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一大早,李娟揣上錢,騎腳踏車帶我去到了郊區的一個靠海邊的小村裡。家家戶戶都是二三層樓,有中式風格的,也有歐式風格的,還有中西結合的。看去皆是近十年內蓋起來的,每一戶人家都是紅燈高掛,有的人家還掛了數個。所見門聯,傳達一派歡欣鼓舞的氣氛。門前街上,紅屑鋪地。顯然,除夕和初一,此地鞭炮聲通宵達旦。
然而此時村裡卻靜悄悄的。
我說:「這裡怎麼會有賣電視的?」
娟說:「別多問,保證咱們能買到就是了。」
我倆正說話間,一老叟牽了條小狗邁出家門。
李娟扯我迎上前彬彬有禮地說明來意。
老叟上下打量著我倆說:「大初二的,看你們兩位姑娘倒是誠心誠意的。」
李娟嘴甜地說:「請大爺成全我們,我們實在是想今天就看上!」
「那……先到我家唄。」
我倆就跟入了他家院子。
老叟朝屋裡喊:「他奶奶,把笸籮端出來。」
屋裡應聲走出一位老媼,端著大笸籮,後邊跟著戴老虎帽的男孩,蹬著小車滿院兜圈,引得小狗拖著牽繩追。
笸籮裡是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電子手錶,還有幾個計算器。
娟說:「大爺,我們不買這東西……」
老叟說:「買吧買吧。買完了,我帶你們到我侄子家,他家還剩幾臺電視。村裡別人家基本沒了。春節前來了幾撥內地人,瘋搶似的都給買走了。」
老媼也說:「大初二的,都進了我家院了,怎麼也得給我們老兩口個樂呵不是?查了幾次了,下次連這東西都沒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娟是帶我買「水貨」也就是走私貨來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老叟說服道:「你倆也不該讓我白當一次介紹人是不?看這些表多漂亮,男式的女式的兒童的都有,也不論只賣了,一百元抓一把,抓起來沒掉下去的都算,就這些了,處理完拉倒……」
李娟手大,她分明動心了,卻又不便自作主張,只是看我。
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於是娟挽起袖子,叉開五指,鷹爪逮兔似的一把抓將下去!
那一把真是斬獲大大的,估計抓起了十五六隻。
我趕緊用衣襟接住。
當我接住第二把後,貪心已起,居然鼓勵地高叫:「好!再來一把!」
老媼卻及時退開了,漲紅著臉說:「不賣了不賣了,便宜貨不能都賣給你倆。沒見過一個姑娘家有那麼大手的!」
老叟也強笑著說:「你這兩把多划算啊,進我家院子進對了吧?」
娟付了二百元錢,老叟找了個袋子幫我們裝表,然後帶我倆去他侄子家。
他侄子引著我和李娟進入樓後的一個破棚子,看起來曾是豬圈,有時間不養豬了,收拾得挺乾淨,地上還鋪著架空的木板。掀開一大塊帆布,挪開底下的草捆,現出幾隻大小不等的紙板箱。
那男人指著最小的一個紙板箱對我倆說:「就你倆看,而且擺在吊鋪上,這臺最合適。」
他拆了封,開啟紙板箱,捧出一臺紅色外殼、立式的、十四吋的電視來。
我問:「是彩色的嗎?」
他說:「在我們這兒,想買黑白的也沒有啊,人家老外早不生產黑白的了。這麼大的,連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估計是放在兒童房間的。我們以後洗手不幹這買賣了。生活好了,得適可而止,知進知退,有些買賣不能總幹下去。我也實話實說,十四吋的不太容易賣出去。你倆如果真打算買,五百元歸你們了!」
我和李娟立刻喜歡上了那臺電視,對價格也十分滿意。
可怎麼帶回去卻難住了我倆——當然用腳踏車馱回去不是個問題,但我倆之中,就得有一個人走回去了,那肯定不行。那兒還沒通公交,大年初二,也不會有出租在那兒轉。
老叟和他侄子也替我倆急,說要是有車他們是願意送一趟的,可還沒富到有車的程度啊。
李娟忽然想起了張家貴,一摸兜,居然摸出了他的名片。
她就問那男人家有沒有電話。
那男人說有啊,說村裡哪家都有電話,有的人家還有手機呢。有錢了,什麼形勢跟不上啊,想跟都不是個事兒。
於是李娟就借他家電話,試著撥張家貴的手機,居然一撥就通上了話。李娟婉轉說明求助的意思和村名,張家貴讓我倆別急,耐心等在那兒。
「他說他知道這兒,來過。他的手機是諾什麼牌的,不大,帶蓋兒。你看我這腦子,一時想不起了……」
問題解決了,李娟頓時變得大松心,又跟那老叟回到他家去買計算器。
娟說:「算盤淘汰了,再沒有計算器,那顧客一多起來咱倆都頭大了!」
我說:「聽你的。」
說罷我才意識到,不知不覺間,「聽你的」快成我跟李娟說話的口頭語了。
娟買回計算器,又用腳踏車帶我到海邊兜風。估計張家貴快到了才回村裡,喝了會兒主人請的茶,張家貴的車果然如約而至。
回家路上,張家貴主動與我聊天,麻煩人家幫了次大忙,我自然有問必答。
「你也姓方,玉縣縣城有位姓方的名人,叫方靜妤,不知和你有沒有點兒關係?」
雖然面對他我相當謹慎,但被他如此直接地一問,還是未免有幾分意外。
李娟搶著替我說:「她家後來搬到臨江市去了,她和你說的那位方女士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張家貴說:「在神仙頂,關於方女士的事兒還真不少。她常去我們那兒行醫。聽說她去世了,神仙頂人都挺念她的好。論起來,她與一戶姓何的人家,還算沾點兒親……」
李娟又急忙將話遮過去,反問起別的來。我則一句話也不想說。
娟考慮得太周到了——吊鋪安裝了插板,張家貴替我倆將電視扛上去,調出了影像才下來,但已熱出了一頭汗。
娟將毛巾遞給他,他擦汗時說:「你們這小超市的地點很理想,好好經營吧,靠它肯定富不起來,但維持生活絕對沒問題……還沒安空調?」
娟說:「再掙點錢,下一步就安。」
張家貴又說:「外邊沒看到電話線,裡邊也沒看到電話啊。」
我說:「一過完春節就安。」
張家貴說:「原來也沒有,這樣好不——我那兒的車庫裡呢,放著些半新不舊的空調、座機,都是些關係單位搞裝修淘汰下來的,有的是白給的,有的折錢了,節後我讓人給你們送來,安裝好。沒有不行,但也沒必要買新的,省下那筆錢用別處吧。」
我和娟大喜過望,連說「謝謝」。
張家貴轉身時,娟對我耳語,我便說請他吃午飯。他說不了,還有事,沒時間,說以後他請我倆。
將張家貴送走後,娟說:「怎麼樣?他人還不錯吧?」
我說:「如果他不是神仙頂人,屬於可以深交的人。」
娟看著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有了電視,我倆像一對兒懶蟲,吃了睡,睡了吃,不吃不睡時,雙雙守著電視看起來沒夠,都不同程度地胖了。
春節剛過,張家貴派人送來了兩臺空調——一臺立式的,一臺掛式的。為我倆省下了一萬多元錢。
座機也捎來了,但電話線得電話局幫著拉進來。娟說這事兒簡單,她去辦,還感慨地說:「有貴人相助,人生一旦往好了變,順得擋都擋不住。」
我有同感。
我希望自己也有機會成為別人人生中的貴人。
我將我這想法對娟說了,她取笑道:「你怎麼也跟我一樣,迷信起來了?其實什麼貴人不貴人的,無非就是合得來的人互相幫助唄。」
正月十五以後,電話接通了。娟打的第一通電話,便是問旅店老闆「小朋友」怎麼樣?他讓我們快去將「小朋友」接走,說它可想我們了,再不接它,只怕會得憂鬱症。娟對我學了他的話後,我立刻騎上腳踏車去接。與「小朋友」一起帶回來的,還有我的兩封信。
第一封信是我二姐的女兒趙俊寫給我的——她在外地打工,信是從外地發出的。她在信中批評她爸媽根本不關心她弟弟趙凱的學習。趙凱都上高中住校了,她爸媽一次也沒為兒子開過家長會。她著重批評的是她媽,也就是我二姐——因為我二姐留守家中,卻不擔起對家、對兒子的責任,熱衷於在家聚賭。
趙俊說她或當面或寫信規勸過她媽多次了,她媽卻只當耳旁風,所以請我這位小姨幫著勸勸,希望也許能起到作用。
這封信是多麼的破壞我的良好心情無須贅言。
本來我對我二姐的印象還不錯,那封信顛覆了我對她的看法。
第二封信是趙凱寫給我的——他說他打算退學,到深圳來投奔我,早點兒開始打工的人生……
李娟關心地問:「情緒怎麼一下子變糟了?」
我說:「你看。」
她接過信看後,沉默良久才說:「誰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你外甥你外甥女向你傾訴一下很正常。」
我說:「這種信我怎麼回?」
娟說:「不好回也得回吧?」
我說:「上天為什麼讓我攤上那樣一個二姐、那樣一個姐夫呢?」——與二姐相比,大姐倒還是不錯的;可惜她已是精神上的病人。
娟說:「攤上了什麼樣的父母,什麼樣的兄弟姐妹那是命,是命就得認命。命是可以改變的,恨命沒意義。」
其實我還沒將趙凱的信看完,沒想到一看之下,心驚肉跳:
小姨,我叫你小姨,因為你確實是我小姨,而且是親小姨。如果我與你不是這種關係,我也犯不著給你寫信,平添你的煩惱。現在的我除了向你求救,不知誰還能拯救我。如果你不早日回來將我帶走,那我絕對不想活了!sos!sos!……
娟接待顧客去了,而我,默默抱起「小朋友」爬上了吊鋪。直至超市關門,我沒下吊鋪。
我想起了娟說的話:「人的命運一旦變好了,往往順得擋都擋不住。」我的命運才開始變好幾天啊!
娟坐到我身邊時,我雖沒哭出聲來,卻流淚了。
娟問:「你怎麼打算?僅僅回封信看來都不妥了。萬一有什麼事兒,後悔可晚了。」
我說:「不知道。」
娟說:「我給機場打電話了,貴州那邊突然降溫,雨雪交加的,深圳到貴州的航班停飛了。」
「我才不回去!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受累!當年把我遺棄時,難道他媽不知道?她姓趙,我姓方!他不想活了為什麼不告訴他爸媽?愛死死去,關我方婉之什麼事?!」
我叫喊起來。
一陣肅靜之後,娟低聲說:「我也給火車站打過電話了,還有明天的票,但也不多了……」
我哭出了聲。
「那我去車站了,你也別在吊鋪上了,我一齣門你就把門插上。」
娟迅速下了吊鋪。
我將「小朋友」摟入懷中……
李娟給我買的是臥鋪票,沒想到在車上遇到了高翔。
我倆在同一車廂,不在同一包廂。除了李娟這個姐們兒,我在深圳的熟人再就是高翔、李主任和不久前認識的張家貴。我不願在列車上巧遇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第一不願遇到張家貴;第二不願遇到高翔。沒想到卻偏偏遇到了,我只能顯出高興的樣子,儘管我實際上高興不起來。
開車後,他與我坐在走廊的邊座聊天,問我去哪兒?我說回玉縣看望父親。對高翔和李主任,我曾說我父母都是中學教師,而他倆信以為真。
高翔說他和幾位朋友在貴州某山區援建了一所希望小學,即將開學了,他們分頭趕去參加開學典禮。
聊了一會兒,我找個藉口回到了自己的包廂,一躺下再沒出去,而他也再沒找我。大約倆小時後,天黑了,我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外甥趙凱。他臉色煞白煞白的,唇無血色,是黑的。
他對我說:「你是我小姨,這是鐵一樣的事實,是你絕對否認不了的。你的行動太慢了,我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我知道你不願有我媽那樣一個姐,不願有我這樣一個外甥,這我理解,對不起干擾你了……」
他深躹一躬,直起腰時,化為青煙。
我驚醒,一身冷汗,不由覺得車速太慢。
上午十點多,列車到了貴陽。
在站臺上,高翔問我是否需要幫忙?
我謝絕了,說有人接我。
他又信以為真,見我只不過肩挎一個小包,遂在站臺與我分手。
站外的情形令我大吃一驚,廣場上人多得像沙丁魚罐頭。以往人們都會紛紛坐上計程車或「黑車」去向市內各處和四面八方的縣鎮、農村了,而現在因天氣惡劣,路面溼滑,幾乎無車載客了。偶有一輛仍願上路的司機攬客,立刻會被急欲離開的人團團圍住,如被群搶一般。
我焦急地接連大喊:「有沒有去神仙頂的?我有急事要去神仙頂!哪位師傅行行好,送我到那邊鄉里也行!我願出高價!神仙頂!高價!……」
喊了幾番,沒人理我。
我幾乎急出了淚,忽聽有人叫我,一轉身,是拉著拉桿箱的高翔。他說他也正因打不到車發愁,聽到了我的喊聲。
一見到他,我的眼淚竟止不住流下來。
也許是我太想見到熟人了。
「別急。我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沒什麼,咱們找個地方商議一下你的事怎麼辦?」
我倆在一處小咖啡廳坐下後,我對他說,我要趕到鄉中學去為一個外甥開家長會,時間是下午三點。
「是這樣啊,順利的話來得及。你敢坐在摩托後邊嗎?」
我的話明顯會使人產生多種疑問,他卻沒問那麼多,直奔主題。
事關我外甥的生死,即使趙凱不是我外甥,是一個毫不相關的少年,昨夜那夢也使我感到了問題的嚴重和時間的緊迫,恨不得生出翅膀來。
我毫不猶豫地說:「敢!以前常坐在男同學駕駛的摩托後兜風。」
他笑道:「那就別急了,我保證你能準時開上家長會。」
他讓我耐心等會兒,起身到有電話的地方打電話去了。再回到我身邊坐下時,告訴我問題解決了,十幾分鍾後我就可以上路了。說罷,從報刊架上取下兩冊雜誌,給我看一份,他自己看一份。
我倆喝完咖啡,他讓我跟他走。走到一處立交橋下,已有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男人等在那兒了。那男人戴一頂頭盔,手裡還拿著一頂頭盔,守著一輛較新的大摩托。不是電動的,是有油箱的那種,看上去是進口的。
高翔介紹那男人也是位攝影家,他的朋友。
「我的職業使我在全國各地幾乎都有好朋友。」
他這麼說時,滿臉洋溢著對人生的滿足感。
他那朋友也不說話,只是笑著將手中頭盔遞向他。他接過去,親自為我戴上了。而他的朋友,摘下自己戴的那頂頭盔,也一絲不苟地為他戴上了。
他一言不發扶住摩托,跨上去。
我驚訝地說:「你要帶我去?」
高翔還是不說話,只點一下頭。
他朋友笑道:「放心,他水平高著呢!駕摩托去過新疆、西藏、青海,否則我這寶貝摩托也不願借給他。」
說完,他替我拉下了面罩。
高翔這時才說:「送你這趟路程,小菜一碟,我還嫌不過癮呢。坐穩啊,出發了。」
就這樣,為我,他將拉桿箱留給了朋友,騎走了人家的「愛駕」。
儘管他是位駕駛摩托的高手,無奈路況不佳,他的速度並不快,駕駛得也相當謹慎。
中途他將摩托靠路邊停住一會兒。我活動身子時,他向遠處走,那兒的路邊有幾棵老樹。
我明白他要幹什麼,衝他背影喊:「別走那麼遠了,我轉過身就是!」
他也喊:「那成何體統!」
他走回來後,從工具箱裡翻出了一條安全帶。
他讓我再坐他後邊時,用安全帶將我倆攔腰繫在一起,那樣我就不會因一直摟著他而手臂發麻了,也更安全了。
再上路不久下起了雨。那雨越下越大,根本無法行駛了。
他不得不將摩托停在路邊,指著一棵樹,要說話,我誤解了他的意思,拔腿就想跑過去。
他拉住我大聲說:「不能到那兒去!咱們已經在高處了,萬一有閃電那兒危險。」——看著山體又說:「也不能往那兒躲,可能會有石塊滾下來。坐我背後吧。」
他原地坐了下去,並且盤上了雙腿,閉上了眼睛。
我順從地那麼做了,喊著問:「你在打坐嗎?」
他說:「是啊,在西藏時跟喇嘛朋友學的。咱們坐這兒最安全,你不妨也閉上眼睛,這種經歷得用心體驗。」
於是我閉上了眼睛。
左側是山,右側是谷,天空大雨如注,身下流水若溪,遠處有雷聲。忽然又下起了冰雹,砸在我倆頭盔上其聲不絕於耳。我閉著眼睛伸手摸,摸到了幾顆,覺得有指甲那麼大。
那時我倏然覺得自己消失了,也不是消失得多麼徹底,彷彿是一種在亦不在,有我亦無我的狀態。
「我是誰」三個字油然出現在我腦海,反反覆覆的。似自問,亦如天上有聲音在反問:「你是誰?」
我不禁又想到了「宿命」二字。
大約半小時後,我倆又坐在摩托上了。斯時烏雲消散,天已放晴,還出了太陽,像被雨洗過,紅得清新。
接近鄉里的一段路難以通過,那兒在修路,坑坑窪窪的,間或有沙堆和碎石堆,積水最深處將近一尺。高翔愛惜朋友的摩托,不肯推著過水,而是將摩托推入了路邊的一片玉米地,繞行而過。也不知是什麼人種在那兒的,只將玉米收走了,任玉米稈兒枯在那兒。我的衣服褲子早已溼得可以擰出水了,於是乾脆連褲筒也不挽,從水坑直蹚而過。
按照我的要求,高翔一直將我送到鄉一中的操場邊。
當他騎著摩托離去時,我問自己——方婉之,他現在算不算你命中的一位貴人了呢?
操場上也有一汪汪積水,幾名光著身只著短褲的男生在踢足球,踢得水花一陣陣四濺。
一幢樓的二層外走廊上站著一排學生,有男有女,皆在觀看,不時發出喝彩助威之聲。
我朝他們大喊:「告訴趙凱,他小姨來啦!」
於是他們也齊喊:「趙凱,趙凱!你小姨看你來了!」
喊聲引起了踢足球的男生們的注意,正巧足球朝我滾來。
我飛起一腳,穩準狠,將足球踢得老高老遠,像狠狠給了我的「宿命」一腳。
我那「市長爸爸」愛看足球賽。受他影響,我從高中到大學也如男生般愛踢足球,還當過中鋒。
那些個光著上身的男生見狀,不抬頭看球,一個個看我,其中一個還衝我蹺大拇指。
我仍戴著頭盔,拉下了面罩。我想我那時的樣子,肯定如同一個從泥石流中脫險的女人。
一個男生問我:「你真是趙凱的小姨?」
我裝聾作啞,未予理睬。
有名男生一邊走向操場一邊東張西望,我看出那是趙凱,舉了一下手臂。他緩緩朝我走來。
我懸著的心終於踏實。
謝天謝地,我外甥還活著!
那麼,就算我是專程為他趕來開家長會的吧,誰叫事實上他媽是我二姐,他是我外甥,我是她小姨呢!那少男越接近我,步子越小,走得越慢。
我忍不住吼他:「快點兒!」
他走快了,在離我三步的地方站住,不再往前走。
我想接著說:「小姨來給你開家長會。」——卻又不願那麼說,覺得這件事實在是豈有此理!他明明有爸媽,我又不是他家長!
我想只說「我來了」三個字,卻看到他臂上戴著黑紗,一時呆住,連「我來了」三個字也沒說出口。
當時可是二月份啊,從鞋襪到褲子到衣服,穿在我身上的可都是溼漉漉的遍佈泥點子的髒衣服,而且我整個人都冷得有些僵了。
臂戴黑紗的趙凱也呆呆地看著我,一臉恓惶,不知所措,彷彿我不是一個真人,不是他的信催來的拯救者。
我猛地抖了一下——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黑紗。
我外甥終於撲向我,摟住了我,摟得很緊,並將臉偎在我胸前。
「小姨……」
我聽到他輕聲這麼叫我。
別說他是我事實上的外甥了,就算是一個與我半點兒關係都沒有的少年,如果臂戴黑紗,如果還緊緊摟著我——我除了也摟住他還能怎麼辦呢?
我那麼做了。
「為誰戴的?」
我有點兒不相信那是從我口中問出的話,因為自己的語調變得那麼溫柔。
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生父死了。這一猜測並未使我心生悲痛,但是卻有大的遺憾,因為我有些想問他的話還沒機會問,也有些想對他說的話還沒機會對他說。
不料那少年說:「我爸……」
他哭了。
原來死了的不是我爸,是他爸。
我不但毫無悲痛,連點兒遺憾也沒有了。因為我對那個是他爸的男人毫無印象——只不過站在他家院外,隔著當時架在他家院內的剁肉的案子,也隔著她家蓋起不久的新房的窗子,望見了坐在屋裡嘴叼著煙的他爸,而他當時也瞥了我一眼,如此而已。
可死了的畢竟是緊緊摟著我的這少年的親爸——我不由自主地撫摸他的頭——他畢竟是死者的兒子。
忽然跑來一名男生,交給我一個紙條後退開幾步,站定了以研究的目光看著我和趙凱,彷彿我倆的關係分外可疑。
那時我才發現,幾名光著上身的男生已不再踢球,一動不動地站在操場的不同地方望著我倆。二樓走廊上的學生們也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倆。
我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趙凱的小姨到學校看他來了,並與他在操場上劫後相見似的親密擁抱——這一事實被鄉一中的那些學生們所見證——集體見證本身也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那一時刻的時間似乎定格了。
紙條是高翔的——他說他得辦他的事去了,估計我得在鄉里住一夜,所以他在招待所為我預訂了房間,房費已付。
我讓趙凱陪我去買衣服。
路上我問他爸是怎麼死的?
那少年三緘其口,只說:「你還是問我媽吧,問我姥爺也行。」說著他又要哭起來。
對於我囑咐他的一些話,他倒是由衷接受,表現得特順從。
他說原計劃今天下午確實是要開家長會的(沒想到我騙高翔的話竟與事實相符,這使我心中對他的內疚減少了許多),由於天氣的原因,有些家長來不了,有些學生也不能按時返校,於是推到後天下午同一時間了。
我說:「那我明天回一次神仙頂……」
我還想說:「去看你媽和你姥爺。」
可我不認為那會是愉快的相聚,所以沒說後一句話。
他問:「小姨,你真能給我開家長會?」
我說:「保證。」
「小姨辛苦了,早點兒休息……」
在招待所前,我外甥將替我拎著的衣服和藥交在我手裡,轉身跑了。他跑得蠻快的,跑姿頗像運動員。這一點大約要感激我的生父,他個子高。包括我在內的他的三個女兒腿都長。趙俊和趙凱也是——腿長算是他遺傳給後代的良好基因吧。
我衝過澡,換上衣服,喝下感冒沖劑躺在床上時,內心充滿了對高翔的感激。他送我這一趟,不但比我還辛苦,而且為我考慮得如此周到。招待所那時已住滿了人,或是送子女歸校,因天氣原因回不了家的人,或是趕大集的人或上訪者。如果不是他提前為我訂下了房間,這會兒我可去哪兒呢?
我聯想到了一句關於計劃生育的口號——「養娃還是一個好。」當年的農民最反感這句口號了,其不好明明一目瞭然嘛!孤零零一個的成長多寡趣啊,我對此深有體會。再說,萬一夭折了呢?萬一既夭折了還無法再生了呢?起碼應該改成「還是兩個好」,一男一女最好。
那麼,貴人也是兩個好,一男一女最好。男貴人有男貴人的好,女貴人有女貴人的好。各有其好,好好與共。
這想法使我又一次覺得我其實是一個幸福又幸運的人——二○○二年以前幸福,二○○二年以後幸運。
至於養父和養母,他們不是我的貴人。他們之於我的人生的重要性,非是「貴人」二字所能涵蓋的。他們重塑了我,是我人生的導師,使我在心性上脫胎換骨。否則,我這一天根本不會出現在趙凱面前,也根本不會幫楊輝圓了他的參軍夢。在人世間,特別是在農村,一奶同懷的兄弟姐妹因為小小的利益之爭而結仇銜恨的事真是不少,包括贍養父母這種「天則」,往往也會成為反目成仇的導火索——二○○二年後,我已知曉許多。
我不禁問自己——為什麼我對待趙凱和楊輝的態度會有所不同呢?
因為楊輝小時候陪我玩過一次?因為他送我離開神仙頂時說過比較成熟的話?因為他是個帥氣的少年而且學習好、字也寫得好?因為他媽也就是我大姐的命運令我同情?因為他想參軍的願望屬於良好的願望?……
我承認以上原因都是使我幫得心裡不算太彆扭的原因。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幫楊輝在前,趙凱的事在後;如果我所有的農村親戚都一再向我求助,我的人生又將會如何?
我何嘗不需要親情?
但我剛能養活自己,哪裡擔得起那麼許多親情責任!
我一味胡思亂想,想到後來又陷入了沉重之思的泥淖。所幸藥力發揮,我漸漸睡了過去……
神仙頂有新氣象。
時隔一年半,上山下山的路完全修好了,有的農民買了小麵包車,在神仙頂與鄉里,甚至與縣城之間跑起了運輸,既載人也拉貨,業務還挺忙,掙錢不比到外地打工少——也使神仙頂的人出行方便了,到縣城去已是抬腳就走的事,如家常便飯。
家家戶戶的新房和院落都已修好,有的還是小二樓。
村裡乾淨了,有方磚地面的小廣場了——有幾個帶孩子的女人坐在小凳上聊天,看去都是早早就當了奶奶或姥姥的農婦。幾個孩子在玩玩具,而那些玩具是他們的爸爸媽媽小時候沒見過的。
我是坐一輛由農民司機開的小麵包來到神仙頂的。也許因為將我當成了外地人,一路不斷主動找話跟我說,似乎覺得他的車能載一個深圳人是他的榮幸。
「深圳啊,聽說過,起先也是一個小小漁村對吧?過幾年我們鄉就改鎮了,再過幾年,也許就超過深圳了。」
全車人就笑他吹大牛,都說只有中央「畫圈」的地方才會發展得快。
他卻說:「咱們縣不是省裡的重點扶貧縣?在省裡掛號了,在中央不也掛號了?不也等於中央畫圈了?」
不論那農民司機還是滿車農民和農婦,與我以前見過的當地農民和農婦都不太一樣了,都愛說愛笑了,臉上也都多了某種鮮活的表情。
我從小廣場上那些農婦和那些孩子的臉上,也看到了同樣比較鮮活的表情——那是我以前兩次到神仙頂時從沒看到的——那時神仙頂的大人孩子的臉普遍呆訥,是長期與外界隔絕的結果。
我正猶豫著先去誰家,一個揹簍的男人站在了我面前。
他問:「我怎麼看著你像……你是那個那個……趙凱他小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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