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她有話要單獨跟我說,她卻並沒說什麼,一直把我帶到了「宿舍」前。
李娟爬上車廂,直挺挺仰躺在她的褥子上,大睜兩眼瞪著帆布頂篷,胸脯一起一伏,分明氣得不行。
我坐在車廂口屬於自己的位置那兒,呆呆地看著李娟不知如何勸她。我也生氣,非常生氣。雖然我已經「掉錢眼兒裡」了,但雙手還扒在外邊。獎金,我所欲也。明明是自己付出了辛勤勞動應該獲得一筆錢,而且有合同擔保,就因為不知從哪兒冒出了個蠻不講理的傢伙,說不給就不給了,這樣的事誰遇到了會不生氣呢?但我生氣也不僅僅是因為獎金泡湯了,更因為一個「理」字——不講理的事第一次落到了我頭上,我嚐到了「啞巴吃黃連,有理沒處說」的滋味。何況我知道,李娟將工資按月寄回家去了,她是長女,下有一弟。她父親打工時砸傷了腿,幹不了重活了,屬於半殘疾的人——她是要等著獎金作路費探家的!
倩倩回到了宿舍。她的褥子挨著李娟的褥子。她也坐在褥子上,看著李娟說:「想開點兒。如果探家缺錢,我借你。」
李娟冷言冷語地問:「劉大爺指著你對劉柱說的話什麼意思?」
倩倩淡淡地說:「我有了。」
李娟一下子坐了起來。
倩倩卻仰躺下去了,雙手捂在腹部。
「‘有了’什麼意思?」
李娟瞪著她,像虎媽瞪著操心女兒。
「還能什麼意思?我懷上了,劉柱的。我得跟他回他老家,把孩子給他生下來。我可不做‘人流’,怕以後落病,沒法再生育了。」
倩倩的語調仍那麼地平靜,說得輕描淡寫,如同在說別人的事,而且是尋常事。
「你……你……你可想清楚了……」
「怎麼就算想清楚了?怎麼又是沒想清楚?劉柱是孩子他爸,我不跟他們父子走還有什麼選擇?都是寂寞惹的禍……」
倩倩自嘲又無所謂地笑了,居然笑出了聲。她的笑聲一過,「宿舍」裡一陣沉靜。
在沉靜中,李娟也不站起,龜似的爬到我跟前,小聲說:「那我的打算就與她無關了,我咽不下這口氣。」
她說罷她的打算,眼睛對眼睛看著我補充:「你不參與我也要一個人那麼做。」
那時的我,忽也覺得豪氣干雲。並且,還有種俠義之氣籠罩了我似的。
於是我說:「一切聽你的。」
倩倩也躺著說:「我參與。」
李娟頭也不回地說:「沒你什麼事兒。」
倩倩堅定地說:「你可做不了我的主,姐們兒不是嘴上說說的關係。」
我們姐仨出現在財會辦公室時,有個矮胖子坐在椅子上看報,一條短腿擔在窗臺上。
辦公室那會兒就他一人,他詫異地看著我們。
倩倩雖已懷孕,但她自己不說別人是看不出來的;那時她往腹部纏了東西,挺著個「大肚子」,看上去不久就要生了。手裡還拿只大號可樂瓶,裡邊灌滿了椰汁,一臉魚死網破的氣概。
我和李娟手裡也有同樣的塑膠瓶,貼著「敵殺死」的商標。
我們姐仨站在辦公桌前,矮胖子將腳從窗臺上放下了;轉椅一旋,他正對著我們了。
李娟將滿滿一瓶「敵殺死」放桌上,商標正對著他,雙手按在桌上,俯身問:「看清楚了?」
矮胖子說:「你們有病啊?這是你們推銷農藥的地方嗎?」
「我們不是推銷農藥的,我們是來跟你玩命的!」
我此話脫口而出。一說完,連自己都不相信那是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
矮胖男人看著我瞪大了眼睛。
李娟就向他宣佈了我們的要求。
「放肆!你們以為自己是誰?老劉頭兒來了都沒用,我會買你們的賬?跟我耍潑我就怕了?滾!滾!要死外邊死去!……」
那男人惱羞成怒,連連拍桌子。
李娟說:「不,我們姐仨已經鐵了心了,要不發獎金就一塊兒死你當面。死前,怎麼也得給你留下深刻印象,要不死不瞑目。」
李娟說完,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晃晃,扭開蓋,將冒著熱氣的水兜頭就向對方澆下去。
那男人燙得叫起來,離開了椅子。
我都把玩命的話說出口了,那會兒不能沒行動了。
我拿起桌上的墨水瓶朝白牆砸去,牆上頓時「紅花綻放」。
倩倩說:「紅花也得好葉配,那才好看。」
她也拿起一個墨水瓶砸向那面牆,牆上出現的卻是一片「黑浪」。
「這瓶肯定是藍的。」
我將最後一瓶墨水也砸到了牆上,牆上出現的果然是「藍色海洋」。
李娟又捧起曖瓶,使勁摔在地上。暖瓶一爆,那多大聲啊!
矮胖男人萬沒料到我們會那樣,目瞪口呆僵在那兒了。
這時門一開,二男一女進來了。其中一個男人五十來歲,穿無徽章軍服,看上去剛轉業。
他吃驚地問矮胖男人怎麼回事。
矮胖男人結結巴巴說不成句話。
李娟就又將我們的正當要求說了一遍。
我說:「她是周連長的未婚妻,未來的軍嫂。」
五十來歲的男人問我:「前幾天離開工地那個工程連的周連長?」
我說:「對!我們姐妹三個送他們時,他們集體向我們敬禮來著!」
我成心誇大其詞。
五十來歲的男人不板著臉了,對李娟說:「給我合同看看。」
李娟傻眼了,我們沒向劉大爺要合同。
五十來歲的男人說,「沒帶算了。」一轉頭對矮胖男人說,「你把合同找出來。」
矮胖男人一會兒說忘了放哪兒了,一會兒說檔案櫃的鑰匙不見了。
五十來歲的男人說:「好好想,慢慢想,我坐著等你。」
他在旋轉椅上坐下了。
倩倩忽然唉喲起來,說腰疼。
五十來歲的男人說:「那不好幾把椅子嘛,你們也都請坐。都別衝動,合理的要求應該得到兌現,深圳是尊重合同的地方。」
我們姐仨便都坐下了。
那位女同志扶倩倩坐下時,趁機將她那瓶「敵殺死」拿過去,背在了身後。
五十來歲的男人仔細看看桌上那瓶「敵殺死」的商標,擰開蓋,聞了聞,又把蓋擰上,什麼都沒說,只是眉頭微皺了一下。
合同終於拿在他手中了,他看得很認真。幾分鐘內,我們姐仨屏息斂氣,目不轉睛地觀察他的臉。然而他臉上除了認真的表情再無任何別的變化。
他放下合同後對矮胖男人說:「上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嗎?你為什麼不按合同辦呢?」
聽了他的話,我們姐仨都暗舒一口氣。
矮胖男人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其他,難堪地狡辯。
「別說那麼多了,立刻把他們的事給辦了,辦完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是轉業軍官的做派,利索地起身往外便走。他在門口站住,轉身看著我們姐仨又說:「以後遇到類似情況,應該找領導,採取過激行動也是不可取的。」
我們姐仨一齊點頭,連「謝謝」二字都忘了說。
那一男一女將地掃乾淨,也同時離開了。
矮胖男人數完錢,讓我們在收據上簽字時,垂頭耷拉腦的,不敢與我們的目光對視。
見李娟從他手中接過錢,倩倩煞有介事地說:「娟,我心裡還是不痛快。」
李娟說:「那你想怎樣?」
倩倩恨意難消地說:「這王八蛋肯定是想把咱們的獎金給貪汙了,我要用一條半命教訓教訓他,讓他沒有好下場!」
倩倩說完,擰開瓶蓋,一仰頭,咕咚咕咚喝下了半瓶椰汁。
「哎哎!……」
那矮胖男人從椅子上滑坐到地上了,並且,再就沒起來,也不知是嚇昏了還是咋的。
我們姐仨走在回去的路上時,議論著我們的勝利和那矮胖男人可能會受到的處分,都特亢奮。
李娟卻忽然不說話了,表情憂傷。
倩倩問她怎麼了?
她說:「要不是沒什麼好辦法了,誰願意那樣啊!」
她流淚了。分明,因為那麼做了倍覺羞恥。
我心裡卻沒她那種憂傷,更沒她那份羞恥感。
我不但仍亢奮著,簡直還可以說一路走得意氣風發,精神豪邁,甚至想學京劇中的好漢那樣,仰天長嘯,大呼「快哉」。
「外邊的世界很無奈」——這一點我已有所領教。
「外邊的世界很精彩」——精彩是由我們姐仨的行動證明了的,等於我第一次為「外面的世界」做了貢獻,使正義得到了伸張。至於手段,我幹嗎自己和自己過不去,非責備自己呢?我才不羞恥呢!
劉大爺很義氣,見我們姐仨竟然把獎金要回來了,堅持平分。
我堅決反對平分——李娟和倩倩比我早到食堂半年多,平分對她倆不公平。但我是唯一少數,拗不過他們四人,最終還是平分了。
平分倒使我覺得羞恥了。我沒佔過任何人便宜,內心十分不安。
我從自己的獎金中點出了多分到的部分,一半硬塞給了李娟,一半硬塞給了倩倩。
我使李娟接受的理由是:「與你相比,我不缺錢。我一點兒家庭負擔都沒有。」
我使倩倩接受的理由是:「你接下來得準備做母親了,用錢的地方比我多。」
李娟和倩倩與劉氏父子同日同時離開工地——劉柱聯絡了一名開卡車的司機,可以直接將他們四人載到車站。他們東西多,一塊兒走互相照應著,順利多了。
二○○二年的中國不少人有手機了,但我和李娟和倩倩還都沒有。普通的諾基亞也須三四千元,我們都是捨不得花那麼多錢買手機的姑娘。而絕大部分農村人家還沒電話,我們的聯絡只能靠通訊。
她倆都給我留下了通訊地址。
劉柱臨上車時,似乎想跟我說什麼,卻又礙著她倆在旁邊不便說。我猜到了他想跟我說什麼,主動擁抱了他一下,並叫了他一聲「姐夫」。
這使他走得特高興。
他望著食堂說:「和你們姐仨相處得真好,這一走我沒留任何遺憾。」
而我在心裡早已原諒了他。
我認為若一個女性被男人所愛,即使對方毫無使自己心儀的方面,即使他的表達很粗魯——說到底,就算他是百分百的單方面想入非非,就算他完全忽略了是否「般配」的問題,只要他的追求非屬暴力式的,一旦明白了沒希望也不再糾纏不休——那麼他的粗魯表達就是可以也應該被原諒的。
就愛本身而言,任何一個男人愛任何一個女人,或反過來,本質上都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只不過是所謂「般配」不「般配」的問題。只要是真愛,那就不能以鄙視待之。
是的,我確實原諒了劉柱。
也確實對倩倩滿懷感激。
如果不是由於倩倩的存在,我也許不能在這處工地幹到年底。
我握著拉桿箱的拉手站在原地,呆望著那輛卡車駛遠,直至已分不清是誰還在車上向我招手。
我緩緩轉身望著食堂,它好像在對我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儘管我們沒做過宴席,但人間的聚散離合,與宴席的區別不大。
我環望四周,除了已竣工的幾座高樓大廈,此外再無別物,連一輛吊車或一臺推土機也沒有。那食堂是最後的多餘物,最遲明天下午,將會來一批人將它也拆除。推土機將把那裡推平,不留一點兒痕跡。
而我,事實上成了最後一個離開工地的人。
我忽然產生了一種聯想——彷彿一場出現過千軍萬馬的大劇已經結束,全劇組已經撤離,主角們配角們都已各奔東西,投入到下一場大劇中去了。舞臺也已清掃乾淨,懸起的幕布也沒必要再落下,因為無須換場,舞臺所期待的只不過是另一個劇組的到來和另一場大劇的上演。而我,作為前一場大劇的群眾演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有我無我無關緊要的群眾演員,連群眾甲乙丙丁都不沾邊的群眾演員,仍茫然地,滿心惆悵地,悵然若失地佇立臺上,不知自己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以上兩句詩,在我頭腦中油然而現。
但我還沒有茫然到不知自己該怎麼做的程度。
我在心裡默默說:「別了,我的‘修道院’。」
我轉身拖著拉桿箱走在壓道機壓出的臨時土路上,朝著市中心的方向走著,如同一個旅人。
是的,我覺得我像一個修女,那即將消失的食堂是我修行過的修道院。雖然它給予我的啟迪與宗教無關,卻向我昭示了一些做人之道。我對它賜以實用之道心存感激,而那是我的「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不曾教過我的。
忽然我聽到了貓叫。
我們姐仨的「小朋友」已經長大了,有一尺半了。它在食堂吃得好,長得快。李娟替我將它裝在筒式背篼裡了,只露出腦袋,而我將它背在身後了。它肯定因為稔熟的人被車載走,只剩下我自己了,雖然在我身上,卻看不見我的臉,所以不安了。
我將背篼移到了胸前,撫摸一下它的頭,安慰地說:「別怕,不是還有我嗎?」
它又叫了一聲,似乎明白我的意思。
它是唯一陪我離開工地的「朋友」,我決定與它長相廝守,不棄不離。
那時夕陽紅似火,大如輪,懸在遠處的市上空。一些建好的或沒建好的高樓大廈的輪廓,被夕陽的餘暉鍍上了橘紅色的邊。一陣陣海風吹過來,空氣中有種潮溼的鹹味兒。
我首先要做的事是要在市區找處地方住下來。
我一邊走一邊想到了人和所謂人生方向的關係。
那不是為了思考而進行的思考,甚至也不是下意識的思考。那隻不過是頭腦本身無法「空閒」下來的自然而然的反應,想那麼嚴肅的問題和想「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無聊問題沒什麼區別。
我想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起初是沒有什麼人生方向的,方向往往是生存過程中逐漸確定的。但極少數人的確是在青少年時期就有了方向,比如王儲自會清楚他的人生方向是繼位為王;古代科舉制度鼎盛時期,士子們的人生方向是中舉「服官政」,是「修齊治平」。中舉是目標,未中舉則不能「服官政」,「修齊治平」也就成了最空的空話。又比如周恩來,年紀輕輕就寫下了豪邁的自勉詩,「遂覓群科濟世窮」就是他的人生方向,「難酬蹈海亦英雄」,意志何等地高潔!我一向覺得,他的自勉詩比張載那四句名言務實多了。
但是,尋常如我這樣一個打工妹,什麼又是,或更積極一點兒地說,什麼又應該是我和我的人生方向呢?
我老老實實地承認——我當時沒有,也不想有。並且明白,不必非有,想有也是白有。
世上有靈萬物,無不向死而生。
死即人的終極方向。
所以像我這樣的小女子,對自己的人生別做那麼遠的規劃吧,只確定一個下一個的短期目標,反而也許是明智的表現吧。
是的,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我之人生的第一個目標,業已在那食堂裡開始並結束,我身上有幾千元錢,自己靠誠實的勞動掙到的,可算實現了預期。
手中有錢,心中不慌,所以我能夠拖著拉桿箱,胸前吊著「小朋友」,不慌不忙,旅行觀光似的走,閒庭信步似的走。
我之人生的第二個目標就在前方,不是海市蜃樓,也不是自欺欺人的主觀想象,而是千真萬確的所在。
它就在那兒,我每向前走一步,就離它更近一步。它只能由我離它越來越近,它連半米都無法移遠。
它就在那兒,上空是如血的夕陽和絢麗的晚霞,靜靜地恭候似的期待我的到達。
我要在那裡找一處住的地方安下身來。
我要在那裡再找到第二份工作,希望工資比第一份高點兒。
我那時忽然悟到,絕大多數的人和極少極少的人之人生,最主要的區別在於——後者是較早地就有了人生方向的,前者卻大抵只有一個又一個具體而微的人生目標。在接近的過程中、實現的過程中,若也感覺到了方向,那麼順其自然活將下去;若終究並沒什麼方向可言,沒有就沒有唄——好比當時的我。
如果我的「校長媽媽」仍在世,她肯定不允許我的人生居然沒有方向。我自己想沒有都不行,我的「市長爸爸」會全心全意配合她,使我的人生走上「正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走一步算一步。
但我已經不屬於極少極少的人了。
我已經與絕大多數人為伍了呀!
人生沒有方向,只有具體而微的目標便又怎樣?我偏要以身一試,且看究竟如何!
難道一個人只有庸常而微的不間斷的目標,就不需要腳踏實地去實現了嗎?
李娟是有下一個具體目標的——她要用自己辛辛苦苦一天幾十元掙到的錢為父親治病解決燃眉之急;她的下一個目標是為她家蓋起新房子。
倩倩的下一個目標是買手機;她的下下一個目標是什麼,她沒告訴我。
劉大爺的下一個目標是為劉柱把婚事辦了。
劉柱的下一個目標是他和倩倩先成為鎮裡的居民,下下一個目標是成為縣裡的居民。他曾說他是想一步到位的,可錢還不夠。
我的下一個目標是走到市區去。我倒想坐車,可沒車可坐。好在離市區並不遠,一個小時肯定可以走到。比起來,我的下一個目標最容易實現,也最需要腳踏實地。
我不腳踏實地往前走,難道還指望自己長出翅膀飛將去?
「是吧小朋友?」
我低頭問了一句,見它已睡著了。
我能給「小朋友」以安全感,這使我覺得自己也不是一個多餘活在世上的人。
我腳踏實地一步不停地向前走著,頭腦中一路冒出些亂七八糟介於值得想與不值得想之間的想法。不是我自己非想不可,是那些想法自然而然地從我頭腦中冒出來的,沒有任何方式可以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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