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芒種,孜城已是暑氣襲人,井上沒有大樹遮陰,尤為苦熱難當,燒鹽工們整日對著熊熊灶火,任怎麼大缸大缸供應金銀花亦是無用,不過半月時間,灶房內已有數十人中暑。往年這個時節,燒鹽工們都是一日三班輪換,且每日有半斤米三兩肥肉的伏賞,但如今工人們病倒了這麼些,恩溥離了孜城後也無人再能攔著達之,他徑自將三班改為兩班,伏賞亦減為三日一次,且米為碎米,肉為不成塊的泡肉,帶回家中只能熬油,新章這般施行不過半月,炎帝會的總首便找上了達之。
自嘉慶道光以來,孜城鹽工們一直各有行幫,除了燒鹽工的炎帝會,還有挑滷水的華祝會,銼井的四聖會,篾索的巧聖會,另有櫓船幫的王爺會,木匠幫的魯祖會,屠沽行的張爺會,抬工搬運的三皇會和用牛工的牛王會……行幫們各自供奉祖師爺,燒鹽的自是供奉炎帝、櫓船工人供奉鎮江王爺、篾索的「巧聖」和木匠的「魯祖」均為魯班,這些順理成章,但屠宰工人們供奉張飛,打鐵工人供奉太上老君,卻聽來有些莫名。行幫中的工人大都也入袍哥會,好鬥血性的不在少數,不知是否因整日挨著烈火,當中最彪悍的,多年來一直是燒鹽工們的炎帝會。
嘉慶年間,孜城的燒鹽工們大都由江津和南川而來,最先組會是為鄉親經濟互助,名為「放堆金會」,金會放利於工人,入會須繳三斤菜油的銀錢作為底金,鹽工們一旦入會,又有熟人作保,便無須懼怕身在異地,一時無從週轉。往後會里積存了不少銀錢,便先在菜子橋地方買了一股田土,每年可收三十石租谷,隨之又在孜溪河旁買了三間瓦房,改修為炎帝宮。因修到半路銀錢短缺,炎帝宮於道光五年第一次培修,三十年內停工三次,到了咸豐五年方真正竣工。炎帝宮有總首三人,任期十年,勷首五人,任期五年,總首和勷首均不從行幫裡領餉錢。但孜城大戶鹽商按兩百年來的舊俗,慣於每年春節時給他們一人一個紅包,以保整年開工平安。那紅包說大不大,但也足夠一家十口整年米錢。總首分三擔,一擔管錢,一擔管廟,一擔管雜務官司,這次來和達之理論的,便是管官司的總首,名為趙五。
趙五雖年過六旬,卻矍鑠精瘦,滿頭烏髮,已做了八年總首,再往前是五年勷首。他雖一直在井上燒鹽,卻是孜城叫得出名的人物,多年前陳俊山任孝義會頭排舵把子時,他就是孝義會的五排。哥老會內排五等,分稱頭排、三排、五排、六排、十排,頭排舵把子不用提,三哥管錢糧,五哥管法紀,手上最有實權。趙五自是也有本名,但多少年了,陳俊山死後孝義會四分五裂,孜城裡別的哥老會也大都收編于軍隊,但趙五仍還是用著這個袍哥名號。
趙五和餘立心有多年交情,陳俊山身後悽楚,是趙五全然不顧,替他各方周旋,方能勉強辦完法事和下葬鳳凰山。餘立心從北京回來那次,特意去井上見了趙五。餘立心本帶去了五十個大洋,趙五堅不肯收,只是問能不能替他搞把槍,餘立心問他要槍何用,趙五不答,只冷笑道:「莫以為我都忘了,忘不了!袍哥人家上三把半香,一把香上羊角哀左伯桃生死相交,二把香上劉關張桃園結義,三把香上瓦崗寨眾位英雄好漢,最後還有半把香上給梁山孫二孃扈三娘……狗日的你敢點水,就怨不得老子要拔這個樑子,老子在大哥墳前既是賭過血誓,就絕不拉稀擺帶。」他滿口袍哥隱語,餘立心只是半懂,卻也猜了個大概,陳俊山死後,哥老會的三排李三便投了鄭鵬舞,手上有槍有炮,這趙五確是個穩妥之人,既無把握,便一直等著。
那日餘立心便把自己的勃朗寧給了趙五,但裡面只剩三顆子彈,餘立心讓趙五隔日再來慎餘堂取一匣子,趙五搖頭道:「不必了,夠用。」
沒過幾日,餘立心已聽說李三死在鳳凰山下一塊油菜田中,後腦有個血洞,右手則剝了血肉,只剩白骨,死時五體投地,像是在磕頭拜山,而那地方直直往上兩三里,便是陳俊山的墳地。李三死時屍體旁灑了一圈狗血,這亦是哥老會規矩,以示曝屍三日後,家人方可替其收屍,正是隆冬時節,萬物蕭索,野狗們覓不到吃食,三日之後,李三已被吃了個七七八八,只剩半個頭和一張血皮,一個眼珠子被挖出來啃了半口,半凍不凍,凝在泥中。李家的人也不敢報官,不過買了口杉木棺材,胡亂把剩的這點東西收拾下葬,孜城裡誰都知道這是趙五為陳俊山報的仇,無人明談,但私下裡誰都誇趙五重情重義,方是真正的袍哥人家。那把勃朗寧過兩日就出現在餘立心書房裡,裹在井上用來包鹽的油紙中,紙上是手指沾墨,隨意寫下的「多謝叩首」四字。餘立心卸下彈夾,裡面果然剩下兩顆子彈。那槍餘立心離時留給了達之,達之出入均帶在身上,只是從未用過。處理宣靈時,達之也曾想過用這槍,畢竟輕巧利落,但終是不能下手,最後遠遠埋了炸藥,又將宣靈放至密封鐵桶中,這樣宣靈便有個全屍,也不用見到他死時那一瞬的臉頰和眼眸。
達之總想,若是令之不懷上嚴餘淮的孩子便好了,或是懷的是個女兒也好。都說宣靈長得像他,但達之並不想見到另一個達之,他連這一個亦是不大想見了,房中的鏡子早移去了令之閨房,每日起身,達之不過胡亂擦把臉,晚上則是連臉也不擦就直直睡下。宣靈死於隆冬時分,孜城冬日多雨,三四月中只有不到十日放晴,那幾日達之便不大出門,若是不得不去井上,達之見到朗朗白日總是心驚,但他又不知自己到底所懼何事,只覺日光似刀如劍,把渾身血肉一點點一絲絲片下,而剩下骨骸則燃為灰燼。達之反反覆覆想,宣靈若是女兒便好了,若是女兒,必會長得像令之吧,鼓鼓圓臉,鼓鼓嘴唇,總像在和誰賭氣,令之和誰親,便會和誰賭氣。宣靈死後,達之從未夢到過他,但卻時常夢到一個女嬰,鼓鼓圓臉,鼓鼓嘴唇,脖上掛著那個藍彩銀鏈圓球,賭氣噘嘴大叫:「小舅舅!小舅舅!」
趙五上門那日,便是青天白日,達之早早到了商會,又拉上窗簾,以避烈光,趙五進門一愣,道:「恁黑?二少爺你莫不是怕鬼?」
這幾年餘立心不回孜城,商會成立時,恩溥和達之曾去各大行幫一一拜訪,給各個總首均備了一箱衣料和兩封銀子。趙五待他們倒是客客氣氣,只是東西半點不收,反倒親自下廚備料,請二人吃了一頓毛肚火鍋,底料由牛油炒制,燙的是整桌牛下水,毛肚、黃喉、百葉、牛脷、牛腸帶油、牛尾燉底,毛肚片得極薄,只需三上四下便已微卷,一咬滿口脆勁。桌上趙五隻是閒談,也不勸他們喝酒,只自己喝了一斤有餘,到了最後,他給恩溥達之一人燙了一對牛蛋,方道:「閒話我也莫說,喝酒算逑,這幾年呢,我曉得大家日子都惱火,只求兩位少爺在井上多擔待擔待會里的兄弟夥……來來來吃牛雞兒,吃牛雞兒都沾點牛氣。」那牛蛋整個煮了許久方熟,趙五撈起後拿著薄刃小刀,當場片成紙般厚薄,趙五道:「你們怕也曉得,李三哥的右手就是我剝的皮片的肉,當年陳舵把子死,我在是沒在,但後頭打聽清楚了,是李三哥右手開的第一槍。」
那日從趙五家出來,恩溥便道:「行幫裡都是這般人物,商會能不得罪,便莫要得罪了。」
達之則道:「若是連一個行幫的人都怕,我們的事怕是萬年不成,遲早會得罪的,也不會很久了。」
這日趙五來商會找達之,他剛從井上下來,也未回家沖洗,就在孜溪河裡搓了個澡,渾身一股草腥,一頭烏髮上尚沾水蓮碎葉,似是水鬼上岸,達之又聽他說到鬼,不由打個冷戰,一時心頭有火,也不請他入座,只道:「五爺今日倒是得空。」
趙五自顧自去拉了窗簾,又拖了椅子坐下,道:「二少爺,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也曉得,我是為啥子事情來。」
達之驟見強光,又急又懼,冷冷道:「達之不曉得。」
趙五笑了笑,道:「二少爺,會里的兄弟夥最近病倒了好多,你曉得不曉得?」
「達之不曉得。」
「今年正月十五開簿,炎帝會有兄弟一千三百二十五,當中有七百二十三在二少爺手下討口飯吃,這三伏還沒到,已經有一百一十三人告了病假。」
達之翻著賬簿,漫不經心道:「吃五穀生百病,只盼著師傅們早日好了,早日回井上來。」
趙五又笑,道:「兄弟夥們也是這麼想,但昨日已走了一人了。」
昨日有個叫王團喜的燒鹽工,中暑後發了羊癲,旁人摁不住他,一頭栽進井下,響兒都未聽到一聲就過去了。達之道:「這事我曉得,以後你們會里開簿,有羊癲的怕是就不能入了,這回他自己死了倒好,下回就怕搭上了別人。」
趙五已是笑不出來了,只道:「炎帝會開簿,民國二年時每人收八吊八百文,今年再開,每人收的已是大洋三元又搭八百文,會里既是收了這個錢,就得保兄弟夥平安。」
達之道:「井上誰不是在刀尖火上討生活,誰也保不了誰平安,趙五哥,你說是不是?」說罷,他起身拉回了簾子,屋內又黑沉下去,達之覺得舒服多了,趙五這樣一輩子只知磊落的人是不會懂的,怕鬼的人怕的是光,而不是暗。
趙五見他如此,起身點頭道:「二少爺,我也沒得廢話再講,煩你跟餘老闆帶個話,趙五以後就得對不住了。二少爺可能不曉得,七八年前,我帶著兄弟夥為了每鍋增四百文工錢,罷過一次工,當年餘老闆給我們漲了五百文,我應承過他,只要我是炎帝會總首,井上灶火就不會熄,我看啊,如今我是做不到了。」趙五轉頭便走,快出門時又道,「二少爺,這屋頭恁暗,坐鬥都像在走夜路,我說啊,夜路走多了呢,總會撞鬼。」
達之點點頭,道:「五爺你說得對,不過我看,要撞鬼的人,遲早都是要撞的,躲也躲不過。」
那日待到天已麻麻黑,達之方從商會歸家。月上半空,路旁孜溪河水氣蒸騰,船工們赤著身體,在河中半浮半沉,月光似銀水下瀉,在黢黑身體上閃出銀光,已是這個時候了,四下卻熱氣不散,似是太陽隱了身,其實仍在頂上。達之忽地想到,自己剛回來那一年也是這般苦熱,他把自己關在河邊鹽倉中,整日悶頭做炸藥,每日歸家之前,便會跳進孜溪河裡,痛快遊一個來回,河水暴曬整日,到傍晚仍似半沸,只有藏於水下,方得片刻清涼。有一回他遇上從山上下來的恩溥,先在岸上看他許久,後來不言不語,也脫了鞋襪下水,二人沉默著遊了幾個來回,又沉默著在水下憋氣,看誰先浮出水面,幼時總是達之先忍不住,但那一回,恩溥卻早早認了輸,起身游到岸邊。他也不走,只赤身在周圍田裡摸了兩個地瓜,自己坐岸邊大石上吃了一個,另一個扔到水中,地瓜沉後又浮,達之慢慢遊過去,撕了皮也吃起來,地瓜脆而多汁,他們幼時遊得累了,總在田裡挖地瓜解渴。那時達之尚未對恩溥交底,恩溥也未講過自己回到孜城所為何願,再往後他們分明共享了野心與秘密,走在同一條路上,卻不知為何,早已比他們赤著身體沉默著吃地瓜那日,相隔千里之遠。
達之當然知道,林恩溥並沒有死,他自是離了孜城去尋令之,小五做的那些把戲,不過是讓林湘濤真的相信自己死了兒子。達之想,這樣也好,宣靈也好,恩溥也罷,自己也並不想要他們的命,只是他們的命恰好擋在了自己的路上。現在死的已經死了,走了的便就走了吧,只要不再回來,便和他的大事沒什麼干係,只是這條路空空蕩蕩,如今是既無阻攔,也無同伴了。
趙五的屍體過了兩日才被人發現,正是李三曝屍的那塊油菜田中,也是五體投地,腦後一個小小血洞,四周一圈狗血。正是入伏天氣,屍體被發現時已臭得不能近身,連野狗亦不肯食,趙家的人見到狗血,也不敢輕動,熬到第三日方求炎帝會的兄弟給趙五收了屍。趙五的死在孜城也傳了幾日,但很快便被餘家二少爺將在七夕成親的訊息蓋了下去,說到底,誰會真的在意一個六十幾歲老頭是死是活呢?趙五死後,達之以商會之名,給趙家送去五十大洋的喪葬金,又捐了五十個大洋給炎帝會另選總首,會里病倒的燒鹽工們再回井上,仍是一日兩班,一月只休一日,再簽下生死狀,以示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若有意外,商會不管。工人們雖有微詞,但新上的總首為人懦弱,只知勸大家莫要得罪老闆,守住手中飯碗要緊,也確有幾個血性年輕人憤而退會,但達之大概四處打過招呼,城內也沒有鹽商會為了幾個燒鹽工得罪餘家,這幾人尋不到活路,又只能託人再回炎帝會,如此折騰一番後,不過一月時間,井上再有人中暑,也不過是回家歇兩日,多喝幾碗藿香正氣水,便默默回井上續工,再無更多波瀾。
把啟舟的棺材送回省城後,恩溥便住在客棧中等著令之,他打了個電報給小五,電文僅有二字,「肥腸」。發了電報,恩溥便每日去武侯祠內的王胖子肥腸面,一日三碗肥腸面,其他時候,便在旁邊一個道士開的茶館內整日喝茶。肥腸面四百文一碗,另加肥腸一百文,一碟瓜子一百文,茶館整日可只叫茶一壺,所費兩百文,每日折起來不過大洋三角。省城的肥腸面大都只是澆上一勺辣燒肥腸,王胖子的肥腸裡卻配了四季鮮蔬,春為春筍、夏為茭白、秋為萵筍、冬天則是四川獨有的紅蘿蔔,不需削皮,更有一股甘甜。這幾年每回小五駕車載恩溥來省城辦事,二人總來這邊吃麵,小五一口氣能吃兩碗,再另加兩份肥腸,他有點羞赧,訕訕道:「少爺,若是有一日你不上省城辦事了,那我就再吃不到王胖子的肥腸面?」
恩溥笑道:「到了那日,你便自己來。」
小五當即放了筷子,道:「不,少爺,我不和你分開。」
恩溥想到令之,一時感傷,把碗中萵筍一塊塊揀到小五碗中,道:「世事不會都由著你來,就像過了這月,再想吃萵筍,便得等到明年。」
小五吃了萵筍,又喝一口麵湯,道:「那便等到明年好了,又不是不能等,明年總歸能吃上的。」
恩溥心中一震,道:「那若是明年也吃不上呢?」
小五笑起來,道:「幾根萵筍而已,吃不上便吃不上了,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情,若是要緊的事情,那就等到後年,若是真正要緊的事情,一年年這麼等著唄,又有什麼干係。」
恩溥過了許久才道:「是啊,一年年等著,又有什麼干係。」
待到令之到省城那日,已是六月下旬,小五仍記得此前對令之允諾之事,提前一日特特去上次那家店中買了米粑和兩咕嚕香腸,切成薄片後包在油紙中,天氣極熱,小五怕香腸變味,拎了一個裝滿冰塊的水桶去到站臺,令之下車看到他們,見小五身旁一個偌大水桶,上頭還蓋著厚厚一床棉被,奇道:「這是什麼?」
小五掀開棉被,從裡頭拿出一個隔水食盒,開了食盒又是油紙,一張張掀開油紙,這才是已凝成一團的香腸,凍得梆硬的米粑,小五道:「令之小姐,你看,這是我應承你的事情,我沒有忘。」
令之已是淚盈於睫,她咬一口米粑,又吃了兩片香腸,道:「是,小五,你沒有忘,你應承的事情都做到了……恩溥哥哥,我們也要如此,你說是不是?」
冰融了七七八八,恩溥在一旁提著那桶水,裡頭碎冰撞上桶壁,發出叮噹之聲,他把滿桶水倒在鐵軌上,殘餘的一點點碎冰映出萬千幻彩,但不過一瞬便升騰為水汽,恩溥想,有那麼一瞬也就夠了。他提起空桶,對令之道:「當然,我們這就回去。」
小五開著福特上的省城,接上令之後,三人連飯也未在省城吃一頓,只匆匆買了一屜包子、幾串葡萄便開車往孜城走。這輛車上次受了那般磨難,現在卻看著鋥亮簇新。小五一面開車,一面緩緩解釋道,自恩溥假死後,林家再無人管事,林湘濤每日已沒有兩個時辰能離了煙槍,井上生意已經全部由達之接手,四友堂別的雜事,達之也全都一一安排妥當,另外兩名林家少爺年紀尚幼,已被安排出洋留學,今年便都會出去,小五笑道:「少爺,你走了之後,餘家少爺便是老爺的親兒子了,兩個小少爺倒像是抱回來的,我看啊,林家一半的家產現在都在餘家二少爺手裡。」
恩溥道:「這樣也不壞,可能比在我父親手裡,還要穩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