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我一睜開眼睛,見趙子威也用一隻手捂著半邊臉了。

他指著李娟命令跟他來到車間的男人:「揍她!替我揍她!一切後果我負……」

那男人就捋胳膊挽袖子。

而李娟早已兩步躍到流水線那兒,左手抓起一瓶酒,右手也抓起一瓶酒,啪啪兩下,都磕碎了……

兩個男人目瞪口呆。

李娟退回到我身邊,遞給我一個碎酒瓶,凜然地說:「咱倆是合理自衛,他倆敢欺負女性,咱倆就往他倆臉上戳,讓他倆永遠記住男人欺負女人的教訓!……」

她用手中的碎酒瓶直指挽起了袖子露出胳膊的男人,同時將另一隻手的手指逐一放入口中,吮著指上的酒液。

我便也將手中的碎酒瓶指向趙子威,像他剛才逼近我一樣,一步步逼近他,逼得他步步倒退,一個勁兒地說:「別亂來別亂來。」在他背後,姑娘們全都抬起頭了,有的吃驚,有的木然。

而李娟指著對方的碎酒瓶卻在對方臉面前畫圈,另一隻手舉過頭頂,二指併攏成劍指狀,一副女俠的姿勢。

「你往哪兒去呀?不要工資了?不要東西了?」

我都氣糊塗了,徑直往廠外便走,李娟在後面喊我。

我說:「那半個月的工資算了吧。」

李娟說:「什麼話!」

我說:「要是財會不給呢?」

李娟說:「敢!」

我說:「不給也不是沒理由,咱們砸碎了兩瓶酒。」

李娟說:「那也是姓趙的逼的,哎別扔,繼續拿著!」

於是我倆繼續握著半截酒瓶子去往財務室。

財務室的姑娘向我倆蹺了一下大拇指,一句話也沒問,一句話也沒說,快速地就為我倆結清了賬。

我倆接著去宿舍,脫工作服,換自己的衣服。

我說:「但願財會室那姑娘別因為咱倆的事兒挨訓。」

李娟說:「放心,姓趙的肯定派人通知她了。別把工作服那麼一扔,疊整齊了。」

我說:「有必要嗎?」

她說:「太有了,得給姑娘們做個榜樣。」

「咱倆都那樣了,還談什麼榜樣啊?」

「那樣也是榜樣!起碼向姑娘們證明了,不要被姓趙的這種人騎在脖子上拉屎!哎,你可不知道,那酒味道好極了。」

她的話把我逗樂了。

我離開宿舍前,順手拿起粉筆,往用來寫通知的小黑板上寫了兩行字:「再受欺壓時,去找市工會!——方婉之」。

那時,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像武松。

李娟看著說:「囑咐得對,這樣你的榜樣就做到位了!」

那日晚上,李娟又請我吃麵。我們姐倆各喝了兩罐啤酒,都喝高了。回到旅館,沒再聊什麼,倒頭便睡。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李娟推醒的。

她慌里慌張地說:「快起來,可不得了,咱倆一塊兒遲到像什麼話!」

我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看著小窗愣了一會兒,又躺下了。

「哎你怎麼又躺下了呢?別忘了你可是總長!再不起來我先走了啊!」

李娟開始坐在床邊換鞋。

我說:「你也別忘了昨天的事兒。」

她愣了愣,脫掉鞋也躺下了,半天才說:「那麼,咱倆失業了唄。」

「十一」前確實不容易找到工作了,想找到比較滿意的工作更是難上加難。「十一」假期一過,開店鋪的外地人十之八九已經在安排年前返鄉的事了。

我和李娟有時一塊兒、有時分頭去找工作,次次失望而歸。我倒不覺得太沮喪,因為我有另一項生活內容,那就是爭取順利拿到夜大文憑,暫時找不到工作就一門心思用功學習。名下有存款,有股票,不至於認為自己是個朝不保夕的人。而李娟不同,她名下的生活保障金無非就是從家裡帶出來的兩萬元錢——而那兩萬元錢並不完全屬於她自己,她必須每月按時給周連長的老父母寄一筆錢,以保障兩位老人和孫子的生活不為「錢」字犯難。「必須」是李娟自己對自己的要求,在我看來接近是一種自我強迫,並且是我不能完全理解的。

找工作不順,娟有時難免會愁容滿面,甚至表現為心裡的恓惶。雖然她儘量在我面前不那樣,但一個因終日無所事事而六神無主的人是沒法成功地掩飾沒著沒落的狀態的。我看在眼裡,同樣沒法不因而著急上火。對於我倆,那個「家」固然已不算小,但若同時待在家裡,一個埋頭學習形同啞人,另一個寂寞難耐總想說話卻又明知一說話就是干擾,那個空間就委實顯得小了。她一會兒躺下,呆望屋頂出神;一會兒坐起,看著我欲言又止,還不能出入的次數太多——換位思考一下,她那種感覺是多麼地難熬。何況她與我相反,是喜動不喜靜的人。她每找藉口出去,一出去就很久才歸。我明白,那純粹是為了還我一段有利於學習的時光。雖然那個房間是我倆共同的「家」,但她似乎又將我倆作了區別,彷彿我是「二房東」,而她是沾我光的「白住客」。

夜裡,我常聽到她輾轉反側,伴隨著輕微的唉聲嘆氣。

我心因之愀然。

一夜,她又那樣時,我忍不住開了燈,索性坐起來說:「娟,既然睡不著,聊聊好不?」

她望著屋頂說:「好。」

我說:「你究竟怎麼安排的?」

她說:「我還能怎麼安排呢?你什麼意思啊?」

「你年前回不回家了?」

「我不是才回深圳一個多月嗎?年前再回家,掙點兒錢還不都折騰在路上了?」

「那就是不打算回去了?」

「已經決定不回去了。你呢?」

「我也不回去。」

「那最好。因為你寫信告訴我,你要在深圳過春節,那時深圳像空城了,我怕你孤單,所以才回來找你。我家那邊該了未了的事兒還不少呢,不是為了能陪你過今年的春節我不會八月份了還千里迢迢地回到深圳,你可別變卦,反而把我孤單單地撇在深圳。」

「我發誓,絕不變卦,我希望能和你一塊兒在深圳過春節。」

「一言為定。」

「再問你一個也許不該問的問題,你如果不願回答,就當我沒問,別生氣就行。」

「絕不生氣。」

「周連長的犧牲,是很英勇的犧牲,難道部隊沒有撫卹金?」

「有。對於農村人家,算是不少的錢。」

「那你還非得每月給他老父母寄?」

「他上有一個哥哥,下有兩個弟弟,家都在農村,生活都不怎麼樣。他爺爺奶奶也還活著,與他小叔生活在一起。他是他家唯一有出息的一個,那筆錢一分,到他老父母名下沒多少了……」

「豈有此理!」

我趿上拖鞋下了床,坐到了李娟床邊,連珠炮似的問:「他哥憑什麼分?他兩個弟弟憑什麼分?他小叔家又憑什麼分?憑、什、麼?!難道他犧牲了,他的撫卹金不該首先用來保障他老父母和兒子的生活嗎?!……」

我的話具有質問的意味,如同李娟就是那個擅自將周連長的撫卹金給分了的人。

她的目光終於望著我了,嘴角微微一動,呈現一絲包容又無奈的笑。

「婉之,你那麼問,是根據你認為的理。可民間有民間的理,你認為的理與民間的理往往不是一種理。為了周連長的好口碑在他死後不受影響,首先不是得使他的兄弟和小叔四家人挑不出不是來嗎?那就得一概的一碗水端平啊!……」

我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此前我一向認為,人間是人類社會唯一的另一種說法,從沒想到居然還會從人間再劃分出什麼民間來,而且民間另有一套「理」。

用現在的說法是——我長知識了!

「好妹妹,我的事,我自己能擔得起來。去睡吧,別為我操那麼多心了。」

她輕輕推我。

我既無話可說,只有默默退回到我的床上,將燈關了。

我躺下後,李娟告訴我——周連長生前享受了一次假期,他倆在農村度過了一段經常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有時周連長住在她家,有時她住在周連長家。周連長的兒子跟她很親,她也見過了周連長的哥哥和兩個弟弟以及小叔、爺爺奶奶,他們對她都挺認可。周連長見她家的房子比自己家的房子更破舊,出了大部分錢資助她家將新房子蓋起來了。這件事她起初是堅決反對的,可週連長說:「你父母就要成為我的岳父母了,使他們早日住上新房子是我的心願嘛。」

「婉之,在他之前我沒愛過別人,他愛我也愛得像寶貝。沒做成他的妻子,是我李娟今生今世的遺憾。可既然沒做成,名不正言不順的,我家蓋房子,用你剛才的話說,憑什麼白用人家烈士生前的十幾萬元,而且人家窮親戚不少,還撇下一個兒子。我明白你剛才為啥那麼問,明白你是為我好。但我也不是偏要難為自己,我不為周連長承擔一份身後的責任,我的心它就……我也做不到心安理得呀。我不是拿自己沒辦法嘛……」

李娟的話說得那麼平靜。儘管她是小聲說的,但在夜深人靜時分,我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並且,我覺得她的聲音格外好聽,像廣播劇中的人物的聲音,有種藝術化了的意味兒。我以前從沒有過那麼一種感覺。

我心愀然卻又靜謐,為她感到的糾結蕩然無存了。

我想問她是不是按照民間的「理」那麼做的,卻沒真問。

我側身看她,一束月光照她的臉。那時我才相信,淚在月光下的確是亮的。

那夜我多夢迭現。先夢到了「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他們都嚴肅地批評我不該一再地行為逾矩。

「校長媽媽」說:「你參與討要獎金時,已經做得過分了,為什麼又在廠裡做過分之事?」

「市長爸爸」說:「過分之事萬不可一而再。有了再,必有三;有了三,必有四;有了四,必有五……」

他的話越說越快,逐漸快得像唸經,一直「有了……必有」地重複,聽得我頭疼起來,最後疼得抱著頭滿地打滾。

我滾著滾著,變成了孫悟空。看養父時,他變成了唐僧,盤腿閉目在唸緊箍咒。我凌空躍起,從耳中掏出金箍棒便欲劈頭一棒打將下去。養父忽然開目,眼射熾光,喝道:「方婉之,你怎麼敢?」熾光將我擊下塵埃。我聽到一陣哈哈大笑,養父變成了大姐夫,像牛魔王。他身邊是獅子大王,《西遊記》中的另一妖魔,卻也有幾分像二姐夫。

大姐夫對二姐夫說:「不愧是咱倆的小姨子,牛、牛,實在是牛!」

二姐夫說:「細論起來,也是神仙頂人家的種嘛!栽什麼樹苗結什麼果,撒什麼種子開什麼花,哈哈,哈哈……」

早上,李娟問我夜來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說倒也不能算噩夢,只不過太荒唐。遂將所夢講給她聽,問她自己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

她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個道理你自己也明白嘛。」

我說:「我沒想那些!」

她說:「你想了,別不承認。我審問審問你——你是不是因為咱倆在廠裡的行為不原諒自己呀?」

我臉紅了,承認有點兒,反問:「你心裡沒什麼不好的感覺?」

她淡淡地說:「沒有。」

我追問:「真的?一點兒沒有?」

她說:「真的。一點沒有。哎你問得二不二啊?人間也罷,民間也罷,都他媽吃軟怕硬!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人人都是君子的地方!咱們不那樣能討到獎金嗎?討不到還不是讓些王八蛋私分了?在廠裡,當時我不那樣,不就眼看著你捱打了?捱打了再找地方去講理,那不也是捱打了嗎?但我也不是沒腦子,你以為我真會下狠手用碎瓶子插人家?才不會!如果那樣嚇不住趙子威他倆,我會扔了碎瓶子拉著你就跑的……」

她說到後來笑了。

她那種燦爛的笑是我所喜歡的。

很久沒見她那麼笑過了。

我也笑了。

過了幾天,我請她吃飯。

她說兩個都沒工作的人,幹嗎請來請去的呀,省點兒錢吧!

我堅持,說有要事相商,得找個清靜地方。

她說這是怎麼了?咱倆一對兒失業的打工妹,能有哪門子要事啊?九點以後,賓館裡差不多就剩咱倆了,還不夠清靜的嗎?

我說要與她商議的事如果被老闆家的任何人聽到了都不好,她這才勉強同意了。

那些日子,我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夜大書。有時我說出去散散步,實際上也是騎著腳踏車四處為我倆找工作。雖然工作之事尚無著落,卻發現一處將近七十平米的門面房要往外盤。我幾經思考,決定接手。

當我倆在一家西餐廳靠窗坐下,服務員將刀叉擺上時,我情不自禁地說:「自從來到深圳,這還是第一次。」

吃頓西餐對我而言絕不算是享受。以前在玉縣時,養父養母每年都會在家中宴請幾次各自的老同學、老朋友,大抵是以西餐的形式,而且請的是縣裡或臨江市的名廚。中餐往往用油量較大,那是他們所不喜歡的。實際上在家中宴請也是他們各自的一項工作,曰「團結」,曰「統戰」。我自己上了高中,特別是上了大學以後,也常出入臨江、貴陽兩地的西餐廳。對於家裡生活條件較好的同學,西餐吃的是不同於中餐的環境、氛圍和感覺。

聽了我的話,李娟撇撇嘴說:「自打出孃胎,我這是頭一遭。西餐到底有什麼好?中國人一輩子沒吃過西餐又怎麼了?」

我說:「都坐這兒了,別打擊我情緒。」

當牛排上來時,我見她還真不會用刀叉。在我的示範下,她切下一塊牛排放嘴裡。

我問:「好吃嗎?」

她說:「一般般,頭一遭這麼吃肉。從明天起,我要拒腐蝕,永不沾。」

我佯裝氣惱地問:「我怎麼腐蝕你了?」

她說:「我們農民的女兒出來打工,跟你這種副市長的女兒出來打工,與錢的關係太不一樣了。我還真怕受你影響,以後花起錢來大手大腳的。」

我認為自從我離家出走以後,已經對打工者掙點兒錢的不容易深有體會了,但我不想跟她爭。她那話說得半是玩笑不是玩笑的,不值得認真對待。

當我將我的決定講給她聽時,她那雙眼睛幾乎瞪成了鈴鐺,愣了片刻才說出一句話:「那得花好多錢!」

我說如果我把股票賣了,就足夠了;說盤下一處門面比租一處門面省錢,起碼省下了裝修的錢,只是續交租金就可以了。那老闆急著找到下家,任何別的條件都不提……

「為什麼很急?」

「他說老母親患癌症了,急著回家盡孝。」

「是飯店還是商店?」

「小飯店,效益挺好。」

「地點怎麼樣?」

「吃完帶你去看。」

「盤下來後你怎麼打算的?」

「想聽聽你的看法。」

「方婉之,你給我聽明白了,要動用你那麼大一筆錢,這事兒我李娟沒看法,堅決不摻和。」

「你別把這事兒看成我自己的事兒嘛!是咱倆的事兒!」

「你想拉我入夥?」

「你就不想自己做自己的老闆嗎?」

「別拉攏我。你已經知道了,我那兩萬元是專用款,絕不能往你這事兒裡投!」

「那……不投就不投,那也是咱倆的事!」

「那咱倆會變成什麼關係?你成了老闆,我成了為你打工的,好姐們兒……」

「好朋友!」

「好朋友變成了僱傭關係,往後會是種什麼結果你想過嗎?……」

「你別一直潑冷水行不行?那門面房舉架很高,隔開一層搭個梯子,咱倆可以寬寬鬆鬆地睡在上邊,每月少說能省下兩千多元的房租!……」

「婉之,我再說一遍,在這個事上,你是你,我是我,我絕不摻和,我什麼看法都沒有!要投入那麼大一筆錢的事,我絕不沾邊!……」

「我也說過了,你不投就不投,我並沒非逼你往裡投錢!」

「投入你自己的錢我也替你害怕!錢的事兒上我可膽小,一萬元是一筆大數,十萬元是一筆鉅款!……」

「夠了!別在這種地方大聲嚷嚷,丟人勁兒的!……」

那頓西餐我倆都沒吃好,不歡而去。路上我前她後地走著,誰都不理誰,形同陌生人。回到旅館,各自往床上一躺,還是都裝啞巴。

過了許久,她坐到了床邊,推我。

我使勁兒撥開她的手,沒好氣地說:「別煩我!」

我確實大為光火——我的決定,當然是為我倆考慮的。如果只為我自己,我壓根不會有那種想法!商海無情,任何投資都是有風險的,這還用得著她提醒我嗎?我決定賣自己的股票為我倆投資,她怎麼可以那麼撇清呢?!

「我不該在西餐廳那種地方大聲嚷嚷,丟你的人了,是我不對。我向你認錯行了吧?我也明白你那麼決定,很大程度上肯定是為我考慮的……」

「知道就好,說出來了更好。」我的氣消了一半。

「但你也得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周連長對我太好,結果我覺得這輩子都還不完他那份情。如果你為我而虧了那麼大一筆錢,我下輩子還啊?人有下輩子嗎?……」

我猛地坐了起來,衝她嚷:「你幹嗎非往壞處想?!」

她退回自己的床邊坐下去,板臉道:「你也別嚷嚷。你再嚷嚷我也嚷嚷,讓別人都聽到……」

我探身撿起只拖鞋打向她,被她接住了。

她放下拖鞋,莊重地說:「我父親給我講過一個《聊齋》裡的故事。說有個獵人叫田七郎,有錢人一對他好,他老孃就不安。田七郎不理解,他老孃對他說,有錢人幫人,用錢就是了;可窮人如果欠下了大恩,那就只能以命相報了。方婉之,我是我家老大,我只有一條命……」

那個《聊齋》故事我讀過,她講到一半我已經撿起了第二隻拖鞋,但她最後幾句話,使我沒將拖鞋朝她扔過去。

我丟掉拖鞋又躺下了。

「告訴我那門面在什麼地方,我去考察考察。我不去親眼看看,怎麼談我的意見?」

她的話使我暗自承認,她的態度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我一點兒也不生她的氣了。

然而我傷心極了。

那日我忽然明白——不論我倆多麼姐們兒,卻一直是兩個各有理性的姑娘。我的「理」是「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灌輸給我的,是「廟堂之理」;她的「理」是「民間正道」傳播給她的,是「叢林之理」。我倆像虔誠的信徒,對各自的「理」都願墨守成規——即使對於友誼,珍惜的方式也是那麼地不同,這使我倆雖已肝膽相照,雖能同舟共濟,卻又難以「志同道合」。

可是我已交定了她這個朋友。

我已不能習慣沒有她這個朋友的人生了。

田七郎的故事由她口中對我講出,又一次深深地傷到了我。

我告訴她地址,躺著將腳踏車鑰匙拋給了她。

聽到關門聲後,我流淚了。

「那事兒幹得過。」這是她「考察」回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但是咱們不能接著開飯店。」這是她說的第二句話。

對這事,我的決心已動搖了。

我冷漠地問:「為什麼?」

她又在床上盤腿大坐,開壇佈道似的侃侃而談:「還用問啊?我看你白學企業管理了。第一,人家開飯店,是全家齊上陣,老闆本人就是有級有證的廚師。咱們要接著開飯店,聘一位夠水平的廚師就得多少錢?人家是妻弟負責每天採購,有私家車。人家是老婆管賬,守櫃檯,負責上酒水,女兒和侄女當服務員,那省了多少僱工費?如果按你說的,當空隔上,咱倆睡在上邊,衛生檢查部門能同意嗎?想法倒是不錯,可有吊鋪上睡人、下邊做飯炒菜擺餐桌的嗎?……」

她彷彿在對我展開大批判,這反而使我的想法又抬頭了。

我大聲反駁:「我有過幫廚經驗,而且做得不比你差!」

她壓低聲音說:「小聲點兒,你急頭白臉的幹什麼?幫廚和廚師是一個概念嗎?做大鍋飯菜和開飯店整天做小炒是一回事嗎?指出你思路不對,你為什麼不耐心聽?」

我終於冷靜了,坐在床邊瞪著她說:「如果我虧了,那我認了,與你何干?」

她想坐我旁邊。

我說:「別靠近我,咱倆劃分地盤好了!從現在起,你那邊,我這邊!」

我在兩張床之間做了一次劈開的手勢。

她愣了愣,遵守地退後一步,也坐在自己床邊,也瞪著我,以大人數落一個任性孩子的口吻說:「嘿,還跟我玩兒起了楚河漢界!不管你愛聽不愛聽,反正我得把我要說的話說完。」

她說那處門面適合開超市——說她對周邊的兩個新小區進行了詢問,入住率已經達到七成以上了,可那條街上飯店多,卻沒有一處小超市。開超市的好處是絕無任何汙染之說,因而也就避免了被衛生部門查罰的問題。隔出二層吊鋪在上邊睡人也不影響營業環境,而且平時就她自己看店都行,省了大筆僱人費用。她認為如果開超市,效益會不錯……

我懟她:「我的事不必你摻和!」

她說:「我如果也投入一萬元,那不就是咱倆的事兒了?我既是小股東也是給你打工的。你給我開的工資,不低於在包裝廠當線長就行……」

「李娟我對你哪點兒不好了?我怎麼才能使你相信我是你朋友?你為什麼一再用話傷我?!……」

我又提高了聲音。

她說:「你對我沒有任何方面做得不好。你方婉之當然是我李娟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深圳唯一的朋友。如果誰敢當我面欺負你,我肯定與他拼命……」

「那你講田七郎的故事是什麼意思?!」

我雖然相信她的話,卻還是由於委屈而流淚了。

「田七郎的故事怎麼就傷著你了?我剛才的話又怎麼傷著你了?哪點兒不對了?親兄弟明算賬,這是古往今來的理。因為有言在先,親兄弟反而做不成了?沒聽說過!只聽說過沒把利益關係搞明確親兄弟反目成仇的事兒!哎我可不習慣與你隔著楚河漢界說話啊,我要到你那邊去了,允許不?……」

她站了起來。

我說:「我得鼓掌歡迎嗎?」

於是她走過來坐到我旁邊。

我說:「總用些不鹹不淡的話傷朋友的心,那算哪門子朋友?」

她說:「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你還不清楚嗎?咱倆根本就不該成為朋友,你就一次沒想過這一點?你什麼人?市長的女兒!你怎麼長大的?你不承認你是罩著光環長大的?可我從小是在窮人堆里長大的!窮人堆那種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勾心鬥角、陰陽兩面的事,我早就見慣不怪了。我離開老家第一次往深圳來時才去到過我們那個小縣城!你就是把錢全虧光了,你那位市長爸爸可能也就這麼說一句——就當交學費了。你如果感到身心疲憊了,可以回到玉縣你校長媽媽的祖宅去休養休養,我想那差不多是林黛玉住的那麼一種享清福的地方。或者,你也可以住到臨江市分給你市長爸爸的樓房裡,估計少說也得一百五六十平米。可我李娟的打工人生如果悲慘了,身無分文了,我往哪退?我回到家裡了,只要半年不外出打工,我家日子怎麼過?你想做的事,我不配合我夠姐們兒那點兒意思嗎?可如果虧了,即使只虧了一萬,那對於我也是攤上大事兒了!所以我為自己也得想得比你多些,我得為咱倆擔起不虧的責任。與你方婉之成了朋友,我壓力大了去了,做你的朋友我容易嗎?你還動不動犯小心眼兒,嫌我這句話那句話傷著了你……」

我靜靜地聽她向我大吐做我朋友的「苦水」,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方婉之一心一意成為別人的朋友,對於別人竟是一種「負擔」。聽明白了這一點,我又一點兒脾氣沒有了,只有自責。

但我嘴上卻還爭理地說:「反正你傷著了我是事實,你不哄好我那我就不再理你了。」

我聽到她撲哧笑了:「行,哄哄你。已經是朋友了,不讓著你怎麼辦?誰叫我比你大半歲多呢!好了,別生氣了,都是我不對得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摟住了我。

當她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時,我才知道她不僅笑了,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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