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性擇床,換個地方總是睡不著,很不安穩地勉強淺睡了不長時間以後,我在大約一個鐘頭前就醒了。那時天還很黑,知道自己還要開整整一天的車,我努力想再多睡一會兒。結果證明是徒勞以後,我最終決定乾脆起來算了,那時候還很黑,為了去屋角的洗臉池那兒刮臉我不得不開啟了電燈。不過等我刮完臉以後我又把燈關了,我能看到晨光已經從窗簾的邊沿透了進來。
就在剛才我把窗簾拉開的時候,外面的光線仍舊非常暗淡,還有一層類似薄霧的東西影響了我的視線,就連街對面的麵包店和藥房都影影綽綽的。確實,順著街道朝遠處望去,在街道跨上那座小圓拱橋的地方,能看到薄霧從河面上升起,有一根橋柱子都幾乎完全看不見了。外面闃無人跡,除了遠處傳來的某種錘擊敲打的回聲,以及這家旅店後側的一個房間偶爾的咳嗽聲以外,四下裡仍舊悄無聲息。老闆娘顯然還沒有起床走動,看來要想在她宣佈的七點半以前就吃上早飯是絕無可能了。
眼下,在我等待這個世界醒來的安靜時刻裡,我發現自己又在心底裡溫習起了肯頓小姐那封來信的內容。說起來了,我其實早就該解釋一下我為什麼還稱呼她為「肯頓小姐」的。「肯頓小姐」其實應該被稱呼為「本恩太太」才對,而且這已經有二十個年頭了。可是因為我跟她認識並共事的時段僅限於她的少女時期,自從她去了英格蘭西南成為「本恩太太」以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您也許會原諒我仍舊使用我認識她時那已經不合禮俗的方式稱呼她,而且這麼多年來我在心裡一直都是這樣稱呼她的。當然了,她的來信也給了我額外的理由可以繼續把她當作「肯頓小姐」,因為她的婚姻不幸最終還是就要走向終點了。信裡並沒有細講這方面的情況,這當然也是意料中的事,不過肯頓小姐已經明確無誤地談到,她事實上已經搬出本恩先生那位於赫爾斯頓的住宅,目前寓居在小康普頓村附近的一位熟人家裡。
她的婚姻以失敗告終當然是個悲劇。此時此刻,她想必正在抱憾地思量多年前做出的那個決定是如何使得她在中年的後期落得如此孤獨淒涼的。不難看出,處在這樣的一種心緒之下,想到能重返達林頓府對她而言將是個不小的安慰。誠然,她在信中並沒有一字一句明確地表示故園重返的意願;但遣詞造句的種種委婉幽微之處在在傳遞出這一明白無誤的訊息,字裡行間深深地浸透著對於她在達林頓府度過的那些歲月的懷戀之情。當然了,肯頓小姐是無法期望在這個時候舊地重返就能重拾那些已經失去的歲月的,我們見面時我的首要責任就要提醒她這一點。我將不得不向她指出,現在的情況已經跟當初判若雲泥——那種有一大幫僕從任憑差遣的日子恐怕在我們的有生之年都是一去不返了。不過再怎麼說肯頓小姐也是一位聰穎的女性,不須我多嘴她應該也已經意識到了世事的變遷。確實,頭等重要的一點是,只要肯頓小姐願意重返達林頓府並在那裡一直工作到退休,我看這樣的選擇沒有理由不會為她那已經充滿了光陰虛擲、歲月蹉跎況味的人生帶來一份真正的慰藉。
當然了,從我本人的專業角度來看,儘管肯頓小姐不再工作已經有了這麼多年的時間,她顯然仍將被證實是解決達林頓府目前困擾我們的最大難題的最佳解決方案。事實上,將其稱之為「難題」,我或許都已經言過其實了。我所指的畢竟只是由我自身所造成的一系列微不足道的小差池,而我現在所力求的也不過是一種防患於未然的預防措施。誠然,這些小小不言的疏失一開始也確實讓我大傷腦筋,不過一旦我騰出手來對這些病患進行一番正確的診斷,發現它們不過就是由明顯的人手短缺所引發的表面症狀以後,我也就不再為此而憂心忡忡了。正如我之前所言,肯頓小姐的到來就將徹底解決這些問題。
不過還是回到她的信上。裡面有時的確透露出她對當前現狀的某種絕望的情緒——這一點還是挺讓人揪心的。她有一段話是這樣開始的:「雖然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有效地將我的餘生填滿……」在另一處,她又這樣寫道:「我的餘生在我面前伸展為一片虛空。」不過正如我已經說過的,信中大部分的語氣都透露出一種懷舊的鄉愁。有一處,比如說,她寫道:
「這整個插曲不禁讓我想起了艾麗絲·懷特。你還記得她嗎?事實上,我很難想象你會忘記她。就我而言,我仍舊時常想起她那些母音的發音方式以及只有她才能造得出來的、完全不合文法的獨特的句子!你可知道她後來的下落如何?」
事實上我並不知道她後來的歸宿,不過我不得不說,一想到那個惱人的女僕,的確給我帶來了不少的樂趣——她最後成了我們恪盡職守的員工之一。在她信裡的另外一處,肯頓小姐寫道:
「當時我是多麼喜歡從三樓的那幾間臥室俯瞰大草坪以及遠處那綠草如茵的開闊高地。那景色是否一如往昔,別來無恙?夏日的傍晚,那景色中總帶有某種神奇的魔力,現在我要向你坦白,想當初我不知浪費了多少寶貴的時間,就站在一扇窗前,直看得心醉神迷。」
然後她又繼續寫道:
「如果這回憶令人痛苦,敬請諒解。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次我們倆一起望見令尊在涼亭前來回地蹀躞的情景,他低頭看著地上,就彷彿一心想找回他失落在那裡的某樣珍寶。」
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情景居然也如此鮮活地留在了肯頓小姐的記憶中,真讓人又驚又喜。的確,那肯定是發生在她上文提到某個夏日的傍晚,我還清楚地記得爬到三樓的平臺,但見一道道橘紅色的夕照穿過每一扇半掩的臥室房門刺破了走廊上的昏沉。當我走過那一間間臥室時,透過其中的一扇門看到了肯頓小姐映在窗前的側影,她轉過身柔聲叫道:「史蒂文斯先生,您有空嗎?」我走進去的時候,肯頓小姐已經又回頭望著窗外了。下面,白楊的樹影橫陳在大草坪上。在我們視野的右側是緩緩隆起的草坡,一直延伸到涼亭前,家父的身影就出現在那裡,全神貫注地在那兒來回踱步——肯頓小姐形容得確實很形象,「就彷彿一心想找回他失落在那裡的某樣珍寶」。
我對這一幕情景一直永誌不忘是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的,我希望能解釋清楚。此外,現在想來,考慮到初到達林頓府時她與家父之間關係的某些方面,那麼這幕情景會給肯頓小姐留下同樣深刻的印象,或許也就並不那麼令人驚奇了。
肯頓小姐和家父差不多是同時來到達林頓府的——也就是說,在一九二二年的春天——因為當時我一下子失去了女管家和副管家兩位得力干將。原因是我這兩位干將決定結婚並且辭職不幹了。我一直都認為,這一類的男女關係對於整幢宅第裡的秩序是一種嚴重的威脅。從那時算起,我又因為同樣的原因失去了好幾位僱員。當然了,在女僕和男僕中間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完全可以預期的,而一個優秀的管家在進行人員配置時是一直都應該將這一因素考慮在內的;但是這樣的婚配如果發生在高階職位的僱員當中,則將會對工作造成極具破壞性的影響。當然,如果兩位員工碰巧相愛並決定結婚,那要進行問責就未免失禮之至了;但我發現真正讓人著惱的是對本職工作並無真正的奉獻熱忱,頻頻更換工作崗位主要就是為了尋求羅曼司的那些人——女管家們就尤其難逃其咎。
不過得容我立刻補充一句,我說這話時腦子想的可絕非肯頓小姐。她當然最後也離了職並且結了婚,但我可以擔保,她在我手下擔任女管家期間絕對恪盡職守,從不允許任何外務干擾到她的職業操守。
不過我扯得太遠了。我方才講到我們同時需要招聘一位女管家和一位副管家,而肯頓小姐正是在這時來到達林頓府接任了女管家一職——我記得她帶來的推薦信對她的評價非常之高。事有湊巧,家父也正好在這個時候因為僱主約翰·西爾弗斯先生的去世,行將結束他在拉夫伯勒府傑出的服務工作,等於是既失去了工作,又沒有了棲身之地。他當然仍舊是第一流的專業管家,但當時已經是七十幾歲的高齡,並且飽受關節炎和其他病痛之苦。如此一來,若是要他跟那些高度職業化的年輕一輩管家競爭同一職位恐怕也難操勝算。有鑑於此,延請家父以其豐富的經驗和卓著的聲譽來達林頓府繼續服務,將不失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決辦法。
我記得那是家父和肯頓小姐加入我們的工作團隊不久以後的一個早上,我正在餐具室裡坐在桌前審閱文書賬目,聽到有一記敲門聲。我還沒說「請進」,肯頓小姐就推門走了進來,我記得當時我還有些錯愕。她捧著一大瓶鮮花,笑吟吟地道:
「史蒂文斯先生,我想這些花能讓您的餐具室顯得明亮一點。」
「您說什麼,肯頓小姐?」
「您的房間竟然如此陰暗冰冷,這實在太可惜了,史蒂文斯先生,您看外面是多麼陽光明媚。我想這些花能給這裡帶來一點生氣。」
「非常感謝您的好意,肯頓小姐。」
「不能讓更多的陽光照進來真是太罪過了。牆面甚至都有點潮溼呢,您說是不是,史蒂文斯先生?」
我重新回到自己的賬目上,說:「不過是水汽凝結罷了,我想,肯頓小姐。」
她把花瓶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然後又環顧了一下我的餐具室,說道:「如果您願意的話,史蒂文斯先生,我以後可以給您多剪一些花送來。」
「肯頓小姐,我很感激您的好意。但這不是一間娛樂室。我倒寧肯將分心的因素保持在最低限度。」
「可也沒有必要把您的房間弄得這麼光禿禿的,而且全然沒有色彩啊,史蒂文斯先生。」
「它現在這個樣子就完全符合我的需要,肯頓小姐,不過還是非常感激您的好心。事實上,既然您正好在這兒,我倒確實有個具體的問題想跟您提一下。」
「哦,真的嗎,史蒂文斯先生?」
「是的,肯頓小姐,只不過小事一樁。昨天我碰巧經過廚房,聽到您在呼喚某個名叫威廉的人。」
「是嗎,史蒂文斯先生?」
「確實,肯頓小姐。我聽到您喊了好幾遍‘威廉’這個名字。我能問一下您那是在跟誰說話嗎?」
「哎呀,史蒂文斯先生,我想我當時應該是在跟令尊說話。這幢房子裡再也沒有第二個人叫威廉了,據我所知。」
「這是個很容易犯的小錯誤,」我面帶淺笑道。「肯頓小姐,我能否請您以後稱呼家父為‘史蒂文斯先生’呢?如果您是在向第三者提到他,那麼您也許可以稱他為‘老史蒂文斯先生’,以便於將家父跟在下區分開來。為此我將感激不盡,肯頓小姐。」
話說完之後我就又回到我的文書工作上來。可是讓我感到驚訝的是,肯頓小姐並沒有就此告退。「請原諒我打攪您了,史蒂文斯先生,」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喔,肯頓小姐。」
「恐怕我不太明白您到底什麼意思。我過去一直都習慣於直呼下屬的教名,我並沒有看出到了這裡就有需要改弦更張的理由。」
「一個最可以理解的小差錯,肯頓小姐。不過,如果您願意稍稍考慮一下具體的情況,您可能就會看得出來,像您這樣的人以對待‘下屬’的方式跟家父這樣的人說話,是不太妥當的。」
「我還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史蒂文斯先生。您說像我這樣的人,可是照我的理解,我是這裡的女管家,而令尊則是副管家。」
「他的職位當然是副管家,如您所言。可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以您的觀察能力,您居然沒有發現他實際上不止是個男管家。遠遠不止。」
「我的觀察能力無疑已經差到了極點,史蒂文斯先生。我只觀察到令尊是位很有能力的副管家,並以其相應的職位來稱呼他。而照您的說法,令尊居然被像我這樣的人直呼其名,他一定會感覺屈辱已極的。」
「肯頓小姐,聽您的口氣,您顯然是根本就沒有觀察過家父。否則您就會明白,以您這樣的年齡和資歷是不該直呼他‘威廉’的,這本該是顯而易見的。」
「史蒂文斯先生,我擔任女管家的時間或許不長,不過應該說至少在我擔任這個職務期間,我的能力還是得到過不少相當慷慨的評價的。」
「我一刻都沒有懷疑過您的能力,肯頓小姐。但是隻要您願意多加觀察的話,有成百上千的事例會使您意識到家父是位多麼非同尋常、鶴立雞群的人物,您必定可以從他身上獲益良多的。」
「那我真是太感激您的忠告了,史蒂文斯先生。那就再請您不吝賜教,我到底能從觀察令尊這上面學到哪些了不起的本領呢?」
「我還以為這對任何一個長眼睛的人來說都是不言而喻的呢,肯頓小姐。」
「但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我在這方面的能力特別欠缺,不是嗎?」
「肯頓小姐,如果您覺得以您現在的年紀來說您已經盡善盡美了的話,您將永遠都無法提升到以您的能力無疑可以達到的高度。如果容我直言不諱的話,比如說,到現在您仍然經常不太確定哪樣東西究竟放到了哪裡以及哪樣東西到底是哪樣。」
這一下似乎挫了肯頓小姐的銳氣,讓她有些下不來臺。她一度甚至看起來有點心煩意亂。然後她說:
「我初來乍到,是有一點手足無措,可這也是完全正常的吧。」
「啊,您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肯頓小姐。您要是觀察過家父的話,就會看出他對府裡的大事小情真是瞭如指掌,而且幾乎從他踏入達林頓府的那一刻起就是這樣的,而他還比您晚到了一個禮拜。」
肯頓小姐似乎思考了一下我這番話,然後才有點慍怒地道:
「我敢肯定老史蒂文斯先生對他的工作是非常擅長的,不過我向您保證,史蒂文斯先生,我也同樣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我會記住以後用他的全稱來稱呼令尊的。現在,如果您沒有別的事了,就請容許我告退了。」
在這次遭遇之後,肯頓小姐就不再試圖把花往我的餐具室裡送了,而且總的說來,我很高興地觀察到她的工作很快就步入了正軌。不僅如此,她顯然是位對待工作非常嚴肅認真的女管家,而且年紀雖輕,卻似乎毫不費力地就贏得了她屬下各位員工的尊敬。
我還注意到,此後她的確開始以「史蒂文斯先生」來稱呼家父。不過,我們在餐具室裡的那段談話過去兩週以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藏書室裡做著點什麼,這時肯頓小姐走進來對我說:
「打攪您了,史蒂文斯先生。不過如果您在尋找您的簸箕的話,我看到它就在外面的門廳裡呢。」
「您說什麼,肯頓小姐?」
「您的簸箕,史蒂文斯先生。您把它放在外面了。要我替您把它拿進來嗎?」
「肯頓小姐,我剛才並沒有用過簸箕。」
「啊,呃,那就請您原諒吧,史蒂文斯先生。我想當然地以為剛才是您使用過簸箕,並且把它放在了門廳裡。很抱歉平白打攪了您。」
她已經準備離開了,又在門口轉過身來說:
「哦,史蒂文斯先生。我本想自己把它放歸原位的,可是現在必須先上樓一趟。不知道能否請您記得把它還回去呢?」
「當然了,肯頓小姐。多謝您留心和提醒。」
「這是我應該做的,史蒂文斯先生。」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門廳,開始上了主樓梯,然後我才朝門口走去。透過藏書室的兩扇大門,可以一覽無遺地將門廳和宅第的大門盡收眼底。肯頓小姐提到的那個簸箕就最為惹人注目地矗立在那空蕩蕩的、擦洗得光潔如鏡的地板中央。
那是個雖說微不足道,但卻令人惱火的疏失;那個簸箕不但從底層開向門廳的那五道房門那兒看去極為惹人注目,而且從樓梯和二樓的那幾個露臺上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穿過門廳,把那個礙眼的物事拿起來,而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這次疏失的全部內涵:我突然想起,約莫半個鐘頭前,正是家父在擦洗門廳的地板來著。起先,我簡直都不敢相信家父會犯下這樣的錯誤,不過我馬上就提醒自己,這種小小不言的疏忽是每個人都難免偶爾會出現的,於是我的惱怒馬上就轉到了肯頓小姐頭上,怪她居然如此毫無道理地小題大做。
然後,最多又過了一個禮拜,我正從廚房來到後廊上的時候,肯頓小姐從她的起坐間裡出來,跟我說了一通顯然是經過了一番排練的話;大意是儘管她因為讓我注意到我的下屬所犯的錯誤而深感不安,不過她和我本來就是一個團隊,不得不通力合作,所以她希望我如果注意到女員工出了什麼差錯,請我務必也像她那樣直言相告。說完這番話後,她接著又指出,餐廳裡有幾件已經擺上餐桌的銀餐具上有明顯的擦拭劑的殘留。有一把餐叉的齒尖簡直就是黑色的。我謝了她,她就又退回到了自己的起坐間。當然,她根本就沒有必要特地來提醒我,銀器正是家父的主要職責所在,而且是他深感自豪的一項工作。
很有可能還有不少其他這類的事例,我現在已經不記得了。反正在我記憶中,事態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高潮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陰沉的午後,當時我正在彈子房裡護理達林頓勳爵的各種運動獎牌和獎盃。肯頓小姐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說:
「史蒂文斯先生,我剛注意到這門外有樣東西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什麼呢,肯頓小姐?」
「是爵爺的意思,要把樓梯平臺上的那尊中國佬跟彈子房門外的這尊調換位置嗎?」
「中國佬,肯頓小姐?」
「是的,史蒂文斯先生。原本一直襬在樓梯平臺上的那尊中國佬的塑像,現在就在這扇門外面。」
「我恐怕,肯頓小姐,是您有點搞錯了吧?」
「我不認為是我搞錯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特別要求自己要熟悉府內所有物品的擺放位置。那尊中國佬,我猜想,是被某個人擦拭過以後擺錯位置了。如果您不相信的話,史蒂文斯先生,也許您可以移步出來自己看一下。」
「肯頓小姐,我現在手頭還有事。」
「可是,史蒂文斯先生,您似乎並不相信我的話。既然如此,我想還是請您移步出來親自看一下。」
「肯頓小姐,我現在正忙著,過會兒我再處理這件事吧。說起來這也算不上什麼急務。」
「如此說來,史蒂文斯先生,您是認可我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弄錯嘍。」
「肯頓小姐,在我騰出手來處理這件事之前,我是不會貿然認可任何結論的。可是我現在手頭上還有事。」
我轉身繼續做我的事,可是肯頓小姐仍舊站在門口觀察我。最後她又道:
「看得出來您手頭的事很快就會做完了,史蒂文斯先生。我就在門外等您,等您一出來,這件事就可以最後定案了。」
「肯頓小姐,我想您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可是肯頓小姐已經離開了門口,而且果不其然,我在繼續自己工作的時候,偶爾的腳步聲以及其他的聲響都會提醒我,她仍舊在門外等著。於是我就決定在彈子房裡再多找些工作來做,寄希望於過一會兒以後她能意識到自己的位置是多麼荒謬可笑,就此識時務地走開。然而,又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已經把利用手邊的工具能做的工作全都幹完了,肯頓小姐卻顯然仍舊待在外面。我決定不再在這種幼稚的事情上浪費時間,於是考慮通過法式落地窗脫身。然而天公不作美——說白了,放眼一望,外面就有好幾個大水坑和一塊塊爛泥地——再者說,還得有人再重新回到彈子房,從裡面把落地窗閂好。最後,我認定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其不意地衝出門去,怒氣衝衝地大踏步離開。我於是儘可能悄無聲息地先來到一個最佳的位置,從那兒可以發動這樣的一次急行軍,我緊握自己的清潔工具,一鼓作氣地衝出門去,還沒等大吃一驚的肯頓小姐醒過神來,我已經沿著走廊邁出去好幾步了。可是她很快就回過味兒來,眨眼工夫已經搶到我的前頭,擋住了我的去路。
「史蒂文斯先生,這尊中國佬擺錯了地方,您不會不同意吧?」
「肯頓小姐,我忙得很。我很奇怪您除了一整天都在走廊裡站著,居然就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
「史蒂文斯先生,這尊中國佬擺放的位置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肯頓小姐,我想請您把嗓門壓低一點。」
「我只是想請您,史蒂文斯先生,轉過身去看一看那尊中國佬。」
「肯頓小姐,請您把嗓門壓低點。如果下屬們聽到我們扯著嗓門爭論中國佬是否擺錯了地方,那成何體統?」
「事實是,史蒂文斯先生,府裡所有的中國佬塑像都已經髒了有一段時間啦!而現在,居然又擺錯了地方!」
「肯頓小姐,您實在是莫名其妙。現在能否請您行個好放我過去?」
「史蒂文斯先生,勞您駕看看您身後的那尊中國佬好嗎?」
「如果這對您來說如此重要,肯頓小姐,我可以認可,我後面的那尊中國佬或許是擺錯了地方。可我必須要說,我實在有些搞不明白,您為什麼會對這些最微不足道的疏失如此地關切備至。」
「這些疏失本身或許微不足道,史蒂文斯先生,但您自己卻要認識到那其中隱含的更重大的意義。」
「肯頓小姐,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現在能否請您好心讓我過去。」
「那事實就是,史蒂文斯先生,您交託給令尊的工作已經遠非他這個年紀的人所能承擔得了啦。」
「肯頓小姐,您顯然並不清楚您暗示的是什麼。」
「不管令尊曾有過怎樣的輝煌,史蒂文斯先生,他現在的能力都已經嚴重衰退了。這就是您所謂的這些‘微不足道的疏失’所暗含的真正意義,而如果您對此掉以輕心,那麼要不了多久,令尊就將鑄成大錯。」
「肯頓小姐,您這只不過是在給自己出洋相。」
「我很抱歉,史蒂文斯先生,可我必須把話說完。我認為令尊身上的很多職責都該被卸下來了。比如說,不應該讓他再繼續端那些沉重的托盤了。他端著它們走進餐廳的時候,他那兩隻手抖得實在令人心驚。他遲早肯定會失手將托盤砸到某位夫人或是士紳的大腿上,就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不僅如此,史蒂文斯先生,這話我說出來很是冒昧,但我已經注意到了令尊的鼻子。」
「真的嗎,肯頓小姐?」
「很遺憾是真的,史蒂文斯先生。前天傍晚,我眼看著令尊端著托盤腳步非常遲緩地朝餐廳走去,恐怕我很清楚地看到他的鼻尖上拖著長長的一條鼻涕,就在那些湯碗上面搖搖欲墜。我恐怕這樣的上菜方式是很難令人食慾大開的。」
不過這會子經過細想以後,我倒不能肯定肯頓小姐那天當真把話說得如此毫無顧忌了。在我們多年密切共事的過程中,我們誠然越來越坦誠地交換意見,可是眼下我正在回憶的那個午後尚屬我們訂交的初始階段,我覺得即便是肯頓小姐也不會如此直言不諱的。我不敢肯定她當真會冒昧到說出像是「這些疏失本身或許微不足道,可你自己卻要認識到那其中隱含的更重大的意義」這樣的話來。事實上,經過一番仔細的回想以後,我感覺應該是達林頓勳爵親自跟我說這番話的,那是我跟肯頓小姐在彈子房門外那番交鋒過後的大約兩個月後,爵爺將我叫進了他的書房。那時,家父的境況在他摔倒以後已經有了重大的變化。
書房的兩扇大門正對著從主樓梯上下來的每個人。現在的書房門外放了一個陳設法拉戴先生各種小擺設的玻璃櫃子,不過在達林頓勳爵的時代,那個位置一直都立著一個書架,專用來擺放卷帙浩繁的百科全書,包括一整套的《不列顛百科全書》。達林頓勳爵一個慣用的策略就是在我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裝作在這個書架前檢索百科全書各卷的書脊,有時候為了增加偶遇的效果,他還會真的從書架上抽出某一卷來,在我走完最後幾級樓梯的時候佯裝專心致志埋頭閱讀的樣子。然後,在我從他身邊走過以後,他才會說:「哦,史蒂文斯,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說完後,他就會漫步走回書房,表面上仍舊埋頭於他拿在手裡的那捲大書當中。達林頓勳爵在採取這種方式的時候,總是因為他要談的事情讓他感到有些為難,甚至在書房的門已經在他身後關好以後,他仍舊經常會站在窗戶跟前,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一直做出查閱百科全書的樣子。
我在這裡順帶描述的這一事件,不過是眾多事例當中的一樁,而這些事例無不鮮明地表現出達林頓勳爵那羞澀而又謙遜的天性。近些年來,有關爵爺本人以及他在諸多重大事件當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坊間出現了大量不實之詞,有些口耳相傳,有些則付諸筆墨;更有甚者,有些極端無知的報道居然指鹿為馬,斷言爵爺的行為是由自我中心,要不然就是傲慢自負所驅使的。請容我在此說上一句,再也沒有比這種論調更加悖乎常理、罔顧事實的了。爵爺後來所堅守的那些公開立場是與他的本能和天性完全背道而馳的,而我敢斷言,爵爺之所以能夠勉為其難地克服他那遠為恬淡退隱的一面,純粹是出於深厚的道德責任感。無論近年來對達林頓勳爵的功過如何評說——如我之前所言,這其中的大部分純粹是無稽之談——我都該為爵爺說句公道話:他本質上是個真正的好人,一個徹頭徹尾的紳士,時至今日,我都為自己能將最好的年華奉獻給為這樣一個人服務上而深感自豪。
在我說起的那個特別的午後,爵爺的年紀應該還在五十四五歲上;不過據我的回憶,他的頭髮已經完全灰白,他那瘦高的身形已經出現了在他的晚年變得異常顯著的駝背的跡象。他幾乎是在說話時,眼睛才會從那捲百科全書上抬一抬:
「令尊身體感覺好些了吧,史蒂文斯?」
「我可以很高興地說,他已經完全康復了,先生。」
「聽到這個訊息真讓人高興。非常高興。」
「謝謝您,先生。」
「聽我說,史蒂文斯,令尊那邊有任何——呃——跡象沒有?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令尊也許希望他的工作負擔稍許減輕一些?撇開這次摔倒的事故不談,我的意思是。」
「正如我所說的,先生,家父看來已經完全康復了,我相信他仍舊是個堪當重任之人。誠然,他最近在履行職責時確實出過一兩個明顯的差錯,但在性質上無論如何都是微不足道的。」
「不過,我們誰都不希望任何類似的事情再度發生,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令尊不小心跌倒這類的意外。」
「那是自然,先生。」
「而且當然啦,這種意外既然會發生在草坪上,那也就可能發生在任何地方。而且在任何時候。」
「是的,先生。」
「有可能發生在,比如說,令尊正在侍餐的晚宴當中。」
「是有可能,先生。」
「你聽我說,史蒂文斯,不出半個月,那些代表當中的第一批就會來到這裡了。」
「我們都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先生。」
「在那之後,這幢房子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可能產生非同小可的結果。」
「是的,先生。」
「我的意思是說非同小可的結果。對於歐洲的發展全域性而言都是如此。只要看看將要出席的人員名單,我認為這麼說一點都不算誇張。」
「是的,先生。」
「這種時候可容不得有半點差池。」
「的確如此,先生。」
「你聽我說,史蒂文斯,我的意思絕非是要令尊離開這個崗位。我只是請你重新考慮一下他所承擔的職責範圍。」我相信,說到這裡的時候,爵爺再次低下頭去假裝看書,並侷促不安地用手指比畫著一個條目:「這些疏失本身或許微不足道,史蒂文斯,可你自己卻必須要認識到那其中隱含的更重大的意義。令尊堪當重任的時代正在成為過去。在那種任何一個疏失都可能危及會議成功的工作領域,請切莫再派給他任何任務了。」
「絕對不會了,先生。對此我完全理解。」
「很好。那我就把此事交給你去斟酌辦理了,史蒂文斯。」
應該說明的是,大約在一個禮拜以前,達林頓勳爵是親眼看到家父意外跌倒的過程的。爵爺當時正在涼亭裡招待兩位客人,一位年輕的女士和一位紳士,眼看著家父端著一大托盤大受歡迎的茶點穿過草坪朝他們走來。草坪和涼亭之間有一段長約幾碼的小緩坡,那時候跟現在一樣,有四塊石板嵌入草中充當進階的梯級。家父就是在走到這幾塊石板附近時摔倒的,托盤上所有的東西——茶壺、茶杯、茶托、三明治、蛋糕——在石板上方的草皮上撒得到處都是。等我接到警報趕過去的時候,爵爺和他那兩位客人已經讓家父面向一側躺好,從涼亭裡拿來的靠墊和小地毯權充枕頭和毯子。家父已經神志不清,面色呈現出一種古怪的灰色。已經派人去請梅雷迪思大夫了,不過爵爺認為等大夫趕到之前應該先把家父從太陽地裡轉移出來;結果是讓人搬來了一把帶篷的輪椅,費了不少勁兒把家父轉移到了室內。梅雷迪思大夫趕到的時候,家父已經甦醒過來,感覺好多了。大夫並沒有待多久,臨走前只模稜兩可地交代了幾句,大意是家父也許是「工作過於勞累」了。
這整個意外的發生顯然讓家父感覺非常難堪,到我們在達林頓勳爵的書房裡談話的時候,他早已經跟之前一樣繼續忙碌地工作了。於是,怎麼才能提出這個減免其工作職責的話題可就殊非易事了。對我來說尤其麻煩的還在於這些年來家父跟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其原因我從來也沒有真正搞清楚。以至於在他來到達林頓府以後,即便是針對工作進行一些簡單的必要溝通時,那氣氛也讓雙方都很是尷尬。
思之再三,我認定最好還是選在家父的寢室裡跟他私下談這件事,這樣的話等我走後他也可以不受打擾地仔細考慮一下他所面臨的新處境。能在寢室裡找到家父的時間只有他剛起床的一大早和臨睡前的深夜裡。我選擇了前者,於是在某一天的清晨,我爬上僕役廂房的樓頂來到他居住的小閣樓外,輕輕敲了敲門。
在此之前,我極少有理由進入家父的寢室,一見之下我深為那個房間的逼仄和簡陋而吃驚。確實,我記得當時的印象是跨入了一間牢房,後來想來,這種感覺或許跟天剛破曉時那蒼白的光線以及空間的侷促或者四壁的蕭然也不無關係。因為家父已經拉開了窗簾,臉已經刮好,穿好全套制服坐在床沿上,顯然他就一直坐在那裡觀看著天色的變化,等待黎明的到來。至少揣測起來他應該是在觀看天空的,畢竟從他那個小小的視窗望去,只能看到屋瓦和雨水槽。他床頭的那盞油燈已經捻滅,當我發現家父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我手裡的油燈——那是我特意帶了來給搖搖晃晃的樓梯照個亮的——我就趕緊捻滅了它。油燈捻滅以後,我才更加清楚地注意到那照進房間的蒼白光線的效果,以及它是如何照亮了家父那皺紋堆壘、稜角分明、仍舊令人敬畏不已的面容輪廓的。
「啊,」我說,短促地一笑,「我就知道父親肯定已經起了床,而且為白天的工作做好了準備。」
「我起來已經三個鐘頭啦,」他說,頗為冷淡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希望父親不是因為關節炎的困擾才睡不好覺的。」
「我的睡眠已經儘夠了。」
父親朝屋內唯一的那把椅子靠過去,那是把小小的木椅子,他把兩隻手全都撐在椅背上,藉此站起身來。當我看到他站立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他的腰彎背駝在多大程度上是因為年老體衰,又在多大程度上應歸咎於為了適應這個小閣樓那陡斜的天花板而養成的習慣。
「我來是要跟您談一件事,父親。」
「那就簡明扼要地說。我不能整個上午都聽你瞎叨叨。」
「既然如此,父親,那我就直奔主題了。」
「那就直奔主題,說完了事。我們這裡還有人有工作要做呢。」
「很好。既然您希望我長話短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事實是,父親已經是越來越年老體衰。以至於現在就連履行副管家的日常職責也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爵爺認為,我自己也有同感,如果允許父親繼續承擔目前的職責,他隨時都可能危及府內日常事務的正常運轉,尤其是下週即將舉行的國際盛會。」
父親的面容,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線之下,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重點在於,」我繼續道,「我們感覺父親不應該再承擔伺候用餐的工作了,不論席間是否有賓客在場。」
「在過去的五十四年間,我每天都負責伺候用餐,」家父說道,話音不疾不徐。
「除此以外,也已經決定父親不該再端送盛放任何物品的托盤,不管需要走動的距離有多近。有鑑於已經做出的這些限制,也知道父親尤其看重簡潔明瞭,我已經在此列出了經過修正的日常職責的清單,切盼父親自今日起就遵照執行。」
我自己都感覺不太情願將我手裡的那張清單直接遞給他,於是就放在了他的床尾上。家父瞥了它一眼,然後就轉過目光凝視著我。他的表情仍沒有絲毫情緒變化的蛛絲馬跡,他那雙扶在椅背上的手卻似乎完全放鬆了下來。不管是否已經彎腰駝背,他那威嚴的身形所造成的絕對影響仍舊不容小覷——正是那同樣的影響力使得後座上兩位爛醉的紳士恢復了清醒。最後,他說道:
「我上次摔倒純粹是因為那幾級石階的緣故。都已經歪歪扭扭了。應該吩咐謝默斯趕快去把它們挪挪正,以免別的人也在那兒摔倒嘍。」
「的確。總之,父親能答應我務必細看一下那份清單嗎?」
「應該吩咐謝默斯趕緊去把那幾級臺階修理好。絕對要在那些紳士們從歐洲來到之前就弄好。」
「的確。那麼,父親,祝您早安。」
肯頓小姐在信中提到的那個夏日傍晚就在這次短暫會晤的不久後——當然,也可能就是那同一天的傍晚。我記不清到底是為了什麼爬到宅第的最高層,來到一側全都是一間間客房的那條走廊上了。但我想正如此前已經說過的那樣,我仍生動地記得當時那最後的斜陽穿過每扇敞開的房門,一道道橘紅色的光線投射到走廊上的情景。當我從那一間間無人使用的臥房門前走過時,肯頓小姐的側影就映襯在其中一間臥室的窗戶前,她看到我之後就喊我過去。
當你細想此事,當你想起肯頓小姐在初到達林頓府時曾如何反覆地講起家父的所作所為,那天傍晚的情形何以會長久地留在她的記憶中,歷經這麼多年而不衰,恐怕也就不足為奇了。當我們倆從視窗望著樓下家父的身影時,她無疑是感覺到一定程度的負疚感的。白楊樹的樹影占據了大半塊草坪,不過落照仍舊照亮了遠處通向涼亭的那段草坡。我們望見家父就站在那四級石頭臺階前,陷入了沉思。一陣微風輕輕地拂亂了他的頭髮。然後,我們看見他非常緩慢地走上了那幾級石階。上到坡頂以後,他轉身又走了下來,比上去的時候步幅稍快。再度轉身之後,家父又一次凝神佇立了幾秒鐘,仔細端詳著他眼前的石階。最後,他第二次拾階而上,異常鄭重其事。這一次他朝前走,越過草坪,幾乎走到了涼亭邊上,然後轉過身又慢慢地走回來,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地面。事實上,要描述他當時的行為舉止,我再也想不出比肯頓小姐在信中打的那個比方更為形象的了;的的確確,他「就彷彿一心想找回他失落在那裡的某樣珍寶」。
不過我看我是越來越沉溺於這些回憶當中了,這或許有點蠢吧。畢竟,目前的這次旅行是我千載難逢的一個機會,可以盡情品味英格蘭鄉村的眾多絕勝佳景,我要是任由自己這麼過度分心的話,以後我肯定會後悔不迭的。事實上,我注意到自己還沒有在此記下來到這座城市途中的任何見聞——只約略提到一開始那在山坡上的短暫停留。考慮到我其實非常享受昨天的旅程,這真算得上一個不小的紕漏。
我相當仔細地規劃過前往索爾茲伯裡的這趟旅程,避開了幾乎所有的主幹道;在有些人看來這次行車路線像是在不必要地繞圈子,不過這樣一來我就能欣賞到簡·西蒙斯太太在其佳著中推薦的好多處美景了,我必須說,對此我是相當滿意的。大部分的時間我都行駛在農田牧地間,置身於綠草萋萋的怡人芳香中,而且我經常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車速,緩緩徐行,為的是更好地欣賞途經的一條溪流或是一道山谷的美景。不過據我的記憶,一直到已經行將接近索爾茲伯裡的時候,我才真正又從車上下來了一次。
當時我正行駛在一條長長的直路上,道路兩旁都是開闊的草甸。事實上,到了這裡土地已經變得非常廣袤而又平坦,四面都可以看得很遠,索爾茲伯裡大教堂的尖塔已經在前方的天際線上清晰可見。一種寧靜的心緒湧上心頭,因為這個原因我想我又一次把車子開得非常慢了——可能時速不會超過十五英里。也是幸好如此,因為開得這麼慢我才及時發現有一隻母雞正以最悠閒不過的步態橫穿我前方的道路。我趕緊把福特車停下來,離那隻母雞隻剩下一兩英尺的距離,這麼一來它倒也停下不走了,就站在我車前的路當間。過了一會兒,我見它仍舊一動不動,就按響了汽車喇叭,但這並沒有什麼用,只使得那隻母雞開始在地上啄起什麼東西來了。惱怒之下,我開啟車門開始下車,一隻腳剛剛踩到踏腳板上的時候,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喊道:
「哦,我真是太抱歉啦,先生。」
往周圍一瞧,我才發現自己剛剛經過了路邊的一幢農舍——一個繫著圍裙的年輕女人從裡面跑了出來,想必是汽車喇叭驚動了她。她從我身邊走過去,一個突然襲擊把那隻母雞抓住,她把它抱小孩一樣抱在懷裡,一邊再次向我道歉。我請她但放寬心,這對我並沒有造成什麼妨礙,她說道:
「真是非常感謝您特意停下車來,沒有從內莉身上軋過去。她是個好姑娘,總是給我們生出最大的雞蛋。您特意把車停下來真是菩薩心腸。而且您可能還急著趕路吧?」
「哦,我一點兒都不著急趕路,」我微笑道。「這麼多年以來,我這是頭一回能這麼消消停停地享受一下,我得承認,這真是一種相當愉快的經歷。您看,我這純是在享受駕車出遊的樂趣呢。」
「哦,那敢情好,先生。您是要去索爾茲伯裡吧,我估摸著。」
「確實。事實上,前面我們能看到的就是那座大教堂吧?聽說那是一座恢宏壯麗的建築。」
「哦,可不是嘛,先生,是很漂亮。呃,跟您說實話吧,我自己都還沒去過索爾茲伯裡呢,所以也講不清楚它近看是個什麼樣子。不過我跟您說,先生,我們從這兒天天都能看到那個尖塔。有些日子霧太大了,它就彷彿完全消失了似的。可是您自己也看得出來,像今天這樣的好天氣,它看上去有多漂亮啊。」
「賞心悅目。」
「您沒有從我們內莉的身上軋過去,我真是感激不盡,先生。三年前,我們的烏龜就是這麼被軋死的,也就在這個地方。為此我們全都非常傷心來著。」
「真是太慘了,」我說,面色非常沉重。
「哦,可不是嘛,先生。有人說我們莊稼人早就習慣了家畜傷亡了,才不是那麼回事呢。我的小兒子一連哭了好幾天。您肯為了內莉停車真是菩薩心腸,先生。既然您都已經下了車了,何不進屋喝杯茶呢?我們歡迎之至。這會給您在路上提提神的。」
「您太客氣了,不過說實話,我覺得應該繼續趕路了。我希望能適時地趕到索爾茲伯裡,好有時間去看看那個城市的眾多勝景呢。」
「說得也是,先生。那好吧,再次感謝您。」
我又上了路,出於某種原因——也許是因為我覺得還會有更多的家畜悠閒地橫穿馬路吧——我仍舊保持著剛才的緩慢車速。我必須得說,剛才的這樁小小的遭遇不禁使我的精神為之大好;我因為一念之善受到感激,又得到淳樸的善意回報,不禁使我對於未來幾天裡吉凶莫測的旅行計劃感到一種特別的振奮之情。也就是懷著這樣昂揚的情緒,我來到了索爾茲伯裡。
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暫時回頭再說兩句家父的事;因為我突然想到,在處理有關家父能力衰退這個問題上,給大家的印象可能是我的態度太過生硬,有些操之過急了。事實上,除了採取那樣的方式以外,我當時也是別無選擇的——一旦我把當時的整個大背景解釋清楚,您肯定也會認同我這種說法的。概括說來,將在達林頓府召開的重要的國際會議已經迫在眉睫,處理問題已經容不得有任何放任姑息或是「轉彎抹角」的餘地了。還需提醒諸位一句的是,儘管在此後的大約十五年間,達林頓府確曾見證了諸多具有同等分量的重大事件的發生,但別忘了,一九二三年三月的那次會議正是這些重大事件中的第一樁;可以想象,正因為相對來說缺乏經驗,大家也就更不敢馬虎大意了。事實上,直到今天我仍然會經常回顧那次會議,出於不止一個原因,我將其視作我整個一生的轉折點。首先,我想我的確把它看作我真正成長為一名成熟的管家的重大時刻。這並不代表說我認為自己已經必然地成了一位「偉大的」管家;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評判都是不應該由我來論定的。不過,如果有人願意假定在我的整個職業生涯中至少已經具備了一丁點「尊嚴」的核心素質,那麼此人應該也會希望將一九二三年三月的那次會議當作一個代表性的時刻,在那其中我也許顯示出我已經具備了那種素質所要求的能力。那次會議無疑屬於那樣的重大事件之一:如果它在某個人發展過程的關鍵階段不期而至,必將會挑戰並且拓展其個人能力的極限,所以自那以後,此人便會以全新的標準來檢視和要求自己了。當然了,那次會議之所以令人難忘亦有其他頗為不同的原因,在此我願詳細解釋一下。
*
一九二三年的那次會議可以說是達林頓勳爵長期擘畫的最終成果;的確,現在回顧起來,可以清楚地看到爵爺是如何從會議的大約三年前就開始朝著這個目標努力的。我記得,在大戰結束合約起草的時候,他對此還並沒有這麼全神貫注,我想,公平合理地說來,他對合約的興趣與其說是源自對於其內容的關注,還不如說是由於他跟卡爾-海因茨·佈雷曼先生的友誼。
大戰結束不久後,佈雷曼先生初次造訪達林頓府,那時他還是一身戎裝,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跟達林頓勳爵之間已經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誼。這並沒有讓我感到吃驚,因為任何人只要一瞥之下就看得出佈雷曼先生是位高尚正派計程車紳君子。從德國陸軍退役以後,他在之後的兩年間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再次造訪,而你忍不住會有些震驚地注意到,他的境況已經是每況愈下了。他的衣著越來越敝舊,他的身形越來越單薄;他的眼睛裡現出一種驚恐不安的神色,在他最後的幾次造訪中,他會長時間地凝視著虛空,忘記了爵爺就在他身旁,有時甚至在爵爺跟他說話時都茫然不覺。我本以為佈雷曼先生是罹患了什麼嚴重的疾病,可是聽了爵爺當時的一番話,我才明白情況並非如此。
應該是臨近一九二〇年末的時候,達林頓勳爵踏上了他數度柏林之行的首次旅程,我還記得那次初訪對他造成的深刻影響。他回來以後一連好幾天都心事重重,我還記得我有一次問他柏林之行是否愉快時,他的回答是:「令人不安,史蒂文斯。令人甚為不安。如此對待戰敗的敵人對我們而言實在是名譽掃地。這完全背離了我們國家的傳統。」
不過,還有與此有關的另一件事一直生動地留在我的記憶當中。如今,原來的宴會廳已經不再擺放餐桌,那個寬敞的大廳由於其天花極高且非常華美,法拉戴先生就將其派作了類似畫廊的用場。但是在爵爺的時代,宴會廳還是經常使用的,常設的長餐桌可供三十位或更多的客人就座用餐;實際上,那個宴會廳是如此寬敞,只要在常設的長餐桌一頭再加設幾張小餐桌,就能供差不多五十位客人就座用餐。當然,在尋常的日子裡,達林頓勳爵就跟如今的法拉戴先生一樣,是在氣氛更加親切的餐廳裡用餐的,那是招待十二位客人用餐的理想場所。不過我記得在那個特別的冬夜裡,餐廳因為某種原因無法使用,達林頓勳爵只得跟唯一的一位客人——我想應該是爵爺任職外交部時期的同僚理查德·福克斯爵士——在那空曠的宴會廳裡共進晚餐。您無疑也會同意,在侍餐的時候,最困難的情況就莫過於只有兩個人用餐了。我本人是寧肯只伺候一位用餐者用餐的,哪怕他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有兩個人一起用餐的情況下,就算其中一位是自己的主人,你也會發現最大的難題就在於很難做到既要全意殷勤又須完全不引起注意這一優質侍餐服務的核心要義;在這種情況下,你難免會有這樣的懷疑,即你的在場是否妨礙了兩位用餐者的談話。
那天晚上,宴會廳裡的大部分空間都處在黑暗中,兩位紳士肩並肩坐在長餐桌的中間位置——因為餐桌過於寬大,不宜於對坐——照明只有餐桌上的燭臺以及對面噼啪作響的爐火。為了將我的存在感減到最低,我決定站在比平常距離餐桌遠得多的暗處。當然了,這一策略也有其明顯的不利之處,每次我走向光亮處侍餐的時候,還沒等我走到餐桌前,我前進的腳步就會產生又長又響的回聲,以最招搖的方式讓用餐者注意到我的到來;不過也確有一大優點,可以使我站在一旁待命時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正是在我這樣侍立於離開兩位紳士有一段距離的暗處的時候,我聽到坐在兩排空椅子中間的達林頓勳爵談起了佈雷曼先生,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而又溫文,然而卻在高大的四壁間產生了強烈的迴響。
「他曾是我的敵人,」爵爺說道,「可是一直都表現得像個紳士。在我們兩國相互炮擊的六個月期間,我們彼此都能以禮相待。他是位紳士,必須恪盡職守,我對他本人並無絲毫怨恨。我曾對他說:‘聽我說,我們現在是敵人,我會不惜一切跟你戰鬥到底。但是在這一可悲的事務結束之後,等我們之間不必再相互為敵的時候,我們一定要一起喝一杯。’但可悲的是,這一君子協定卻讓我成了一個騙子。我的意思是,我跟他說過一旦戰爭結束以後我們就不再相互為敵了。如今我有何面目再去見他,跟他說我所言不虛呢?」
就在那同一個夜晚的稍後時段,爵爺一邊搖著頭,一邊語氣沉重地說:「我是為了維護世界的正義才打那場戰爭的。據我的理解,我並沒有參加到針對日耳曼種族的仇殺當中。」
時至今日,每當聽到針對爵爺的各種說法,每當聽到這些日子裡甚囂塵上的有關他的行事動機的那些愚蠢的誅心之論,我就會高興地回憶起他在那間空蕩蕩的宴會廳裡說出的那番肺腑之言。在以後的這些歲月當中,針對爵爺的所作所為無論曾有過如何紛紜複雜的說法,至少我個人從未懷疑過,他所有的言行無不源自他內心深處渴望伸張「世界的正義」的終極願望。
那個夜晚過後沒多久,就傳來了佈雷曼先生在漢堡至柏林的一列火車上開槍自殺的噩耗。爵爺自然是非常難過,並馬上制訂計劃,對佈雷曼夫人致以哀悼之情並予以經濟援助。然而,在經過好幾天的努力之後——其間我本人亦曾竭盡所能給以協助——爵爺都尋覓不到佈雷曼先生家人的任何行蹤。看來,他已經有挺長一段時間無家可歸、妻離子散了。
我相信,即使沒有這個不幸的訊息,達林頓勳爵也會開始他日後的那些作為的;他那唯願終結不義與苦難的渴望就深深地根植於他的本性中,他是不可能改弦更張的。事實上,佈雷曼先生死後不過幾個禮拜,爵爺就開始花費更多的精力和時間致力於解決德國的危機。眾多政府的權貴與社會上的名流都成為府裡的常客——我記得,這其中就包括了丹尼爾斯勳爵、約翰·梅納德·凱恩斯先生和h·g·威爾斯先生,那位著名的作家,以及其他很多「不宜公開」的人士,在此我也就姑隱其名了——這些來賓經常和爵爺一連好幾個鐘頭閉門密商。
有些來賓事實上是絕對「不宜公開」的,我得到指示要確保不能讓僕傭們得悉他們的身份,有時甚至都不能讓人看到他們。不過——我可以自豪而又感激地說一句——達林頓勳爵從來都未曾試圖避過我的耳目;我還記得有好幾次,某位大人物一句話說到一半就停下來,警惕地瞥上我一眼,而爵爺無一例外地都會保證說:「哦,但說無妨。在史蒂文斯面前您什麼話都可以講,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於是,在佈雷曼先生去世後的大約兩年間,在爵爺與那段時間已成為其最親密盟友的大衛·卡迪納爾爵士的不懈努力下,已成功地聚集起一個由重要人士組成的廣泛聯盟,其共同的信念是德國的現狀已經不能再這樣持續下去了。這其中不但有英國人和德國人,還有比利時人、法國人、義大利人和瑞士人;他們的身份則是高階外交官和政要、傑出的神職人員、退役的軍方士紳、作家與思想家。其中的有些紳士是因為跟爵爺的見解一致,深切地感覺到在凡爾賽簽訂的和約遠非光明磊落,為了一場已經結束了的戰爭而繼續懲罰一個戰敗國是不道德的行徑。其他人顯然對於德國或是她的子民並不這麼關心,但他們認為該國的經濟亂象若不得到遏止,則極有可能以驚人之勢蔓延至全世界。
等到一九二二年初的時候,爵爺已經開始為心中一個明確的目標而努力了。這就是將這群同道中那些最有影響力的人物齊集達林頓府,舉辦一場「非官方的」國際會議——會議將集中討論《凡爾賽和約》中最為苛刻的幾個條款的修訂辦法。為了使他們的努力不至於付諸東流,任何此類的會議都必須具有足夠的分量,如此方能對於「官方的」國際會議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專為重新檢討和約的內容這一目的已經正式召開過幾次會議,但其結果卻只是徒增混亂和怨憤。我們當時的首相勞合·喬治先生已經呼籲於一九二二年春在義大利再次召開一次大型會議,爵爺最初的打算就是在達林頓府組織一次聚會以便確保義大利的會議能取得令人滿意的結果。雖然爵爺和大衛爵士不遺餘力地辛苦工作,但這一時限確實還是過於緊迫了;但隨著喬治先生倡議舉行的會議再度無疾而終,爵爺於是著眼於計劃來年將於瑞士舉行的下一次大型會議。
我還記得那段時期裡的一天早上,我在早餐室裡為達林頓勳爵端上咖啡的時候,他有點憤憤地把手裡的《泰晤士報》折起來,說道:「這些法國人。我真是,說實話,史蒂文斯,有點受不了這些法國人。」
「是的,先生。」
「而且想想看我們還必須得在全世介面前跟他們手挽著手,肩並著肩。一旦被人提醒到這一點,你就巴不得好好去洗個澡。」
「是的,先生。」
「上次我在柏林的時候,史蒂文斯,奧費拉特男爵,家父的老朋友,走上前來跟我說:‘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難道你們看不出來再這樣下去我們就承受不了了嗎?’我真是很想直接告訴他,這全是那些可鄙的法國人乾的。這麼胡鬧可絕非英國人的行事風格,我想跟他說。可我轉念一想還是不能這麼做:絕對不應該詆譭我們親愛的盟國。」
可是事實上,正是由於法國人在解除德國人免受《凡爾賽和約》苛酷條款的限制方面最不肯通融,也就更為迫切地需要在達林頓府舉行的聚會上至少請到一位對於本國的外交政策擁有明確影響力的法國紳士與會。的確,我就聽到爵爺數度表達過這樣的觀點:如果沒有這樣的一位人士出席,則任何關於德國問題的討論都不過是自娛自樂。於是,爵爺就和大衛爵士開始著手解決籌備工作的這一至關重要的環節,在此期間,我親眼目睹他們迭遭挫敗仍不屈不撓的精神境界,真是令我感佩不已,五體投地。他們發出了無數信函和電報,而且在短短兩個月內爵爺就三度親赴巴黎斡旋。最後終於徵得一位聲名顯赫的法國人的承諾——我將只稱呼他為「杜邦先生」——同意在嚴格地「不宜公開」的基礎上參加此次聚會,會議的日期也由此得以確定。也就是一九二三年那個令人難忘的三月。
隨著會期越來越近,我所承受的壓力在性質上雖遠不如爵爺肩負的那麼巨大,但也絕非是微不足道的。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有任何一位客人在達林頓府逗留期間稍感些微地不夠舒適,就有可能造成無法想象的嚴重後果。不僅如此,由於與會人數的不確定性,我事先的準備工作也就格外複雜化了。這次會議的級別極高,正式的與會者僅限於十八位位高權重的紳士和兩位女士——一位德國的伯爵夫人以及那令人敬畏的埃莉諾·奧斯汀太太,她當時還住在柏林;不過由於每位與會者都有充分的理由攜秘書、貼身男僕和翻譯一同前來,要想確知這些隨同人員的人數幾乎是不可能的。再者說來,有一部分與會者肯定會在三天的會期之前提早到來,以便為自己留出充足的時間做好準備工作並估定其他客人的具體心態;然而他們提前抵達的準確日期仍屬未定之數。我能夠確定的只有府裡所有的僕役員工不僅需要不遺餘力地努力工作,需要隨時保持最為警覺的待命狀態,而且還得具有非同尋常的靈活和變通性。事實上,我一度曾經認為如果不從府外引進更多人手幫忙的話,我們面臨的這一巨大的挑戰恐怕難以順利完成。但如此一來,不但是爵爺肯定擔心會引起外界的謠諑蜂起,也會使得我在承擔不起任何失誤的情勢下,出現不得不仰賴完全不知底細的外人的窘境。於是,我開始著手以一種,在我想象中,一位將軍為一場戰役做準備的態度來為即將到來的重大日子做好準備:我以無以復加的謹慎態度擬定了一份特別的員工配置規劃,預先考慮到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和不測;我仔細分析了我們最薄弱的環節所在,為此專門制訂了若干應急計劃,以便在果然出現問題時即可施行補救措施;我甚至對全體員工做了一次軍隊裡慣用的「鼓氣講話」,讓大家認識到,儘管他們必須拼力工作到精疲力竭的程度,但能在未來的那幾天裡克盡厥職,他們必將感到莫大的自豪。「歷史極有可能就在我們這個屋簷下創造出來,」我這樣告訴他們。而他們因為深知我絕非那種誇大其詞之輩,也就都能清楚地認識到某件意義重大的事件即將在我們府裡上演了。
這樣您或許就能理解,家父不巧在涼亭前摔倒時整個達林頓府裡所籠罩的緊張氣氛——那一意外就發生在第一批與會客人可能會到達的兩週前——而且也該明白我為什麼要說我們已經沒有什麼「轉彎抹角」的餘地了吧?可不管怎麼說,家父居然很快就找到了辦法,巧妙地規避了由不許他再端托盤的禁令對他的工作效能所造成的限制。一時間,大家經常看到他推著一輛手推車在府裡到處走動的身影,車上滿載著清潔用具、拖把、刷子,雖總是擺放得整整齊齊,旁邊卻又極不協調出現了茶壺、茶杯和茶碟,有時候看起來活像是街頭小販的賣貨車。顯然,他仍舊無可避免地只得放棄他在餐廳裡侍餐的職責,但除此以外,拜那輛手推車之賜,他卻完成了驚人的工作量。事實上,隨著國際會議的巨大挑戰日益迫近,家父身上似乎也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變化。給人感覺簡直就像是他被某種超自然的力量附了體,讓他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前些日子他臉上那種意氣消沉的神色幾乎一掃而光,他在府裡各處工作起來簡直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在外人看來幾乎要以為不是隻有一個,而是有好幾個這樣的身影推著手推車在達林頓府裡的各個走廊上奔忙呢。
至於肯頓小姐呢,我記得那些日子裡日益增加的壓力似乎也對她產生了明顯的影響。舉例說來,我記得那段時間裡我有一次在後廊上跟她偶遇時的情形。對於達林頓府來說,後廊在整個僕役區域起到了主幹的作用,由於進深過長,陽光無法照射進來,走廊裡總是一副陰沉沉的場景。就算是在大晴天,後廊上也是一片昏暗,從那兒走過就像是穿過一條隧道一樣。在我說起的那一次,如果我未曾從她朝我走來時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中認出她來,那就只能通過她的輪廓來辨認了。我在木地板上少數幾處有道光線透進來的地方選了一處停下腳步,待她走近以後叫了一聲:「啊,肯頓小姐。」
「有事嗎,史蒂文斯先生?」
「肯頓小姐,不知道可否提醒您留意一下,樓上的床單需要在後天之前準備妥當。」
「床單已經全都準備好了,史蒂文斯先生。」
「啊,很高興聽您這麼說。我不過是突然想到了而已,沒什麼別的意思。」
我正要起步往前走的時候,肯頓小姐卻站在了原地。然後她朝我走近一步,一道光紋剛好落在她的臉上,我這才看清楚她那憤怒的表情。
「非常不幸,史蒂文斯先生,我真是忙得不可開交,我發現我幾乎連一刻都不得閒。而您卻明顯地閒得很,我要是有您那麼多閒工夫的話,我也會很高興在府裡四處溜達溜達,然後再同樣地提醒您去特別注意一下那些你早就已經做好的工作的。」
「喔,肯頓小姐,根本沒必要發那麼大的火。我只是覺得有必要提醒您一聲,您並沒有因為太忙而疏忽了……」
「史蒂文斯先生,這已經是在過去的兩天當中您第四或第五次感覺有此必要了。您居然有這麼多時間在府裡上上下下地閒逛,並且以您那毫無必要的指責無端地去打攪別人,這實在是讓人感覺匪夷所思。」
「肯頓小姐,如果您居然有那麼一時一刻認為我還有空閒時間的話,那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顯示出您是多麼地缺乏經驗了。我相信假以時日,再過幾年,您對於在這樣一幢府第裡到底有多少大事小情需要操心,是會獲得一些更為清楚的概念的。」
「您總是沒完沒了地提到我有‘多麼缺乏經驗’,史蒂文斯先生,然而您卻顯然無法指出我的工作中有任何疏失。否則,我確信您老早就不厭其煩地不吝賜教了。行了,我手頭上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如果您不再這樣跟在我屁股後面指手畫腳,妨礙我做事,我將會感激不盡的。如果您實在是有太多的閒暇需要消磨,那我建議您不如到外面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倒是更為有益一些。」
她咚咚地踩著地板從我身邊走過,朝走廊那頭走去。我決定最好還是到此為止,不要再深究下去,於是也就繼續走我的路了。我就要來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忽聽得她怒衝衝的腳步聲再次尾隨而至。
「事實上,史蒂文斯先生,」她大聲叫道,「我想請您從今往後不要再直接跟我說話了。」
「肯頓小姐,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有必要傳遞什麼資訊的話,那就請您通過一位信使來傳達。或者您也可以寫一張字條,派人給我送來。這樣的話,我們之間的工作關係,我肯定,將會融洽很多。」
「肯頓小姐……」
「我實在是太忙了,史蒂文斯先生。如果資訊太複雜怕說不清楚的話,就請寫張字條。或者您願意的話,也可以跟瑪莎或多蘿西講,要不然就跟您認為值得信賴的某位男性員工講。我現在必須得回去忙我的工作,只能留您一個人繼續閒逛下去了。」
肯頓小姐的行徑固然令人惱怒,可我也實在無暇多想,因為那時第一批客人已經到了。國外的代表預計還要兩三天後才會陸續到達,不過被爵爺稱作「主場團隊」的三位紳士——外交部兩位絕對「不宜公開」身份的公使和大衛·卡迪納爾爵士——為了儘可能把準備工作做到位已經提早來到。一如既往,我在出入幾位紳士正坐而論道,進行深入討論的不同房間時,他們幾乎不會對我有任何避諱,於是我不免對於進展到這一階段的整體氛圍多多少少也有了一定的印象。當然,爵爺和他的同僚們著重對於每一位即將與會的代表的基本情況相互間都儘可能精準地做了簡要介紹;不過,他們關注的焦點都不可避免地集中在了一個人身上——也就是杜邦先生,那位法國紳士——同樣重要的還有他個人可能的好惡傾向。實際上,有一次我走進吸菸室的時候,確信我聽到其中一位紳士正在說:「歐洲的命運事實上可能全繫於我們是否能在這一點上勸說杜邦先生改變他既有的觀點。」
也正是在這一初步討論的階段當中,爵爺曾信託給我一項極不尋常的任務,而正因為它的不同尋常,它才同那意義重大的一週當中發生的其他明顯更加令人難忘的事件一起,至今仍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腦海當中。達林頓勳爵特意把我叫進他的書房,我馬上就看出他有點心煩意亂。他端坐在書桌後面,像通常一樣,手裡捧著一本開啟的大書作為遮掩——這次是本《名人錄》——來來回回地翻著其中的一頁。
「哦,史蒂文斯,」他假作漠不關心地開口道,可是下面似乎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我站在原地,準備一有機會就為他排憂解難。爵爺繼續翻弄了一會兒書頁,俯下身去細看其中的一個條目,然後才說:「史蒂文斯,我也知道我想請你去做的這件事有些不合常規。」
「先生?」
「只是因為現在我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實在分身乏術。」
「我很樂於為您效勞,先生。」
「我很抱歉向你提出這樣的要求,史蒂文斯。我知道你自己也肯定忙得不可開交。可是我又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才能妥善地解決此事。」
我靜等吩咐,而爵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名人錄》上。然後他才又開了口,說話的時候頭都沒抬:「你應該,我想,熟諳人生的事實吧?」
「先生?」
「人生的事實,史蒂文斯。男女之事。你應該清楚的,是不是?」
「恐怕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就讓我們擺明了說吧,史蒂文斯。大衛爵士是我多年的老友。而且他在目前這次會議組織工作上的貢獻是無可估量的。要是沒有他,我敢說,我們就無法確保杜邦先生會同意出席此次會議。」
「的確如此,先生。」
「不過呢,史蒂文斯,大衛爵士也自有他的古怪之處。你自己或許也已經注意到了。他是帶他的公子,雷金納德,一起來的。充當他的秘書。問題是,他已經訂婚了。小雷金納德,我指的是。」
「是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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