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十月二十日,原主人才開始搬東西騰門面。直到那時,我們雙方的盤兌手續還沒辦齊。因為「十一」放了幾天假,所以過程長了些。在當年,深圳辦那類手續算是較快的。假日的幾天裡我和李娟都沒閒著,分頭跑手續或到建材市場預定裝修材料。

一週後,門面終於騰空,手續也終於辦妥。

看到門面內部髒得一塌糊塗,我深感大出所料,懊喪地說:「怎麼會是這種樣子?」

李娟說:「開了五六年的小飯店了,一旦騰空都不好看。」

我問:「如果咱倆把裝修前期的活幹了,你估計能省多少錢?」

她說:「好妹子,打消那想法!有些活,不是咱們女人幹得來的。非自己幹了,結果肯定費力又耗時,而且也省不下幾個錢。該省則省,該花的錢就必須捨得。」

我說:「聽你的。這方面的事我一竅不通,你得主動點兒。」

她問:「給我多大許可權?」

我說:「一切。」

她問:「也給我先斬後奏之權?」

我說:「給!」

夜大進入了考試階段,據說考題比往年難。我不敢輕視,巴不得她獨當一面。而她為了不分我的心,也寧肯獨當一面。工程隊進入以後,李娟每天在門面那兒監督施工,唯恐這裡那裡做得不到位。而我每天在「家」複習,基本沒分心。我要做的事只有兩件——她回來後,給她沏杯茶。等她飲了幾口茶,歇了一會兒,陪她去「清水大澡堂」洗浴;洗浴之後陪她吃晚飯,點她愛吃的菜。再回到「家」裡,她會將自己繪製的圖紙攤在床上,向我彙報什麼地方又增加電路了,什麼地方又得接水管;牆要塗成什麼顏色的,地磚選多大尺寸的等等等等。老實說,我一聽那些頭就大。我覺得她像是在為自己以後將長住的家在裝修,操心並快樂著。我卻怎麼也體會不到她那份快樂。我只不過認為,我和她得有一處相對固定的「小窩」,並且給我們自己開工資,不再看什麼老闆的臉色行事。

我考得不錯,高翔為了向我表示祝賀,與李主任共同請我吃了頓飯。那時我和高翔老師的關係已經處得很好了。那場誤會反而將我倆的關係拉近了,我在他面前已不再感到拘束,也沒有了曾將他視為「騙子加壞人」的內疚。在飯桌上,李主任說那一屆學生太多,考卷也多,判卷壓力挺大,問我願不願當一次臨時秘書,輔助判卷組工作。

我一聽慌了,說我也是學生,哪兒有判卷的資格呢?

高翔老師說不是要我判卷,是要我做各專業判卷組之間的聯絡員,隨時收集情況並及時向工作組彙報,以便工作組及時掌握各種情況和不同進度。

高翔老師說,夜大畢竟也是大學,文憑是國家承認的;判卷工作是嚴肅的,舞弊現象也將視為犯罪行為。前一名聯絡員又出現了問題。而他覺得我是一個不但能夠守口如瓶又沒有複雜社會關係的學生,所以推薦我臨時代替。

李主任又說:「高老師看人準,我相信高老師的眼光。並且,我們對你也做過必要的考察。此事長則一個月,短則二十幾天,錢卻給得不少,長短都是八千元。」

我想到李娟差不多一直在單獨配合門面裝修,有時自己還要上手幹這幹那,早起晚歸,十分辛苦,雙手已多次受過輕傷了,本欲推個乾乾脆脆的。但一聽到「八千元」三個字,立刻受到巨大誘惑,心中暗喜——是我打工三個多月才能掙到的錢數啊!

我按捺住激動,故作平靜地問有什麼具體要求。

李主任說也沒什麼不尋常的要求,無非就是要與判卷老師們一起,被封閉在一個地方,不能出院子,杜絕與任何別人接觸。因為紀律嚴,所以酬金才高。

我說給我一天時間容我考慮考慮,高老師和李主任都愉快地同意了。

飯後,高老師請我到他的照相館去,說有東西送給我。我對他已經產生了信任和好感,自然不會拒絕。

路上我問他為什麼推薦我?

他說:「我和李主任飯桌上講清楚了呀。」

我又問:「你以為你真的很瞭解我嗎?」

他說:「對於我,瞭解一個人有時很簡單。即使瞭解一個很複雜的人,那也不過是多看幾眼的事。」

「你會相面?」

我暗吃一驚,對他又起戒心。因為我從不相信算命啊相面啊之類的勾當,凡自詡有那類能耐的人,在我這兒一律屬於江湖騙子。

他反問:「喜歡看電影嗎?」

我說:「喜歡。」

他又問:「知道什麼是面部特寫嗎?」

我說:「知道。」

「即使一個人很複雜,其複雜也不可能一絲一毫都不反映在臉上。在電影中,那要靠演技。所以要推面部特寫,為的是將那種演出來的複雜儘量放大,以使感覺遲鈍的觀眾也能看出來。而攝影師都是感覺敏銳的人。有時我們為人照肖像,喜歡抓拍。抓拍什麼呢?無非是人臉上別人看不到的一些微表情,可能反映人內心好的一面,也可能反映人內心骯髒惡俗的一面。有人表面相貌堂堂,而我們攝影師通過放大鏡頭看到的卻是滿臉的酒色財氣和虛偽做作。有人其貌不揚,甚至是醜人,但我們從鏡頭中卻洞察到了一雙善的眼睛,一張乾淨的臉。中國古人說‘胸中正則眸子明’,說‘相由心生’,絕對是有一些科學道理的。我通過照相機閱人無數,不會相面也會相面了。記住我的話——臉醜是一回事,相醜是另外一回事。臉醜是五官的原因,相醜是內心的呈現。」

高老師那天喝了兩杯啤酒,話明顯多起來。他的解釋消除了我心中對他產生的疑慮。

在他的照相館,他送給我的是為我照的幾幅照片,鑲在大小不一的框子裡。大的雜誌那麼大,小的才幾寸,都是黑白的。他將底片也給了我。往紙袋裡裝照片時說:「要保持喜歡讀書的好習慣,現在的中國人中,有書卷氣的臉不多了。」

我又暗吃一驚,因為我從沒與他說過我有什麼愛好。

送我出門時他又說:「八千元夠你交半年多的房租了,不要辜負李主任的好意。」

於是我明白,他也是衝著那八千元推薦我的——那首先是他對我的一番好意。

我進了「家」門,見李娟和衣酣睡,一隻鞋脫了,另一隻鞋仍在腳上。幹活時穿的那套衣服褲子上濺滿了白色的彩色的灰漿點子。她抱著枕頭伏在床上,側著臉,口水從一邊的嘴角淌溼了床單,看去像裝死的彩斑蜥蜴。

我為她脫鞋時,她醒了。

她對我的照片極為欣賞,連說「照出了氣質」。

「哎婉之,你吧,雖說不算漂亮,但氣質好是千真萬確的。‘撒什麼種子開什麼花’這句話不全對,同一顆種子,那也得看撒在了什麼地方,要是我一出生也成了好人家的女兒,哪怕攤上個是縣長的養父,那我臉上也不至於一點兒好氣質都沒有!哎,看著我看著我,我臉上什麼氣質啊?」

她補足了覺,也因為多日沒與我瞎聊了,談興特高。

我從內心裡認為她理應受到獎勵。在既無獎金也無獎品的情況下,精神獎勵就是萬不可少的。於是我故作莊重地說:「你有女俠氣概。」

「真的呀?……」

她到處找小鏡子,就是我從姚芸的東西中留下的那個。

我說:「這兒呢。」

她拿起小鏡,攏了攏頭髮,照著問:「從哪兒能看出來啊?」

我說:「眉宇間。」

她問:「眉宇間是哪兒?」

我說:「眉頭之間。」

她將臉湊近小鏡,眯起眼看著說:「我自己怎麼看不出來?那兒啥也沒有啊。」分明地,她成心逗我開心。

我說:「女俠氣概不可能總掛在臉上,尋常看不見,偶爾才一現。一現之際,滿臉俠光……」

「打住一下大妹子,哪個俠字?」

「當然是女俠的俠,就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色變,猛虎嘯於後而不心驚’兩句古文說的……就是……就是……」

我自己首先繃不住,撲哧笑了。

李娟說:「妹子,你當我真傻呀,聽不出來你是在逗我開心呀?實話告訴你吧,我也是在逗你開心呢!這次沒什麼話傷著你那嬌貴的小心靈吧?」

我不知再說什麼好,唯有笑著搖頭。

她說:「那切入正題了,考得咋樣啊?」

我說:「自我感覺良好。」遂將有機會掙八千元錢的事和盤托出,徵求她的意見。

「答應下來!答應下來!千萬別猶豫,更不許拒絕!不許!明白嗎?別考慮我這邊兒,我撐得住。你一定要替咱倆將那八千元掙到手!八千啊,不是小數!好妹妹,多那八千元,對咱們的裝修作用大了!……」

我從沒見過她那麼歡欣鼓舞。

二○○四年元旦的中午,我還在封閉閱卷現場,但我倆見了一面,隔著兩扇院門的鐵條——我在門內,她在門外,情形像探監。

白藥布從她頭頂纏到她下巴,樣子著實將我嚇了一跳。

她說半塊瓷磚砸在了她頭頂,不過沒什麼大事兒,只是皮肉傷。

我心疼得眼淚在眼圈裡直轉。

她卻笑著說她想我了,主要是想見我一面,告訴我裝修的事進展順利,一切符合預期,好讓我放心。

二○○四年一月十七日是週六,我們的超市正式開張。我的「聯絡員」工作也結束,將八千元交給了李娟。

我預先想不到會裝修成什麼樣子,幾次想去看,她卻不許,讓我乾脆等到開張之日。問她起的什麼店名,她也諱莫如深,賣關子,說到日子不就知道了嗎?

我看著裝修好的門面忍不住哭了,摟著李娟說:「娟,你辛苦了!」

她頭上的藥布雖已換過,卻還不能去掉。

她衝著我的耳朵小聲說:「不苦不苦,很幸福!還是你的功勞大。多虧你掙回來那八千元,收尾時可頂事啦!」

李娟設計的門臉具有俄羅斯風格,當年在深圳是少見的。門兩邊原本就有窗,她給窗加了木板外窗框,很美觀。這麼一裝飾,窗就不僅是窗,也是一道風景了。她說那是機械壓出來的,容易得很,沒花多少錢。

包裝廠車間裡的姑娘們幾乎全來了,這也給了我一個意外的驚喜。

一個姑娘對我說:「娟姐親自去廠裡請我們,我們怎麼能不來慶賀呢!」

我說:「要是讓趙子威知道了,你們回去肯定挨訓。」

姑娘們就七言八語爭著告訴我——趙子威出事了,聚賭、走私、製造假貨、賣發票,可能還與毒品有關,反正罪名不少,罪行加起來不輕,據說得在牢裡關上七八年。並且,將他的「大秘」,那位四川的「花瓶」也給牽連進去了。包裝廠由趙老大接管了。趙老大比趙子威有正事兒,管理上也得法,廠裡的氛圍不那麼壓抑了,不再向員工灌輸「趙雲文化」了,「一大二正三不計較」也不再作為口號了……

才短短的兩三個月,有的人人生竟如此跌宕,使我心中感慨不已。想到自己曾迫不得已而又煞費苦心地替趙子威做過可笑之極的事,我也只能啞然自嘲。

高老師和李主任也來了。

李娟非讓我請兩位「有點兒身份」的人物捧場,我拗她不過,一請他倆,他倆挺高興地答應了。我與他倆已成了相熟的朋友。

他倆既然來了,李娟就安排他倆剪綵——半米多寬近三米長的橫匾那時還被紅綢罩著。李娟嘴嚴得很,我問了幾次也沒從她口中將店名問出。

兩把剪刀同時一剪,拴住紅綢的彩繩斷了。鞭炮聲中,紅綢飄落,被守在下邊的李娟和一個姑娘接住。

於是我看到,橫匾上的五個紫色大字是「神仙頂超市」。襯底是藍天、白雲、綠嶺、紅葉——一角有一個女人與一個女孩子牽手的背影。

李主任對高老師說:「俄羅斯風格的門臉兒與這匾,是不是太不搭調了?」

高老師說:「同意你的看法。」

我趕緊對他倆說:「只許表揚,一個字都不許批評!」

我知道,能搞成那樣,李娟已經挖空心思將她的審美水平發揮到極致了。

接著開來了一輛卡車,兩個小夥子一個車上一個車下,將四個花籃擺在門兩邊——其中一個小夥子抱歉地對李娟說:「請原諒,路上堵車。」

李娟說:「沒什麼,不算太晚,來得剛好,不扣你倆錢。」

還給了倆小夥子一人一瓶飲料。

我問:「哪兒給咱們送的花籃?」

她說:「誰會給咱們送啊,我花錢定的,單位和人名是我瞎編的。有比沒有好,該有的氣氛必須有嘛。」

她又指著牌匾對我說:「那兩個背影是小時候的你和你校長媽媽。」

她不說我也知道那兩個背影是誰。聽她親口說了,我還是被感動得心中一熱。

我說:「用‘神仙頂’三個字確實好嗎?」

她說:「好!確實好。我想了不下十個店名,都不如‘神仙頂’好。‘神仙頂’必是又高又美好的地方,能使人產生愉快的想象。反正我這樣的人,一看到‘神仙頂’三個字就會被吸引……」

李娟預先散發了宣傳單,從附近兩個小區來了近百人,男女老少大人孩子都有點兒急著進去選商品了——宣傳單上赫然印著「開張吉日,打折酬賓」。能買到便宜的商品永遠是市民樂此不疲的事。

高老師對我倆說:「你們快進去開賣吧,迎來送往的事交給我和李主任啦!」

我倆就趕緊進店忙了起來。先是李娟負責導購,我負責收錢。算賬是我這個人的短板,不一會兒頭腦裡就如一盆糨糊,恨不得掰著手指頭算了。李娟趕緊替下我,由我導購。導購我也導不準架子,因為我也是第一次「光臨」我倆的超市,根本不曉得什麼東西在哪兒。李娟趕緊從外邊叫了幾個姑娘幫我。結果呢,我只變成了「迎賓小姐」,守在門口不斷鞠躬,堆下一臉平生從沒那麼不知所措而又喜不自勝的笑容,一句接一句地說「歡迎光臨」「請您慢走」。

兩個多小時後,店內終於沒人了,店外也清靜了不少。

李娟收的錢抽屜裡已經裝不下了,一隻塑膠桶也被她用來裝錢了。

我問:「我點點還是你點點?」

她說:「都甭點。這才中午,下午、晚上還有進款呢。關門後一塊兒點吧。」說完將抽屜裡的錢倒入桶裡,拎著桶上了吊鋪。

我便拿起笤帚和撮子,到外邊去掃滿地的紙屑。掃著掃著,一轉身,見李娟站在人行道邊的垃圾桶那兒吸菸。我放下笤帚和撮子,走過去笑問:「什麼時候開始吸菸了?」

她也笑著說:「很早以前就會了,戒過。前陣子事兒太多,忍不住又吸起來了。我可不是拿咱們超市的,自己花錢買的。」

我說:「我是怕你吸上癮,對身體不好。」

她立刻將煙按滅,堅決地說:「再不吸了。」隨即又從兜裡掏出煙盒,毫不猶豫地扔進垃圾桶。

我說:「咱倆應該在超市門口照張相。」

她說:「對,這事我安排。」

我說:「剛才也沒顧上好好欣賞一下咱們新家的裡邊。」

她於是推著我說:「那我來當講解員。」

李娟讓工人將超市的屋頂噴繪出了藍天白雲的圖案,還有幾種飛翔著的鳥兒。

「這活兒一般工人可不會,是請裝修公司的藝術工來弄的。我想以後這裡同時也是咱倆的家了,為什麼不搞得漂亮點?」

她這麼說時,我正抬頭看著。

我說:「我喜歡。」

她說:「就這筆錢花得也許多餘。其他方面,我自認為每筆都花在刀刃上了。」

我說:「這筆花得也對。」

我收回目光看她時,見她一副要哭的樣子。

我詫異地問:「怎麼了?」

她說:「辛辛苦苦搞成這樣,可怕你有不滿意的地方了。」

我說:「我都滿意到不知怎麼表達的程度了。」

實際上當時我的審美水平已降為零了,眼睛看到的任何地方都使我又感動又服氣。

我情不自禁地擁抱了她一下,覺得還難充分表達我的感動,又親了她一下。

她這才窘窘地笑了。

如果由我自己來搞,在極有限的錢數內,我無論如何搞不到那麼好。而且我們這麼小的超市居然還專門有一個面向兒童的區域,那兒的架子上有文具、玩具和書,還有供小孩子騎的擺動木馬,一紅一黃。

娟說:「咱倆又不是想靠開這麼一個小超市發大財對不對?靠這麼一個小超市也發不了財呀。既然發不了財,那咱們不如干脆斷了發財的夢想,一心一意只把它經營成一個大人孩子願意來買東西的地方。人們願意來買東西,回頭客多,咱們的小超市才能開得長久。書是必須有的,有人買沒人買是一回事,咱們想到沒想到是另一回事。有兒童區,對大人也是一種吸引力;有書,就會使咱們的小小超市多少有點兒文化氣息……」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我幾乎又想擁抱她、親她。

中午我倆正要上吊鋪休息,來了一位顧客,看去五十多歲了,戴副白手套。白手套使我和娟犯了疑惑。

娟問他買什麼?

他不明說,東走西走,這看看那看看。

我不安地小聲問娟:「會不會是來找茬兒的?」

娟說:「不像壞人。什麼都別擔心,有我呢。」

那男人終於在我倆跟前站住,搭訕著問:「你倆誰是老闆啊?」

我搶著說:「我。」

那男人打量著我又問:「你是貴州人?」

我說:「對。」

「玉縣的?」

「對。」

「可你不是神仙頂的人吧?」

「那倒不是。」

「去過嗎?」

「去過。」

「你們的超市倒會起名。」

李娟忍不住插話:「先生您想怎樣請直言好了。」

「兩位姑娘別誤會,我是貴州神仙頂人,開小貨車搞個體送貨的,路過這兒,看到‘神仙頂’三個字感到親切,又將車倒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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