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和我的命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倩倩鍥而不捨地鼓動李娟。

李娟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說:「我真的不會唱什麼歌,從沒當眾大聲唱過。你倆去吧,我寧可留在車上看小說,補覺。」

李娟說:「掙外快是好事兒,但婉之不去我也不去,要掙都掙。」

倩倩趕緊又說服我:「你也得去,咱姐仨一塊兒行動。你不好意思唱不勉強你,負責收錢就是。我問你,如果我唱完了,桌上有幾十元錢了,你怎麼收?」

我說:「一張張不慌不忙地收,不一把抓,那太丟人。」

我這麼說,差不多等於同意了。

倩倩說:「是得那麼收,但沒說到重點。不還有沒掏腰包的嗎?不能輕易放過他們。你要先逼他們也從錢包裡把錢掏出來放桌上,要用你的笑去逼他們,要一口一聲哥,要笑出那麼一股子讓他們難為情的勁兒,要誇他們形象好氣質好身材好什麼什麼的,總之要讓他們再不掏錢就陷入難堪!總之,咱們三個收入多少,你的能耐也很重要!……」

「夠了,你說些什麼鳥話呢,想把婉之往壞裡帶呀?」

李娟將倩倩推開,把我扯到一邊小聲說:「她那都是妖言,別受她的蠱惑。你做個決定——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讓她自己去掙那份外快。」

倩倩一個勁兒給我使眼色,她的眼色比她的話對我更加具有控制性。

我脫口而出一個字是:「去。」

我的理智卻在說:「不。」

實際上我的慾望和理智當時在打架。

我極想學著掙「外快」,也極想用事實證明自己究竟有無倩倩說的那種「能耐」;起碼證明一次。

接下來的幾天,李娟和倩倩有空就練唱;而我練笑,並且像小學背詩那樣背一些話語或曰「臺詞」。

李娟也不好意思唱「不正經」的詞,正如她並不喜歡說「不正經」的話——她重點練的是《大姑娘》《回孃家》電視劇《軲轆、女人和井》的插曲以及《黃土高坡》《信天游》《走西口》等西北風民歌。

當李娟和倩倩在夜晚的大排檔一展歌喉時,許多小夥子被她倆迷住了。倩倩的甜歌剛將他們唱軟,李娟的潑辣唱法緊接著又將他們唱得嗚嗷亂叫了。

過後她說沒想到自己能造成那麼大的「氣場」。

我是否做到了倩倩所要求的那麼笑,自己說不清。她倆也說不清,只顧投入地唱歌了,完全忘了關注一下我。但我背的那些臺詞確實派上了用場,沒白背,說得像真的似的。我向自己證明了,有些事情,在錢的誘惑之下,人是可以無師自通的。

我收錢收到手軟。

我們第一個晚上的收入是七百多元。除了幾張百元鈔,都是拾元鈔。

想想吧,我伸了多少次手啊!

不手軟豈不怪哉了?

我們姐仨後半夜才回去,爬上車廂都倒頭便睡,一個個睡得像死狗。

假日最後一天,傍晚我們就離開那幾條街往回走了。我們對那幾條街心存感激,它使我們連續幾天掙到了不少外快。當然,我們更加感激的是小夥子們——老實說能像李娟和倩倩那麼唱歌的姑娘在中國肯定多如牛毛,小夥子們對我們的歡迎具有「抬愛」的性質——同是離家在外之人,單個的男人或許會對單個的女人心懷歹念伺機欺辱,但眾多的他們在大排檔那種地方,卻會對女性表現出集體的紳士風度和關照態度;荷爾蒙在那種時候發揮的是「正能量」。何況他們中還有不少人是復員兵、現役兵,素質好。明天就要上班了,不必誰提醒他們也會早點兒回到宿舍。

我們姐仨走在路上時,倩倩問我估計掙了多少?

我說沒數,雖然早早就結束了,那也不會比第一天少。

倩倩將裝錢的腰包要了過去,邊走邊數。

她喝了兩杯小夥子敬的酒,有點兒醉意熏熏。

「哇!今天的一百元真多呀。」

李娟也有幾分微醉,搶著數百元大鈔。

假日最後一天嘛,有些小夥子對她倆好感增加,百元大鈔也有感謝的成分——感謝她倆帶給他們的快樂。

我這個收錢人卻滴酒未沾;沒人敬我,我自己也不想喝。

我看著她倆興奮的樣子,也很有成就感。她倆滿意、開心,證明我還是有點兒倩倩說的那種能耐的。

突然颳起一股旋風。在我們姐仨都沒察覺的情況下,不知怎麼形成的那股旋風突然從我們面前旋過。

李娟和倩倩手中的四五張百元大鈔「飛」到了半空。

我們姐仨都傻眼了。

「咱們的錢!」

倩倩的驚叫聲裡有哭腔。

「追!」

李娟仰臉望錢,率先跟著跑。

我們踏水坑跨草叢地撿回了三張,還有兩張飛得更高更遠了。

倩倩追累了,鼻涕泡兒都喘出來了,雙手撐著膝蓋說:「實在跑不動了,別追了,算我頭上吧。」

李娟卻說:「百元大鈔,沒得心疼,算誰頭上都是損失!」

她接著追,似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我也跟著追。

少分到幾十元多分到幾十元對我無所謂,我是不忍看著她獨自追。而且我認為對於李娟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覺得她是犯了倔勁兒了。

旋風柱像是洩了氣,一下子又萎無了。我倆看得分明,兩張百元大鈔飄飄悠悠地落卡車上了。

我倆追到跟前才知道,那是在加班的兩輛並排車——一輛上有封閉的水泥攪拌膽,在向一輛卡車車廂緩緩吐著水泥。我們的錢落在了卡車車廂裡。

還沒等我說什麼,李娟已經攀上車躍入了車廂。

我猶豫一下,也照做了。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用那話形容當時的我很恰當。在我,完全是一種友情衝動使然,近乎捨命陪君子。

倩倩也趕到了,氣喘吁吁地喊:「我不是已經說了嘛,損失算在我頭上還不行啊?求求你倆別那樣了,快下來吧!……」

我倆都不理她。

為了使水泥儘快封住噴油的井口,不是有一張幾乎家喻戶曉的「王鐵人」的照片嗎?——我和李娟當時的做法正是那樣。

李娟發出一聲驚呼:「我摸到一張啦!」幾分鐘後,我也從水泥中摸到了一張。這時,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名工人,將我們姐仨臭罵了一頓。

看著我們三姐妹中兩個像泥猴一個一臉罪過的樣子,正在獨飲的劉大爺被酒嗆了一口。

我們食堂有一點特人性化,配備一個鍋爐,我們每天都可沖澡。

但劉大爺說以為我們很晚才會回來,熱水被他洗自己和兒子的衣服用光了,剛蓄滿涼水。

那我們也得立刻洗洗,不能等啊!

按說深圳的十月,未加熱的自來水涼也涼不到哪兒去,許多人還愛沖涼水澡呢。可食堂用水一概不是管道輸送過來的自來水,而是工地統一抽上來的地下水——管道還沒接通呢。

地下水那叫一個涼,我們平時洗菜洗碗用的都是加熱後的水,否則冰手。

當我們姐妹仨輪番站在噴頭下被那麼涼的水淋著時,誰都渾身發抖,牙齒相磕陣陣有聲。

李娟在水泥車上摸到的的確是一百元錢。

我攥在手裡的「錢」經水一淋現出了真面目,竟是一張什麼地方的入場券。

倩倩一下子哭出了聲。

她說:「打工妹想多掙點錢太不容易啦!」

接著又罵了一句:「老天爺你王八蛋!」

我和李娟不由得摟住了她,也都流下淚來。

我們姐仨在冷水淋身的那一刻共同顫抖。

我們的悲愴已不再是由於到手的百元錢又消失了,而是由於天下打工者和錢欲說還休的關係。

往後,我們的姐妹情更深了。倩倩對我刮目相看了——她認為我也「夠姐們兒」。

我們平均每人分到一千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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