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傍晚索爾茲伯裡

長日將盡 石黑一雄 第1頁,共2頁

今晚,我入住索爾茲伯裡市的一家賓館。我旅途的第一天已經結束,總的說來,我不得不說我是相當滿意的。我早上出發的時間比原本計劃的要晚了幾乎一個鐘頭,儘管在八點前我就已經整理好了行裝,把一應用品全都裝進了那輛福特車。由於克萊門茨太太和那兩位姑娘本週也不在,我想我是非常強烈地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我一旦離開,達林頓府有可能就在本世紀裡頭一次空無一人了——自從它建成之日起這可能也是頭一次。這種感覺非常怪異,也許正是為此我才耽擱了這麼長時間,我在整個大宅裡數度逡巡,最後再檢查一次,確認是否一切都已安置妥當。

當我終於把車子開動的時候,複雜的情感實在難以言喻。在起初二十分鐘的車程中,我很難說曾感受到絲毫的興奮或是期待之情。這無疑是由於,儘管我距離大宅越來越遠,周遭的景物卻並不陌生,至少還都是我曾經涉足的地方。我因為被我的職責禁錮在這座大宅裡,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感覺自己極少外出旅行,不過這些年來,因為這種或是那種工作上的原因,我當然也難免會有各種各樣的短途出行,所以看來我對於周邊這些區域要遠比我臆想中熟悉得多。也正如我說的,當我迎著明媚的陽光朝伯克郡的邊界開去時,我對於沿途鄉村景色的熟悉一再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過,周圍的景物終於變得無法辨識了,我知道我已經跨出了之前所有的邊界。我曾聽人描述過這一時刻,當揚帆起航,當終於看不見陸地的輪廓時的心情。我想,人們經常描繪的有關這一刻內心當中不安與興奮混雜在一起的情感經驗,應該跟我開著福特車漸漸駛入陌生區域的心情非常相近吧。這種心情就是在我轉過一個彎道,發現自己駛上了一條環繞一座小山的盤山公路時襲上心頭的。我能感覺到我左側是壁立的陡坡,只不過由於路邊樹木叢生,繁茂的枝葉使我沒辦法看清罷了。那種我確實已經將達林頓府遠遠拋在後面的感覺陡然間湧上心頭,我得承認我還當真感到了一陣輕微的恐慌——這種感覺又因為擔心自己也許完全走錯了路而變本加厲,唯恐自己正南轅北轍地朝荒郊野外飛馳而去。這種恐慌只不過一閃而過,但卻讓我放慢了車速。即使在我已經確認自己並沒有走錯路以後,我仍舊感覺必須先將車子暫停一會兒,等把情況完全探明以後才能安心。

我決定從車上下來,伸展一下腿腳,剛來到車外,那種正位於半山腰的感覺就更其強烈了。在道路的一側,灌木叢和矮小的樹木陡直地上升,而在另一側,透過扶疏的枝葉,我能看到遠處的鄉野。

我相信自己已經沿著路邊走了一小段,不時透過林木的縫隙窺視,希望能找到一個更好的視野,正在這時,我聽到背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到此為止,我想當然地以為就我一個人的,所以有些詫異地轉過身去。就在不遠處的公路對過,我能看到有一條人行小徑的入口,小道沿山勢向上,消失在灌木叢中。標誌著小徑入口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個白頭髮的瘦削男人,戴著頂布帽,正在抽一支菸鬥。他又衝我喊了一聲,我雖然聽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但能看出他正向我招手示意我過去。我一時間還以為他是個流浪漢,然後才看清楚他就是個本地人,正在享受清新的空氣和夏日的陽光,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只是有些好奇,先生,」他在我走近時說道,「你的腿腳到底有多硬朗。」

「你說什麼?」

那人指了指上山的小徑。「你的腿腳一定得非常硬朗,肺活量也得夠大,才能到那上面去。我呢,兩樣條件都不具備,所以我只能待在這兒。但如果我的身體條件再好一點的話,我就會爬到上面去坐著啦。那兒有一塊很不錯的小地方,還有一條長凳什麼的。在整個英格蘭,你都甭想找到一處比那兒風景更好的地方啦。」

「如果你所言非虛,」我說,「我想我還是寧肯待在這兒。我碰巧正要進行一次駕車的遠遊,期間有望欣賞到諸多絕佳的勝景。倘若還沒正式踏上旅途就已經見識到了最美的景色,那豈不是有些過於草率了嗎?」

那人似乎沒明白我的意思,因為他仍舊重複道:「你在整個英格蘭都甭想找到更美的景色啦。不過我告訴你,你的腿腳一定得非常硬朗,肺活量也得夠大才上得去。」然後他又補充道:「我看,以你的年紀來說你的身體狀況還是很不錯的,先生。我得說,你是完全能爬上去的,沒有問題。我是說,就連我這樣的,碰到天氣好的時候都能上得去。」

我抬頭看了看那條小徑,確實很陡,而且高低不平。

「我跟你說,先生,你要是不上去看看,肯定會後悔的。再者說了,誰知道呢,也許再過上個一兩年就太晚了呢。」——他相當粗鄙地哈哈一樂——「最好趁你還行的時候上去看看。」

直到現在我才突然想到,那人當時這麼說很有可能只不過是一種幽默的表達方式;也就是說,那只是一種善意的調侃。可我必須說,今天早上我只感覺他的表現實在是很無禮,不過也正是為了證明他那番暗示是多麼愚蠢無稽,我才會賭氣登上那羊腸小徑的。

不管怎麼說,我都非常高興我這麼做了。當然,那段山路走得確是相當費力——不過我可以誇口的是,這並沒有真正難倒我——小徑沿著山勢曲曲折折地向上延伸了一百碼左右。隨後就到達了一小片空曠地,那個人說的無疑就是這個地方了。迎面擺了一條長凳——確實,展現在面前是綿延數英里、最令人歎為觀止的鄉村勝景。

映入我眼簾的基本上就是一片片層層疊疊的田野,綿延不絕直到天際。地勢起伏平緩,每一塊田地都以樹籬和樹木為界。遠處的田野中有一些小點點,我猜想那應該是綿羊。在我右手邊,幾乎就在地平線上,我想我能看到一座教堂的方塔。

似那般站在那裡感覺確是妙不可言,周遭夏日的天籟將你籠罩,和煦的微風輕拂你的面頰。我相信正是那時,看著那片風景的時候,我才第一次萌生了一種跟展現我面前的旅途相契合的心境。因為也正是在那時,對於我明知未來幾天即將展現在我面前讓我去盡情體驗的諸多有趣的經驗,我才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健康合理的興奮和期盼。而且確實,也正是在那時,我才下定決心,決不再為這趟旅途我交託給自己的工作任務而畏縮氣餒;我有信心處理好有關肯頓小姐和我們目前在人員配置規劃上所面臨的難題。

不過這都是今天早上的事兒了。今天傍晚,我在這家舒適的賓館裡安頓下來,位置就在距索爾茲伯裡市中心不遠的一條街上。據我看這是家相對簡樸的旅店,不過非常乾淨,完全符合我的要求。老闆娘大約四十歲出頭,由於法拉戴先生的那輛福特車,再加上我那身高品質的行頭,顯然把我當成了一位非常尊貴的上賓。今天下午——我是大約三點半到達索爾茲伯裡的——當我在她的登記簿上填寫我的住址「達林頓府」時,我覺察到她看我的眼神中帶上了一絲惶恐,顯然是把我當成了某位住慣了里茲和多切斯特那類豪華飯店計程車紳,擔心我一旦看到這裡的客房就會怒衝衝地離開她的賓館。她告訴我前排朝向的客房中還有一間雙人房空著,不過她歡迎我以單人房的房價入住這間客房。

接著我就被領到了這個房間,在一天當中的那個時候,陽光正好將桌布上的花卉紋樣照亮,看著讓人賞心悅目。房間裡有兩張單人床,還有兩扇可以俯瞰街景的大窗。當我詢問浴室在哪裡的時候,老闆娘以膽怯的聲音回答說浴室就在我房間的對面,但要等晚餐過後才有熱水供應。我請她為我送一壺茶上來,她離開後,我又進一步檢查了一下這個房間。床很乾淨,鋪得很齊整。屋角的洗臉池也很乾淨。朝窗外望去,可以看到街道對面有一家麵包店,櫥窗裡陳列著各色糕點,還有一家藥店和理髮店。再往前,還能看到這條街跨過了一座小小的圓拱橋,再往下延伸就是相對郊區的地段了。我在洗臉池裡用冷水洗了洗臉和手,提提精神,然後就在靠窗的一把硬背椅子上坐下,等我要的茶送上來。

我想應該是在四點剛過不久的時候,我離開賓館,到索爾茲伯裡的大街上去探個究竟。這裡的街道寬闊而又通暢,賦予這個城市一種不可思議的開闊感,讓人真想就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下,在大街上閒逛幾個鐘頭。此外,我還發現這個城市擁有很多迷人之處;我屢次發現自己漫步經過一排排可愛的舊圓木門臉兒的住房,或是翻過某一座架在流經這個城市的眾多溪流上面的步行小石橋。當然了,我並沒有忘記去參觀那座優美的大教堂,西蒙斯太太在她的著作中對這座大教堂可是讚譽有加。這座莊嚴的建築並不難找,無論置身索爾茲伯裡的什麼地方,它那高聳的尖頂都清晰可見。確實,我在傍晚時分返回賓館的途中,好幾次扭頭回顧,而每一次都會欣賞到燦爛的夕陽在那巍峨的尖頂後面逐漸西沉的景象。

然而今夜一個人待在安靜的房間裡,我發現這第一天的旅程真正在我腦海中留下深刻印記的並不是索爾茲伯裡大教堂,也不是這座城市任何其他的迷人景色,反倒是今天早上意外所見的那一片延綿起伏、美麗絕倫的英格蘭鄉村勝景。現在,我很樂於相信其他的國家能夠奉獻出更為雄偉壯觀的景色。的確,我也在百科全書和《國家地理雜誌》上看到過全球各個角落那令人屏息讚歎的風光照片:氣勢磅礴的峽谷和瀑布,粗獷壯麗的崇山峻嶺。我當然從來都無緣親眼目睹這些奇景,但我還是有充分的信心不揣冒昧地斷言:英國那些最優美的風景——就像我今晨所見——擁有一種其他國家的風景所付之闕如的特質,儘管它們表面上看來或許更加具有戲劇性。我相信,這樣的一種特質會使英國的風景在任何客觀的觀察者眼中,都成為世界上給人印象最深、最令人滿意的景色,這種特質或許以「偉大」這個字眼來形容是最為貼切的。因為千真萬確,今天早上當我站在那個高崖上飽覽我面前的那片土地時,我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那種極為罕有卻又確定無疑的情感——那種只有置身於「偉大」面前才會產生的情感。我們將這片土地稱為我們的大不列顛,也許還有些人覺得這未免有些妄自尊大,但我卻敢於冒昧地直言,唯有我們國家的風景才配得上使用這個崇高的形容詞。

然而,這個「偉大」的確切含義到底是什麼呢?它到底在哪裡,或者體現在什麼當中呢?我知道,這樣一個問題是要遠比我更為聰明的頭腦才能回答的,但如果一定要我斗膽一猜的話,我會說,使我們的國土之美顯得如此與眾不同的正在於它欠缺那種明顯的戲劇性或者奇崛的壯觀色彩。箇中的關鍵就在於那種靜穆的優美,那種高貴的剋制。就彷彿這片土地明知道自己的優美,知道自己的偉大,又感覺無須去彰顯,去招搖。相形之下,像非洲和美洲這樣的地方所呈現的景觀,雖然無疑是令人讚歎激賞的,我敢肯定,正是因為它們這種毫無節制的自我標榜,在態度客觀的觀察者看來反倒會相形見絀。

這整個問題倒是跟這些年來在我們這個行當中曾引發諸多爭議的那個問題非常相似:怎樣才算得上一個「偉大的」管家?我還清楚地記得一天的工作結束後,我們圍坐在僕役大廳的爐火旁,針對這個話題長時間展開的那些愉快的討論。您應該注意到我說的是「怎樣」才算是一個偉大的管家,而不是「誰」:因為對於在我們這代人中是誰確立了本行業的標準,其實是沒有什麼嚴重分歧的,也就是說,像沙勒維爾府的馬歇爾先生或是布萊德伍德的萊恩先生就是個中翹楚。如果您有幸得識這樣的人物,您無疑就會知道我所指的他們所擁有的特質到底是什麼了。但您無疑也會明白,我為什麼會說要對這種特質下一個確切的定義殊非易事了。

捎帶說一句,由於對此我又有了深一層的思考,恐怕也不能說在誰算得上是偉大的管家這一點上是毫無疑義的。更嚴密的說法應該是:至少在那些對此類問題具有真知灼見的專業人士中間,對這一點是沒有太大爭議的。當然啦,達林頓府的僕役大廳就像任何地方的僕役大廳一樣,必然要接受不同智力層次和認知水平的僱員,所以我記得曾有好多次我不得不緊咬嘴唇,才能容忍有些僱員——我不得不很遺憾地說,有時甚至是我自己屬下的員工——興奮不已地為比如說傑克·內伯斯之流的人物大唱讚歌。

我對於傑克·內伯斯先生並無任何成見,據我瞭解,他已在大戰中不幸陣亡。我提到他只是因為他是個典型的例項而已。在三十年代中期有那麼兩三年的時間,內伯斯先生的大名似乎成為全國每一個僕役大廳裡談論的熱門話題。如我之前所言,在達林頓府中亦復如此,許多隨侍主人來訪的僱員都會帶來內伯斯先生最新成就的傳聞,於是,我和格雷厄姆先生這樣的人也就只能萬般無奈地被迫聽著一則又一則有關他的趣聞軼事了。而這其中最令人懊惱的無過於,不得不親眼見證那些在其他方面堪稱正派得體的僱員們在講完每一段軼事之後,都要嘆贊不已地搖頭晃腦,發出這樣由衷的感嘆:「那位內伯斯先生,他可真是最棒的。」

說起來,我並不懷疑內伯斯先生擁有良好的組織才能;據我理解,他的確以引人矚目的方式主持、策劃過好幾次重大的社交盛會。但是在任何階段,他就從未曾達到過一位偉大管家的境界。我本該在他聲譽最隆之時說這番話的,正如我早該預料到的,他在出盡風頭不過短短的幾年之內很快就聲名掃地了。

一位一度曾是他那一代口中交相讚譽的業內翹楚,短短的幾年之內卻又被確切地證明他其實一無是處,這樣的翻覆多長時間會出現一次?然而,當初曾對他不吝溢美之詞的同樣那些僱員,又將忙著對某一新角色讚頌不已了,他們從來不知道適可而止,檢討一下自己的判斷能力。這些僕役大廳裡的話題人物總是集中於某個豪門巨室的管家,可能因為成功地籌辦過兩三次重大的社交盛會而一下子聲名鵲起,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人物的。隨後,全英格蘭上上下下的各個僕役大廳裡就會謠諑紛起,其大意不過是某某要員或是顯貴已經向他伸出了橄欖枝,或者全國至尊至貴的幾戶門庭正以堪稱天價的高薪競相對他進行延攬。但不過短短的幾年之後,情況又復如何呢?同樣是這位所向披靡的人物對於某樁大錯卻負有了不可推卸的責任,要麼就是由於其他的原因而失去了僱主的寵幸,已經離開了他當初建功立業的門庭,就此不知所終了。與此同時,那同一批飛短流長的傳播者們已經又找到了另一位後起之秀,繼續津津樂道他的豐功偉績了。我發現,那些來訪的貼身男僕往往就是罪魁禍首,因為他們通常總是急不可耐地一心覬覦著管家的職位。就是他們這批人,總是一口咬定這位或是那位人物是最值得我輩效仿的榜樣,要麼就像是應聲蟲一樣,熱衷於一遍遍地傳播某位特別的英雄人物據說已經就我們的專業問題所發表的卓識高見。

不過話說到這兒,我得趕緊補充一句,也有很多貼身男僕是從來都不會沉迷於這種蠢行的——他們事實上是具有最高鑑識能力的專業人士。當兩三位這樣的人士齊聚在我們的僕役大廳時——我指的是比如說像格雷厄姆先生這種水準的有識之士,只可惜我現在似乎已經跟他失去了聯絡——我們能針對我們這個行業的方方面面進行某些最饒有興味、最才華橫溢的辯論和探討。的的確確,時至今日,那些夜晚都算得那個時代留給我的最美好的記憶。

話休絮煩,還是讓我們回到那個讓我們真正備感興趣的問題吧,當年我們在僕役大廳度過的那些夜晚,若是沒有被對這個行業缺乏任何基本認識的無知之徒的喋喋不休所毀掉的話,我們最熱衷於討論的問題便是:「怎樣才算是一位偉大的管家?」

據我所知,這些年來這個問題雖然引發了無數的討論,我們業內卻鮮有制定出一項官方答案的嘗試。我能想到唯一可以援以為例的便是海斯協會所設立的入會標準。您也許對海斯協會不甚了了,因為近些年來已極少為人談及。不過在二十年代及三十年代早期,該協會卻曾在倫敦及周邊各郡產生過相當大的影響。事實上,已經有人覺得它的勢力過於強大了,所以當它最終被迫關閉時,很多人認為這並非一件壞事,我想那是一九三二或者一九三三年的事兒。

海斯協會號稱,「唯有第一流」的管家他們才接受入會。它的勢力與威望的日漸增長,大部分源自它與其他那些曇花一現的組織的不同訴求,它始終將它的會員人數控制在極低的範圍之內,這就使得它的入會宗旨具有了一定的信譽度。據稱,它的會員人數從未超過三十名,大部分時間都僅僅保持在九到十位。這一點,再加上海斯協會頗有些類似於秘密社團的事實,一度為它蒙上了不小的神秘色彩,由此也使得它偶爾針對職業問題所發表的見解會被眾人視如圭臬、奉若神明。

不過,這個協會一度拒不公之於眾的內容之一就是它自家的入會標準。隨著公眾要求其公佈入會標準的壓力與日俱增,也是為了答覆《士紳男僕季刊》上刊登的一系列詢問的信函,這個協會終於承認,他們接受會員入會的先決條件是「申請者須服務於顯赫門庭」。「不過,當然了,」這個協會又繼續解釋道,「僅此一條尚遠不足以滿足入會之要求」。除此之外,該協會還明確表示,他們並不將商賈之家或是「新貴」階層視作「顯赫門庭」,而依我看來,單單這一食古不化的過時觀點就已經嚴重削弱了該協會在我們的行業標準方面原本可能享有的任何嚴肅的權威性。在回應《季刊》後續刊發的來函時,該協會為它的立場作了辯護,聲稱他們雖願意接受部分來函的觀點,承認在商賈之家確實也有素質極佳的管家之存在,但「前提必須是純正的淑女士紳之家不久即將前來禮聘延攬」,他們才會給以最終的認可。「純正的淑女士紳」的標準必須作為最終判斷的依據,該協會辯稱,否則的話「我們差不多等於是遵行了蘇俄布林什維克的儀軌」了。此番言辭引發了更激烈的論戰,讀者來函的壓力與日俱增,力促該協會明確全面地公佈其會員入會之標準。最終,在寫給《季刊》的一封短函中該協會算是公開表了態——我將憑記憶儘量精確地引用其原文——「入會標準之首要條件是申請人須擁有與其職位相稱之高尚尊嚴。申請人無論有何等光耀之成就,倘若被確認在這一方面不符合標準,則將不能滿足入會之要求」。

儘管我對海斯協會向來都缺乏熱情,我卻認為它這一特別的宣告倒至少是建立在一個重要的事實之上的。如果我們來審視一下那些我們公認為「偉大的」管家,如果我們來審視一下比如說馬歇爾先生或者萊恩先生,那麼那個看起來將他們與那些只不過是極有能力的管家區別開來的因素,最切近的描述也確實只有「尊嚴」這個詞差堪承當了。

當然,這隻會引發進一步的爭議:這個「尊嚴」又包含何種內容呢?也正是在這一點上,我跟格雷厄姆先生這樣業內的翹楚人物進行過幾次饒有興味的辯論。格雷厄姆先生是一直都認為這個「尊嚴」是有點類似於女性之美的,因此試圖去對它分而析之是無甚意義的。我則認為這樣的比擬有貶低馬歇爾先生之輩所擁有的「尊嚴」之嫌。不僅如此,我之反對格雷厄姆先生的這一類比的原因主要還在於,它暗示一個人是否擁有這種「尊嚴」純粹出自造化的僥倖;如果某人並沒有不證自明地先天就擁有了它,那麼出自主觀的奮力爭取也就像是東施效顰般徒勞無益了。儘管我也承認,管家中的絕大多數最終都會清楚地認識到他們並無獲得此種素質的能力,但我仍然堅信,這種「尊嚴」正是我輩應該終其一生在職業生涯中有意識地去努力追求的標的。那些像馬歇爾先生這樣「偉大的」管家們,我相信,也都是經過多年艱苦的自我訓練和認真地吸取經驗才終於擁有了這一素質的。所以,依我看來,如果站在職業的立場上接受格雷厄姆先生的觀點的話,那可就無異於失敗主義者的論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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