經理以為他嫌少,又加了十萬。老會計更急了,乾脆轉身就走。總經理糾結了——一千來萬呢,平分吧,捨不得;不平分吧,他張揚出去怎麼辦?過了幾天,又將一小套舊房子的鑰匙給了他。老會計根本不接,揹著雙手,臉紅脖子粗地直說:「侮辱我,侮辱我……」

控辯雙方的律師當庭據理力爭。辯方律師強調——事出有因,當事人受到訛詐的過程符合邏輯,顯然成立!控方律師則指出——老會計口吃人人皆知,雖然並沒明確說出不是嫌少的話語,但其行為足以證明他是位「拒腐蝕,永不沾」的正人君子。

法官當庭沒宣判。

二審開庭時,老會計的女兒提供了父親的遺書,是在整理遺物時發現的。遺書的內容證明,老會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不是因為少,而是在乎清名。

辯方律師卻不買賬,認為不能排除偽造遺書的可能……

我忍不住問:「後來呢?」

翔說:「經科學鑑定,遺書無疑。可是你想啊,一位好人,即將退休了,該享受享受清閒的晚年了,卻不但死於非命,而且死後還名譽受辱,這是多麼值得同情又多麼可憎的現象!大千世界,茫茫人海,還有些事,叫人同情也不是,憎恨也不是,卻又明明是悲劇……」

他說一次他在外地,住朋友家,早上散步時,見一個男子從垃圾桶旁拎走了一個丟棄的瓷洗臉盆,不知誰家改造衛生間淘汰的。他走了一圈,見那人將瓷盆砸碎,取下了銅的水漏。就在那時,環衛人員來了,斥責那人不該為了貪那點兒小便宜給清掃垃圾製造麻煩。那人口出不遜,二人言來語去,罵了起來,終至於打了起來,環衛工吃了虧。一小時後,環衛工半大不小的兒子來了,堵住了那人,要求賠禮道歉,那人仍極蠻橫,結果被一刀捅死了……

「我雖然沒在事發現場,但事後看到了地上的血跡。那點兒銅才值多少錢?……」

「別說了!」我大叫起來。

「鎮定。聽我說完。為什麼對你講這些?是要使你明白,在十幾億人中,什麼現象都幾乎是世界級現象。二百多年前,清朝初期,全世界不過才十六億多人口。中國又處在改革開放的轉型期,公私混雜,權錢交織,令人憤懣之事肯定層出不窮,且抓且現,且治且泛,若以太理想主義的眼光看時代,看社會,看人世間,那善良的人只有整天唉聲嘆氣、愁眉不展、徒喚奈何糾結不已了。但我卻是樂觀的,我同時看到了時代在進步、社會在發展、民生狀況在改變。「中國號」列車,在滾滾紅塵和慾望橫流中拖泥帶水,更是摧枯拉朽地向前向前!所以親愛的,忘掉你在李娟的家鄉看到的聽到的事吧,在朋友肩負人生重擔之時,我們只能盡力幫助;如果以自己的壞情緒影響朋友,似乎是悲朋友之所悲,其實往重了說是不幫忙反添亂的……」

翔最後幾句話,對我起到了棒喝的作用。

然而李娟有時是拒絕我們的好意的。

徐主任來了一次,向娟轉告,鄭宜然對她特有好感,希望將二人的關係進行下去。

娟卻說:「做朋友可以,別的關係就免了吧。」

徐主任不解,打破砂鍋地問為什麼。

娟只得交代自己的顧慮——她說初四那天通過交談,她瞭解到鄭宜然是「老疙瘩」,有二姐一兄,職業都不錯,分擔起了贍養父母的義務。所以,他已經習慣了不操心,進而認為凡是給他的生活找麻煩的人,都是「討厭之人」。

「我和他太不一樣了,我背後一堆必將不斷給我找麻煩的人,而且我還沒法做到六親不認,不能視他們為討厭之人,必須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經常幫助他們。總不能把這類事都看成國家的責任,與自己毫不相干吧?我倆要是做了夫妻,還不整天為這些吵架呀?」

聽了娟的鄭重表白,我們面面相覷,默然無語。

兩天後徐主任又來了,說鄭宜然再三表示,婚後一定會做好丈夫,事事順從妻子。

娟說:「徐主任,你忘告訴他我是隻有一個腎的人了吧?」

徐主任愣了愣,訕笑道:「告訴他那些幹什麼呢!」

娟說:「要告訴,一定要告訴。」

徐主任又愣了愣,岔開話題說:「人家還表示,你弟可以到他那兒去,他給你弟開一份工資。多好的事啊。」

娟說:「先告訴他我是隻有一個腎的女人,其他事兒再議。」

徐主任失望而去。

翔說:「他那人,做什麼事都希望成功,肯定太有失敗感了。不過呢,我認為娟是對的。」

我懟了他一句:「怎麼對?」

娟看出我並不理解她,苦笑著對我說:「婉之,我知道你對我的個人問題特別上心,但我那事兒如果不預先告訴人家,婚後再告訴不等於欺騙了嗎?」

我說:「我當然不是主張欺騙他,但我相信感情的作用,成了夫妻,感情深了,什麼事兒也就都不是個事兒了。」

娟說:「一個男人,婚前保證婚後事事順從妻子,這樣的男人,我覺得也不太靠譜啊。我要的並不是那種丈夫嘛。」

翔拍了我的肩一下,給我找臺階地說:「我認為娟有自知之明,也有知人之智,她的事由她自己決定。咱倆都省省心吧。」

那事以後也就再沒了下文。

張家貴也為娟的事與我通了次話,表示他那兒也可以為娟的弟弟解決工作。

我如實轉告了娟,認為這是可以考慮的。

娟說:「替我謝謝他,但不考慮了。我弟畢竟腿腳有毛病,就別給朋友添麻煩了吧。」她決定將弟弟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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