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一雙黑色的男式皮鞋的後跟朝向我,平底的那種。穿這種皮鞋的大抵是兩類男人——一類個子較高,無須靠鞋跟增加身高;一類是老闆。既是老闆,互相比的便已不再是身高,而是資產的高度。中小老闆比資產,大老闆比資本。資產或資本由厚度變成了高度,那麼人矮也不矮了,醜也不醜了,五音不全唱歌也好聽了。

我離家出走來到深圳,自己並沒見到過一位真正的老闆,卻常聽李娟、倩倩和劉氏父子講到關於老闆們的傳說。數倩倩講的最多,見解也最獨到。

她曾洞察明瞭地說:「男老闆們是絕不會穿有跟鞋的,怕別人看低了自己。名牌的男鞋也從不生產後跟加高的款式,因為買得起的非富即貴。現而今,就人而論,貴不貴是由錢多錢少來決定的。」

記得李娟當時問了一句:「那麼肯定?」

倩倩說:「當然啦!女老闆又不同,本是高挑身材的也還是喜歡穿高跟的,為的是顯得比有錢的男人更高。古人為什麼說紅顏薄命?那時的她們雖有紅顏但多數沒錢嘛。即使出身於富賈名門,家裡錢再多那也是孃家的。現在時代不同了,自己身價幾百萬上千萬的女人多了,往後會更多,完全屬於她們的錢也會多。她們都愛穿高跟鞋是想證明這麼一點——我本人就夠高的了,無須再沾什麼男人的光。」

「矮個子的男老闆也不穿暗高跟的鞋嗎?」

我當時也問了這麼一句傻話。

「嘁,那不讓別的男老闆笑話死?生意場上還能談得成生意嗎?」

倩倩當時一副譏笑我幼稚的表情。

李娟不以為然地說:「女老闆我也不是沒見過,我們東北的一位女老闆是開煤礦的,身家幾千萬了,據說從不穿高跟鞋。」

倩倩問:「歲數呢?」

李娟回答:「五十出頭吧。」

倩倩又問:「形象呢?」

李娟回答:「那倒一般。」

倩倩又「嘁」一聲,翻起白眼,聳肩攤手不屑地說:「那麼,她自己就不太會拿自己當女人了,就只剩下自己是煤老闆一種感覺了。往直白了說,漸漸就成中性人了。再往直白了說,最終成了一臺掙錢的機器罷了。男人們,不管是不是老闆,漸漸地都會那麼看她了。她知道男人們全那麼看她,可她絲毫也不在乎,因為她有錢……」

李娟欽佩地說:「對,對,是你說的那樣。」

倩倩接著說:「男人們也知道她所知道的,而且她知道男人們只不過把她看成一臺掙錢的機器罷了。到這份兒上了,高跟鞋對她還有意義嗎?穿高跟鞋不是與整天穿拖鞋都沒區別了嗎?……」

李娟被問得瞠目結舌啞口無言了。

過後李娟對我說:「咱們倩倩姐們兒不得了,才二十多歲就快活成人精啦。瞧著吧,以後她的故事肯定少不了!」

我們姐仨那天所談的老闆,是指成了「氣候」的老闆。雖然,當年在深圳,甚至在廣東省,在全南方,人們也稱開小店鋪的為「老闆」,但內心裡卻明鏡似的,他們不過是「做小買賣的」。

我與李娟同感,也覺得倩倩著實有「了不得」的方面——她似乎天生有一雙火眼金睛,對人世間的某些事洞察得纖毫畢現,見解總是那麼與眾不同而又頭頭是道,每令我和李娟自嘆弗如,不得不佩服。而我也常替倩倩心生遺憾——如果她上過一所好大學,再出國留學幾年,拿到社會學的博士學位,將來準會成為中國的一位女社會學家,並且是令人刮目相看的一位……

我躺在床上,撩起目光,無所事事地望著那雙男式皮鞋的後跟。床在一間二十幾平方米的地下室房間裡,那房間有扇半地上的朝內開的小橫窗,有紗窗;紗窗外是七八根手指粗的鐵條;窗臺連著外邊的水泥地面,有向人行道傾斜的坡度。離窗臺一米遠的地方,是高出地面的大理石平臺,與那幢寫字樓側門的臺階連成一體。那雙鞋在平臺上。

那雙皮鞋在我眼前變動了幾次位置。起先是鞋尖朝我走來了;接著鞋幫朝我來回踱步;鞋跟朝我站定不動的時間最長。

當一截菸蒂落下時,我明白了是一個男人在那兒吸菸。白天我考察過那地方,因為有立式煙盤,常有人在那兒吸菸。

窗外那個男人是位老闆麼?抑或僅僅是一個高個子男人?不管他是哪類男人,我開始討厭他了——明明有按菸頭的地方,為什麼非將菸頭往地上扔呢?當年像他那樣缺乏公德的男人還不少,害得我隔幾天就要去掃一次菸頭。我對吸菸的男人並不反感,我養父也吸菸;家中來過的男客一半左右吸菸,我自幼見慣了吸菸的男人。但我難以忍受我的窗外遍地菸頭,儘管我在屋裡,不論站著、坐著還是躺著,其實都是看不見地上的菸頭的。我看不見不等於不存在。明明那兒有,不掃乾淨我心裡彆扭,好像內心裡有不乾淨的地方。我並無潔癖。我認為潔癖即使不是病,那也是毛病。我已非「玉縣公主」,我已是深圳打工妹,豈敢染上那種毛病?自忖沒資格。但我自幼生活在乾淨的家和乾淨的街上,已經養成了愛乾淨的習慣,寧願勤快點兒,也希望自己在任何地方的任何居所,窗前門外乾乾淨淨。

深圳已經有幾家五星級賓館了,四星的、三星的更多。普通的如假日酒店之類已多之又多,小旅館幾呈遍地開花之勢。而我在這個房間已經住兩週了。

我選擇這家由東北人承包,開在地下室的旅館棲身,乃因宿費相對更便宜些,而且房間夠大,有兩張單人床,桌椅齊全,較新。還有書架,這是我最中意的。書架是作為擺物架提供的;我揀了一個擺物架,花十元錢僱人弄到房間裡。這樣,書架就可完全用來擺書了。受「校長媽媽」和「市長爸爸」的影響,我自幼喜愛讀書,無書可讀的日子對我而言,簡直非是人過的日子。即使終日無須勞作,錦衣玉食,那也還是非人過的日子,僅僅算是一種高等動物的日子而已。那時的中國幾乎每年都有好書出版,甫一面世,遂成書苑熱點。我已買回了幾本,包了書皮置於書架。我還買回了兩盆喜陰的花——一盆綠蘿,一盆繡球。我打算春節前再買一臺收音機,據說那時家電商品會大降價。我的想法是,春節後李娟返回深圳時,她就不必四處再找便宜的住處了,這個房間將是我倆共同的「家」。比起工地上的卡車車廂,我覺得能住在這樣的房間裡已是幸事。當然,使我決定長期住下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這裡是唯一一家允許我和「小朋友」同住的地方。我寧願住橋洞底下也不願拋棄「小朋友」,所以我一下子交了半年的住宿費。老闆夫妻是東北人,這一點對我的決定也有一定影響。李娟是東北人,她實在,豪爽,俠肝義膽的,總之可長交,夠姐們兒。我對東北人有好感……

窗外忽然傳入一陣聲響,是穿高跟鞋的女子跑過來的聲響。緊接著,我眼前多出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鞋尖朝我。忽然那雙高跟鞋離地了,那雙平底男鞋像舞者的鞋似的,原地一旋,也鞋尖對著我了。鞋面擦得鋥亮,一塵不染。又忽然,高跟鞋落下了,鞋跟朝向我不動了。

我覺得那女人穿黑色絲襪的小腿很好看,膚色被絲襪襯得特白。

再接著,兩雙鞋長時間不動了。

當窗外傳入女子的嬌聲嗲氣時,我閉上了眼睛。

眼睛看不見了,不等於耳朵聽不到了。

我不得不捂上了耳朵。

我想起了倩倩曾說過的話:「這時候,如果被自己所愛的男人輕輕摟著,躺在他懷裡睡著了該有多美。」

屠格涅夫的中短篇小說集就在我枕邊,我剛剛躺著讀完他的《初戀》。

我已經歷了初戀,但是我對自己在「貴師」的初戀持一種否認的態度,因為它開始不久便結束了,既沒使我多麼陶醉過,也沒傷害到我。有點兒像釜中水,剛一熱,釜底抽薪,涼了。

我彷彿從不曾戀愛過,不可救藥地陷入了莫明其妙的迷幻中。

我知道那叫「思春」。

我忽然開始渴望一場真正的初戀,像屠格涅夫寫的那樣:

「我整個身體充滿了這種預感,這種期待。我呼吸它,它跟著我的每一滴血流遍我全身的血管……它是註定了很快就要實現的。」

我不知什麼時候睡過去了,夢到了韓賓,他衝我說「複雜了,太複雜了」,而我轉身就走,那時醒了,小橫窗外什麼都不見了,只見一橫框陰沉的天空,外邊下起了細雨。在我睜開眼睛那一瞬間,有一片半綠半黃的大葉子飄飄悠悠地落下來,就像紙疊的飛機落下那樣。

是「小朋友」弄醒了我。我用一塊塑膠板蓋它的沙盆兒,它很快就學會了蹲盆兒前將塑膠板推開,卻似乎怎麼也學不會再蓋上。我教了它幾次後曉得,對於它那事兒的難度未免太高,也就罷了。它似乎也曉得,蹲盆兒後應將塑膠板蓋上,只要我在,總是會督促我去完成。

我從枕下摸出手錶看一眼,差幾分十點了,起身蓋了沙盆,逗「小朋友」玩了會兒,又躺下了。

我對韓賓一直有種怨惱,因為他「褻瀆」了我的初戀。我承認初戀不必非得一舉成功,但我難以接受那麼一種俗套的結束。他的世故使我的初戀變成了不值得回憶的事。有過初戀了,以後再戀得多麼纏綿,那也不是初戀了,每想一次後悔一次——耿耿於懷。

但是在那個星期日的上午,在我夢見了韓賓後,我決定徹底原諒他。人世間有許多人的初戀使自己嚴重受傷甚至殉命,如崔鶯鶯、屠格涅夫筆下的「阿霞」和「我」;如梁山伯和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如「茶花女」和維特、愛斯梅拉達和菲比斯……

歸根結底我並沒被初戀傷到,只不過有失面子而已。我不是也使劉柱顏面掃地了嗎?那我為什麼就不能換位思考,理解韓賓一下並原諒他的世故呢?

「對,應該原諒,徹底的原諒才是徹底的想開了,過去了,是這樣吧小朋友?」

我捧著「小朋友」的頭這麼說了以後,內心世界頓時晴空萬里。

「小朋友」喵了一聲,彷彿表示贊同。

有人敲了幾下門。

我起身開了門,是姚芸。

姚芸也是東北姑娘,確切地說是東北大姑娘。旅館老闆娘告訴我她二十八了。東北的下崗工人依然很多,姚芸曾對我說她家三代人都在一個國營大廠,爺爺退休了卻不能按時領到退休金,她和她父親又同時下崗了。

她說這番話時我在刷牙。她剛洗完頭,看著我,邊用乾毛巾擦頭髮邊說的,語氣淡淡的,聽來無忿無怨,只不過是一個閒聊的話題似的——也許由於在東北同命運的人實在太多了吧?

然而我內心裡充滿了同情。

那一次我刷牙的時間特長。因為不敢接她的話,無言以對,又不能一味傻聽著,便只有不停地刷。

有人不願對別人傾訴自己的人生所面臨的困厄,李娟屬於那樣的人。在我看來,她實際上是深受家境所累的,卻只是在對我講到她的責任時,才稍帶提到她家的情況,提到也並不是為了向我訴苦。有些人,顯得比較願意對別人傾訴自己的現狀,但卻是有選擇的,如果認為誰是可信的傾聽者才會講,反之絕不會的。所以他們或她們並不「二」,也不是所謂「自來熟」。而信任不信任只有一個前提——不反感、不輕蔑就行。也許,姚芸太寂寞、太孤獨了;也許,她看出了我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傾聽者;或者,她認為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快過春節了,深圳市區的人一天比一天少。據說春節前後,深圳差不多會變成一座空城。這家半地下的小旅館裡只剩下我和姚芸兩名住客了,我倆像膽小之人往一塊兒湊是為了互相壯膽兒,都需要對方給予的溫暖。

姚芸告訴我很快就要停水幾小時,怕我不知道,洗不成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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