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你什麼意思啊?」

趙子威對他的雙手養護很重視,我從沒見過一個男人有那麼細皮嫩肉粉白粉白的手。

他一邊仔細地銼指甲,一邊拖長腔調問我——連頭都沒抬一下,彷彿我在他眼裡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根本沒資格與他面對面談任何事。

他的態度使我有些光火。我剛剛為廠裡爭得一份榮譽——市委宣傳部為了廣泛宣傳深圳精神而舉辦了一次活動,要求各單位選派員工參加答卷比賽。廠裡的人全都怯場,怕考不好丟人。我自告奮勇參加了,而且考了個並列第二名。宣傳部的領導親自頒發大獎狀,趙子威上臺領獎時一副風光無限的樣子,代表廠裡致獲獎感言時也侃侃而談,如同他本人正是一位能夠最好地踐行深圳精神的優秀老闆。

他對我的傲慢態度是成心裝給我看的,並且另有原因——銅質獎狀掛在廠門後,他對我一度表現得超乎尋常地親熱,沒人時還動手動腳。我當然覺得是輕佻和騷擾,但卻並未翻臉,僅說過「請放莊重」之類的話。而那類話,對於一個老闆,也等於是警告了,沒準兒他已覺得是奇恥大辱。

他肯定是為此事而給我顏色看。

我只得再重複一遍我的話——我要推薦一個姐們兒來廠裡當線長,希望他能批准。

他終於不銼指甲了,雙腳一蹬地,老闆椅朝後滑開了,接著,他將雙腳放在桌邊,看定我慢條斯理地說:「你不再需要換一種說法了嗎?我提醒你,希望和懇求表達的意思是大不相同的。希望常是上級對下級用的,是要求和指令的婉轉說法,而懇求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立刻說:「請原諒,我剛才用詞不當。我懇求您批准。」

他說:「一名線長要回老家,而且不回來了,是這麼種情況吧?」

我說:「對。」

他說:「那麼那條流水線上就會缺一個人,及時招一名女工入廠,免得人家抬腳一走,那條流水線上的姑娘們陷入忙亂,影響勞動效率,你是這麼個意思吧?」

我說:「對。」

「可你憑什麼認為,我要招一個人入廠,非得招你推薦的姐們兒呢?這也是個不小的人情,現在已經過了招工旺季了,工作不像年初那麼好找了。我這當老闆的人,自己就沒人情可送了?」

「這……」

我沒料到他會來這一招,一時語塞。

「線長都是從本廠工人中提拔的。如果從外邊現招一個生人,女工們還有什麼勞動的上進心?你換位思考一下,我滿足你的懇求是對的嗎?」

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說:「我推薦的人是熟練的流水線工人。她不僅在包裝流水線上幹過。也在多種別的流水線上幹過。如果流水線出了小毛病,她還能修理……」

他沉吟片刻,低聲說:「你的推薦理由相當充分,給你打滿分。」

我暗舒一口氣,鞠著躬說:「謝謝趙先生。」轉身剛要走,又被他叫住了。他舉起一隻手,手心朝自己,手背朝向我,前後擺動了幾下短粗的娃娃指。

我倏覺不快——在現實生活中還沒人那麼向我做手勢。我只在電影、電視劇中見過;做那種手勢的人,大抵是反派人物。

但我還是向他走了過去——他在微笑,我也並沒猶豫。

「再近點兒嘛,我能咬你一口啊?」

我就順從地接近到不能再近的程度。

「親我一下。」

他向我偏過一邊臉頰。

這時我猶豫了。

他說:「你不要以為我非佔你便宜不可。你既不是金枝玉葉,也並不花容月貌,我幹嗎非佔你這麼點兒便宜啊?不實惠也沒意思嘛。我是要幫你改改你的性子,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孩子,幹嗎非在老闆面前擺出一副高冷的樣子?會來事兒點,嘴甜點兒,處處乖順點兒,對自己有利無害嘛……」

我覺他的嘴臉很無恥,令我心生厭惡。

他又說:「單論眼前這事兒吧,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兒嗎?你給我個高興,我賞你次面子,咱們雙贏,何樂而不為呢?都樂而為之,結果共樂樂,對不?」

聽來,他的話似乎也算苦口婆心,誨人不倦。

我問:「工資怎麼定?」

他說:「一來就當線長,當然得以線長的工資定了。」

聞聽此言,我迅速彎下腰,飛快地以唇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他竟趁機摟住了我的腰,並說:「嘿,小蠻腰,愛煞人也。如果非逼我招認我對你也感點兒興趣,那也無非就是喜歡你的小蠻腰罷了……」

我想扇他一耳光,但理智阻止了我。我的手在空中改變了落點,使勁兒擰住了他的耳朵。

他叫起來,放開了我的腰。

我立即逃走,在門口轉過身,回報了一個自認為甜甜的笑臉——為了李娟,我可不能再將圓滿解決的事又搞黃了。

我站在廠裡一處別人看不到的角落平復自己複雜的心情,幾乎流下淚來。為了做成某事而容忍一個自己反感的男人對自己輕薄,這種容忍使我倍覺羞恥。我想到了「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若他們知曉,肯定很不高興。我想到了生父和兩個姐姐及兩個姐夫。生父和我大姐會是怎樣的看法我難下結論,但我的二姐,我想她會這麼認為——只要能將想辦的事辦成了,那點兒小小不言的噁心考慮什麼啊?在乎那個不是活得太嬌貴了嗎?沒資格活得嬌貴的人卻偏在乎一些不必在乎的事,那就是矯情嘛。至於我那兩個姐夫,我想他們更不會當成一回事了。如果我要達到的目的還是他們所要達到的目的,那他們肯定也會覺得我太矯情了。雖然我並沒和他們相處過,但我似乎已從形形色色的底層男人身上,不論做父親的、做兄長的、做姐夫的,尤其是做姐夫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相當一致的對女人的態度,那就是——為了達到目的,該不在乎的時候,想開了,其實就沒什麼可在乎的。我想到了姚芸,我對她並不鄙視,說到底也是基於一種現實得可悲的唯目的論的邏輯——我同時洞見到,這種邏輯幾乎成了中國各階層的通行邏輯。

我想到了李娟——她盤腿坐在床上數鈔票的樣子,使我想到了趙子威對我的輕薄,在她那兒肯定也是小小不言、不值得一說的事吧?

為了使她擺脫一種環境「常態」,我居然違心地經歷了同樣的「情節」,這使我又一次感到了世事的無奈與卑汙。

我還想到了兩個姐姐的兒女,特別是已是海軍戰士的楊輝。我想他們如果知曉了他們小姨的遭遇——難道這還不算是遭遇嗎?——那麼他們的看法肯定與父母輩大為不同……

這種主觀判斷使我的心情最終獲得到了安慰。我終於沒有落淚。我已變得相當「理性」。

我雖覺羞恥,但絲毫也不後悔。

既是某人的朋友,就得為朋友做到那份兒上,否則我方婉之憑什麼要求李娟將我當成朋友?

當我告訴李娟「事情辦成了」時,她不無憂鬱地問:「順嗎?」

我笑道:「相當順利。」

最初幾天,車間裡的姑娘們對李娟幾乎皆投以揣度的目光,少數姑娘的目光中還有隱抑的不服。也難怪,一名新入廠的女工直接當了線長,這種事在別的廠裡也少。雖然線長的工資只不過比一般工人多二百元,但對當年的打工妹來說,每月多那二百元往往要以幾年任勞任怨的勞動表現來努力爭取。為了自己也能當上線長,勾心鬥角的梗芥之事,在她們之間時有發生。雖然我介紹李娟時說你們吃的榛子松子什麼的就是她從東北老家捎來的,那也無濟於事。

不久,李娟以她的實際行動令姑娘們服氣了。

她接連幾天早上班晚下班,將四道流水線進行了一番維修——該點油的地方點油,該擰緊的地方擰緊,從而保障了流水線不會再出驟停的狀況。驟停狀況是姑娘們非常討厭的,一般得請廠外專門的維修工來修。從等人來到修好,不管幾個小時,大家都要加班補回幾個小時。線長的工作位置是流水線的「頭把交椅」,工作相對也輕,無非就是將東西擺正順直,同時看是否有損壞,然後推給「下家」。流水線上的工作,看似簡單重複,但一刻不停地重複一個動作,一干一上午接著一下午,一天接著又一天,即使熟練工下班後也會頸酸肩疼,新手則往往會累得頭暈目眩,甚至嘔吐。

李娟經常離開第一把「交椅」,看誰累了,動作不利落了,就讓誰坐到線長的位置去,而自己坐在對方的位置。第一個週六和週日,她還到廚房去幫廚。廚房的活兒對她更是內行的活兒了。她調拌的小菜、打的面滷,人人都說別有滋味,好吃。不久,姑娘們都喜歡上了她,年齡比她大的親暱地叫她「娟子」,比她小的則尊敬地叫她「娟姐」。

李娟成了我的「麾下」對我的好處也大大的——晚上我可以讓她代我實行監管之責,我則可以回到宿舍去溫習夜大課程。那時我已順利地考上了夜大,而李娟也很樂於睡在集體宿舍,和姑娘們在一起說說唱唱玩玩鬧鬧的。她那種樂天派的性格漸漸恢復了,氣色也開始變好了。

一日中午,趙子威又出現在食堂,又走到我那一桌,當時李娟坐我旁邊。

他不是來食堂吃飯的,顯然是專為李娟而「光臨」。他照例揹著雙手,朝李娟翹翹下巴,不動聲色地問我:「是她?」

我說:「對。」

李娟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趙子威說:「坐,坐,不必站起來。」

李娟剛一坐下,趙子威又說:「你當線長,毫無疑問是稱職的。」

李娟笑著說:「以前幹過。謝謝趙先生表揚。」

關於趙子威愛聽員工稱他趙先生這一點,我提醒過李娟。聽到趙子威表揚她,我心裡挺高興。

趙子威接著說:「不過,我覺得你在食堂也會幹得很出色,怎麼樣,願不願意到食堂去呀?」

李娟用目光徵求我意見。

我不認為那對李娟是好的選擇——眾口難調,食堂的工作要獲得普遍的稱讚是很難的。偶爾露一小手是一回事,真要成了炊事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於是大包大攬地說:「李娟更喜歡在車間裡。娟,快謝謝趙先生好意。」

李娟就說:「是啊,我更喜歡在車間裡,謝謝趙先生好意。」

趙子威哈哈笑道:「你還真聽她的話。罷,罷,算我沒說,罷也……」

他哼著京劇的調子笑盈盈地走開了。

李娟小聲說:「咱倆那態度,不算是不識好歹吧?」

我不以為然地說:「從車間調到食堂,談不上什麼抬舉不抬舉的,你沒看出他並沒失望嗎?他只不過是閒得沒事,到食堂來是晃一晃,表示表示他對員工伙食問題的關心。」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他這個老闆還算個挺好的人。」李娟對我的話明顯地表示並不太認同。有什麼說什麼,此點在她身上幾乎沒變。

我笑笑而已。

其他桌的姑娘們紛紛圍過來,七言八語,皆央求李娟別離開車間,別離開她們。

我每每是第一個出現在夜校教室的人。

某一天,有人比我去得還早——我進入教室,見一個男人站在敞開的視窗那兒吸菸。雖已是仲秋季節,秋蚊卻仍猖獗。教室雖在二樓,因為窗外有樹,地面潮溼有草,一開窗蚊子會衝鋒似的往教室裡飛。

我說:「哎,你幹嗎開啟窗呀?來煙癮了那也應該到外邊吸去,蚊子進來多了大家還能上好課嗎?……」

他一轉身,我吃驚得愕住了——原來他不是在吸菸,而是在窗臺上點了兩盤蚊香。這當然不至於使我吃驚,我吃驚的是他是那個戴眼鏡的、外表斯文內心骯髒的、被公安人員當著我面帶走的「黃色攝影師」!

他並沒同時認出我。鬼知道他那種傢伙與多少涉黃的女性廝混過,我只不過在他的鏡頭前存在過十幾分鍾,肯定沒給他留下印象。

他說:「空調壞了,不開窗教室太悶了,這樣,既通風了,又不至於飛進蚊子來……」

而我不願再與他多說一句話,一轉身跑出了教室。

夜大學生中怎麼會混入那種傢伙呢?也不能只看分數不進行起碼的品行資格審查吧?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向誰反映反映這件事。轉而又想,夜大招生條例中明明有一條——即使出獄人員,確實改造好了,並提供公安方面出具的證明,也是可以考夜大的,而且禁止對他們表現出歧視。

於是我忍住了,並沒採取任何行動,直至上課鈴響了才進入教室。

我的座位在第一排。

我更吃驚了,那傢伙居然站在講臺上!

他從容淡定地說:「應該給你們上這門課的教師病了,校方請我代課。能為夜大學生上課,我既高興又榮幸,但我對上課這件事是有要求的……」

他的要求居然是讓夜大學生像小學生們那樣立、禮、坐。

他看著我說:「就由你來行使我這門課的課代表的權利吧。」

這種情況下,不管我心裡多麼不情願,我也不能說不啊。

我連喊了三次「立、禮、坐」,他才對我們的整齊程度表示滿意。我是年齡小的學生,年齡大的有三十好幾了。那廝的要求近乎無禮,大家皆面有慍色。

他卻這麼解釋:「不是我這個人各色,我也不喜歡錶面上的師道尊嚴。我要求大家做的,只不過是一堂課的儀式感。通過簡短的儀式感,大家接下來就會聚精會神,收心聽課了。對我呢,也是一種必要的提示——學生們如此尊敬老師,老師更應該講好每一堂課,為學生珍惜每堂課的寶貴時間;否則,老師不配學生尊敬……同學們好!」

他向學生們回了一躬:「現在,我們的儀式圓滿了,開始上課……」

他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出了「公關與攻關」五個大字。

他的板書很漂亮,沒有書法功底的人寫不了那麼好。

他認為——馬克思說「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並不意味著人類社會的一切關係現象,都必然會全面無遺地體現在具體的任何人身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每個人的社會關係都是有限的。但古今中外的事實證明,一個人的文化修養越高,他就越具有廣泛的吸引力,他的社會關係就越豐富,馬克思那句名言在他身上就越會得到充分驗證。同樣道理,一個單位、一家企業也是如此,於是產生了「公關」這一理念。「公關」絕不是個體理念,而是以企事業單位為名的整體性理念——企事業單位與社會的接觸面遠大於一般人與社會的接觸面,所以得由一個部門來處理與公共社會的關係。這種關係的社會透明度越高,企事業單位的形象越良好。效益決定發展,效益怎樣最終要以金錢來衡量。但「公關」工作首先不是直接為了金錢目的而進行的,它是為了長遠的可持續發展而進行的,常常體現為花錢的工作,所以公關部門要有公關費,如同宣傳部門要有宣傳費,出差要有差旅費。而這容易使某些國人產生誤解,錯誤地將‘公關’想成了‘攻關’,以為是要靠錢去擺平種種不敢透明的社會關係,靠錢去辦成正常渠道辦不成的事,完全不去深思企事業單位對社會各方面應負的責任、應盡的義務,於是‘公關’反而成了他們變相搞權錢交易的腐敗藉口……」

他講時並不在講臺上踱來踱去,也不插科逗哏,而是一手前一手後,站在黑板旁一動不動;拿粉筆的手在前,不時往黑板上寫幾個關鍵的字或詞。他的目光始終望向中排後排,望向前排的時候很少。他的南方口音明顯,卻又句句都是普通話,語調似乎具有一種磁性,使聽的人會不知不覺地著迷……

他的目光一次也沒望向我。而我則被他的話語吸引了,並且完全認可他講的道理。

我觀察左右兩邊的同學,發現他們都聽得很投入,臉上的不滿也完全消失了。

下課後,我聽到同學們議論紛紛,有的說愛聽他講課,盡是「乾貨」;有的說他像三十幾歲時的周恩來,可謂風度翩翩……

後一種議論使我暗暗生氣——那傢伙明明是一個偽君子,怎麼能與周恩來相提並論呢?騙子往往都是能說會道的,某些壞人也可能有一副斯文的外表。如果我不揭穿他的老底,對他產生好感的人不是會越來越多嗎?!……

「你什麼專業的?」

校辦值班的李主任聽了我的嚴肅揭發,不敢掉以輕心,一手拿筆,一手翻開了記事本。

「企業管理。」

「噢?……」

聽了我的話,他將筆放下,將筆記本合上,笑了。

我以為他懷疑我的身份,給他看學生證。

他說:「你叫方婉之,對不對?老師們都誇你聽課認真,到得也早。我聽課的時候也見過你。你們的代課老師戴眼鏡,樣子很斯文對不對?……」

我說:「對,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騙性了,我認為應該向公安部門報案……」

這時上課鈴又響了。

「小方同學,誤會大了。你先回教室上課,下課時我去你們教室,我會將你對高翔老師的誤會解釋清楚的……」

李主任邊說邊往外送我。

第二堂課快下課時,從後排傳給我一個紙條。我開啟一看,其上幾個字是「下課請留步。李」。

下課後,我坐那兒未動。

高翔擰開保溫杯蓋喝了口水,奇怪地問我:「你怎麼還不走?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我瞪著他反問:「你認不出我了嗎?」他走近我,彎腰細看我的臉,直起腰後笑了,假模假式地說:「是你呀!咱倆還有筆賬沒結呢。你欠我錢,我欠你照片。」

我覺得他的樣子是強自鎮定。他的笑很狡猾。他的話證明了他的心虛。

我以正告的口吻說:「我認出了你是你的不幸;你也認出了我會使你明白為什麼。」

他又狡猾地笑了笑,故作輕鬆地說:「沒那麼嚴重吧?你又不是女巫。」

這時李主任來到了教室,笑呵呵地問:「你倆的誤會消除了?」

他說:「我對她沒什麼誤會,我還選她做我的課代表了呢。」

我說:「李主任別信,他騙你。」

他笑著說:「讓你喊立、禮、坐,就是選你當課代表了。」

我說:「那你也收買不了我!」

李主任做著裁判那種手勢說:「停,停!高老師你也坐下,由我來解釋。」

李主任說,高翔是上海市攝影家協會副主席,是由深圳市文聯請來,協助深圳市文聯成立攝影家協會的。他舉辦「黃色攝影展」那件事,純系小人誣告,公安方面已向他道歉了。他起先是為了滿足夜大學生的興趣需要而上攝影藝術課的,恰巧趕上講企業管理的老師生病,他就急學生們之所急,兼起企業管理課……

李主任問我:「你認為高老師的課講得如何啊?」

我的臉已紅到了耳根,恨不得地上及時裂開一道縫,能使我立刻鑽下去。

我以歉意的目光看著高翔,嘴上說的卻是:「還……行吧。」

李主任也看著高翔解嘲地說:「你的課代表對老師講課的水平要求很高啊。」

高翔立刻說:「慚愧慚愧,我將認真總結不足。」

李主任又看著我說:「攝影家講企業管理課,聽起來太不搭界了。可高翔老師是學者型攝影家,學問面很廣的。人家也出過企業管理方面的專著,還成了暢銷書呢!」

「我說還行的意思其實是……講得很好,同學們普遍都是這麼認為的……」

我不得不——不,我心悅誠服地糾正我的話。

「我謝謝同學們的肯定,我將再接再厲!」高翔很紳士地向我鞠了一躬。

李主任哈哈笑出了聲。

那天晚上,高翔將我送到旅館門口……

國慶前的半個月,廠裡接了一份急單。

我向趙子威建議:「號召姑娘們加班吧,否則,恐怕難以按時完成。」

趙子威問:「姑娘們願意加班嗎?」

我說:「只要加班費給得合理,她們都是願意的。」

聽我這麼說,他不看我,身子往老闆椅背上一靠,眼望屋頂沉默片刻,另有打算也是自信滿滿地說:「那就別加班了,你也別操那麼多心了,能完成的,必須按時完成。」

第二天,流水線的執行明顯加快了。需要包裝的是高檔進口酒,每瓶都挺貴。流水線提速了,超出了一般流水線工人眼疾手快的能力,接連有姑娘將酒瓶弄到地上摔碎了,那是要賠的。自我當上總長以後,車間裡第一次有姑娘的哭聲。

我問李娟:「流水線太快了是吧?」

李娟說:「傻瓜才看不出來。」

我又問:「怎麼回事?」

李娟說:「還能怎麼回事?咱們下班後,有人將流水線調擋了唄!這種速度,連我幹一會兒都眼暈。」話音剛落,有一名姑娘暈倒了。

我立刻拉下電閘,李娟則命令幾個姑娘:「快幫我一下,使她平躺著。」

那姑娘倒也無大礙,只不過是神經高度緊張造成的一時頭暈。

我又問李娟:「怎麼才能回到原速?」

李娟說:「我以前也經歷過這種事,首先得問管車間的人。」

於是我宣佈:「大家休息,我去解決。如果我不能解決,咱們就給他來次正當罷工,大家同意不同意?」

姑娘們皆默默看著我不言語。

我急了,大聲問:「同意不同意?!」

這才有幾個姑娘點了點頭。

管車間的人單獨一間辦公室,據說是趙子威的親戚。我因車間的事找過他,互相認識。

「不錯,是我找人來調的擋。這用不著向你請示,徵得你的同意吧?你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站在我面前,有必要嗎?」

那人明知故問。

我說:「你得再找人來調回原擋,否則沒法幹了。」

他一臉鄙視地說:「你是請求我呢,還是命令我啊?」

我說:「如果請求能夠解決問題,那麼我懇切地請求你。」

他說:「請求也沒用。為了及時完成訂單,將速度調快一擋,這是趙先生的指示。‘一大二正三不計較’,咱們廠的企業精神是你概括的。如果女工們有意見,你匯流排長應該說服她們別計較,對不對?你來找我,自己首先就違反了‘二正’,沒擺正自己的位置嘛。趙先生既然做出了決定,那就不可能改變了,聽明白了?」

他的話使我呆住了。

他朝門那兒翹翹下巴:「聽明白了就回車間,該幹嗎幹嗎去。」

「那麼,我告知你,我們罷工了。」

我說完,摜門而去。

「姐妹們,看來我們只得開始罷工了。」姑娘們聽了我的話,你看我,我看她,陷入了集體的沉默。

李娟將我扯到一邊,小聲問:「你確定要這麼幹?」

我反問:「除了罷工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李娟聲音更小地說:「我覺得,姑娘們都被你的話嚇著了。」

「罷工」二字一再從我口中說出,連我自己都覺得太意外、太不可思議了。但我身為匯流排長,被逼到那兒了,除了意氣用事也再無良策啊。我也看出了姑娘們全都是膽小怕事的,她們既希望我能替她們出頭做主,又怕受到我的牽連引火燒身危害了自己。是的,我看出了這一點,但我豁出去了。

那時我想起了屠格涅夫的一篇散文《門檻》,覺得自己就像他筆下那位俄羅斯姑娘。

這種聯想,使我熱血沸騰,同時義憤填膺。我特別生氣的是事情本不該僵到那個份兒上。姑娘們都願意為了多掙點兒錢而加班,加班也完全可以保證訂單的順利完成。兩全其美的事,他趙子威為什麼不那麼做,卻偏偏要讓人調流水線擋呢?不就是可以省下一筆加班費嗎?他的利益最大化也不能大得這麼不顧人的死活啊!

我也小聲說:「我沒退路了。」

李娟說:「那我和你是一夥兒的。」

她攥了攥我的手。

趙子威揹著手走入了車間,身邊跟隨著他那親戚。

我覺得矮胖男人揹著手走路,並且想要走得派頭十足,反而是滑稽可笑的。

他倒也沒高聲大嗓地訓人,反而心平氣和似的說:「我得到彙報,你們在鬧什麼罷工,真的嗎?」

他的目光掃向姑娘們時,她們的眼避之唯恐不及,不安都寫在臉上。

我大聲說:「是的!」

那時車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牆上的電子掛鐘原本輕微的響聲也彷彿一下子擴大了十倍,變成影視特效聲了。而姑娘們,皆垂下了頭。有人還往一起湊,似乎要不由自主地站成隊形。

「問你了嗎?沒問你就別接茬兒。」

趙子威說時也不看我——分明地,他懶得看我一眼,後來乾脆轉過身,背對著我和李娟了。

「姑娘們,這個廠既是我的,也是你們的,是咱們大家的。什麼事兒咱們雙方面都可以好好商量嘛,何必受壞人挑唆,非把事情往僵了搞呢?你們看這樣行不?從今天起,願意加班的可以加班。根據加班人數決定開幾條流水線。加班幾個鐘點,加班費怎麼核算,完全由你們自己做主。至於流水線的擋速,是別人搞的,與我無關,恢復到起先的快慢就是了嘛。不就這麼點兒事嗎?有什麼不可以協商的呢?現在,同意的,請坐到自己座位上去;不同意的,那就請到財務室去把工資結清,捲鋪蓋走人吧。」

我雖然看不到他的嘴臉,卻想象得出他的表情那時肯定既和氣又誠懇。他的話聽來有種被人挖坑算計的無辜意味。

姑娘們一個個垂頭走向自己的工作位置,默默坐了下去。既沒人抬頭看趙子威,也沒人抬頭看我和李娟。

空氣倒不再像凝固了,掛鐘的響聲卻一點兒沒變小。

趙子威終於又緩緩轉身面向我和李娟了。

他走近我,逼視著我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說:「那麼,得解決一下咱們之間的事兒了。方婉之,你真不識抬舉啊!你要到車間來實踐實踐你的專業,我同意了。你要一來就當匯流排長,我二話不說,也同意了。你辦居民證,我讓人在證明信上多寫好話。你上夜大,我也支援。你介紹你這個姐們兒入廠,而且要一來就當線長,我也給足你面子了。可是呢,你們用些東北農村不值錢的東西收買人心,你無事生非,你以為就憑你們兩個聯合起來,能把車間搞成你們說一不二的獨立王國嗎?我是真想往你臉上啐一口啊,但那會糟蹋了我的唾沫。我的唾沫比你的臉值錢,所以我寧可往地上啐,啊呸!呸!你們兩個,立刻他媽的給我滾!……」

我又頓時血脈賁張。

我說:「趙子威,你是個混蛋!」

我的話音剛落,臉上就捱了他一記耳光。

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敢動手打我,捂著臉,不由得閉上了雙眼,頭腦裡一片空白,又覺得空氣凝固了,似乎連時間也定格了。

「你他媽以為我不敢扇你呀?你自找的,是你先罵我的,你去市工會告我啊!我找律師陪你……」

啪!一記更清脆的扇耳光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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