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
「哎呀,哎呀,認不出我了?想不到你回來了!我是你大姐夫呀,快跟我去家裡,一定得先去我家!……」
他要不說,我確實不知道他是誰。
他上前一把抓住我胳膊,抓住了就沒再放開,一邊走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臨江市政府向省裡打報告,要求免除神仙頂這類特貧而又地少的農村交公糧的義務,允許那樣一些農村的農民不再在有限的土地上種糧食,愛種什麼種什麼,覺得什麼來錢多點兒就可以種什麼,種什麼都不必再交土地稅;省裡已經批准了。臨江市向神仙頂幾次派來茶葉專家,神仙頂的農民都由糧農變成茶農了。每天傍晚鄉里的茶廠都會出車上山來收茶,當場對面就給錢,絕不打白條……
我大姐家蓋起的是小二樓,院前院內都挺乾淨。
我和大姐夫進院時,我大姐正在院裡洗衣服。
幾天的惡劣天氣過後,那天風和日麗、陽光明媚,是洗衣服的好日子。
大姐夫說:「你看誰來了?」
我大姐緩緩站起,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將我上下打量一番,轉臉問她丈夫:「誰?」
大姐夫笑呵呵地說:「你小妹唄。」
血緣真是匪夷所思的力量,雖然我還不曾叫過那個男人一聲「姐夫」,心理上卻已開始接受他就是我大姐夫這一事實了,因為何小芹事實上是我大姐這一點不容置疑——我當時的心理頗似癌症患者,起初本能在拒絕接受事實,面對一系列化驗結果時,最終也就不得不認命了。
何小芹——不,我大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一小步一小步朝我走來。
我欲後退——我從沒靠近過精神不正常的人,是本能反應。
我大姐夫卻在我背後推了我一下,我身不由己地朝前趔趄兩步,結果就與我大姐面對面了。
我不知所措之際,被我大姐摟抱住了,就像被趙凱摟抱住了那樣。嚴格地說那也不能算摟抱,或許因為她的雙手是溼的,所以她僅僅是用胳膊夾住了我;同時,她的下頦搭在我肩上。儘管她和趙凱摟抱我的方式不同,但作為兩個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事實上與我發生了極為親密的接觸。
事實也是很厲害的。
事實一旦成為事實,人往往就只能由事實牽著走了;不論是理性之人還是感性之人。
我大姐小聲說:「方婉之,謝謝你。」
她的話令我大費其解。
我進入了她家的院子,任由她那樣子對待我,這足以證明我承認她是我大姐了,她卻不叫我「小妹」而叫我「方婉之」——多麼的奇怪!
我大姐夫卻小聲對我說:「她這可是明白話,不明白的時候就不會這麼說。」
我覺得大姐夫的話更是莫明其妙。
他又對我大姐說:「行了,摟一下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我大姐放開我時,我大姐夫取下了我的背包——背包也是我在鄉里買的。
他問:「什麼呀,還挺沉的。」
我說:「全是溼衣服。我昨天來時遇上雨了,招待所沒地方晾,想在這兒晾乾。」
我大姐奪過背包,一言不發地拉開,將裡邊的衣服褲子鞋子襪子一股腦兒全抖在水盆邊,又坐下洗起衣服來。
大姐夫對她說:「我先帶你小妹參觀參觀咱們的家哈。」
大姐「啊」了一聲,也不再看我倆,只管低頭搓盆裡的衣服。
那小樓外觀搞得不錯,一層窗臺以下還貼了瓷磚。裡邊除一間臥室刷過了白灰,另外所有地方仍是水泥裸牆。有的房間只有一兩件舊傢俱;有的房間堆放農具;有的房間空著。也只有臥室多少體現出一點兒生活氣息,床雖是舊的,木料已變黑,但花床單和花枕套較新。一面掛鏡子和相框的牆壁頗可觀,以楊輝穿軍裝的彩照最為顯眼,最大的一幅一尺左右。
我大姐夫說,當初鉚足了心勁不蓋平房非蓋小樓,完全是為兒子著想。
「想著他結婚的時候連新房都有了,可他真的參軍去了……雖然剛才你大姐已經謝過你了,我也還是要再謝你。你那五千元錢是雪裡送炭……兒子一入伍,我和你大姐沒操心事了,她的病也好多了,能採茶了,採得還挺快……這個家暫時這樣沒什麼,我倆不急著裝修,先攢兩年錢再說。一年攢下兩萬沒問題,兩年不就四萬嗎?三年不就六萬嗎?過日子這事兒,手中有錢,心裡不慌啊。你那五千元錢,我和你大姐都認為,必須還……」
他的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即使他停下來時我也不接話,無話可接。我看得出來,除了向我表達謝意,他其實也想承認自己當年作為父親的混,卻由於自尊心的障礙,話到唇邊拐個彎又說別的了。
等他終於不再說下去,我才說:「那錢不必還。」
「哎呀,哎呀,這……咱們到院子裡吧,曬著太陽,邊喝茶邊聊好不?」
他用兩聲「哎呀」接受了我的表態。
我大姐已在洗我的衣服了。
我說:「大姐我自己來。」
話一齣口,我暗自詫異,沒想到自己口中會那麼自然地叫出「大姐」來——那是我的第一次。
我大姐也不說什麼,只是起身用背擋住我,不讓我靠近水盆。
我只得坐在小凳上飲茶。
陽光曬得我身上暖暖的,特舒服。茶也香,清喉潤肺。
大姐夫說:「沒打過農藥的。」
我說:「好喝。」
大姐夫又對大姐說:「婉之不許咱們還她錢。」
他將「不許」二字說得格外強調。
大姐邊曬衣服邊說:「得還。別聽她的,誰掙錢都不容易。」
我心裡頓時感動得一塌糊塗,因為終於聽到她說了一句絕對是明白人說的明白話。
大姐夫撓撓頭,笑呵呵地小聲問我:「這倒使我為難了,聽你倆誰的啊?」
我也小聲說:「聽我的。」
大姐夫的話屬於「殺雞問客」那類話,而我的話卻是真心實意的話。
不料大姐耳靈,看定他大聲說:「聽我的!」
「好好好,聽你的,當然聽你的,你的話就是聖旨行了吧?」——大姐夫哄著大姐。給我續水時小聲說:「我還是得聽你的。」
儘管在我看來他的表現可謂狡黠,但我內心卻無反感。因為我不論從他臉上還是從我大姐臉上,都看到了那種給我以「鮮活」印象的變化。這變化使我既為神仙頂的人暗自高興,也為他倆高興。須知被貧窮壓榨得麻木了的人,往往是連一點兒小狡黠也沒有的。極度貧窮的日子過久了,幾乎可以將人的智商歸零。
大姐夫問我「回家」的事由,彷彿神仙頂自來就有我的家,而且我也只有這裡的一個家似的。我覺得他的親熱首先應歸功那五千元錢,或進一步說他兒子入伍這件事,使他的人生燃起了某盞彩燈——可不是嘛,他家院子的門楣上釘著「光榮軍屬」的紅色鐵牌,據我所知這是神仙頂頭一戶,多麼令人羨慕可想而知。但我立刻又覺得我的想法甚不厚道,於是心生出自我批評。
我說我是回來給趙凱開家長會的。
他「噢」了一聲,問我見過趙凱了嗎?
我說見過了。
「那麼,知道他爸不在了?」
「看到他戴黑紗了,他不告訴我原因,究竟怎麼回事?」
大姐夫就大聲問大姐:「婉之問趙凱他爸的事,你過來告訴她唄,我洗。」
大姐頭也不抬地說:「你告訴吧,我這兒都快洗完了。」
「我告訴合適嗎?」
「事兒都是那麼一件事兒了,誰告訴還不一樣,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
大姐的話一句比一句明白,語氣語速與常人無異。除了偶爾眼神有點直,看不大出來是個患過精神病的人了。我覺得,大姐夫與大姐的關係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大姐的家庭地位分明有所提高——這肯定也要感激那五千元錢。或進一步說,要感激我是我大姐的親妹妹這一事實。如果我僅僅是她的親妹妹,節骨眼上卻並不伸出援手,或有心無力,那麼將又當別論。
才五千元錢就改變了這麼多關係!
而且還未必是他當時真就拿不出來的。
錢、錢、錢這東西啊!
那時我內心又對錢產生了五體投地般的膜拜,並且,因此不寒而慄。
大姐夫的說法是——趙凱他爸不學好,愛賭,結交了些狐朋狗友。他們聚在一起商議出個壞點子來,盜墓……
「根本不在行,也沒應手的工具,三個喝得半醉不醉的傢伙,有天夜裡就幹了起來,還弄出不小的動靜。趙凱他爸負責起棺材蓋,用的是鑿子和錘子。他一下下把自己衣服角給鑿進去了,自己卻沒感覺。忽然有人打著手電,喊著跑過來了,那兩個撒腿就跑,趙凱他爸卻跑不掉了,衣服被夾住了!越掙越覺得棺材裡有隻手拽住了自己,所以他倒喊起救命來。等附近村裡的人趕到,他就那麼被嚇死了。千真萬確是被嚇死的,有法醫的證明……」
大姐夫講此事時倒不斷斷續續的了,講得特順口,似乎已經講過多遍了。我看不出他有悲痛,只看出他講到「喊救命」時,強忍著才沒笑起來。
我也沒悲痛——悲痛不起來,彷彿在聽他「扯閒篇」。我夜大的同學每將散佈奇聞怪事的人譏為「扯閒篇」,卻又人人愛聽,故「扯閒篇」的人挺被喜歡。
好事無人言,壞事傳千里——我明白了趙凱寫給我的第二封信為什麼會是那樣的。
我不知說什麼好,陷於難堪的沉默。是的,我難堪。我大姐夫講得一點兒不難堪,我這個聽的人卻難堪起來,我也不知為什麼。
大姐夫問大姐:「我沒添油加醋吧?」
大姐說:「是那麼回事。」
她已洗完衣服,將水潑在當院,到水管子下去接清水。
我為了擺脫難堪,走過去替大姐端盆,發現大姐眼中有淚了。
我說:「你歇會兒,我洗二遍。」
她說:「在這兒吃午飯吧。」說罷進屋了。
我洗衣服時,大姐夫蹲盆邊說,我二姐因為二姐夫的事沒臉出門了;我生父氣病了;二姐夫家的人也覺得他丟盡了他們的人,都不願管他的後事。
「沒法子,看你大姐分兒上,我也得出頭啊。是我張羅著把你二姐夫傳送了的。雖然他活著時我倆關係並不好,他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我也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但他死後,我可是很對得起他的……」
大姐夫的話說得特坦蕩。
我說:「謝謝大姐夫。」
說完內心陡然來氣。都是些個什麼爛事兒,與我方婉之何干?我謝得著他嗎?我又是替誰在謝啊!
午飯簡簡單單。
大姐夫說,按理也應該由他張羅,將我生父和我二姐請到他家,親人們聚一頓餐。但出了那件不好的事,聚在一起聊什麼呢?所以還是別往一起聚的好。
我大姐說:「對。」
那也正是我想說的。
在院門口,我大姐囑咐我:「要是你二姐問你來過我這兒沒有,你要說沒來過,先到的她那兒。」
我點頭。
「她要是不問,你也犯不著非按我教你的話說,繞過去最好。」
我點頭。
「她受那場刺激,神經也有點兒不正常,說什麼你不愛聽的,都別挑她的理。」
我沒再點頭。
我的頸子僵住了——不,我全身都幾乎僵住了。
曾經瘋過的大姐,說二姐「精神也有點兒不正常」,是我從沒想過的荒誕事。
邁出大姐家院子,我心裡接連罵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不是罵任何人,而是詛天咒地。難道我何家三姐妹,竟會有兩個瘋子嗎?或者,一個好了,終於不瘋了,另一個再接著瘋?還要外加一個盜墓賊?幸而我及時趕回來了,若不,是否又會多一個自殺的呢?!天公地母將這些爛事兒都砸到一戶人家頭上,還不該被詛咒嗎?!
我見到我二姐時,她剛從雞窩裡取出雞蛋,一手一個。
見到我,兩個雞蛋落地了。
我說:「對不起。」
她將目光從我臉上收回,轉身朝柴草棚裡喚雞鴨。幾隻雞和一隻鴨從棚裡出來,喜出望外地爭食碎在地上的雞蛋。
她看著。
我也看著。
尖嘴的比不過扁嘴的,碎雞蛋主要被鴨子吃了,而且吃得極為得法,禿嚕一下,一口全嘬進嘴裡了,氣得幾隻雞乾瞪眼沒奈何。我從未見過鴨子吃碎雞蛋這事兒。
我想全世界自從有鴨子以來,居然能吃到生雞蛋的肯定是不多的。我替那隻鴨子感到幸運,同時也替大姐二姐感到幸運——如果沒我這樣一個小妹,她倆的人生將會怎樣?更替趙凱感到幸運,如果沒有我這樣一個小姨,在此一段恥辱臨門的日子裡,誰來關注他的生死呢?
於是我感覺到了雖不美妙但卻明晰的存在價值。然而也怕自己只不過像碎雞蛋——如果吃了雞蛋的雞鴨變成孔雀或天鵝——不,也不必變得那麼理想,即使變成一般好看的鳥兒,我都甘願像那兩隻碎雞蛋似的乾脆奉獻了自己……
可如果吃過雞蛋的雞還是雞,鴨還是鴨呢?
用今天的說法那就是——我當時被一種很喪很喪的想法粘住了,如同一時衝動飛錯了方向的小蛾子被巨大的蛛網粘住了。
我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挎包——李娟替我往裡邊塞了些錢,究竟多少我還不知道。
我明白又到了用錢來解決問題的時候了。
但願挎包裡的錢夠用。
當碎雞蛋無影無蹤,地上只留下了溼跡,雞和鴨欲猶未足地離開了,我二姐一轉身進了屋。
我杵在那兒發呆,難以判斷她的態度屬於正常表現還是相反。
忽聽她在屋裡喊:「倒是進來呀!」
我進了她所在的那間屋子,滿地狼藉——似乎是她兩口子的臥室。她似乎將家裡所有能摔碎的東西都摔在地上了,包括盤子碗。床上,新被子的被面被剪得稀爛。
她將手中笤帚一丟,坐在床沿咬牙切齒地說:「不過了!我恨死趙家的人了!趙凱他爸只是我丈夫嗎?就不是他們老趙家人了?出了丟人的事,他倆哥一個弟三個大老爺們全都袖手旁觀!他老媽還到處說他是被我帶壞的!是我教唆他去盜墓的嗎?他們還慫恿我兒子與我作對!等我哪天把這家給徹底毀了,非死給他們趙家人看不可!……」
她說時,我撿起笤帚默默掃地。
還沒掃完,她嗚嗚哭了。
我說:「你死了,你女兒和兒子怎麼辦?」
她說:「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交給你了,誰叫你是他們小姨!不交給你難道讓我交給咱大姐?……」
我怒道:「何小菊你說的是人話嗎?」
她說:「人話鬼話不都一種說法嗎?你改姓方了就不是何家的骨肉了?你就是脫三層皮那也還是我親妹妹!你成了市長的女兒就絲毫不講姐妹情了?就連明明能幫上的忙都不幫了?那你回神仙頂來幹什麼?!……」
她將我當成了發洩物件。
我扔了笤帚轉身就走。
她從背後抱住我說:「小妹,你可不能不拉我一把!你要是也不拯救我,那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她號啕大哭。
「放開我!」
我只得陪她坐在床邊,聽著,看著,任她往夠了哭。等她哭得無趣了才開始勸她。
我說她必須出去打工了。如果她願意可以到深圳投奔我,我幫她找工作。
她問:「那我兒子咋辦?」
我說她兒子由趙家的人代管一個時期沒什麼不妥,她儘可放心。
她說她不想出去打工,從沒出過遠門,怕受氣。
我說:「那你就要起早貪黑採茶,總之你得擔負起為自己為供兒子上學的責任。」
我看出,這個是我親二姐的農婦,其實是個依賴丈夫掙錢依賴慣了,自己很缺乏勞動能力的女人。
她沉默了會兒,囁嚅地說:「那死鬼還欠著幾筆債呢。三天兩頭有人來討債,我沒錢還,趙家的人更不會替還。」
於是我拉開了挎包——裡邊有大約五千元錢。我點出一千元放在我和她之間。
她瞥著問:「多少呀?」
我說:「一千。」
她說:「那夠幹啥?」——瞥著我挎包又說:「包裡不還挺多嗎?」
我說:「還要給趙凱留筆錢,我也不能空手去見咱爸。」
她說:「給咱爸二百三百意思一下就行了,給趙凱的錢也可以放我這兒,由我給他。」
我正色道:「我給誰多少是我的事,用不著你安排。給你兒子的錢,我也要當面交給他。」
她看著我問:「你的意思是,趙凱往後上學的花銷,全由你負擔了?」
「我那麼說了嗎?你給我聽清楚,我沒那個意思!」我光火了。
「算我沒說,你別生氣嘛。趙凱好命,有你這麼仁義的小姨。你就是替我負擔一半,我的壓力也小多了。你成全了楊輝,不能不幫二姐渡過難關。」
她又要哭的樣子。
我冷靜了。想想,一千的確太少了點兒,又點出五百元放下。
錢的事一完,我和我二姐頓時陷入了無話可說之境。
我便拿起笤帚繼續掃地,而她拿著撮子與我配合。
將一地狼藉大致處理了一下,我說我要走了。
她問:「去看咱爸?」
我點頭。
我說「咱爸」二字還不太習慣。
她說:「不用我送你過去?」
我說:「不用。」
在院門口,她扯住我衣角,樣子挺機密地說:「你大姐家已經不困難了。楊輝一參軍,他倆可省心了。你大姐夫也不外出打工了,兩口子成雙入對地採茶,採得可來勁兒了。你大姐夫家又沒什麼負擔,你都給過他們五千元了,總之他們不屬於困難戶了。親人之間,幫誰不幫誰,你心裡得有個數不是?……」
我說:「你回屋吧。」——掙脫衣角,快步走出了院子。
我沒直接去我生父家。
算來,我生父已快七十了,我想老人得睡午覺,就在村裡四處逛。
斯時村裡寂靜悄悄,茶地裡卻還有人在採茶,為防曬,有的用紗巾包頭,有的戴草帽。
一條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在村中形成一處水塘,從另一端流走。我在水塘邊坐了一會兒,泡了泡腳。塘水清可見底,底是水泥的,有小魚。我發現了幾條小紅鯉和錦鯉,企圖用手絹兜住一下,幾次都沒成功。
我對這兒有印象,小時候看著楊輝他們在塘裡嬉鬧過。那時溪流的兩邊和塘岸是泥地,洗衣服的女人一不小心就滑下去了。現在有臺階了,這地方成為神仙頂的一處景觀了。
一隻金絲龜不知何時爬上了臺階,我看見它時,它也正伸長了脖子看我,似乎要與我對話。
忽然不遠處傳來集體的童聲,我站起四望——聲音發自一片高竹之後,竹隙間隱現白牆灰瓦。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孩子們的普通話還學得不夠好,鄉音濃重,聽來卻也別有一番詩味兒。
我在來時的車上已聽人們說過——神仙頂的幼兒園雖不是高階的,卻是建在全縣最高處的;是縣政府撥款建的,為的是使外出打工的大人們不牽掛家裡的孩子。而幼師是縣裡派的,工資由扶貧辦發。
兩點半左右,我去見我的生父。
我的生父何永旺已老態龍鍾,頭髮快掉光了,人也很瘦,還拄著拐,一隻腳纏藥布。
我驚訝地問:「你怎麼了?」
他說腳上的雞眼嚴重了,發展成肉錐了。以前犯了,他都是自己挖,這次感染了,不得不去了鄉診所。
我問:「治好了嗎?」
他說:「鄉診所往縣醫院支,認為必須開刀。」
我扶他坐下後說:「那不是往縣醫院支,那是對你負責,為什麼不去呢?」
我猛然想到,上次我見他時,他的腳也一拐一拐的——肯定與我小時候他為救我而扎傷了腳有關。
我心一緊。
他沒回答我的話,反問我回來幹什麼?
我說:「給趙凱開家長會。」
他又問:「他爸那事兒,你知道了?」
我點頭。
「那你也不該回來,他爸那是自作自受。」
他流淚了。
我就將趙凱給我寫信之事告訴了他。
「你都姓方了,你沒穿過何家的一件衣,沒吃過何家一口飯,她們大人孩子,憑什麼總是拖累你啊!……」
他連連頓他的拐。
我說:「我這次吃過何家的飯了,中午在我大姐家。」
生父的家維修過了,看去像點兒家樣了。他說是大姐夫出的錢,大姐和大姐夫也常來照顧他。儘管如此,那家還是顯得亂七八糟的。
我掛起挎包,不許他動,開始收拾。
「你愛收拾我也攔不住你,那我陪你說話……」
他就東一句西一句找話跟我說,說了些什麼我也沒太認真聽。只認真聽了幾句關於我養父的話——他說神仙頂的人都感恩於我養父,我養父寧肯丟了烏紗帽,也要為玉縣的山區農民爭福祉……
我吃了一驚,急問:「他被撤職了嗎?」
他說:「那倒沒有,不過本該當上市委書記的,卻因為土地稅的事沒當上,都這麼傳……」
正說間,我大姐夫送被子來了。
大姐夫說:「不敢讓你住我們那兒的,怕你二姐往多了想……」
我說:「我願意住這兒。」
大姐夫走後,我為生父重新鋪床時,見楊輝的一張四寸彩照用線縫在蚊帳上。那蚊帳也許自從掛上就沒洗過,已經髒得變黑了;那英武的海軍戰士的彩照,彷彿使三面圍起的小小空間熠熠生輝。
我看著照片不禁在心裡說:「楊輝、楊輝,努力啊!……」
收拾完屋子,我給了生父一千五百元錢。
他說什麼也不要。
我說:「是為你治腳病的錢。我已經囑咐我大姐夫要陪你到縣醫院去了,你不收下,難道那時花他的錢?」
他這才不推了,但說太多,五百足夠了。我說肯定不夠,逼他收下了一千。
他變得高興了,說要到幼兒園去,說他喜歡聽神仙頂的孩子們唱詩,聽了能忘憂。
他走後,我開始大洗起來。恨不得將一切該洗的都洗得乾乾淨淨,不管明天的天氣如何。他回來時已近黃昏,門前交叉拉起了兩道繩子,晾滿了我的成果,我正在做飯。
我的生父很不靈便地坐在灶前幫我續火,拉風匣。那風匣多處漏風,發出的聲音像肺癆之人的喘息。我認為他多此一舉,可他偏那麼做。我想他那麼做是為了享受與我親近的片刻時光,而我對這一點也莫明其妙地心生出幾分愉悅。
我往桌上端菜時,他起得快了——我聽背後有響聲,急轉身,見他跌倒於灶前。我吃一驚,將他扶起時不安地問:「爸,摔疼了哪兒沒有?」
他笑道:「沒事沒事,哪兒都不疼。」
我將他扶到水龍頭那兒洗手,他竟洗起來沒完。我探頭往門外看時,見他雙手捂臉,彎著腰,頭頂著水龍頭,聳肩不止——分明的,他在無聲而泣。
吃飯時,我二姐來了,她自然是可以不請就可以坐下吃的人。二姐的嘴一刻不閒著,要麼吃,要麼說;說的句句是怨言,譴責我生父當初非讓她嫁給雜姓男人是坑了她,如果嫁給一戶姓何的,她的命肯定不會是現在這麼一種下場。說到來氣之處,恨不得將碗邊咬下一口似的。我生父起初邊吃邊聽,後來不吃了,瞪著她默默流淚。
我忍不住抗議地說:「何小菊,你非要逼我對你無禮嗎?」
我這話的分量是很重的,二姐顯然也怕惹我光火起來,又吃了幾口,明智地起身走了。
她在門口轉身囑咐我:「他小姨,你給趙凱開家長會時,可別忘了給他那五百元錢。」
生父碗裡的湯已經涼了。
我將熱湯放在他面前時,他淚眼模糊地望著我說:「聽我的,再不要回來了。變成了那樣的一個二姐,你非回來認她幹什麼呢?現在的你二姐,還不如你那個瘋過的大姐有人味兒。你不是政府,扶貧是政府的事兒,不是你非盡不可的責任啊。千萬別讓你兩個姐成了你的累贅,你……你已經盡力了嘛……」
他又泣不成聲。
我情不自禁地撫了撫生父的後背。
「爸,不說這些,咱把這頓飯好好吃完。」
叫過了第一聲「爸」,我叫第二聲「爸」叫得非常自然了……
夜裡我覺得腳底板很熱,起身一看,生父不知何時將一隻灌了熱水的大可樂瓶放在了我腳下……
生父告訴我,我生母的死與我有關——生我那天,她由於回來時淋了大雨,一病不起。雖然生父四處借錢為她治過,但她的心病不是藥所能治的……
生父自然不會明說。
我是將他的隻言片語串聯起來才得出結論的。倘我並不一再追問,隻言片語他也肯定不會對我說。
那結論使我內心愴然。
可憐的生母!
由是我內心再無怨結,只剩下了對貧窮的憤慨。
第二天上午,在生父的陪同之下,我為生母上了一次墳。
面對那一丘黃土,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媽,原諒女兒,今天才來看你……」
我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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