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向我遞名片。
我說:「我不是個喜歡攀老鄉的人,尤其不喜歡和神仙頂的人攀老鄉。」
那男人就尷尬了。
還是李娟反應快,笑問:「您是不是想談送貨的業務啊?」
她將名片替我接過去了。
「是啊是啊,沒別的意思,就是你說的那麼點兒意思……」
那人一臉誠意,說完將臉轉向我,以滿懷希望的目光看著我,彷彿在說,對咱們雙方都有益的事,別一口就拒絕了嘛!
超市已經與「神仙頂」三個字連在了一起,體現了李娟對我的厚愛,這是我必須愉快地接受的。但一個神仙頂的男人忽然出現在我面前,卻一點兒愉快也不能給我帶來。恰恰相反,引起了我心理上的極大不適。在神仙頂,已經有「一窩子」姓何的人及其後代與我發生了又相干又不相干的關係,並且令我的人生變得不再輕鬆了——我可不願再與任何一個神仙頂人形成任何關係!我向窗外看去。
李娟說:「老闆,你迴避一下,業務方面的事由我來談好了。」
我一轉身朝上吊鋪的小梯走去,而李娟接著朝那人做了一個向門口請的手勢。
吊鋪可坐臥的面積有三十平米左右,比小旅館的房間面積大得明顯。除了無法直腰,對於兩個打工妹而言,已是相當不錯的共享空間了,私密性也不容置疑。兩邊各有一排格架,可放雜物、書籍和疊起的衣服;中間是一溜兒有抽屜的條案,能在上邊吃飯、寫字。所有木製品都沒刷漆,保留著木料的原色和紋理。除了木料本身的氣息,絕無任何雜味。
想想初到深圳時,我和李娟、倩倩共住卡車車廂,連打個滾兒的地方都沒有。一年多以後,我和李娟居然開起了小超市,而且有了如此寬闊的睡覺的地方,再也不用花錢租地方住了——我忽然開始感激我的打工生涯,對李娟更是親愛倍增。如果我的人生裡沒有娟,我豈能當起小老闆?即使有那心,拿得出那筆錢,我自己也沒這麼一種魄力和能力呀!
我從吊鋪上下來時,李娟已泡上了兩盒泡麵。
她笑問:「感覺如何?」
我說:「似夢非夢,比好夢還好。」
娟說神仙頂那個男人叫張家貴,深圳開發不久就來了,已經成立了屬於自己的小運輸公司,有十幾輛送貨車。
我倆一邊吃著泡麵,一邊聊起了張家貴。
當時我怎麼也想不到,他就是二十幾年前那個本該成為我大姐夫,卻因為砸死了一頭牛而鋃鐺入獄的男人。這種事兒後來都是以賠錢的方式解決,但當年他也賠不起一筆錢啊,便只有以刑代賠。
娟說:「他對你很感興趣,問你是不是神仙頂人,問為什麼會將超市與神仙頂連在了一起?」
我的神經不由得一下子繃緊,急問:「你怎麼回答的?」
「我當然說無可奉告啦。放心,關於你的事,在我這兒那就是保險箱裡的事兒,別人用電鑽也休想鑽開我的嘴。」
聽娟這麼說,我放心了。
娟說她認為張家貴顯然是個好人,主動與我們的超市建立業務聯絡,完全是出於善意,絕無不良企圖。
「他說,如果能為咱們定期拉貨,是他作為神仙頂人的一份兒高興,咱們象徵性地出點錢就行。說對於他的公司,有咱們這一單業務或沒咱們這一單業務,根本可以忽略不計。他作為老闆,指示任何一輛車,捎帶著就可以把咱們要進的貨給拉回來了。對別人的好心好意,咱們也不能硬充山大王,拒之千里,對嗎?」
娟的話有點兒批評的意思。
我說:「同意。」
我的語氣也多少帶點兒檢討的意思。
一過了午間的清靜,果如李娟所料,下午的顧客又絡繹不絕。晚上十點關門前,還有個男人來買了條煙,搬走了一箱啤酒。抽屜裡又裝滿了錢,我們又用上了一隻小桶來放錢。
李娟將門從外邊鎖上,帶我到幾十步遠的小飯館去吃餛飩。她說那家小飯館開門早,早點也挺豐富,夜裡十二點才關門,我們以後可以在那兒吃一日三餐,算下來不會比自己做飯多花多少錢。
我擔心春節的時候人家放假,我倆吃飯成問題。
她說明天就陰曆二十七了,如果這時還沒關門走人的話,肯定就是留下來打算照常營業了。
我倆吃完餛飩回到店裡後,我忍不住說:「要是再能衝個澡,這一天就過得太知足了。」
娟說:「你這個美夢會做成的。」
她讓我閉上眼睛,牽著我的手在貨架中繞行了幾十步。
「老闆,請視察吧。」
我睜開眼,但見已站在一間小小的全封閉的洗浴室外了。
那扇門原是飯店的後門,門外兩米的地方屬於飯店,飯店的垃圾桶曾擺在那兒;而這地方同時又在一個老舊小區的腳踏車棚邊上,小區居民與飯店老闆爭吵不斷。她將這裡砌成洗浴室,小區居民不但不反對,還很支援。
「老闆只管放心地洗。熱水器是咱們新買的,掛外邊了。沒敢買二手貨,怕不安全。還是那句話,該花的錢省不得,也許一省就省出大麻煩了。在南方安家,沒洗澡的地方還行?你看,小窗不小,通風透氣足夠了……」
沒等娟說完,我已開始脫衣服了。從那日開始,每次我在那小小的洗浴室沖澡都會有種小小的幸福感;因為它屬於我和李娟,同我們的超市一樣,未經我倆同意,閒人不得入內。
李娟也進了洗浴室後,我上了吊鋪。
等她也上了吊鋪,我開始嚴肅地「審」她。
我說:「搞成這樣,我給你的錢肯定不夠。老實交代,欠債了沒有?」
她笑道:「你不是後來又給了我八千元嘛!」
我說:「那也會超。」
她說:「我發誓,咱們絕對不欠任何人一分錢……我……我只不過……」
「是不是把你那不能動的一萬元也用上了?」
她知道騙不過我了,默默點頭。
我說:「娟,你呀你呀……」鼻子一酸,哽咽了。
她立刻說:「如果你認為我哪筆錢花得浪費了,你指出來好了。如果你說得有理,把賬算我個人頭上我沒意見……」
我說:「娟,你為我方婉之做的一切,我今生今世永誌不忘!」
她忽然哈哈大笑。笑罷親了我一下,快樂地說:「也不只是為你做的呀,我不也是二把手嘛!」
接下來,我倆一人守著一隻桶,開始點錢。雖然是滿滿兩桶錢,因為百元鈔有限,其實也不是太多,加起來五千元不到。
娟說:「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坐在自己的地方數錢,感覺真好。」
我問:「估計純利有多少?」
她說:「不會少於一千吧。」
我又問:「去了房租呢?」
她想了想,知足地說:「那也會有六七百呀,等於咱倆今天每人掙了三百多,比上班掙的多太多了呀。」
我提出我的想法——先不分錢,先把一年的房租錢掙夠,存上,以備每月按時交付,遵守合同,一日不拖。再將她花掉的兩萬元湊足,以使她仍能盡好對周連長兒子的那份責任。否則,我睡不好覺……
見我說得堅定,她同意了。
她說還有應該花錢的地方呢,比如安電話,而且要越早越好;也要安空調,春節一過,天熱得快,作為一家超市,沒空調萬萬不可。驗鈔機也得有,警報器還得有。還有,我倆怎麼也得有臺電視,最好再有電磁爐、微波爐,也不可能一日三餐都在外邊吃,想自己做頓什麼吃,該有的炊具還是得有……
商量到很晚,沒想到那日我嚴重失眠。娟都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我卻還是難以入睡,忍了幾忍沒忍住,一下子坐起來,爬到李娟那邊將她推醒。可睡的面積大了,我和她之間隔著三四米呢,我竟有點兒不習慣。
娟揉揉眼睛詫異地看著我問:「你不睡覺作什麼妖?」
我將一根手指壓在唇上「噓」了一聲。
「有情況?」
娟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小聲說:「鎮定,有我呢。」
她居然從枕下抽出一把菜刀來。
我大吃一驚:「你……你怎麼還枕把菜刀?」
她說:「保衛你!保衛咱們的錢!你聽到可疑的動靜了?」
我嗔道:「嚇人勁兒的你!沒情況,快別握著刀了,我害怕。」
見我往後躲,她又將刀放枕頭下邊了。
我擔心地說:「要是你做噩夢了,夢乍醒那會兒,半清楚沒清楚地把我當成了壞人,那我不慘了?」
她說:「要是真有情況,手上沒傢伙,我怎麼能保衛你和咱們的錢呢?」
我想了想,建議明天買兩柄棒球棍,一人一柄,常備在吊鋪上。相比於菜刀,棒球棍我容易接受點兒。
「同意。即使安了警報器,自衛的武器也是完全必要的。」娟說著又躺下了。
我將她拉起,迫不及待地說:「先別睡,我想與你結拜!」
她一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婉之,你究竟是醒著還是夜遊?咱倆可都是女的,結的什麼拜?」
我說:「我要與你結拜為異姓姐妹!」
她緊接著問:「像從前的男人拜把子那樣?」
我說:「對,有何不可?」
她眯起眼睛:「多此一舉吧?不搞那一套,咱倆不是也像姐妹似的?」
我說:「像就是還不完全是。有了那麼一種儀式,像就變成是了。反正這是我現在最想做的事,你不陪我做完,我不睡,你也別想睡成!」
她說:「好好好,陪你做陪你做,為了我能睡成覺,那不也得百依百順地陪你嗎?半夜三更的,瞧我這是什麼命!」
我說:「半夜三更最是共同發誓的好時刻了。」
「可在哪兒呀?」
「吊鋪上就行!」
「沒聽說過在吊鋪上結拜的。」
「什麼事都可以創新!」
「人家正式結拜得點香,咱們的貨架子上還就是沒香。好妹妹,要不明天吧,明天我進點兒香……」
「就現在!心裡有香就行。」
「人家正式的都要面對什麼,比如月亮,比如關公,就是趙子龍也行啊,咱們面對什麼?」
「面對嫦娥和吳剛唄。」
「他們在哪兒呀,你說面對就面對了?」
「他們當然在天上。咱們超市天花板噴的不就是天?」
「你有沒有搞錯啊!噴的是藍天白雲,上邊沒有太陽,也沒月亮。」
「現在天黑了,咱們就當月亮出來了。」
「得得得,不跟你費嘴皮子了,你讓我咋樣我咋樣,行了吧?」
李娟終於不再犯矯情,於是我將她拽到我身邊,命她與我望著一片昏暗的天花板同跪。
我小聲問:「嫦娥和吳剛住哪兒?」
她說:「月宮。」
我又問:「心裡有了嗎?」
她反問:「什麼?」
我說:「月亮。」
她說:「有了有了,月宮都看清了。看見嫦娥抱著玉兔在望著咱們人間,看見吳剛在砍桂花樹。哎好妹妹,這我就想不明白了,月宮僅有那麼一棵樹,還是花香芬芳的桂花樹,他幹嗎非要把它砍倒不可呢?不是太閒得慌,有勁兒沒處使了嗎?明擺著是破壞月宮的環保嘛!」
我說:「別臭貧,你開始吧。」
她說:「我開始?開始什麼?」
我說:「開始結拜那套嗑兒。結拜是民間儀式,民間儀式你應該比我懂。再說你比我大半歲多,那些話都是年齡大的來說……」
與娟相處久了,我不知不覺愛用東北詞兒了。
「這……明明是你的想法,怎麼又成了我的事兒呢?天靈靈地靈靈我家有個吵夜郎,這套我會。酒令我也會好幾套。可對不起了妹子,結拜那套嗑兒我聽都沒聽過,不會不會!」
娟推得特堅決。
我無奈,只得自己主持儀式,邊想邊說:「嫦娥姐姐,吳剛哥哥,請你們在天上來作個證,我和東北姑娘李娟,情投意合,心心相印,肝膽相照,同舟共濟,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
「方婉之!不許你說死!……」
本來我就不會那套嗑兒,被娟兩聲高叫打斷,思路頓時亂了,這種事兒又不好重來,只得繼續現想現說:「但願……但願將來一塊兒把財發,不求大富大貴,只求日進桶金,細水長流,永不中斷。求嫦娥姐姐吳剛哥哥保佑我倆早日都能成為有房有車外加幾百萬存款的一對兒好姐妹……」
「你這個樣子,哈哈簡直不像話!還閉著眼睛!是結拜呀還是求財神呀?……」
李娟將我推倒後又說:「嫦娥和吳剛是神,是咱們凡人可以哥哥姐姐隨便叫的嗎?你就不怕冒犯了他們兩位嗎?再說神仙也有分工,發財的事兒根本不歸他倆管!財神爺息怒,我這個妹子不太懂江湖上的事兒,分不清……」
「一邊去,不是江湖!」我一急也將她推倒了。
她大瞪著一雙愣眼呆呆地看我,忽然爆發式地笑起來。一笑而不可止,笑得在吊鋪上打滾。
我起先不知如何是好,傻看著她笑。看著看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彷彿果然受到了神明的懲罰,對我的笑神經動了手腳,使我一笑而不可止……
由我發起的結拜儀式,最終在我和娟的笑聲中「流產」了。
卻也怪,雖未成功,我竟如了卻一樁大夙願,不再失眠,倒頭酣睡如泥。睜開眼時,見店裡已有微明,天快亮了。
我迷迷糊糊地說:「我還困著呢。」
娟不許我再睡,一再推我,說:「你煩我就行啦?回答我個問題,我躺下後一直在想,到這會兒也沒想明白——哎你說,嫦娥和吳剛他倆,孤男寡女的,幹嗎不做了兩口子呢?……」
結果,我被她這不三不四的問題糾纏得再睡不著了……
也許因為我倆都年輕,精力足;也許因為有了都特中意的店和家,被幸福感「燒」的;也許因為昨天掙了兩桶錢,情緒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總之,儘管夜裡折騰了一番,早上起來時居然還都特有精神。
我問:「今天有什麼新感覺?」
她反問:「沒頭沒腦的,誰知道你指的什麼呀?」
我說:「夜裡的結拜儀式雖然被你破壞了,不算圓滿,但在我這兒,已是既成事實了,彙報彙報感想。」
她不假思索地說:「還能有什麼別的感想?如果單論保衛你這個妹妹,還有咱們的店和錢,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唄!」
這一天,也就是二○○四年的一月十八日,我們的毛收入也很可觀,又是兩桶,不比昨天少。
娟說,接著會一天比一天少——三十兒那天會再多起來,從初一到初七,可能從早到晚根本沒人光顧。她說那是每年的常態,提醒我要有心理準備,萬勿為那種冷清而憂愁不已。
我說:「那還莫如不開門營業。」
她立刻反駁:「還是要照常營業,要使咱們顧客至上的形象深入人心。」
見我不以為然,她又說:「搞‘一大二正三不計較’你行,真正開好一家小超市我行,聽我的沒錯。」
接下來的幾天,我倆像兩個「掉進錢眼兒」且不想往外爬的小財迷,終日所思所想所議除了和錢有關的事幾乎再無其他,恨不得替每一個進入超市的人將錢包掏出來,押在我們那兒,不買夠一百元的東西不許走。而晚上面對面坐下點錢時,又希望裝錢的小塑膠桶是取之不盡的法寶。
初一果然十分冷清,只有兩個大人一個孩子進入超市——那孩子買了一隻燈泡,大人買了一瓶腐乳;另一個大人只是經過的行人,買了一隻打火機。
晚上我倆早早就將超市關了,吃的又是泡麵。爬上吊鋪,無所事事,雙雙仰躺著發呆,「共享」百無聊賴之寂寞。那種空前的寂寞使我連書也看不下去。
春節是最令隻身在外的人想家的節日。
我想的當然不是神仙頂,而是我曾經的玉縣的家——它在玉縣一向被叫作「方宅」。我想的親人也不是生父何永旺及兩個親姐姐,而是我那「市長爸爸」——如果他是我生父,那麼我何至於隻身在外過第二個孤寂的春節?為了打消這種使我不由得不怨命的想法,我默默起身擺弄幾捆錢——將紙鈔的折角撫平,將硬幣重包一次。
錢真是好東西呀,即使不花,看著也使人愉快。倘還不少,尤其使人喜不自勝。那種感覺如同父母看著聰明過人、將來必有大出息的小兒女,會對以後的日子油然產生企盼和憧憬。
李娟欠身看著我試探地問:「咱倆明天干脆先弄回一臺電視怎麼樣?」
錢已經有一萬兩千多了,足夠買一臺電視了。
然而我猶豫,一時拿不定主意。
娟又說:「我知道一個地方,能買到便宜的。」
我問:「新的?」
她說:「那當然。買臺小點兒的,三千元打住了。有了電視,咱倆就不會沒著沒落的了。要不,我悶得都想喊了。」
我終於對娟的話表態:「行。該花就花。」
作者「梁曉聲」的其他小說
《忐忑的中國人》《我心靈的覺醒》《花兒與少年:梁曉聲散文》《年輪》《紅磨坊》《今夜有暴風雪》《你在今天還在昨天》《中國文化的性格》《知青》《尾巴》《浮城》《京華聞見錄》《疲憊的人》《人世間》《紅色驚悸》《泯滅》《中國人的人性與人生》《我的大學》《欲說》《狡猾是一種冒險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