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貴師」的同學轉來幾封信,其中有我大外甥楊輝寫給我的信。
他的字寫得很好,顯然勤練過硬筆書法,這使我挺意外。
他以漂亮的楷體字向我求助——玉縣那邊的招兵工作已經開始,他一切條件合格。但他父親不許他參軍。他家蓋房子欠下了兩萬多元錢,他父親認為他已經到了該給家裡掙錢的年齡。他是獨子,那麼新蓋的房子將來還不是屬於他的?他起碼為家裡還五千元的債還不是應該的?他父親認為他也應該去外地打工,在為家裡掙到五千元之前,沒資格實現任何個人願望。如果他敢違逆父意,那麼他父親會去大鬧招兵處……
信的內容又給了我一個意外。儘管他父親的理由是「硬道理」,卻還是激起了我極大的憤慨。
我有三個選擇。
一是置之不理。
二十年間,我只見過他母親兩面,只聽他母親說過兩句短話,而且還不是對我說的。只見過他父親一面,而且他父親的態度對我一點兒都不友好。如果不是他告訴我他叫楊輝,我根本不知道他父親姓楊,也根本不想知道。民間一向主張親戚之間「互不干涉內政」——楊輝參軍不參軍,純粹他們楊家的「內政」,我一個當年出生在別人家並且被棄的妹妹,與他們楊家談得上哪門子親戚關係?若我置之不理,誰也怪不得我。
或者,我給那從不相干的大姐夫寫封信,建議他在事關獨生子前途的問題上,眼光要放長遠一些,兒子將來出息了,他晚年必定「得濟」,起碼大省其心。信一發出,我的親情擔當也就自我完成。於楊輝方面,有了一種認真對待的態度。至於他那父親是否聽勸,那就不關我的事了。估計他是不會改變想法的,也許還會這麼說:「她算老幾?我家的事輪不到她來教訓我!」——那麼,除了我之「自我完成」,對楊輝等於沒有任何實際幫助,他該參不了軍還是參不了軍。
又或者,我給楊輝寄去五千元錢。我若這麼做,連信也不必寫了。楊輝把錢往他爸手裡一交,說是我這個小姨為了幫他圓入伍之夢無償提供的,他爸肯定啞口無言了。倘若居然又生么蛾子,那就太混蛋了。有人白為他家還五千元錢債,估計他不會不明智到把這種利己之事給攪黃了。
第一種做法我不予考慮。
我大外甥小時候和我一塊兒捉過泥鰍,他小我兩歲,當年卻像我小哥哥一樣耐心陪我玩兒,儘量使我開心。我第二次獨自回神仙頂,走時他是唯一送我的人。看罷他的求助信,兩種情形總像過電影似的在我腦海交錯浮現,使我的決定難以向第一種做法傾斜。
我的決定在第二種和第三種做法之間反覆糾結,不知如何是好。在糾結的過程中,我又想到,當年楊輝在村裡的小朋友都不跟我玩兒的情況下主動找我玩,那一定是他媽、我大姐要求他的。我的大姐雖然是一個精神不正常的女人了,當年對我有那份心,這使我無論如何不得不承認,親情在她心裡還是留下了痕跡的,起碼是藕斷絲連時無時有。進而聯想到我生父為救我而受傷的事。如果當時不是我而是別人家的孩子身處險境,他是否還會那樣我不好妄下結論。但他當年救了我一次畢竟已成事實,這事實證明他對我並非全無父愛。
種種的回憶像一隻隻手將我的決定朝第三種選擇拽過去,使我的理智無力抗拒。或反過來說,正因為我夠理智而並不情緒化,結果我選擇了第三種做法。
深圳不愧是新現象頗多的城市,不少銀行提供保險存放服務,這使我的存摺不必再縫在襯衣前襟了。
我從一家銀行走出後,存摺上又少了五千五百元錢。這也意味著,我不但辛辛苦苦白乾了一個月的活兒,連到手不久的「外快」也分文不剩;而兩筆錢加在一起才三千多。如果不算「外快」,我等於早起晚睡地白乾了兩個多月。
儘管那麼做是我自己最終決定的,但我委實高興不起來。也不僅僅是那一天高興不起來,連續多日都高興不起來,李娟和倩倩都有感覺了。
李娟揹著倩倩問我遇到什麼愁事了?她能幫上點兒忙不?
我苦笑著說:「‘倒霉’了,身子不舒服。」
我說「倒霉」了是雙關語,「身子不舒服」是假話,心裡不舒服才是真狀態。
我沒直接將錢寄給楊輝,而是寄給了我二姐,同時寄給她一封簡訊,寫明如果她把事辦成了,五百元歸她,算「代辦費」。辦不成,兩筆錢都得退我。辦成沒辦成,只看一個結果——楊輝能否順利參軍。我不認為如果沒有那五百元「代辦費」,我二姐也會努力去辦。
接著又發生了一件令人高興不起來的事。
一天下午我獨自在廚房切蘿蔔,劉柱走了進來,湊我身邊看我良久,看得我很彆扭。
我說:「沒見過怎麼切蘿蔔?」
他說:「你跟小李、小郝就是不一樣。」
我說:「別跟我扯些不三不四的話,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他說:「你比她倆……那個詞怎麼說,叫‘沉靜’是吧?你沉靜的時候,有那麼一股子特別的勁兒。我早就發現這一點了,我喜歡。」
我又說:「你妨礙我幹活了。」
我剛一放下刀,他就將我抱住了,猴急地親我。
我左右偏臉躲避他的嘴,同時掙脫不已。終於掙脫出一隻手,扇了他一耳光。
他放開我,嘻皮笑臉地說:「有啥不好意思的嘛,我是真喜歡你。」
我操起菜刀指著他。
這時他父親出現了,吼他:「還願意跟著我幹不?不願意趁早滾回老家去,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連搞物件你都不會,除了案子上的活兒,你就是個廢物!……」
我把菜刀往菜案子上一砍,跑出了廚房,爬上車廂氣哭了。
倩倩跟車買菜去了,只李娟一人躺在車廂裡——她是真「倒霉」了,請了半天假。
她驚問我怎麼了?
因為劉大爺說劉柱「連搞物件都不會」,我將發生的事告訴了李娟。我怕如果連她也不告訴,自己以後百口莫辯。
李娟說:「別擔心什麼,有我呢!我保證他以後不敢再糾纏你。」
第二天,趁劉柱一人在廚房時,李娟將我拽入廚房,摟著我肩,板臉瞪著劉柱說:「告訴你,我和婉之拜乾姐妹了。」
劉柱愣愣地看著我倆,一副「友邦驚詫」的樣子。
李娟又說:「告訴你我倆的關係,你明白什麼意思不?」
劉柱反應遲鈍地說:「明白……」
「明白就好。」
李娟撂下這話,拉著我手走了。
以後,劉柱都不太敢正眼看我了。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但關係已經變得那樣了,我無奈。
劉大爺找我談了一次話。
「你們年輕人之間,誰喜歡上了誰很正常,被喜歡的不喜歡對方,可以好好說,犯不著用刀指著誰,那多嚇人?萬一……以後可不許再那樣了,啊?……」
他明顯是在批評我。
我向他承認了錯誤,保證以後絕不那麼衝動了。
他又說:「劉柱確實真心喜歡你,他跟我念叨過。我那兒子,文化太低不假,但他肯吃苦,能攢錢,跟著我幹了幾年,以後有了機會,獨當一面地單幹是不成問題的。我保證,他過日子是把好手……」
我說:「大爺,我有朋友了。」
除了這麼說,還能怎麼說?
「我家雖然也是農村,但我卻是國企老工人,有退休金。劉柱他哥是鎮派出所所長,家安在鎮裡。我家院子大,前年新蓋的一正兩廂磚瓦房,現在只我老伴在家守著。劉柱下邊再沒弟弟妹妹,將來家業全是他的。如果他將來也想把家安在鎮裡,那對我們不是難事。即使想安在縣城,也不是個問題……」
他彷彿沒聽到我的話。
我低著頭,只得又說:「我有物件了。」
他對我的話還是不作正面反應,只管順著自己的思路一味說下去:「劉柱的姨父是縣委辦公室主任,他一個叔是包工隊隊長,總之我們的三親六戚在我們那的地面上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沒人敢欺負我們。遇到了是是非非,別人得給面子……」
我第三次說「我有物件了」後,他才終於收住話;也不看我,兩眼看地,就那麼一動不動沉默片刻,訕訕地又說:「你聲音太小,前兩句我沒聽清。那麼,算我白說。」
他說完,起身就走。以後,對我不冷不熱的了。除了工作上必須說的話,不跟我再說別的話了。
這是我極不願面對的事。比楊輝那封信還不願面對。兩件事疊加,使我的情緒那一時期特消沉,總想哭。但絕沒想過離去,我還惦著年終獎金呢。用民間的話說,我快變成一個「掉在錢眼兒裡」的人了。自從離家出走,我意識到自己發生了不少變化,「掉在錢眼兒裡」了也是變化之一。
十月底,我收到了我二姐的信,那種中學女生的筆體,使我斷定是她女兒趙俊代筆寫的。她的字沒楊輝寫得好,但看得出她一心想要儘量寫好,並且重抄了一遍。
我二姐在信中說,「按你的指示,把事落實了,你只管放心。」還說,「其實你大姐家的日子,也不是多麼困難。她家一個兒子,我還一兒一女呢。她家楊輝一參軍,家裡沒什麼負擔了。我這一兒一女,卻正是花錢的時候。農村蓋房子,誰家不借錢?一萬兩萬,打工一年不就還上了?我家欠的,比你大姐家還多呢……」
我把信撕了。
我決定不回信。
那封信中,除了「把事落實了」那一行關鍵的字,別的話都令我反感——好像我為楊輝的事白出五千元錢完全是多此一舉;好像我真要急親人所急雪中送炭,她何小菊才最應該受到幫助。那日我對錢產生了一種相互衝突的意識——膜拜與厭憎。是的,首先是膜拜。倘若我不出那五千元錢,即使接連發出幾封信,把道理說爛了,楊輝參軍的事會順利解決嗎?肯定不能啊。估計後幾封信,對於我大姐的丈夫(我真不願稱他姐夫),還不成了撮火之信?可五千元一到位,我和我大外甥,居然都順利地心想事成了。倘若我並沒給我二姐也寄去五百元「代理費」,她會替我去辦嗎?難道她不會回信以「不干涉內政」為藉口,採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或者,也象徵性地去我大姐家說上幾句,實行了「自我完成」,對結果卻不予落實?要是那樣,我的五千元有沒有可能功虧一簣地白出了呢?如果我大姐的丈夫既收了錢,也還是不許他兒子去參軍,我又能有什麼轍?相距千里之遙地與他打官司將錢要回來?那現實嗎?
可錢一用到位,那事迎刃而解,不留任何尾巴。相比於道理,錢的作用簡直功莫大焉。道理的作用顯得那麼地輕如鴻毛,令人不屑。這還是在所謂「親情」之間,楊輝還是我們一個共同的親人。
領略了錢這種「唯我獨尊」的作用,我對錢不由得起了厭憎之感。那是一種附帶著恐懼的厭憎;因恐懼其「唯我獨尊」似乎足以壓倒其他一切作用的作用而恐懼,因這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而厭憎;因恐懼還與膜拜撕扯不開,所以厭憎也與重視交織糾纏……
對於我,一種好的局面是劉柱又開始追求倩倩了,而倩倩似乎也樂於應和。
中午時,我們姐仨的車廂「宿舍」往往只有我和李娟了,倩倩常到後邊的車廂去與劉柱膩乎,而劉大爺會在食堂裡歇息。後邊的車廂,又往往傳出倩倩咯咯嘎嘎的笑聲,聽來劉柱將她哄得很爽。如果倩倩的笑聲不斷,李娟就會高喊一嗓子:「有完沒完?不想讓別人睡會兒了?」後來,乾脆找了根鐵棍子,懶得喊了,用鐵棍子猛敲我們前邊車廂的車幫。劉大爺對倩倩也格外關照了,不顯山不露水地減少她的勞動量。我和李娟乾的活必然多了,時間也長了。
有次倩倩慚愧地對我倆說:「抱歉了哈,我沒要求區別對待。」
我不知說什麼好。
李娟卻說:「不客氣,可以理解。」
因為劉柱與倩倩的關係起了變化,一天比一天黏,劉柱父子對我的態度也好轉了。劉柱甚至滿心幸福地當著倩倩的面對我和李娟說過:「柱子哥這種叫法過時了,以後你倆該叫我姐夫了。」倩倩聽著,並無抗議的反應,反而洋洋自得地笑。
過後,她對我和李娟說:「你倆別因為幹活多了心裡不痛快啊,年底我讓他們父子給你倆多分獎金。」
李娟說:「這話我愛聽。」
我還是不知說什麼好,但心裡暗自高興;我已經更往「錢眼兒」掉了。撇開獎金那茬兒不論,我也高興。我甚至想找機會對倩倩表示感謝。如果不是由於她和我是姐們兒關係,劉柱父子對我的態度未必會變好。那機會其實是有的,然而我單獨面對她時,卻不知說什麼好。在劉柱那兒,她是「備胎」,這是明擺著的。我怕哪句話說得不當,傷了她自尊心,反而得罪了她。
十一月中旬我相繼收到了兩封信;信件已經可以直接寄到工地了,有專職的郵遞員送達。
一封信是楊輝寫給我的,內有一張四寸全身彩照。信的內容自然是一些感激的話——他如願成為一名士兵了,還是海軍。在陸地經過三個月的訓練後將登艦出海,他立志要做一名優秀的海軍戰士,爭取將來成為海軍軍官,為我為他自己為他的家人、親人以及神仙頂的人們爭氣爭光。照片上的他威武挺拔英氣勃發,漂亮的海軍服使他顯得很帥氣。
那封信使我內心充滿喜悅,覺得我為他的事付出的良苦用心獲得了圓滿回報,五千元的支用太值太值了。我想,即使他將來並沒當上軍官,又回到了神仙頂,也會不同於神仙頂的前幾代人——我相信「部隊是一所大學校」。
李娟和倩倩也看到了照片,都因我有那麼帥氣的一個大外甥而驚訝,也有些不相信。我鄭重發誓沒騙她倆,她倆才信了,卻又質疑起我和我大姐的年齡差來。那是我身世的「原創」,也是幾句話解釋不清的,而且是我當時不願對任何人講的。
「說來話長,以後再詳細講給你們聽哈。」
我用這麼一句話搪塞了過去,希望她倆過後就忘了,不再問起。
倩倩說:「如果他以後能當上艦長什麼的,不管是不是你外甥,我都要追他。但如果沒當軍官的命,那我就只做他一個幹姨吧。」
「滾一邊兒去,沒句正經話!」
李娟將她推開,摟著我耳語:「我愛當兵的人。我物件是工程兵連長,哪天我帶你去見他。」
倩倩叫道:「以為說悄悄話我就聽不到了?你那點兒小秘密還瞞得過我呀?我也要認識認識準妹夫!」
我和李娟都笑了。
我情不自禁地擁抱了李娟一下,在心裡默默為她祝福。
第二封信是我養父孟子思寄來的。我工作穩定後,主動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彙報我一切都好,請他放心。我認為這是我起碼應該做的,也是必須做的。他養育了我二十餘年,我不可以說消失就從他的生活中蒸發了。那除了是忘恩負義,沒有第二種結論。我的「校長媽媽」泉下有知,也會譴責我的。我並不是怕什麼人的譴責,而是因為如果不那麼做總有塊「心病」似的。那麼做了以後,睡覺都香了。
養父在信中說男人有時內心很脆弱,即使當了父親,當了市長;即使是一個經歷過人生摔打的男人,內心有時仍難免會那樣。我「校長媽媽」去世後,他的內心就曾脆弱得一塌糊塗,情緒一下子消沉到了難以自拔之境。
而我,自從養母去世後,一想到她,「校長媽媽」這一稱謂油然而現。我事實上有兩個媽媽,我在心裡不可能不對兩個媽媽加以區別。不論聽別人說到或看到「媽媽」「母親」四個字,我的聯想一向是「校長媽媽」,並沒見過也不可能再見到的生母,只不過是由「校長媽媽」附帶著想到一下的女人。想到一下就過去了,如同一個人想到家鄉的井或江河,會附帶想到井旁的枯樹或常出現在江邊、河邊的釣者——如果確有的話。
養父還在信中告訴我,他和曲阿姨共同生活了一個月就友好地分開了,不是由於任何別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性格和生活習慣太難融和。曲阿姨此前一直未婚,獨自生活慣了,對家庭主婦的角色一下子難以適應;他呢,與我「校長媽媽」休慼與共地生活慣了,一下子也很難適應一位「全新」的妻子。
他說他和曲阿姨仍是好朋友,可用「紅顏知己」來形容。
「女兒,雖然你說你一切都好,希望我放心,但我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大學沒讀完就成了遠離家鄉的打工妹,而且還是女幫廚,我心裡就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做父親做得太失職、太失敗了,也覺得太對不起你媽媽。如果外邊的世界確實很無奈,那就回家吧。有爸爸的直接關照,你的人生又會是另一個樣子啊,那究竟有什麼不好呢?……」
我的淚水滴溼了養父的信。我之愀然,不僅因為他仍愛我這個女兒,還因為他承認自己的脆弱,也因為曲阿姨竟不能代替「校長媽媽」成為與他朝夕相處的生活伴侶。
我當日給他回了一封信,對自己的任性作了自我檢討,請他放心,向他彙報我不但自己能掙錢了,而且會因為工作表現良好獲得年終獎金,與兩個一塊兒打工的姐妹也相處得很好。外面的世界不全是無奈,也有精彩。我估計他肯定也特別關注深圳的發展——當年,有幾個當市長的人不關注深圳現象呢?我就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種種深圳發展的大好局面全寫在信上了。那是一封四頁紙的長信。
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李娟說晚上將有人請我們吃飯。我和倩倩問是什麼人,李娟賣關子,說見面了自會介紹。
晚上,在市裡一家大飯店的單間,我和李娟見到了做工程兵的周連長——與李娟相愛的那個男人。周連長三十幾歲,中等身材,看上去很健壯,體格像運動員,但神情一看就是參謀、幹事那一類軍官。他性格溫和,笑起來還有點兒靦腆。面對我們三個女性,他顯得怪拘謹的,李娟反覆說我和倩倩是她好姐們兒,他的表現才逐漸放鬆了。他喜歡說「同志們」,那是他的口頭禪。他一那麼說,我們姐仨就忍不住笑。我們笑他自然也笑,所以好像一直靦腆著。
他和李娟是東北老鄉,家都在農村,兩個村子離得不遠。李娟有次從深圳回東北探家,在列車上認識了周連長。她大包小包帶了不少東西,幸有周連長一路照顧沒怎麼受累。不想,一年後,二人又相遇在深圳的同一處工地上,可以說是天公作美。
周連長也很坦率,告訴我和倩倩,家裡原本為他訂下了一門親,可那姑娘因他是個一年到頭走南闖北的人,不久就變卦了。
他含情脈脈地看著李娟說:「但願我倆能成。」
我說:「準能。」
李娟說:「你變我都不變。」
倩倩就提議為李娟的話乾杯。
那頓飯是我到深圳後吃的最高檔的晚餐,以海鮮為主,大對蝦「管夠造」。估計對倩倩也是那樣,我倆都吃得不亦樂乎。
離開飯店前,周連長送給李娟一個精緻的筆記本——第一頁是一個大大的「獎」字;第二頁上有他寫的詩句:「兩心相許,又豈在朝朝暮暮」;第三頁上寫的才是關鍵文字:親愛的娟儲存。
在我們姐仨回去的路上,倩倩開玩笑地問李娟:「你怎麼不讓他派車送送咱們啊?」
李娟說:「他自己也會開。」
倩倩說:「他們工程兵的工地上軍車可多了,他是連長,那就是他們工地上的第一把手呀,肯定有專車嘛。」
李娟說:「確實有,可連我都沒坐過。他要是開車送咱們,那不明擺著違犯軍紀啊?」
倩倩揶揄她:「聽,還沒領證,八字還沒一撇呢,就開始向模範軍嫂看齊了!」
李娟對我說:「拽住她,今天我非撕爛她那張貧嘴不可!」
還沒等我有所舉動呢,倩倩咯咯笑著跑開了。
李娟又對我說:「今天對我是個重要日子,你和倩倩是我姐們兒,他同意見你倆,證明我和他的事在他那兒板上釘釘了。你和倩倩等於是我們愛情關係的見證人。」
李娟顯得特高興,一路高歌,倩倩也跟著大聲唱。連我這個很少唱歌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愛情帶來的幸福是有傳染性的,在朋友之間傳染得更快。我和倩倩幸福著李娟的幸福,快樂著李娟的快樂。
快到年底時,工程兵的援建任務完成了,周連長要帶著他的戰士們離開工地了,我和倩倩陪李娟與他道別。戰士們已經在一輛輛卡車上了,周連長在車下等我們。我們姐仨遠遠望見他在來回走,反覆看手錶。
我們跑到他跟前時,我替李娟說:「對不起,來晚了。」
周連長說:「不晚,很準時,是我們的兵上車早了點兒。」
我們姐仨並肩站著,他與我和倩倩先握手,後敬禮。與李娟卻既沒握手,也沒敬禮,而是小聲說:「你到我們工地幾次了,不少戰士都認識你了。既然咱倆的關係已經確定,那麼我就向他們宣佈了,你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我從沒見李娟紅過臉,但那時卻紅極了,訥訥地問:「多不好意思呀,說什麼啊?」
周連長邊輕鬆地向卡車推她,邊說:「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不想說什麼擺擺手也行。」
李娟就向戰士們擺手,只「嗨」了一聲,之後難為情地笑。那樣子像明星在向粉絲打招呼。
戰士中忽然有人喊:「嫂子!……」
四輛卡車上一百幾十名士兵接著喊「保重」二字。
「嫂子!」
「保重!」
「嫂子!」
「保重!」
喊聲直上雲霄。
李娟也喊了兩句:「你們也保重!我愛你們!」
她的喊聲使氣氛一時肅靜。
在那陣肅靜中,李娟雙手捂面哭了。
周連長這才又走到她跟前,替她放下雙手,啪地一個立正,向她敬了一個特帥的軍禮,隨即以正規的軍人動作向後轉,雙拳夾腰,小跑著上了最前邊一輛卡車的駕駛室。
轉瞬間,四輛卡車絕塵遠去。
倩倩說:「就這樣啊?」
李娟說:「我滿意了。」
此前,關於愛情帶給人的傷害,我已聽說了不少,在小說和電影、電視劇中,尤其如此。但那日那時,我忽覺愛情好的時候,確實很好。若有莊嚴襯托,另有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好。
我受感動了。
各處工程都已竣工,偌大的工地一下子冷清了,只有幾輛推土機在進行清除工作。
一日,劉大爺從辦事處回來,唉聲嘆氣,愁眉不展,一副受盡憋屈的樣子。
我們姐仨問他領回獎金沒有?
他說看來獎金泡湯了——財務室換了人,不認當初那合同的賬,理由是投資超了,獎金一概不發了。
倩倩急了,埋怨劉大爺:「難道蓋著大紅章的合同是一張廢紙?他們不給你就認了?你沒跟他們理論?」
劉大爺說:「我能不理論嗎?可那個主事的矮胖男人根本不理我啊,不認又能怎麼辦?」
我生氣地說:「告他們!」
劉大爺說:「你沒見工地上快沒人了?過幾天辦公的活動房一拆,他們坐辦公室的人也都回老家過年了。即使法院當天就受理了,可哪天開庭是咱們說了算的嗎?開庭那天哪找被告去呢?難道咱們都不回老家了?一塊兒找地方住下去等著打官司?」
劉大爺的話說得我啞口無言。
劉柱那時從市裡回來了,一聽他爸講了遍沒領回獎金還受到屈辱的經過,暴跳如雷,一副怒從心底起、惡向膽邊生的樣子,操起炒菜的鐵鍁往外就衝。
劉大爺搶前一步,擋在門口,指著他大喝:「你給我放下!」
劉柱說:「好,放下就放下,那我帶上這個行不?」
他放下鐵鍁,又從面案上操起了壓面的槓子。
劉大爺上前奪下槓子,劈面扇了他一耳光,訓道:「合同上寫的是我的名,蓋的是我的章,我都沒要來,你去就不一樣了?你以為這是老家?地面上都是向著咱們的人?」
劉柱氣急敗壞地吼叫:「不按合同辦事我就敢砸他們辦公室!」
劉大爺指著倩倩又訓道:「那會是個什麼結果你想過嗎?你不為自己的下場想一想,也不為她想想嗎?」
劉柱看一眼倩倩,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雙手抱頭蹲下,一聲不吭了。
我聽糊塗了。
劉大爺轉身看著我和李娟說:「出門在外,誰都難免被坑一次,兩萬多元獎金我們父子不要了。我們認了,勸你倆也認了吧,不認咋辦?」
李娟一言不發,抓住我一隻手,猛轉身往外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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