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索爾茲伯裡

長日將盡 石黑一雄 第2頁,共2頁

「最近五年以來,大衛爵士一直試圖告訴他的公子一些人生的基本事實。這位年輕人已經二十三歲了。」

「的確如此,先生。」

「我就有話直說了,史蒂文斯。我碰巧是這位年輕人的教父。所以呢,大衛爵士就請求我來負責向小雷金納德傳達有關的人生事實。」

「的確如此,先生。」

「大衛爵士本人發現這是個頗為艱鉅的任務,他懷疑自己在雷金納德的大婚之日前恐怕是完不成這個任務了。」

「的確如此,先生。」

「問題是,史蒂文斯,我也忙得分身乏術啊。對此大衛爵士應該是知道的,但他仍舊來求我幫忙。」爵爺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去研究面前的書頁了。

「您的意思是不是,先生,」我接過話頭,「希望我來向這位年輕的紳士傳達這方面的資訊?」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史蒂文斯。這會讓我如釋重負的。大衛爵士每隔一兩個鐘頭就會問我是不是已經跟他的公子講解過了。」

「我明白,先生。這在目前的壓力之下肯定是很令人心煩的。」

「當然,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你的職責範圍,史蒂文斯。」

「我會盡力而為的,先生。可是要找到合適的時機來傳達這樣的資訊,恐怕會有一定的困難。」

「你只要願意一試,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史蒂文斯。你真是太樂於助人了。聽我說,沒必要小題大做。只需傳遞基本的事實就夠了。簡單明瞭就是最好的方式,這是我的建議,史蒂文斯。」

「是的,先生。我將盡力而為。」

「真是感激不盡,史蒂文斯。請把進展的情況告訴我。」

您或許也能想象得到,我對於這一要求還是感到有點錯愕的,而且放在平時,碰上這種事我一定會花上一點時間好好琢磨一下的。然後,這次卻是在如此繁忙的節骨眼上突然降臨到我頭上來的,我可沒那麼多時間騰出來專門讓它來佔用,於是我決定一找到機會就速戰速決。我記得就在我接受這個任務不過一個鐘頭左右,就注意到小卡迪納爾先生獨自一人待在藏書室裡,他正端坐在一張寫字檯後面,埋頭於幾份檔案當中。只要近距離地仔細觀察一下這位年輕紳士,也就能體會爵爺——當然還有這位年輕紳士的尊親為什麼會知難而退了。我主人的這位教子一看就是一位態度誠懇、學究氣十足的年輕人,五官清秀正派;可是碰上這樣一個話題,你倒是寧肯對方更加輕鬆快活一點才好,甚而至於寧肯他是那種有些輕浮之氣的年輕紳士。不管怎麼說,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快刀斬亂麻,我也就硬著頭皮走進藏書室,在離卡迪納爾先生的寫字檯不遠處停下腳步,輕輕咳嗽了一聲。

「打攪了,先生,我有個口信要轉達給您。」

「哦,是嗎?」卡迪納爾先生急切地道,把目光從那些檔案上抬了起來。「是家父的口信嗎?」

「是的,先生。也可以這麼認為吧。」

「請稍等。」

這位年輕紳士伸手從腳邊的公文包裡取出筆記本和鉛筆。「請講吧,史蒂文斯。」

我又輕咳了一聲,儘可能保持一種就事論事的語氣。

「大衛爵士希望您能知曉,先生,女士和紳士們在幾個關鍵的地方是大為不同的。」

我在構思下句話的措辭時想必是停頓了片刻,因為卡迪納爾先生這時嘆了一口氣,說:「對此我真是再清楚不過了,史蒂文斯。就請你有話直說好嗎?」

「您已經很清楚了,先生?」

「家父總是低估了我的能力。對這整個領域我已經進行過廣泛的閱讀和紮實的基礎研究工作。」

「真的嗎,先生?」

「在過去這整整一個月裡,除此以外我實際上就沒考慮過其他的事情。」

「是嗎,先生。既然如此,我要傳達的這個口信或許就是多餘的了。」

「你可以向家父保證,對於基本的情況我已經做到了充分的瞭解。這個公文包,」——他用腳碰了一下那個公文包——「就塞滿了我對於但凡能夠想到的每個可能的角度所做的筆記。」

「真的嗎,先生?」

「我真的認為我已經充分考慮到了人類的大腦所能想到的每一種排列組合方式。希望你轉告家父,請他但放寬心。」

「我會的,先生。」

卡迪納爾先生顯得輕鬆了一些。他又碰了碰那個公文包——我很想把眼睛別開,不去看它——然後說道:「我猜你也一直都納悶為什麼這個公文包我從不離手。好了,現在你知道了。想想要是給不該開啟的人開啟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吧。」

「那可就不能再尷尬了,先生。」

「可不是嘛,」他說,突然又把身子坐直了,「除非家父又想出了什麼全新的因素,希望我進一步斟酌考慮。」

「我想不大可能會有了,先生。」

「沒有嗎?關於這位杜邦夥計就再也沒有更多的資訊了嗎?」

「恐怕是沒有了,先生。」

我竭盡所能不流露出絲毫惱怒的情緒:原本以為已經圓滿解決了的難題,這才發現實際上根本就還是原封未動地擺在我面前。我相信我正集中思想,準備重整旗鼓的時候,那位年輕的紳士突然間站起身來,一把抓起他的公文包,說:「好了,我想我該去呼吸點新鮮空氣了。多謝你的幫忙,史蒂文斯。」

我本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就另找機會再跟他談一次的,可是實際證明已經是不可能了,主要是因為當天下午——比預定的時間早了足足有兩天——美國的參議員劉易斯先生就到了。當時我正在樓下的餐具室裡核對供貨的清單,突然聽到上頭傳來無可置疑的好幾輛汽車駛進庭院停下來的聲音。我趕忙上樓去的時候,在後廊裡碰巧遇到了肯頓小姐——當然也就是我們上次不歡而散的同一場景——而或許正是這一令人不快的巧合促使她繼續採用了跟上次一樣的幼稚舉動。因為在我問她是誰到了的時候,肯頓小姐徑直地繼續走她的路,只丟下一句話:「如果事態緊急就請人傳個口信,史蒂文斯先生。」這實在太令人惱火了,不過當然了,我別無選擇,只能趕緊往樓上跑去。

在我的印象中劉易斯先生是位人高馬大的紳士,臉上總是掛著親切的笑容。他的早到顯然給爵爺和他的同僚們帶來了不便,因為他們原指望還有一兩天的獨處時間可以比較充分地做好準備的。不過,劉易斯先生那不拘小節、令人愉快的舉止態度,以及他在餐桌上的一番表態——美國「將永遠站在正義的一方,為此而不惜承認凡爾賽已經鑄成的錯誤」——卻大大贏得了爵爺那「主場團隊」的信任;隨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的交談已經慢慢地從諸如劉易斯先生的家鄉賓州的諸多優點這樣的話題,明確地轉回到即將召開的會議上,而等到飯畢紳士們悠然點起雪茄的時候,他們提出來的某些深思熟慮的意見已經跟劉易斯先生到來前只在他們之間私下交流的看法同樣私密了。其間,劉易斯先生曾對在座的諸公說道:

「先生們,我同意你們的看法,我們這位杜邦先生可能是位非常難以逆料的人物。不過容我告訴諸位,關於他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可以說有十足的把握。」他俯身向前,揮動著雪茄以示強調。「杜邦憎恨德國人。在戰前他就憎恨他們,而如今更是變本加厲,他仇視德國人的程度之深恐怕是在座的諸位先生所難以理解的。」說完這句話後,劉易斯先生再次靠回到椅背上,臉上重又堆滿親切的笑容。「不過請告訴我,諸位先生,」他繼續道,「你很難因為一個法國人憎恨德國人而責怪於他,是也不是?畢竟,法國人這麼做也是有其正當理由的,是也不是?」

說完,劉易斯先生環顧了一下餐桌邊就座的幾位紳士,一時間氣氛略有些尷尬。這時達林頓勳爵說道:

「有些怨恨當然是在所難免的。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我們英國人也曾跟德國人進行過長期的苦戰。」

「不過你們英國人又自不同了,」劉易斯先生道,「貌似你們已經不再真心憎恨德國人了。但法國人是這樣看的:德國人毀滅了歐洲的整個文明,再怎麼懲罰他們都不為過。當然了,這在我們美國人看來未免不切實際,不過我們一直感到困惑的倒是你們英國人為什麼沒有跟法國人持相同的觀點。畢竟,誠如您剛才所說,不列顛在那場戰爭中也損失慘重。」

餐桌上又是一段尷尬的沉默,大衛爵士這才相當不確定地說:

「我們英國人在看待事物的方式上經常跟法國人有所不同,劉易斯先生。」

「啊,一種性情上的不同,您也許可以這麼說。」劉易斯先生在說這句話時臉上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一點。他顧自點了點頭,彷彿很多問題對他而言已經迎刃而解了,然後就抽起了雪茄。也可能是後見之明影響了我的記憶,不過我有一種明確的感覺: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在這位表面看來非常迷人的美國紳士身上覺察到某種古怪的,或許是某種兩面三刀的東西。不過,就算我當真是在那一刻起了疑心,達林頓勳爵卻顯然是居之不疑。因為在又一次一兩秒鐘的尷尬沉默之後,爵爺似乎下定了決心。

「劉易斯先生,」他道,「讓我開誠佈公地說吧。我們大部分英國人都認為法國人目前的態度是有些可鄙的。您當然也許會稱其為一種性情上的不同,不過容我冒昧地說一句,我們現在要討論的卻遠非這一點東西而已。在衝突已經結束以後,再繼續這樣地仇視敵人是一種很不得體的行為。一旦你已經把一個人打倒在地上,就應該到此為止。你就不能再繼續對他拳打腳踢了。在我們看來,法國人的行為已經變得越來越像野蠻人了。」

這番言辭似乎讓劉易斯先生感到了某種程度的滿意。他咕噥了一句什麼話表示贊同,並透過餐桌上面已經相當濃厚的雪茄煙雲衝著幾位共同用餐的紳士滿意地微微一笑。

第二天早上,又有更多的客人提前到達;就是來自德國的那兩位女士——儘管大家都會覺得她們出身背景懸殊,兩人居然是結伴同行的——隨行的有一大群男女僕從,以及數不勝數的行李箱。下午的時候,一位義大利紳士也先期抵達,有一位貼身男僕、一位秘書、一位「專家」以及兩位保鏢隨侍左右。我無法想象這位紳士究竟以為來到的是什麼地方,竟然特意帶來了保鏢,不過我必須得說,在達林頓府看到有這麼兩位身材魁偉、一聲不吭的壯漢,無論那位義大利紳士出現在哪裡他們都如影隨形,時刻以懷疑的目光警覺地窺伺著周圍數碼內的動靜,這實在算得上是詭異的一景。順帶說一句,在這之後的幾天當中我們才得知,這兩位保鏢的工作模式是兩人輪流休息,以確保整個夜裡至少有一位在主人身旁當值。我在剛聽說這一安排以後就想馬上知會肯頓小姐,以便她能相機做出安排,可是她再次拒絕跟我交談,為了儘快落實此事,我也只得勉為其難地寫了張字條,把它塞進了她起坐間的門下。

第二天,又有幾位客人到達,距離正式的會期足足還有兩天的時間,而達林頓府已經擠滿了各個國家的客人,要麼聚在房間裡閒談,要麼無所事事地閒逛,在門廳裡、走廊上和樓梯平臺上,細看牆上的畫作和各種飾品。客人們相互間當然都以禮相待,儘管如此,這一階段卻似乎瀰漫著一種相當緊張的氣氛,主要的原因是缺乏互信。這種焦躁不安的氣氛也表現在隨行的貼身男僕和僕傭相互之間那明顯的冷淡態度上,我自己的員工則很高興由於過於忙碌而無暇跟他們過多地打交道。

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面對各路要求應接不暇之際,我偶然往窗外一瞥,發現了小卡迪納爾先生的身影,他應該正在庭院裡呼吸新鮮空氣。他一如既往地緊緊夾著自己的公文包,正沿著環繞草坪的小徑緩步閒行,深深地陷在思緒當中。我當然會想起對於這位年輕紳士,我還有任務沒有完成,而且我靈機一動,感覺戶外的環境因為可以親近大自然,尤其是旁邊還有鵝群可以拿來當作例項,倒不失為是傳遞我肩負的那類資訊的理想場合。而且我還看出,如果我現在就快步走出去,藏身於小徑旁邊那高大的杜鵑花叢背後守株待兔,很快就能等到卡迪納爾先生從我身邊路過。到了那時,我就可以現身出來,向他傳達我的資訊。這誠然算不上什麼無比精妙的謀略,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你也得承認這個任務固然有其自身的重要性,可是在那個節骨眼上卻怎麼也算不上最該優先考慮的要事。

地面和多數植物的葉子上都籠罩著一層薄霜,不過對於一年當中的這個時節來說,那算得上是溫煦的一天。我快步穿過草坪,藏身於灌木花叢之後,不久就聽到卡迪納爾先生的腳步聲近了。不幸的是我稍稍估錯了現身的時機。我原打算在卡迪納爾先生距我的藏身之處尚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從樹叢後出來的,那樣他就會提早看到我,以為我正要前往涼亭,或者也許是園丁的小屋。這樣的話我就能假裝是意外撞見了他,如此,便能賦予我們的談話以一種臨時起意的意味。結果卻是我出來得稍晚了一點,恐怕真是嚇了那位年輕紳士一跳,他馬上把那寶貝公文包拿得離我遠遠的,用兩條胳膊緊緊地抱在胸前。

「我非常抱歉,先生。」

「我的天哪,史蒂文斯。你嚇了我一大跳。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不測呢。」

「非常抱歉,先生。不過我碰巧有件事要向您轉達。」

「我的天哪,好吧,你可真是把我嚇了一跳。」

「那就容我有話直說了,先生。您會注意到在我們的不遠處有幾隻鵝。」

「鵝?」他有些困惑地四顧一望。「哦,是的。還確實有幾隻鵝。」

「同樣的,還有鮮花和灌木。事實上,現在並非它們一年當中的鼎盛時節,不過您自然明白,先生,隨著春天的到來,我們將會看到周圍的環境發生一種改變——一種非常特別的改變。」

「是的,我確信現在的庭院並非它們最美的時節。可是跟你實話實說吧,史蒂文斯,我其實並不太留意大自然的美好。眼下的事態實在令人憂心忡忡。杜邦先生是滿懷能夠想象得到的最惡劣的心緒來到這裡的。這也是我們最不想見到的情形。」

「杜邦先生已經來到了這裡,先生?」

「大約半小時前。情緒簡直壞透了。」

「那抱歉了,先生。我必須馬上去招待他了。」

「那是自然,史蒂文斯。呃,感謝你特意出來跟我聊天。」

「請您原諒,先生。關於這個方面——也就是您所謂的大自然的美好,我碰巧還有一兩句話要跟您說。如果您肯屈尊聽我嘮叨幾句的話,我將不勝感激之至。不過恐怕這得等下次找機會再說了。」

「好的,我願聞其詳,史蒂文斯。雖然我個人更偏愛魚類。對於魚類我可以說是無所不知,不管是淡水的還是鹹水的。」

「所有的生命都跟我們預期中的討論息息相關,先生。不過,我必須向您告退了。我都不知道杜邦先生已經到了。」

我匆忙返回室內,迎頭撞到的第一男僕忙不迭地跟我說:「我們正四處找您呢,先生。那位法國紳士已經到了。」

杜邦先生是位個頭高挑、舉止優雅的紳士,蓄著灰白的鬍鬚,戴著單片眼鏡。抵達時他穿的是一身人們經常看到歐陸士紳們度假時穿的那種服飾,確實,他在整個逗留期間,都始終刻意地保持著一副他完全是出於遊賞和交情才會來到達林頓府的架勢。正如卡迪納爾先生指出的,杜邦先生抵達的時候情緒不佳;現在我已經記不清楚在他來到英國的這幾天裡到底都有什麼事情惹得他不開心了,不過最讓他難過的應該是他在倫敦觀光時腳上就磨起來的幾個痛瘡,而且他很擔心它們會化膿感染。我知會他的貼身男僕有事可以找肯頓小姐幫忙,可是這並沒有妨礙杜邦先生每隔幾個鐘頭就衝著我打一下響指,跟我說:「管家!我還需要一些繃帶。」

見到劉易斯先生以後,他的情緒明顯地大為改觀。他跟這位美國參議員相互就像老同事那樣親熱地打招呼,而且在那天剩餘的大部分時間裡,他們倆都待在一起開心地談笑憶舊。事實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劉易斯先生跟杜邦先生這麼幾乎寸步不離其實對於達林頓勳爵造成了極大的不便,因為爵爺自然是切望能夠在討論正式開始前,先跟這位著名的人物進行一番密切的個人接觸的。在幾個場合,我都親眼見到爵爺試圖把杜邦先生拉到一邊好私下裡說幾句話的,可是劉易斯先生卻每次都故意插進來作梗,笑嘻嘻地說一句類似這樣的話:「請原諒,先生們,但是有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此一來,爵爺很快就發現自己不得不去聽劉易斯先生講他更多的趣聞軼事了。不過除了劉易斯先生之外,其他的客人或許是出於敬畏,或許是因為敵意,都刻意地跟杜邦先生保持距離;這一點即便是在當時普遍都心懷戒備的氣氛下都顯而易見,而這也似乎更加凸顯了這樣一種感覺,即杜邦先生果然是能夠左右未來數日會議的最終成果的關鍵人物。

會議在一九二三年三月最後一週的一個下雨的早上正式召開,為了顧及很多與會者「不宜公開」的性質,會場特意設在會客廳這樣一個有些超乎想象的地方。事實上,在我看來,這種「非正式」的做派已經達到了稍顯滑稽的程度。這樣一個相當女性化的房間裡擠滿了這麼多表情嚴峻、一身深色正裝的紳士,有的沙發上一下子並肩坐了三四個人,這一場景本身就夠古怪的了;而且有的與會者又是如此堅決地一定要維持一種「這不過是次社交活動」的表象,居然到了不惜為此而將一份開啟的報章雜誌故意攤放在膝頭上的程度。

在第一個上午的會議程式中我因為不得不頻繁出入於會客廳,所以無法完全跟進會議的整個過程。不過我記得達林頓勳爵的開場白是首先正式歡迎各位嘉賓的蒞臨,然後就概述了一下需要放寬《凡爾賽和約》諸多條款的苛酷規定這一強烈的道德訴求的基本內涵,強調指出了他親眼目睹的德國人民正在承受的巨大苦難。當然,這同樣的感想我之前已經在很多場合聽爵爺表達過了,可是他在這個莊嚴的場景中的發言句句出自肺腑,是如此令人信服,我不禁再次為之而動容。大衛·卡迪納爾爵士接下來發言,雖然我錯過了他發言的大部分內容,不過感覺基本上更偏重技術性的層面,而且坦白說我覺得是有些高深莫測。不過其基本的要旨似乎與爵爺的意思非常接近,他的講話以呼籲不要讓德國再繼續賠款以及法國軍隊撤出魯爾區做結。那位德國伯爵夫人緊接著發言,不過這個時候我不得不離開會客廳相當長一段時間,具體原因已經不記得了。等我再次進去的時候,來賓們已經開始進行開放式的討論,而這些討論的內容——大部分是關於商業貿易和金融利率的——就不是我能理解得了的了。

至少據我的觀察而言,杜邦先生並沒有參與到討論當中,從他那悶悶不樂的行為舉止上也很難看出他到底是在認真傾聽別人的發言呢,還是全神貫注在別的思緒當中。在某個階段,我碰巧在一位德國紳士的發言中間有事要離開,杜邦先生也突然站起身來,跟我一起走了出來。

「管家,」我們一走進門廳他就說道,「不知道能不能叫人幫我換換腳上的紗布。它們現在搞得我不舒服極了,根本就聽不進那些紳士們在說些什麼了。」

我記得,我在請求肯頓小姐給予協助以後——自然是派人送去的口信——就把杜邦先生安置在彈子房裡坐等護士的到來,正在這時第一男僕急匆匆地從樓梯上奔下來,面帶痛苦的神情告訴我家父在樓上病倒了。

我匆忙朝二樓跑去,剛轉過樓梯口,就看到了一幅奇怪的景象。在走廊的盡頭,幾乎就正在那扇大窗戶前面,映著灰濛濛的光線和窗外的雨景,家父定格在一個姿勢當中,就好像正在參加某種莊嚴的儀式一般。他單膝跪地,腦袋低垂,好像正在奮力推著面前那輛手推車,而那輛小車不知何故竟頑固地紋絲不動。兩位臥房的女僕表示尊敬地離開一段距離,面帶敬畏的神情注視著他所做出的努力。我走到家父面前,把他緊抓在手推車邊緣的手鬆開,扶著他在地毯上躺下來。他雙目緊閉,面如死灰,前額上滿是汗珠。我叫人前來幫忙,及時搬來了一輛帶篷的輪椅,家父就被轉移到了他自己的房間。

將家父安置在床上以後,我一時間頗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因為家父正處在這種情況下,我就這麼一走了之實在不合情理,但我又真是一點空餘時間都勻不出來。正當我站在門口躊躇不決之際,肯頓小姐出現在了我身旁,並且說道:「史蒂文斯先生,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比您還稍微多那麼點空餘時間。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代您照顧一下令尊。我會帶梅雷迪思大夫上這兒來進行診治,要是有什麼要緊的情況我會通知您的。」

「謝謝您,肯頓小姐,」我說,然後我就離開了。

當我返回會客廳的時候,一位神職人員正在講述柏林的兒童所遭受的苦難。我立刻忙著為客人們添茶倒咖啡。有幾位紳士,我注意到,正在飲用烈酒;儘管有兩位女士在場,有一兩位紳士已經開始抽起煙來。我記得當我手持空茶壺離開會客室的時候,肯頓小姐叫住了我,說:「史蒂文斯先生,梅雷迪思大夫正準備離開了。」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我看到那位大夫正在門廳裡穿戴雨衣和帽子,於是我就走上前去,那把茶壺還在我手裡拿著。大夫面帶不悅地望著我。「令尊的狀況不太樂觀,」他說。「如果情況惡化,馬上通知我。」

「是,先生。謝謝您,先生。」

「令尊高壽了,史蒂文斯?」

「七十有二了,先生。」

梅雷迪思大夫想了一會兒,然後又說:「如果情況惡化,務必馬上通知我。」

我再度向大夫致謝,然後送他出去。

也正是在那天傍晚,晚餐即將開始前,我無意中聽到了劉易斯先生和杜邦先生的談話。當時我出於某個原因上樓來到杜邦先生的房間,在敲門前我習慣性地稍停了片刻,聽一下門內的動靜。您或許沒有養成這種習慣,為了避免在某些極不適宜的時候敲門打攪了別人而採取這種小小的預防措施,我卻一直都有這種習慣,而且我敢擔保這在我們許多同行當中也是非常普遍的做法。也就是說,我們這樣做的背後並無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就拿這次來說,我根本不是有意要去偷聽他們講話的。然而,也是事出偶然,當我把耳朵貼到杜邦先生的房門上時,正巧聽到了劉易斯先生的說話聲,雖然我不記得當時聽到的確切字句了,可他講話的語氣引起了我的懷疑。這位美國紳士的聲音聽來仍舊一如既往地親切而又和緩——自打他來到這裡以後,這聲音已經為他贏得了很多人的好感——可是這會子卻又帶上了某種絕不會弄錯的鬼鬼祟祟的成分。正是因為這一點,再加上他正在杜邦先生的房內、應該正在跟這位至關重要的人物侃侃而談的事實,使得我沒有去敲門,反而繼續聽了下去。

達林頓府各間臥室的房門都是很厚實的,我是無論如何也聽不清楚完整的談話內容的;因此上,我現在也很難回憶得起當時聽到的確切的語句,其實當天的稍晚時候我向爵爺彙報此事時,情況就已經是如此了。話雖如此,這並不等於我對當時房內正在發生的事情沒有一個相當清楚的概念。事實上,那位美國紳士正在表明這樣的一個觀點,即杜邦先生受到了爵爺以及其他與會者的操縱;他們故意將邀請杜邦先生與會的時間推後,以便於其他人等在他不在場時先行討論重大的議題;即便在他來到之後,也有人看到爵爺與幾位最重要的代表舉行了好幾次私下的討論,而沒有邀請杜邦先生參加。然後劉易斯先生就開始打小報告,把他來到這裡第一天的晚宴上爵爺和其他人說過的那些話講給杜邦先生聽。

「坦白說吧,先生,」我聽到劉易斯先生這麼說,「我因為他們對於貴國人民的態度而驚駭萬分。他們實實在在地使用了‘野蠻’和‘可鄙’這樣的詞彙。事實上,幾個小時之後我就把它們原原本本地記在了我的日記裡。」

杜邦先生簡短地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然後劉易斯先生又說道:「我就跟您說吧,先生,我真是驚駭萬分。這樣的詞彙能用來形容僅僅幾年前還肩並肩站在一起的盟友嗎?」

現在我已經不能確定當時自己有沒有去敲門了;考慮到我聽到的內容那令人警醒的性質,我當時的判斷應該還是撤退為宜。反正是並沒有在門外逗留太久——正如事後不久我責無旁貸必須跟爵爺解釋清楚的那樣——沒有聽到更多的內容,以便可以據以判斷杜邦先生聽了劉易斯先生的這番話以後到底會持一種什麼樣的態度。

第二天,會客室裡的討論已經達到了一個全新的激烈水平,到午餐時間的時候,唇槍舌劍的往還已經趨於白熱化了。我的印象是發言的內容已經帶有責難的意味,發言的態度也愈發無所顧忌,矛頭直指杜邦先生,而他則手捻鬍鬚,端坐在扶手椅中,幾乎不言不語。每次暫時休會,我注意到——爵爺無疑也會有些擔憂地注意到——劉易斯先生都會馬上就把杜邦先生拉到某個角落或是別的他們能夠不受打擾地密商的所在。我清楚地記得,用過午餐後不久,我無意中撞見這兩位紳士就在藏書室剛剛進門的位置頗為鬼鬼祟祟地交談,讓我印象格外深刻的是,他們一見到我走上前來,就馬上閉口不談了。

與此同時,家父的狀況既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據我的理解,他多數的時間都在昏睡,有幾次我有點空餘時間爬到那個小閣樓上去探望他的時候,他確實是沉睡不醒。我實際上一直都沒有機會再跟他說說話,直到他病情再次發作後的第二天傍晚。

那次我進去的時候,家父也在睡夢中。可是肯頓小姐留下來照看家父的那個臥房的女僕一看到我就馬上站起來,開始搖晃家父的肩膀。

「蠢丫頭!」我叫道。「你這是在幹什麼?」

「史蒂文斯先生交代過,如果您再來的話就叫醒他。」

「讓他睡吧。他這個病就是累的。」

「他說過一定要把他叫醒,先生,」那姑娘道,又開始搖晃家父的肩膀。

家父睜開眼睛,在枕頭上微微側了一下頭,看著我。

「希望父親現在感覺好些了,」我說。

他繼續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問我:「樓下一切盡在掌控中吧?」

「情況一直都瞬息萬變。這才剛過六點鐘,所以父親也很可以想象此刻廚房裡的氣氛了。」

家父的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但一切都盡在掌控之中吧?」他又問了一遍。

「是的,我敢說您對此可以儘管放心。我很高興父親感覺好些了。」

他有些慎重地慢慢把胳膊從被單底下抽出來,疲憊地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很高興父親現在感覺已經大好了,」我最後又說了一遍。「現在我真的最好還是回去了。就像我說的,現在的情況真是瞬息萬變。」

他又繼續看了自己的手背一陣子。然後才緩緩地道:「真希望我對你來說是個好父親。」

我輕輕一笑道:「真高興您現在感覺好些了。」

「我為你感到驕傲。一個好兒子。希望我對你來說也是個好父親。但我想我並不是。」

「恐怕我們現在真是忙得不可開交,不過我們可以明天早上找時間再聊。」

家父仍舊望著自己的雙手,彷彿對它們略有些惱怒似的。

「真高興您現在感覺好些了,」我又說了一遍,然後就告退了。

*

來到樓下,我發現廚房裡幾乎是一片混亂,而且總體來說,各級員工無不籠罩在一種極端緊張的氣氛當中。不過,我很高興地記得,到大約一個鐘頭以後的晚宴時間,就我的團隊而言,展現出來的就唯有高效以及專業性的鎮定自若了。

看到那座富麗堂皇的宴會廳高朋滿座的場景,總是讓人過目難忘,那天傍晚就是如此。當然了,略顯美中不足的是那一排排魚貫入場、清一色身著晚宴禮服的紳士們在數量上超過女性的代表太多,整體的氛圍未免顯得有些過於嚴峻;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當年餐桌上方懸掛的那兩盞巨型的枝形吊燈還是以煤氣為燃料的——整個大廳因此都籠罩在一片清淺而又柔和的光暈之中——不像電氣化時代以後的燈光那樣亮得刺眼。在會議期間那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晚宴上——大部分來賓預計第二天用過午餐後就將動身離開——在座的來賓已經卸去了那在前幾天裡顯而易見的大部分矜持和拘謹。不僅是閒談更加隨心和大聲,我們發現斟酒的頻率也顯著提升。從專業的角度來看,晚宴進行得可說是相當順暢,並無任何明顯的差池;宴會臨近結束之時,爵爺起身向眾位賓客致辭。

他首先向在座的所有來賓表示感謝,因為在前兩天的討論當中「雖不時有令人振奮的坦率陳詞」,卻也始終秉持友好的精神以及樂見「善」最終獲勝的意願。他在前兩天中親眼目睹的團結一致已經遠遠超出了他之預期,他確信,在次日上午舉行的「總結」會上,與會者必將達成充分共識,承諾各自都將在瑞士即將舉行的重要國際會議之前採取有效的行動。大約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知道他是否事先就已計劃好要這麼做——爵爺開始緬懷起了他的故友卡爾-海因茨·佈雷曼先生。這實在是個小小的不幸,這一直都是爵爺心念系之的一個話題,而且他一提起來就會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或許有一點也該說明,即爵爺從來就不是那種可以被稱為天生演說家的人,所以沒過多久,整個宴會廳就響起了坐立不安的嘁嘁喳喳聲,這表明聽眾們已經漸漸失去了耐心。說實話,到了爵爺終於把話講完,敦請諸位來賓全體起立為「歐洲的和平與正義」而乾杯之時,那種嘈雜的程度——或許也是大家盡興暢飲的結果——在我看來已經跡近於失禮了。

眾人紛紛再次落座,閒談重又開始啟動之際,突然響起一陣頗有權威性的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杜邦先生已經站了起來。立刻,室內全都安靜了下來。這位顯赫的紳士以近乎嚴厲的目光環視了餐桌周圍的眾人一眼。然後他說:「我希望我並沒有僭越在座的某位紳士所肩負的職責,不過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聽到任何人提議大家共同舉杯感謝我們的主人,最可敬、最仁厚的達林頓勳爵。」現場響起一陣喃喃的讚許聲。杜邦先生繼續道:「在過去這幾天的時間裡,大家在這幢府第裡講過了很多令人感興趣的事。很多非常重要的事。」他稍作沉吟,此刻的宴會廳裡一片肅靜。

「有很多言論,」他繼續道,「非常含蓄甚或坦率地批評——這個措辭還不算是言過其實——批評了敝國的外交政策。」他再次稍作沉吟,神色相當嚴峻。你也許都會以為他動怒了。「在這兩天當中,我已經幾次聽到對於歐洲當前異常複雜的情勢所做的詳盡而又睿智的分析。不過恕我直言,還沒有一種分析對於法國為什麼會對其鄰國秉持這樣的態度表現出真正的理解。然而,」——他伸出一根手指——「現在不是進行此類辯論的時候。事實上,在過去的這幾天當中我一直都刻意地避免參與這類辯論,因為我來到這裡主要是為了傾聽的。現在請容許我告訴諸位,我在這裡聽到的不少意見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諸位也許要問了,這印象到底有多麼深刻呢?」杜邦先生再度稍作沉吟,以一種近乎悠閒的態度挨個兒掃視了一圈所有注視著他的面孔。最後他才繼續道:「先生們——還有女士們,請原諒——對此我已進行過反覆的思考,我希望藉此機會推心置腹地跟諸位交個底:儘管對於如何解讀歐洲目前的真實現狀,我本人與在座的諸位之間仍然存在著分歧,儘管如此,對於大家在這次會議中所提出的要旨,我深為信服,先生們,既為其正義性又為其務實性而深深信服。」一陣既寬慰而又歡欣的喃喃低語傳遍了餐桌周圍,可是這時杜邦先生卻稍稍提高了嗓音,壓過這陣竊竊私語繼續道:「我很高興向在座的諸位做出保證,我保證竭盡個人的綿薄之力,努力促成法國政策的重心之改變,以期符合本次會議的多數意見。而且我將趕在瑞士會議之前及早地採取行動。」

宴會廳裡響起了陣陣掌聲,我看到爵爺跟大衛爵士交換了一個眼色。杜邦先生舉起手來,不知道是表示接受還是阻止大家的掌聲。

「不過在我接下來向我們的主人達林頓勳爵表示感謝之前,我還有件小事不吐不快,希望能在此一抒胸臆。諸位也許有人會說,在餐桌上把自己胸臆中的東西吐出來可是有些失禮之舉。」這句話引來了熱情的歡笑。「不過我在這類事情上一直都是直言不諱的。這就像一定要正式地、公開地向達林頓勳爵表示感激之情一樣,是他將我們召集到這裡,並使得目前這種團結一致、友好善意的精神成為可能的;同樣,我也相信一定要公開地譴責任何跑到這兒來濫用主人的殷勤好客,一門心思只想著散佈不滿和猜疑的宵小之輩。這種人不但在社交場合令人厭惡,在我們現今的社會氣候之下更是極端危險的。」他再次稍作沉吟,整個宴會廳裡再次鴉雀無聲。杜邦先生繼續語氣平靜、從容不迫地道:「對於劉易斯先生我只有一事不明:他那令人憎惡的行徑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美國當局的態度?女士們、先生們,那就請容我斗膽一猜吧,因為對於這樣一位幾天來已經充分地展現出其欺詐水準之高的紳士,我們是沒辦法指望他能給我們提供一個誠實的答案的。所以,我也就只能姑且一猜了。當然了,如果德國不再繼續賠款,美國自然會很關心我們對其債務的償付能力。不過在過去這半年當中,我也曾有機會跟不少位高權重的美國人士直接討論過這個問題,依我看來,該國對這一問題的看法要遠比他們這位在座的同胞所代表的觀點高瞻遠矚得多。我們所有這些關心歐洲未來福祉的人儘可以但放寬心,因為事實上劉易斯先生現在的影響力——我們該怎麼表述呢?——已經是今非昔比了。您也許會覺得我這麼絲毫不肯假以辭色未免過於不近人情,但事實上,女士們、先生們,我已經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了。您瞧,我並沒有把這位紳士一直以來對我說的那些話原樣搬出來——關於在座的每一位。他所說的那些話,其技巧是如此拙劣低能,其態度是如此厚顏無恥,其內容是如此粗鄙下流,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不過譴責的話已經說夠了,該是我們表示感謝的時候了。那就請跟我一起,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一起舉杯敬達林頓勳爵。」

杜邦先生在講這番話的過程中,一直都不曾朝劉易斯先生的方向看過一眼,也確實,大家在向爵爺敬酒致謝、再次落座後,目光也似乎全都刻意地避免朝那位美國紳士看去。一種令人難堪的沉默一度籠罩了宴會現場,然後劉易斯先生終於站起身來。他的臉上仍習慣性地堆滿了親切的笑容。

「喔,既然每個人都發表了講話,我不妨也來說上兩句,」他說道,聽他的聲音明顯是已經喝得很不少了。「對於我們的法國朋友剛才的那一番無稽之談,我沒什麼話好說。對那樣的言論我根本就不屑於理會。有多少人都曾妄圖將此讕言強加到我頭上,我見得多了,但讓我來告訴諸位吧,先生們,這也不過是枉費心機。枉費心機罷了。」劉易斯先生突然停住了話頭,一時間似乎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才好了。終於他又笑了笑,繼續道:「如我所說的,我不會再在我們那位法國朋友身上浪費時間了。不過事有湊巧,我倒確實還有幾句話想說。既然我們現在都這麼坦誠相見了,我也就實話實說吧。你們在座的諸位先生,恕我直言,你們全都不過是一群幼稚的夢想家罷了。你們要是不這麼一門心思地想著摻和影響全球的那些重大事務的話,你們其實還都挺有魅力的。就拿我們這位善良的東道主來說吧。他是何等樣人呢?他是位紳士。這一點我相信在座的沒有任何人會反對的。一位典型的英國紳士。正派,誠實,用心良苦。可是這位爵爺卻是個外行。」他在這個字眼上面略作停頓,並且環顧了一下眾人。「他是個外行,而如今的國際事務已經輪不到這些外行的紳士們插手了。這一點,你們這些歐洲人越早明白越好。諸位在座的為人正派、用心良苦的紳士大人們,讓我問你們一句,你們知道你們周圍的這個世界正在變成什麼樣子嗎?你們可以出於你們那高貴的本性治國理政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只不過當然啦,你們這些歐洲人似乎都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像我們善良的主人這樣的紳士仍舊相信,他們就該去瞎摻和那些他們根本就不懂的事務。這兩天以來,在這兒說了多少蠢話和廢話。用心良苦、天真幼稚的蠢話和廢話。你們這些歐洲人需要專業人士來掌管你們的事務。你們如果仍舊執迷不悟,很快你們就要大難臨頭了。舉杯吧,先生們。讓我們一起舉杯——敬專業精神。」

現場一陣驚愕,寂然無聲,沒有一個人動彈。劉易斯先生聳了聳肩膀,舉起酒杯向所有人照了一圈,一飲而盡,坐了回去。達林頓勳爵幾乎馬上就站了起來。

「我本不希望,」爵爺道,「在我們這濟濟一堂的最後一個夜晚陷入無謂的爭執當中,因為這是個歡慶勝利的時刻,大家本該好好享受一下的。不過正是出於對您這種觀點的尊重,劉易斯先生,我感覺就更不應該把它當作某個街頭怪人的演說那樣置之不理了。讓我這麼來說吧:您所謂的‘外行’,先生,我想在座的大多數人更願意稱之為‘榮譽’。」

這番話引來了一陣響亮的讚許聲,夾雜著幾句「聽聽,聽聽」的感嘆聲以及幾聲鼓掌和喝彩。

「更重要的是,先生,」爵爺繼續道,「我相信我很清楚您所謂的‘專業精神’指的是什麼。它指的無非是通過欺騙和操縱的手段來為所欲為。它指的無非是依照自己的貪慾和利益來排定輕重緩急,而絕非是為了看到善良與正義在世界上獲得勝利。如果這就是您所謂的‘專業精神’,先生,我實在是有些嗤之以鼻,巴不得對它敬而遠之呢。」

這一席話贏得了迄今為止最為熱烈的讚許聲,繼之以熱情而又持久的鼓掌和喝彩。我看到劉易斯先生衝著自己的酒杯微微一笑,萎靡不振地搖了搖頭。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我覺察到第一男僕來到我身邊,附耳對我悄聲道:「肯頓小姐想跟您說句話,先生。她就在門外。」

我儘可能小心翼翼地悄悄退出,因為爵爺仍然站在那兒,正在發表進一步的看法。

肯頓小姐一臉憂色。「令尊的情況非常危急,史蒂文斯先生,」她說。「我已經派人去請梅雷迪思大夫了,不過據我所知他可能要稍微耽擱一會兒。」

我的面色想必是有些摸不著頭腦,因為肯頓小姐又接著道:「史蒂文斯先生,他的情況真的非常不好。您最好是去看看他。」

「我只能抽出一點點時間。先生們隨時都有可能離席前往吸菸室。」

「當然。不過您現在務必要去一趟,史蒂文斯先生,要不然事後您也許會追悔莫及的。」

肯頓小姐已經在頭前領路了,我們急匆匆地穿過府第,朝家父那個小閣樓上的房間奔去。莫蒂默太太,我們的廚娘,正站在家父的床頭,身上的圍裙都沒摘。

「哦,史蒂文斯先生,」我們一進來她就道,「他已經快不行了。」

確實,家父的臉色已經變成了一種暗紅色,我還從沒見過哪個活人有過這樣的面色。我聽見肯頓小姐在我身後輕聲說:「他的脈搏非常弱了。」我凝視了家父一會兒,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然後就把手抽了回來。

「依我看,」莫蒂默太太道,「他是中風了。我這輩子親眼看到過兩次中風,我想他是中風了。」說著,她就哭了起來。我注意到她身上散發出濃烈的煎炸和燒烤的氣味。我轉過身對肯頓小姐道:

「這太讓人難過了。可是,我現在必須回到樓下去了。」

「當然,史蒂文斯先生。大夫到的時候我會告訴您的。或者出現任何變故的時候。」

「謝謝您,肯頓小姐。」

我匆忙來到樓下,及時地趕上了紳士們正開始移師到吸菸室。幾位男僕一看到我也似乎鬆了一口氣,我馬上示意他們各就各位。

不管在我暫時離開期間宴會廳裡到底發生過什麼,反正現在的客人當中洋溢著的是一種貨真價實的歡慶氣氛。在整個吸菸室裡,紳士們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全都有說有笑,相互拍著對方的肩膀。劉易斯先生,據我判斷,已經告退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我穿梭於諸位賓客之間,托盤上擺著一個裝滿波爾圖葡萄酒的酒壺。我剛為一位紳士斟了一杯,一個聲音在我背後說:「啊,史蒂文斯,你對魚兒也感興趣的,你說過。」

我轉身,發現是小卡迪納爾先生正對我笑逐顏開。我也微微一笑,說:「魚兒,先生?」

「我小時候曾在一個魚缸裡養過各個品種的熱帶魚。簡直可以稱得上個小水族館了。我說,史蒂文斯,你沒事吧?」

我又笑了笑。「我挺好的,謝謝您,先生。」

「你說得很是,我真該春天的時候再到這兒來一趟。那時候的達林頓府肯定美極了。上次我來這兒的時候,我想也是在冬天。我說,史蒂文斯,你確定你沒事嗎?」

「我好端端的,謝謝您,先生。」

「不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吧?」

「絕對不是,先生。我暫且告退了。」

我又繼續為他們幾位客人斟酒。我背後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我聽到那位比利時神職人員興奮地嚷道:「這可真是異端邪說!絕對是異端邪說!」然後自己又放聲大笑。我感覺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轉身發現是達林頓勳爵。

「史蒂文斯,你沒事吧?」

「沒事,先生。我很好。」

「你看起來好像哭了。」

我笑了笑,掏出手帕迅速了擦了擦臉。「非常抱歉,先生。是勞累了一天,太緊張了。」

「是呀,確實夠累的。」

有人跟爵爺講話,他轉過身去作答。我正準備繼續四處走動侍酒的時候,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到了肯頓小姐,她正朝我點頭示意。我就穿過人群朝門口走去,可是還沒到門口,杜邦先生就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管家,」他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找些乾淨的繃帶過來。我的腳又受不了了。」

「好的,先生。」

我繼續朝門口走去的時候,意識到杜邦先生就跟在我後頭。我轉過身對他說:「我會過來找您的,先生,一拿到繃帶就馬上過來。」

「請快一點,管家。真有點疼。」

「好的,先生。非常抱歉,先生。」

肯頓小姐仍然站在門廳裡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地方。我一出來,她就默不作聲地朝樓梯走去,奇怪的是舉動中又沒有一點著急的意思。然後她才轉過身來對我說:「史蒂文斯先生,我深感遺憾。令尊在大約四分鐘以前過世了。」

「我知道了。」

她看了看她的手,然後又抬眼看著我的臉。「史蒂文斯先生,我深感遺憾,」她說。然後又補充道:「真希望我能說些什麼。」

「不必了,肯頓小姐。」

「梅雷迪思大夫還沒有到。」她低下頭好一陣子,忍不住迸發出一聲啜泣。不過她幾乎馬上就控制住了自己,聲音沉著地問:「您想上去看看他嗎?」

「我眼下實在是太忙了,肯頓小姐。過一會兒再說吧。」

「這樣的話,史蒂文斯先生,您允許我為他合上眼睛嗎?」

「如果您肯的話,我將感激不盡,肯頓小姐。」

她開始走上樓梯,但我又叫住她,跟她說:「肯頓小姐,請別把我此刻不肯馬上上樓去為家父送終看作不近人情之舉。您知道,我相信家父也會希望我現在履行好自己的職責。」

「當然,史蒂文斯先生。」

「否則的話,我感覺,反而會讓他感到失望。」

「當然,史蒂文斯先生。」

我轉過身,那裝著波爾圖葡萄酒的酒壺仍舊在我的托盤裡,重又回到了吸菸室。在那個相對狹小的房間裡,就像是出現了一片由黑色的晚宴禮服、灰白的頭髮和雪茄煙霧組成的森林。我在這幫紳士們當中緩步前進,尋找需要添酒的酒杯。杜邦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管家,我的事情你關照過沒有?」

「我很抱歉,先生,可是眼下還沒辦法立刻為您提供幫助。」

「你這是什麼意思,管家?你們的醫療用品都用光了嗎?」

「實際的情況是,先生,有位大夫正往這兒趕。」

「啊,太好了!你已經叫了大夫來了。」

「是的,先生。」

「好,很好。」

杜邦先生重新回到他跟旁人的談話中,我則繼續在房間裡轉悠了一段時間。其間,那位德國伯爵夫人突然從男人堆裡冒了出來,我還沒來得及為她斟酒,她就自己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些波爾圖。

「你得替我誇獎一下你們的廚娘,史蒂文斯,」她說。

「當然,夫人。謝謝您,夫人。」

「還有你和你的團隊也表現得非常出色。」

「非常感謝您,夫人。」

「在晚宴進行當中,史蒂文斯,我一度還當真以為你至少一下子變成了三個人呢,」她說得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馬上也報以一笑,說:「我很高興能為您效勞,夫人。」

一會兒以後,我看到小卡迪納爾先生就在不遠處,還是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我猛然想到,這位年輕的紳士置身於這麼一大群顯赫的人物當中可能會有些畏畏縮縮的。反正他手裡的酒杯也已經空了,我於是朝他走了過去。他看到我過來顯得非常高興,立刻把酒杯朝前一遞。

「我想,你熱愛大自然是件極好的事,史蒂文斯,」他在我給他斟酒的時候說道。「我敢說,達林頓勳爵有你這麼一位行家裡手幫他督促園丁的工作,也真是一大福氣。」

「您說什麼,先生?」

「大自然呀,史蒂文斯。那天我們不是一直都在談論大自然的神奇奧妙嗎?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面對我們周圍的這些偉大的奇蹟,我們都未免太過沾沾自喜了。」

「是的,先生。」

「我的意思是說,你看看我們整天談論的都是些什麼。合約啦,疆界啦,賠款啦,佔領啦。而大自然母親卻一直都以她美好的方式生生不息。這麼想問題的話確實挺可笑的,你說是不是?」

「是的,確實是這樣,先生。」

「我有時在想啊,如果萬能的上帝將我們都創造成為——呃——某種植物什麼的,是不是會更好一些?你知道,全都牢牢地紮根在土壤當中。這麼一來,像戰爭啊,疆界啊之類的這些鬼話豈不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會出現了嗎?」

這位年輕的紳士似乎覺得這是個很有趣兒的想法。他笑了笑,又想了想,又笑了笑。我也和他一起笑了笑。然後他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我說:「你能想象得出嗎,史蒂文斯?」然後又笑了起來。

「是的,先生,」我也笑著說,「那將成為一個最為奇特的替代性選擇。」

「可是我們仍舊需要像你這樣的夥計來回地傳遞口信、端茶倒水什麼的。要不然,我們又怎麼能辦成任何一件事呢?你能想象得出嗎,史蒂文斯?我們全都紮根於土壤中?你想象一下!」

正在這時,一個男僕出現在我身後。「肯頓小姐想跟您說句話,先生,」他說。

我跟卡迪納爾先生告了罪,朝門口走去。我注意到杜邦先生顯然一直就守在門邊,看到我走近了,他就問我:「管家,大夫到了嗎?」

「我正要出去看看,先生。我馬上就回來。」

「我真是有點疼。」

「我很抱歉,先生。大夫應該很快就到了。」

這一次杜邦先生就乾脆跟著我走了出去。肯頓小姐又一次站在門廳裡候著。

「史蒂文斯先生,」她說,「梅雷迪思大夫已經到了,現在到樓上去了。」

她是特意壓低了聲音說的,可是我身後的杜邦先生卻馬上大聲叫道:「啊,太好啦!」

我轉身對他道:「那就請您隨我來吧,先生。」

我把他領進彈子房,他在一把皮椅子上坐下來開始脫鞋子的時候,我趕緊把壁爐裡的火撥旺。

「很抱歉這裡實在有點冷,先生。大夫馬上就會過來了。」

「謝謝你,管家。你做得很到位。」

肯頓小姐仍在門廳裡等著我,我們倆默不作聲地一起穿過整個府第。來到父親的房間,發現梅雷迪思大夫正在做著一些記錄,莫蒂默太太哭得很傷心。圍裙還在她身上,顯然她一直就是拿它來擦眼淚的;結果弄得她臉上盡是一道道油漬,她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在參加一場假扮黑人的滑稽說唱秀。我原本以為房間裡肯定會瀰漫著死亡的氣息,但是拜莫蒂默太太——或者是她的圍裙所賜,房間裡居然一股子燒烤味兒。

梅雷迪思大夫起身對我說:「請節哀順變,史蒂文斯。令尊發作的是一次嚴重的中風。他應該沒有遭受太多的痛苦,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他這個病你無論做什麼都已經無能為力了。」

「謝謝您,先生。」

「我這就走了。你會安排好一切後事吧?」

「是的,先生。不過如果方便的話,樓下有一位最為尊貴的紳士還需要您的診治。」

「緊急嗎?」

「他表達了迫切需要見到您的願望,先生。」

我領梅雷迪思大夫下去,帶他來到彈子房,然後立刻又返回了吸菸室,那裡的氣氛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已經變得越發歡快友好了。

當然了,絕不應該由我來暗示,我已經配得上跟我同輩的比如說馬歇爾或是萊恩先生一樣,躋身於「偉大」的管家之列了——雖然也不應諱言,確有很多人或許是出於謬賞之意,過於慷慨地傾向於如此認為。請容我澄清一下,當我說一九二三年的那次會議,尤其是那個夜晚在我的職業發展程式中構成了一個轉折點的時候,我主要是以我自己那遠為卑微的標準來衡量的。即便如此,如果您能考慮到那一晚我所承受的那些不可預料的壓力,倘若我斗膽認為我在面對一切意外情況時,也許的確表現出了至少是某種程度上的「尊嚴」素質——這種素質只有像馬歇爾先生,或者實事求是地說,像家父這樣的管家才能具備的,您或許不會認為我是過於自欺了吧?的確,我又何必要惺惺作態呢?那一晚誠然會有種種令人悲痛的聯想,但每憶及此,我發現一種巨大的成就感總會油然而生。

西俗通常只有長對幼、上對下,或熟識的朋友間才會直呼其名(教名),否則應稱呼對方的姓氏以示客氣。

凱恩斯(johnmaynardkeynes,1883—1946),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主義創始人,認為失業和經濟危機的原因在於有效需求的不足,主張國家干預經濟生活並管理通貨,主要著作有《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等。

威爾斯(herbertgeorgewells,1866—1946),英國作家,主要作品有科學幻想小說《時間機器》和《星際戰爭》、社會問題小說《基普斯》、《託諾-邦蓋》以及歷史著作《世界史綱》等。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八日,協約國與德國在法國凡爾賽宮簽署《凡爾賽和約》(treatyofversailles),於一九二〇年一月十日生效。一九一八年十月德國政府請求美國總統威爾遜協調停戰時,宣稱接受威爾遜提出的十四點精神作為公平合約的基礎。但協約國要求「德國賠償一切從陸海空入侵協約國時對人民及其財產所造成的損失」。條約是一九一九年春巴黎和會時起草的,當時的決策者為「四大領袖」:英國首相勞合·喬治、法國總理克列孟梭、美國總統威爾遜和義大利總理奧蘭多,前三人事實上握有決定權。戰敗國根本無權過問條約內容,其他協約國也只起配角作用。條約規定,德國的人口和領土均減少百分之十,德國的海外殖民地全部被瓜分。條約起草時,很難計算德國人賠償損失的精確數字,尤其是對法國和比利時的賠款。到一九二一年,有一專門機構估定德國民眾的損失總額為三百三十億美元。儘管當時的經濟學家認為籌集此項鉅款勢必擾亂國際金融秩序,協約國仍堅持要德國賠款。條約還規定,如果德國拖欠款項,協約國可以採取懲罰措施。四大領袖,尤其是克列孟梭,希望確保德國永遠不會對世界造成軍事威脅。和約包括許多這樣的細則條款,比如德軍人數不得超過十萬,撤銷總參謀部;禁止製造裝甲車、坦克、潛水艇、飛機和毒氣;只指定少量工廠生產武器彈藥;拆除萊茵河以東五十公里內的一切堡壘和工事。《凡爾賽和約》遭到德國人的強烈反對,他們認為合約是強加給他們的,這與十四點精神背道而馳,認為合約要他們做出破壞德國經濟的難以忍受的犧牲。《凡爾賽和約》在被批准後的幾年間做出了不少有利於德國的修改。許多歷史學家認為苛刻的合約以及後來對其條款的不認真執行,實際上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德國軍國主義的興起鋪平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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