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道:「我也這樣想,就是這麼兵荒馬亂的,誰也想不到我,家裡井上的事情都插不上手,我閒得不得行……少爺,你們再不回來,我就要把這車開到北京來尋你們了。」
恩溥道:「這車倒是看著比以前還新。」
小五道:「可不是,我本就每日擦洗,這回餘家要辦婚事,慎餘堂的人前幾日就找了洋人師傅過來,換了輪胎,又給車上了新漆,說到時候要借給千夏小姐做禮車……你們走了這麼些日子,這還是他們頭一回找我呢,少爺,咱們當時又樂山又土匪的,搞那樣麻煩,最後屁用也莫得。」
但恩溥和令之都只聽到前頭,叫了起來:「什麼婚事?」
小五疑道:「你們在北京都不知道嗎?餘家二少爺要和千夏小姐成婚了,拖了這麼些年,說是要大操大辦呢,婚事就定在七夕,怕是得有一百桌呢,城裡有點名頭的人都請了。」
令之過了許久才道:「恩溥哥哥,我二哥他這是什麼意思?」
恩溥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只想不通,到了如今,千夏真的還肯?……小五,達之他請了軍中的人沒有?」
小五道:「怎麼沒有,還哪邊都請了呢,滇軍的金漢鼎,川軍的趙宗藩,到時都要去,聽說金漢鼎這回下血本從緬甸找到一塊石頭,正在找人雕翡翠西瓜,說要雕得和老佛爺那個一模一樣作賀禮呢……少爺,你也知道,這兩邊從來是水火不容的,這回都是給餘家二少爺面子。」
恩溥對令之道:「金漢鼎是劉法坤的舊部,上回說要抓李明庵父子,先封了李家井灶拍賣存鹽,李家後來賠了二十萬,才勉強過了這一劫,上回劉法坤……他也是出了手的。」
令之點點頭,道:「我記得,當年我被綁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在喚‘金旅長’。」
恩溥道:「達之說過,你的仇他都記得,以後遲早是要滇軍還回來的。」
令之笑了笑,道:「我的仇人,倒是心心念念要替我報仇,這算是什麼道理?不過也好,他報他的,我報我的,各人都有各人的仇,互不相干。」
小五在一旁疑道:「令之小姐,你們在北京真的不知道?不都說這回餘家老爺要回來主持婚禮嗎?」
令之搖搖頭道:「父親他不會回來,父親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吧。」
恩溥見她如此,道:「你……你走前就沒去見一見他?」
令之開了車窗,風猛而燥熱,似是迎面不假情面的一耳光,她道:「見了。」
恩溥道:「你父親……他怎樣?」
令之揪下兩個葡萄,一點點撕了皮,又把皮扔到窗外,她吃了葡萄,道:「恩溥哥哥,你別問了,我不想說他了,我一句都不想再說。」
令之走前確去見過一次餘立心。她和濟之並不想去,她是膽怯,總覺若是不見,就不用相信胡松所說那人,果然是她父親。濟之則因胡松這幾年左右猶疑反反覆覆,二人情熱兩月,便又會凍上半年,虛耗了這麼些時間,他總覺得來北京這麼些年,除了他們一同看戲那晚,別的日子都是原地迴旋,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胡松始終不肯離了父親。哪怕到了如今,胡松已搬了出來,又有了自己的生意,他似是仍下不了決心,濟之那股憤懣之氣總也不消,他對胡松道:「你要去你便去,我既有天上的父,便不稀罕這人間的了。」
胡松卻不聽,堅持讓他們無論如何去一次,道:「血裡肉的東西,豈是你們想割就能割的,哪怕要做哪吒,也要當著李靖的面把骨肉還回去,我雖不需剔骨還肉,但這三十幾年和骨肉也沒有什麼分別。濟之令之,你們聽我這次,躲是躲不過的,凡事都需有個了斷,我們若是今日不了,日後必遭報復。」
令之聽了這話,終是點頭道:「大哥,松哥哥說得對,凡事都需有個了斷。」
他們去時正逢如注暴雨,樓心月一早託人來通知胡松,餘立心前一日半夜歸了家。胡松便叫了車,先去醫院接濟之,再來炒豆衚衕接上令之,三人擠擠挨挨坐在車上往鼓樓去。濟之一路慌張,連白褂子也沒脫下,脖上還掛著聽診器,令之手上拿個芝麻燒餅,她也不吃,只一顆顆把芝麻揀起攥在手裡,胡松則面色如常,直直看著車外水簾。
三人一路無話,到時樓心月已牽了憲之,在大門口候著,二人打一把大傘,那傘已有幾處漏了,樓心月盡力把好的那面罩在憲之頂上,自己則頭髮衣服溼了大半。令之從未見過她,只以前在孜城時聽人隱約說過,父親和雲想閣的一位揚州女子有私情,那女子本是樓中頭牌,容貌極美,又彈得一手好琵琶,是城內不少大家子弟心尖上的人,她卻只待父親有心。這時驟然間,令之只見樓心月滿面倦容,眼下烏青,又瘦到脫了形,一件倒大袖青藍短襖本應是貼著身子做的,現今內裡似能鼓風,下面同色綢褲本就寬身,更是隻顯她伶伶仃仃站在雨中。令之和她雖是初見,卻忍不住冒雨上前,叫了一聲:「心月姐姐,辛苦你了。」
樓心月這兩年萬種艱難,卻從未在人前落過一次淚。餘立心一般一週回來一次,回來便是發癲,時常不由分說就揍起來,她能躲便躲,不能躲時就閉眼受住,咬牙不哭。傷口好了又來,起先她還用粉膏勉強蓋一蓋,後來連蓋也懶得蓋了,就這樣裸在外頭。但這時見了令之,想到女子一生是這般難熬,亦只有女子才知道女子的苦痛,樓心月忽地哭了起來,哭了片刻後又勉強壓住哽咽,牽住令之的手,道:「三小姐,我沒什麼,你才是辛苦。」
令之也落了淚,她見憲之虎頭虎腦,和宣靈有說不出的相像,更覺心頭劇痛,她摸了摸憲之的頭,道:「你把孩子護得很好,不像我。」
樓心月道:「也不知能護到幾時……你們進去吧,他……他在裡頭。」
幾人一起進了院子,令之還未見到父親模樣,便聽見他在堂屋中發瘋,把櫃子桌子椅子全推倒在地,站在一堆雜物中,餘立心提了聲音大叫:「在哪兒?你說,到底在哪兒?」
這麼望去,餘立心瘦而佝僂,頭髮黑倒還是黑,只是一頭油,一縷縷貼在頭上,露出汙髒頭皮。分明有萬種思緒,令之卻無端端想到,以前父親最恨頭髮出油,再冷的天也兩三日便洗一回,他不喜家中僕婦幫手私事,都是自己打了水拿了香皂在院中洗。起先令之只能在一旁用木勺幫著澆水清洗,後來她年紀大了,就總替父親打好辮子,她的辮子也時常是餘立心在梳,任是哪種繁複花樣他都能梳出來的。但到了如今,他們都已沒了髮辮,父親是一路被逼到如今,她卻是自顧自走到了如今,令之見到父親這個模樣,竟不是傷心,而是不識。
餘立心這次回來,仍是想拿這套宅院的地契。當年買房時都是胡松一手操辦,餘立心忙著四處打點應酬,那還是他待胡松比親生兒子還親的時候,就讓他在地契上寫了自己名字,一路這麼把文書辦下來。上回胡松離家,餘立心要胡松先將地契轉名,胡松轉了之後卻將文書私下給了樓心月,讓她千萬小心放好,不管餘立心如何相逼,都不要拿出來,胡松道:「你哪怕不為自己,也得為憲之留下點東西。」樓心月聽了這話,這半年餘立心大都住在外頭,每次回來都是吃足了鴉片,精神抖擻要樓心月把地契交出。她不肯便是劈頭蓋臉一頓揍,揍完餘立心癮又上來,匆匆離去,下回再這麼重來一遭。
餘立心見了令之,也是愣了半晌,似是想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誰,至於濟之胡松二人,他卻是連看也未看一眼。餘立心站在一堆亂糟糟倒下的桌椅中間,面色慘白,天熱成這樣,他卻仍穿一件薄棉袍子,道:「是你哦……你來得正好,快來替我找找地契,狗日的不曉得被這個婆娘放在哪裡……死婆娘,老子問你,你快說!」
令之聽父親如此粗鄙,一時竟無從反應,樓心月卻是神色如常,大概已是聽慣了這些言語,只是不言不語。令之看著餘立心,道:「父親,你走吧,你想過什麼日子,想種多少罌粟吃多少大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手裡有的東西,由你怎麼糟蹋都可以。我、大哥、松哥哥,我們今日都來看了你,以後應是也不會再來了,但你也莫再回來這裡了,你給大家都留一條路走吧。」
餘立心似是半醒半醉,冷笑道:「路?哪裡有路?我走了這麼些年,我的路在哪裡?誰給我留一條路了?你要走便走,我跟你說,每一條路我都走過了!都是死路!都是死路!這二十年是我糊塗,只想著什麼狗日的國運狗日的鹽井,和我們沒有干係的,我跟你說,和我們半點干係也沒有!眼看他樓塌了,樓塌了,你們知不知道?!若是早知道是這樣,我早二十年吃上福壽膏,就能早快活二十年!」
濟之這幾年對父親多有厭惡,但真見了他如此,一時卻是不忍,道:「父親,你信主吧,唯有主能救你。」
餘立心又是冷笑一聲,道:「主?主你個仙人闆闆,我跟你說,老子信過的東西多了,都信不過!啥子都信不過!老子現在除了錢和福壽膏,是啥子都不信了……少給老子說廢話,把東西給老子交出來!」他伸手便揪住樓心月的頭髮,眼看一巴掌就要下來,憲之在一旁對餘立心又踢又咬,哭著大叫:「壞蛋!壞蛋!大壞蛋滾!大壞蛋滾!」
令之想也未想,掏出恩溥走時留給她防身的那把勃朗寧,對住父親額頭,冷冷道:「父親,該說的話我都說盡了,只要我在這裡,你想也別想。」
餘立心瞧見黑洞洞槍口,道:「呵,馬牌擼子?!誰給你的?你二哥?他那把還是我留給他的!你以為我擼子都沒有,老子也就是今日沒帶來,行,今日我就吃這個悶虧,呵,樓心月你給我聽著,下回,下回就算我把這房子掀了,也要把東西找出來!」
說罷,餘立心轉頭便走,似是對一屋子他的至親毫無留戀。樓心月呆呆地把憲之抱起,道:「三小姐,剛才謝謝你,你們走吧,見也見過了,他……他如今就是這樣了。」
濟之則看著胡松,道:「松哥哥,你也看到了,父親連一句話也沒有對你講過。你救不了他了,誰也救不了了,但你還可以救我,你還可以救我們……你真的要為了一個毀掉的人,把我們自己也都毀掉?」
樓心月心細,早看出濟之胡松之間的事情,這時嘆口氣道:「松哥,大少爺說得對,都到了如今,你就放心過你的日子去。這般亂世,你們想躲去哪裡便是哪裡,天下之大,總有兩個人容身的地方。」
令之也道:「大哥,松哥哥,咱們孜城那個家是不會再有了,你們且去建一個自己的家吧,哪怕建在天涯海角呢,也是你們自己的地方,誰也擾不了你,你們不要怕,我也不怕。」
那日就是如此了,屋裡滿地狼藉,屋外雨聲悽零,他們在屋中坐等雨停。憲之嚷著肚餓,樓心月便去廚房煮了一鍋素面,沒有葷肉澆頭,一人鋪一個雞蛋,又放了幾根菠菜,大家一人拿著一碗,都默默把湯也喝盡,四周這般慘然,但每個人竟是隻感心靜,好像一切既是壞到無法再壞,便有了轉機。院中花木無人打理,枯的枯死的死,只有胡松親手植下的那排雜色月季仍密密開了花,風大雨大至此,大部分花都吹得七零八落,卻有一朵血紅的,正是開到最盛的時候,花瓣絲毫不缺,似是要和風雨賭氣。
小五把車越開越快,恩溥等了整月,終是見到令之,心頭一鬆,竟靠在車窗上沉沉睡了。窗外漸次有山有河,河上擠擠挨挨的歪尾船,船工們過了險灘,便脫下衣裳坐在船頭飲酒吃肉,水聲滔滔,引來白鳥上下蹁躚,白鳥順風而飛,順水而棲,有時飛到力竭,它們便死在水上。令之想到那日他們都吃完的那碗素面,又想到那朵血紅月季在風中歪而不倒,哪怕一朵月季,也在過它逃不開的險灘。恩溥睡了又睡,令之卻從始至終未有閤眼,鳳凰山綿延百里,天海井天車在望,那緊緊捆在一起的杉木不腐不朽,迄今已有一百七十餘年。幼時她總在井上玩耍,看輥工們更換箍繩,教她何為天輥,何為地輥,那時她以為這些都會永遠這麼下去,天車,鹽滷,歪尾船,慎餘堂,如今知道一切都有停止直至消失的那一日,令之想,但我是什麼都不怕了,啟舟哥哥,你看著我,我這就去了,去過自己應過的險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