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說,儘管格雷厄姆先生對此一直秉持懷疑主義的態度,我猶記得曾經有好多個夜晚,我跟他一起深入地交換意見,試圖釐清這種「尊嚴」具體內涵的情景。我們從來都未曾達成任何共識,不過我可以說,至少在我這方面,在我們深入探討的過程中就此問題我已經形成了相當堅定的看法,而且大體而言,這些信念我迄今仍信奉不渝。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就在這兒試著談談我對這個「尊嚴」究為何物的看法。
如果說沙勒維爾府的馬歇爾先生和布萊德伍德的萊恩先生是當代世所公認的兩位偉大的管家,我料想應該不會有什麼爭議。或許您也會認可,布蘭伯裡堡的亨德森先生同樣隸屬這個鳳毛麟角的範疇。但如果我說家父在很多方面也足堪與這些人物並駕齊驅,我一直將他的職業生涯當作我細究「尊嚴」這一定義的樣板,您或許就會認為我這只是出於偏私的小見識了。不過我堅信,家父在拉夫伯勒府服務時的事業巔峰期的確就是「尊嚴」這個詞的鮮活化身。
我也明白,若是客觀地看待此事,我們不得不承認在家父身上是缺少通常人們會期望一位偉大的管家所具備的某些特質的。不過,我必須據理力爭的是,他所缺少的這些特質毫無例外的都是那些膚淺和裝飾性的東西,雖然無疑都是很有魅力的特質,就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樣,卻又都是跟真正的本質並無實際的相關性的。我指的是諸如標準的口音、對語言的駕馭能力,以及對於諸如馴鷹術或是蠑螈交配這類包羅永珍的話題的無所不知——這一類的特質沒有一樣是家父可以引為自誇的。再者說了,不要忘記家父是上一輩的管家,在他開始起職業生涯的時候,這些特質並不被認為是合宜得體的,更不用說是一位管家值得擁有的了。對於雄辯的口才與廣闊的知識的執迷似乎是在我們這一代才興起的,也許就正是大力效仿馬歇爾先生的結果,那些等而下之的同行在努力效仿他的偉大之時錯將表面文章當作了精髓和本質。依我看來,我們這一代人未免過於專注於這些「花色配菜」了;天曉得,為了訓練標準的口音和對語言的嫻熟駕馭我們到底花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我們花費了多少個鐘頭去學習各種百科全書以及各類知識測試,而這些時間原本應該花費在熟練地掌握本行業的基本原理之上的。
雖說我們必須時刻小心,不要試圖去推卸那些從根源上講需要我們自己去承擔的責任,不過我也必須指出,某些僱主在鼓勵這類潮流上也確實起到了推波助瀾的巨大作用。這話說來未免令人遺憾,不過看來近些年來頗有些府第,有些還是至尊至貴的顯赫門庭,都傾向於採取一種相互攀比的態度,並不恥於向賓朋們「炫耀」他們的管家對於這類雞毛蒜皮的本事的掌握是何等嫻熟。我聽到過各種各樣的例子,府裡的管家在盛大的招待會上被當作玩雜耍的猴子一樣展示給一眾賓朋。我本人就曾親眼目睹過一次非常令人遺憾的例子,在那府上已經成了一項保留節目,那便是由賓朋們打鈴把管家喚來,要他回答各種隨機的提問,比如說某某年的德比馬賽中是誰贏得了桂冠,那場景活像是在雜耍戲院裡向表演節目的「記憶達人」連珠發問。
如我所言,家父那一代管家幸好還沒有那些有關我們的職業價值的纏雜不清。我還是要再強調一遍:儘管他對英語的掌握和他的知識面都相對有限,他不僅通曉管理一幢宅第所需的所有知識和竅門,而且在他事業的全盛時期,他已經具備了海斯協會所謂的「與其職位相稱之高尚尊嚴」。如此,如果我試圖向諸位描述清楚我認為使得家父如此出類拔萃的原因到底是什麼,那麼在這一過程中或許也就能講清楚我對於「尊嚴」究為何物的看法了。
多年以來,有一個故事是家父總喜歡反反覆覆多次講述的。我記得我還是個孩子以及後來在他的督導之下開始做一個男僕的時候,都曾聽他向客人們講過這個故事。我記得我在得到我第一個管家的職位後——那是在牛津郡奧爾肖特的一幢相對樸素的住宅,為馬格里奇先生和太太服務——第一次回去探望他時,他又把這個故事給我講了一遍。很顯然,這個故事對他來說意義重大。家父那輩人並不像我們這代人那樣習慣於喋喋不休地討論和分析事理,我相信,講述以及反覆地講述這個故事對於家父而言就等於是他對自己所從事的這個職業所進行的批判性的省思。果如此,則這個故事也就提供瞭解他的所思所想的關鍵線索。
這顯然是個真實的故事,內容大致是有位管家隨侍僱主遠赴印度,多年服務於斯,在只能僱用當地僕傭的情況下仍能始終維持跟英國國內同樣高的專業服務水準。話說有一天下午,這位管家走進餐廳去檢查晚餐的準備工作是否已經全部就緒,結果卻發現有一隻老虎正懶洋洋地趴在餐桌底下。那位管家不動聲色地離開餐廳,小心地把門關好,然後鎮定自若地來到客廳,他的僱主正和幾位客人在那兒喝茶。他禮貌地輕咳了一聲,引起了僱主的注意,然後湊近主人的耳邊悄聲稟道:「非常抱歉,先生,有隻老虎此刻正在餐廳裡。也許您能許我使用十二號口徑的獵槍?」
據傳說,幾分鐘後,主人和客人聽到了三聲槍響。之後不久,當這位管家再度出現在客廳裡更換新茶的時候,僱主問他是否一切順利。
「非常順利,謝謝您,先生,」他回答道。「晚餐的時間將一如既往,而且容我高興地回稟,屆時,剛剛發生的意外將不會留下任何可見的痕跡。」
最後這句話——「屆時,剛剛發生的意外將不會留下任何可見的痕跡」——家父總會呵呵帶笑地重複一遍,並且讚賞不已地搖搖頭。他從未聲稱知道這位管家的尊姓大名,也從未說起還有人認識他,但他總是堅持事件的過程就跟他的講述不差分毫。不管怎麼說,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當然是它透露了家父心目中理想的典範是什麼樣子。因為,當我回顧他的職業生涯時,我以後見之明能夠看得出來,他有生之年都在努力成為他故事裡的那個管家。而在我看來,在他事業的巔峰時期,家父已經實現了他的雄心壯志,夙願得償。因為儘管我可以肯定他絕對不會有在餐桌底下邂逅一隻老虎的機會,當我將我所知道或者聽人說起的他的事蹟細細掂量之後,我至少能想起好幾個例項,足以顯示出他已完全具備了故事中他欽敬不已的那位管家的素質。
這其中有一個例證是由查爾斯與雷丁公司的大衛·查爾斯先生講給我聽的,他在達林頓勳爵的時代不時會造訪達林頓府。事有湊巧,有天晚上由我臨時充當他的貼身男僕,查爾斯先生就跟我說起,多年前他造訪拉夫伯勒府時跟家父曾有過一面之雅。拉夫伯勒府是實業家約翰·西爾弗斯先生的宅第,家父在其事業的巔峰時期曾在那裡服務了十五年之久。他對家父真是沒齒難忘,查爾斯先生對我說,就因為在他那次造訪期間發生的一個小小的插曲。
令查爾斯先生愧悔不已的是有天下午,他居然縱容自己跟另外兩位客人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我姑且只將這兩位紳士稱呼為史密斯先生和瓊斯先生,因為在某些社交圈子裡很有可能有人還記得他們。在喝了一個多鐘頭以後,這兩位紳士臨時起意,想開車前往周邊的幾個村子兜兜風——那個時候汽車還是一樣挺新奇的玩意兒。他們勸說查爾斯先生跟他們一起去,由於司機不巧正在休假,於是就請家父暫代司機之職。
一旦上路之後,史密斯和瓊斯先生儘管都已是十足的中年人了,其行為舉止卻像是學童般輕佻幼稚,一路上高唱粗鄙俚俗的小曲兒,對沿途所見之事物風景所發的評論更是粗鄙不堪。尤有甚者,這兩位紳士在當地的地圖上注意到附近有三個村莊,名字分別叫作莫菲、薩爾塔什和布里戈恩。現在我已經不能完全肯定確切的村名了,但重點是它們讓史密斯和瓊斯先生想起了雜耍劇場裡的一齣表演,叫作「墨菲、薩爾特曼和布里吉德貓」,您也許也聽說過。在注意到這一奇妙的巧合後,這兩位紳士就燃起了去這三個村子一探究竟的雄心——權當是為了向這三位藝人致敬。照查爾斯先生的說法,家父在已經遵命帶他們去過了一個村子,正要進入第二個的時候,史密斯或是瓊斯先生注意到這個村子是布里戈恩——也就是說,照藝人姓氏順序的話這應該是第三個,而非第二個。於是他們憤怒地要求家父馬上掉轉車頭,以便「以正確的順序」依次參觀這幾個村子。這樣一次折返勢必大大增加行車的里程,不過,查爾斯先生向我保證,家父將其當作完全合情合理的要求,毫無異議地接受下來,而且之後的表現也幾乎是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禮、無可挑剔。
可是史密斯和瓊斯先生的注意力現在已經被吸引到家父身上,而且無疑已經對車窗外的景物感到相當厭煩了,於是就繼之以對家父的「錯誤」大聲嘲罵以自娛。查爾斯先生猶記得他對於家父的表現大為驚歎,因為家父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不安或是惱怒的跡象,仍舊鎮定自若地繼續開車,其表情既充滿個人尊嚴,又隨時樂於效力幫忙。然而家父的沉著鎮定卻沒有辦法再持續下去了。因為那兩位紳士在厭倦了對家父的肆意辱罵之後,居然開始議論起了招待他們的主人——也就是家父的僱主約翰·西爾弗斯先生。而且其措辭越來越卑劣和惡毒,就連查爾斯先生都聽不下去了——至少他是這樣聲稱的——不得不出言制止,暗示這樣的議論是頗為失禮的。
可是這番勸說卻招致了極為激烈的反駁,以至於查爾斯先生不但要擔心他將成為那兩位紳士接下來辱罵的物件,甚至真的害怕自己有遭到人身傷害的危險了。可是正在這時,就在他們針對家父的僱主爆出了一句特別惡毒的含沙射影的攻擊之後,家父突然間來了個急剎車。正是接下來發生的那一幕給查爾斯先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
後車門被開啟了,家父就站在車門外,距離汽車幾步之遙,目光緊盯著車內。據查爾斯先生的描述,他們三位乘客似乎這才意識到家父的體魄是何等威風凜凜,不約而同地全被震懾住了。確實,他的身高足有六英尺三英寸,而他的表情,雖然當你知道他在樂於聽命效勞的時候是讓人感覺安心可靠的,但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之下卻著實也會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按照查爾斯先生的說法,家父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怒氣。他似乎只不過是拉開了後車門。然而他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力量,不必開口就勝似正言厲色的訓斥,再加上他那赫然聳立的魁偉身軀穩如泰山般堅不可摧,一見之下,查爾斯先生那兩位醉醺醺的同伴馬上就俯首帖耳地畏葸不前了,活像是偷蘋果的小男孩被農夫抓了個現行一般。
家父就這樣在那兒站了一段時間,一句話不說,只是用手拉著敞開的車門。最後,不知是史密斯還是瓊斯先生說了一句:「我們不再繼續走了嗎?」
家父沒有搭腔,而是繼續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既沒有要求他們下車,也沒有流露任何願望或者意圖。我很可以想象得出他那天的那副模樣:在車門構成的那個方框裡,他那威嚴的黑色身影幾乎完全擋住了他身後那柔美的赫特福德郡風光。查爾斯先生回憶說,那短短一段時間真是不可思議地令人怔忪不安,在此期間,儘管並沒有參與方才兩個人的不良言行,他仍舊感覺愧疚不已,罪責難逃。這種沉默的局面彷彿要無休無止地持續下去,一直等到史密斯或者瓊斯先生終於鼓起勇氣囁嚅道:「我想我們剛才確實有些放肆魯莽了。我們保證不會再這樣了。」
家父沉吟了片刻,然後輕輕地把車門關上,回到駕駛座,繼續那三個村莊的環遊之旅——查爾斯先生肯定地對我說,剩餘的遊程幾乎就是在一片沉默中完成的。
既然已經回憶了這個插曲,我便也想起了同樣發生在家父職業生涯那段時間的另一件事,而這件事也許更能清楚地展現出他所擁有的特殊的職業素養。在此我應該先解釋一下,我們家一共是兄弟兩個——我哥哥倫納德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在南非戰爭中陣亡了。家父自然是深感喪子之痛;而使這件大不幸雪上加霜的是,一位父親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夠得到的安慰——即堅信自己的兒子是為了英王和國家光榮捐軀的——又由於家兄是在一次特別聲名狼藉的機動行動中喪生的這一事實而受到玷汙。那次行動被指控為非但是針對布林人的平民聚居區發動的一次最不符合英軍榮譽的軍事襲擊,而且更有確鑿的鐵證證實,此次行動的指揮極端不負責任,數度違反了基本的軍事預防原則,因此陣亡的兵士——包括家兄在內——死得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有鑑於接下來我要講述的內容,我不宜再對那次機動行動做更為精確的指認了,不過如果我說那次行動曾在當時引發軒然大波,控辯雙方針鋒相對的衝突本身使得那場爭論更加引人矚目的話,那麼您也許已經猜到我具體的所指了。當時曾有輿論呼籲將涉事的將領就地免職,甚至移交軍事法庭審判,但軍方出面力保該將領,並許其繼續履職,打完那場戰役。而鮮為人知的是,在南非衝突臨近結末之時,這位將領主動選擇悄然引退,然後進入商界,專營往來南非的貨運生意。我之所以提到這些是因為在戰爭結束大約十年後,也就是說當喪子的創傷僅只在表面上已經癒合的時候,約翰·西爾弗斯先生將家父叫進書房,告訴他這位要人——我姑且簡單地稱他為「將軍」吧——即將前來府上做客幾日,參加府裡舉行的宴會,家父的僱主希望藉此機會為一樁獲利頗豐的商業交易打下基礎。不過,西爾弗斯先生也想到了這次造訪將對家父造成的重大影響,所以特意叫他進來,主動提出在將軍逗留期間他不妨休假幾天。
毋庸諱言,家父對這位將軍自然是憎惡已極;不過他同樣也認識到僱主目前生意上的前景全繫於此次鄉宅宴會能否成功舉辦——預計將有十八位客人蒞臨,這樣的規模可絕非是小事一樁。於是家父做出了這樣的答覆,大意是他由衷地感激他個人的情感深得主人的體恤,但他可以向西爾弗斯先生保證,舉辦鄉宅宴會期間所提供的一切服務都將符合應有的水準。
結果,家父所承受的磨難甚至比原本的預期還要嚴酷得多。一則,家父原本或許還抱有一線期望,以為在親自見到這位將軍以後也許能心生些許尊敬或是同情,從而緩解他對此人懷有的憎惡之情,而事實證明,這根本就是毫無來由的一廂情願。這位將軍身材痴肥、相貌醜陋,其儀態舉止毫無教養,言談話語粗魯不文,不論說到什麼都往軍事術語上硬套。尤有甚者,這位紳士的貼身男僕並沒有隨侍前來,因為平常伺候他的男僕不巧病倒了。這就帶來了一個微妙的難題,因為另有一位客人也沒有帶他的貼身男僕,於是乎府上的管家將親自擔任哪位客人的貼身男僕,哪位客人的貼身男僕只能由府上的普通男僕臨時充當就成了一個問題。家父因為體貼僱主的處境,當即主動接下了為將軍做貼身男僕的差事,這麼一來就不得不跟他厭惡的那個人親密相處長達四天之久了。與此同時,那位將軍因為渾然不知家父的感受,還利用一切機會大講特講他那豐功偉績的從軍歷史——當然了,許多從過軍的紳士都喜歡在房間裡私底下面對貼身男僕大肆誇耀當年的神勇。然而家父居然一絲不漏地隱藏了自己的情感,完美無瑕地履行了他的專業職責,以至於將軍在離別之際由衷地向約翰·西爾弗斯先生盛讚他的管家是何等優秀,並留下一筆可觀的小費以示謝意——家父毫不猶豫地請僱主將其捐獻給了慈善機構。
通過從家父的職業生涯中援引的這兩個例項——兩者我都曾經過確證,相信其確鑿無疑——我希望您會同意,家父不但是證實了,他幾乎就是海斯協會所謂的「與其職位相稱之高尚尊嚴」的化身。若是有人將這種時刻下的家父與某位即便擁有傑克·內伯斯那類最高等級花式技巧的管家做一番對比,我相信他或許就能夠初步分辨得出「偉大的」管家與只不過頗有能力的管家之間的不同了。至此,我們或許也就更能夠理解家父為什麼那麼喜歡在餐桌底下發現了一隻老虎卻絲毫都不驚惶失措的那個管家的故事了;那是因為他本能地知道在這個故事當中就隱含著「尊嚴」的真諦。言已至此,就容我這樣地假定吧:「尊嚴」云云,其至關緊要的一點即在於一位管家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堅守其職業生命的能力。那些等而下之的管家只要稍遇刺激就會放棄其職業生命,回覆原形。對於這樣的人來說,身為管家就好比扮演某個啞劇裡的角色;輕輕一推,稍一趔趄,那個假面就會跌落,露出底下的真身。偉大的管家之所以偉大,是由於他們能夠化入他們的職業角色,並且是全身心地化入;他們絕不會為外部事件所動搖,不管這些事件是何等出人意料、令人恐慌或是惹人煩惱。他們呈現出的職業精神和專業風範就好比一位體面的紳士堅持穿著正式的套裝:他絕不會容許自己因為宵小無賴的干擾或任何意外狀況而在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他在,也只有在他主動要這樣做時才會將正裝脫下,而且也毫無例外地是在他完全獨處的情況下才會這麼做。如我所言,這是關乎「尊嚴」的大計。
常聽人說,真正的管家只存在於英國。在其他國家,無論實際上冠以什麼樣的頭銜,有的只是男僕。我倒是認為此言不虛。歐陸民族無法造就管家,是因為他們從人種上說就不擅長剋制情緒,極端的情緒自控是隻有英國人才做得到的。歐陸民族——總的說來凱爾特人亦然,我想您無疑也會贊同——通常在情緒強烈的時刻難以自控,所以除非是在那種絲毫都不會有刺激和挑戰的場合下,他們是無法保持其專業風範的。如果允許我再次沿用先前的那個比喻——請原諒我表述得如此粗俗——他們就像是一個受到一點最輕微的刺激就會把正裝和襯衣一把扯下,尖聲喊叫四處亂跑的人。一句話,「尊嚴」可不是這種人力所能及的。我們英國人在這方面比外國人具有重要的優勢,也正是為此,當你想到某位偉大的管家時,他幾乎理所當然地註定就是個英國人。
當然了,對此您也許會不以為然,就像當初開心愜意地圍爐夜話時,每當我闡述這樣的見解格雷厄姆先生都會進行反駁一樣:就算是我所言非虛,你也只能在親眼目睹他在嚴峻的考驗下的所作所為之後才有定論。然而事實上,我們都會承認像馬歇爾或者萊恩先生等人都在偉大的管家之列,而究其實我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無法聲稱已經在這樣的環境下考察過他們的實際作為。我不得不承認格雷厄姆先生的話自有其道理,但我只能這麼說,當一個人在這個行業內幹了足夠長的時間以後,他只需憑直覺就能判斷出某個人職業素養的深淺,無須親眼目睹他在壓力下的表現。確實,一旦能有幸親炙一位真正偉大的管家,你非但不會對其有所懷疑,一心只想要「考驗」一下他的含金量,你反而會覺得根本無法想象這樣一位威信如此之高的人物會在任何情況下背棄其與生俱有的職業素養。事實上,多年前那個週日的午後,也正是這樣的一種體悟,才能穿透酒精所造成的重度思維混沌,使得家父的那兩位乘客陷入愧疚的沉默。面對這樣的人物,就如同今天上午面對那最優美的英格蘭風光一樣:一見之下,你自然會知道你就站在了偉大的面前。
我知道,總會有人斷言任何像我這樣試圖去對「偉大」條分縷析的行為都是徒勞。「有些人就是有,有些人就是沒有,清楚明白,」格雷厄姆先生總會這麼說。「除此以外,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可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有責任去對抗失敗主義的論調。對所有我們這樣的從業者而言,對這些問題進行深入的思考就更是一種職業責任了,唯其如此,我們每個人才可能為我們自己贏得「尊嚴」而更好地努力。
索爾茲伯裡(salisbury),英國英格蘭威爾特郡城市,位於埃文河與威利河交匯處,歷史上一直是該郡的主要城市和英國聖公會大主教區中心,市中心有著名的索爾茲伯裡大教堂。
伯克郡(berkshire),英格蘭南部郡,位於倫敦西面,地處泰晤士河中游和其支流肯尼特河谷地,英國王室行宮溫莎城堡和著名的伊頓公學都位於該郡。
德比馬賽(derby),始於一七八〇年的英國傳統馬賽之一,每年六月在薩里郡的埃普瑟姆丘陵舉行。
奧爾肖特(allshot)這個地名應系作者杜撰。
合一米九〇點五。
南非戰爭(southafricanwar),又稱布林戰爭或英布戰爭,英國與南非布林人之間的戰爭。布林人是南非荷蘭移民後裔,十九世紀中葉在南非建立德蘭士瓦共和國和奧蘭治自由邦,一八九九年十月英國發動戰爭,布林人戰敗,一九〇二年媾和,德蘭士瓦和奧蘭治被英國吞併,一九一〇年併入英國自治領南非聯邦。
作者「石黑一雄」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