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叄

慎餘堂 李靜睿 第1頁,共2頁

啟舟的屍首兩日後才浮上來,又過了三日,汪家的人上了北京。許是自覺羞恥,啟舟的父母均沒有來,不過派了兩個小廝,那兩人對啟舟也無甚感情,連頭七的法事也不願張羅,只急急要把棺材運回省城,道:「老爺說了,別的都不用講究,趕緊把少爺送回去才是正經。」更不肯開棺看一眼,聽說胡松以往是餘家的管事,便只問他有什麼門路,能在火車上包一節車廂,先把棺材運往南京,汪家自會派船來接。

令之想到順風順水,走時對啟舟何等不捨,現今啟舟死得莫名,還要受這般冷氣,越想越覺心酸,坐在靈堂裡大哭一場,啟舟投水之後,這是她頭一回落淚。過去幾日,她不眠不休守在靈堂,雖只是五月中旬,天氣已隱有三伏之姿,胡松設法買了幾車的冰,堆在靈堂四角,以保屍首不腐不臭,靈堂裡冷如冰窖,令之困得緊了,也不肯回屋,就靠在牆上胡亂睡一兩個時辰。她既是如此,恩溥也就一直守在一旁,二人都只著正常衣衫,凍得臉青白駭,但他們都不肯加衣,好像唯有如此,才能相信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並非幻影。

那日過後,令之恩溥從未私下交談,如今面對面坐著,也逃著對方眼睛。這日到了夜半,令之起身,先給煤油燈碗續了油,供品放了幾日,蘋果皺了皮,這時節也沒有別的果子,令之就去院裡摘了一碟子黃杏。供臺上的一刀三線肉按照川地慣習,煮到七分熟,可用竹筷插透,便撈起瀝水,供在香燭前一整日後再切片回鍋,以豆瓣醬爆炒,快起鍋時撒上青蒜葉子,眾人分食,都道供過的肉可以祛病免災。今晚的回鍋肉是令之親手炒的,胡松見她疲累不堪,想上前幫手,令之握住鍋鏟,絲毫不讓,淡淡道:「啟舟哥哥從前總說,若是想改變什麼,哪怕什麼也變不了呢,也不妨從自己親手做事開始。」

一斤半三線肉,炒出來一大盆,眾人沒有胃口,卻擔心剩菜不吉,就也勉強吃盡。現今香燭前供的這一刀是令之剛煮好撈起的,本冒著熱氣,但在這房間裡,熱氣也像冰上煙雲,帶著刺骨寒意。令之坐在蒲席上,眼睜睜見那點菸在燭火中散去,忽地開口道:「你知道他為何要死,是不是?」

恩溥本在清理燭下殘蠟,手上一頓,也不回頭,道:「應是知道。」

「那你說說。」

恩溥搖搖頭,滿手蠟渣,道:「說不出來,但我知道。」

令之默然半晌,道:「這幾年的事情,我都想通了。」

「想通?」

「是,想通了,都想通了。啟舟哥哥也給我講了,你們在日本的事情。」

恩溥道:「那時候,我以為……」

令之有些不耐,在虛空中揮了揮手,道:「我知道,你以為這樣對我好。」

恩溥黯然,道:「是,我以為這樣是對你好。」

令之道:「你問過我沒有?」

「什麼?」

「如何才是對我好,你問過我沒有?」

恩溥已有哽咽之聲,道:「令之妹妹……」

令之卻挺直了腰背,厲聲道:「你既沒問過我,怎知這樣我便能好?」

恩溥道:「鈴木太太,她……」

令之道:「鈴木太太死了,所以你若是和我成親,我就得死?」

「……那個時候只想,我的事情,無論如何不能連累到你。」

「你的事情?你們到底在做什麼事情?什麼事情這麼了不得,一定要讓身旁的人去死?」

恩溥已是說不出來,過了許久才道:「你說得對,什麼事情都沒有這般了不得。」

令之這股氣在胸中堵了數年,此時終覺暢快起來,她站起身,在供桌上拿了杏子,啃了一口,道:「你沒有抽上大煙,也沒有玩過女人。」

「沒有,從來沒有。」

「你特意假扮成那樣,是想讓我死心。」

「是。」

「你不覺得這種法子很可笑?」

「現在覺得。」

「千夏姐姐和二哥不是戀人。」

「不是。」

「千夏隨你回國,是要和你一道,圖個什麼事情。」

「是。」

「再往後,二哥也加了進來。」

「是。」

「為了這個事情,千夏真的願意和二哥成親?」

恩溥想了想,方道:「起先她不覺得這是個問題,但後來……後來我便不敢說了。」

令之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起先……起先你也不覺得不和我成親,是個什麼事情。」

不待恩溥答話,她又道:「我和餘淮成親,是你們三人有意促成。」

恩溥抬起頭,直直看著令之雙眼,道:「自然不是,他們有意,我一直是反對的……令之妹妹,你不記得我們那日一同去夏洞寺,我對你說,婚姻不可兒戲?但我沒能真正攔住你。」

令之糾正道:「不,你可以攔住我,你明明知道當時如何可以攔住我,但你沒有盡力。」

恩溥頹然,又低頭道:「對,我沒有盡力。」

「你們知道餘淮從小對我有情,促成我和餘淮的親事,是想拉攏嚴家。」

「達之的意思,既然你我的事情不成,那就別浪費了這個機會。」

「機會?我的運命,是你們做事的機會?」

恩溥不敢抬頭,道:「是我們對不住你。」

令之又冷笑,道:「我的親哥哥,我從小以為會嫁的男子,我掏心掏肺的千夏姐姐,你們在背後,就是這般算計我。」

恩溥頭又低了低,顯是不想令之見他落淚,道:「是我們對不住你。」

令之卻並沒有哭意,她吃完那個杏子,又拿了一個,道:「餘家,林家,嚴家……只差個李家了。」

「李家無人,一直跟著嚴家走。」

「你們之前誆著幾家弄的商會,也並不是商會。」

「商會現今還是商會,但照我們的計劃,往後就不是了。」

「計劃?就是我可能會死的那個計劃?說到現在了,你還是不說個明白,那到底是什麼?」

恩溥嘆口氣,起身出門洗了把手,再回來坐定,他望著啟舟那副匆忙買就的杉木棺槨,道:「大逆之事後鈴木先生入獄,我和千夏去獄中見了他一面。」

「我知道。」

「鈴木先生那時已被判了死刑,不日便將行刑。千夏剛失了母親,又知此噩耗,見到鈴木先生,自是一直痛哭。鈴木太太死後,我對鈴木先生有所疑慮,但對著一個將死之人,又是恩師,我確也再說不出什麼……我和千夏這般哀痛,鈴木先生卻精神極好,他對我們道,不要哭,以後沒有羈絆,反是更能安心做事。他還說,一件事沒做成,便去做另一件,他和幸德秋水先生沒能做成的事情,便讓我們接著去做,日本做不成的事情,還可以回中國。」

「什麼事情?他們刺殺天皇不成,便想讓你們回來刺殺小皇帝?」

恩溥搖搖頭,道:「那時革命黨在東京已頗有聲勢,清廷又四面楚歌。鈴木先生說,革命黨反正要做的事情,我們不用和他們搶,他也知道我是書生性格,做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鈴木先生早知我是富家子弟,便說,我應當回國,先把家族生意握在手裡,再聯合幾家大戶和周邊軍閥,先以武力謀獨立,再推制度……鈴木先生最後還說,他蹉跎一生,並未能在日本見到大同究竟何種模樣,希望我把千夏帶回中國,讓她能看一看,何況千夏聰慧果敢,必能助我一臂之力。」

令之半晌說不出來,方道:「原來這就是你們所謀之事……一開始便想好了要拉二哥入夥?」

恩溥道:「不,一開始我們想的是濟之,他是長子,慎餘堂以後應是他來承繼。但濟之回國後,我私下裡和他接觸了幾次,發現他對家業絲毫沒有興致,且神思恍惚,終日不知所想所蹤。恰好那時候,慎餘堂發了牛瘟,達之找上我,說他需要幾臺機器,以免你父親發現他花了那麼些銀錢,到底是在做什麼。」

「二哥又到底是在做什麼?」

「炸藥,你二哥一直在偷偷做炸藥。」

「炸藥?二哥做炸藥幹什麼?」

恩溥又是搖頭,道:「起先我也以為他是在做什麼,後來我發現,他自己也並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或許有用,就一直在做,做好了便存在倉中,一直到這兩年才漸漸停了下來。」

「你們拉達之入夥,便因他會做炸藥?」

「這是原因之一,鈴木先生也交代過,大同之前,必需暴力,既是如此,那我們多個會做炸藥的人,以後自有用處。第二,濟之無心從商,只要達之在你父親面前多表現幾回,慎餘堂自會交到他手上。第三……」恩溥停了口,只看著令之。

「第三什麼?」

「第三是我的私心,我把千夏藏在鳳凰山上的別院裡,只是一時之計,總得給她找個名目。起先鈴木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們成親,我那時候覺得這並無不可,反正我是決心要和你退婚約的了,既不是和你,那和千夏,也沒有什麼分別……後來……後來真回來了,又見到你,我才知道,原來有分別的,這分別太大了……我雖不想和你成親,但我也再不想和別人了,所以千夏的事,就一直拖在那裡,這麼大一個人,瞞是瞞不住的,城裡漸漸也有訊息……千夏甚至提出過,她可以嫁給我父親做妾,但我父親那個人……我畢竟不忍心,也正好這個時候,達之找到了我。」

令之想到那年林家設宴,她被父親逼去出席,見到恩溥辮子上壓的那顆東珠,本是他倆的信物,一時也不知應說什麼,只繼續問道:「所以你們安排了千夏和二哥……但千夏姐姐,如何能願意這樣被你們推來搡去?」

「千夏……千夏自父母離世,一心想的便是完成父親遺願,她說,只要方便成事,和誰成親也好,做誰小妾也罷,她是毫不在乎……但那也是前幾年,這一年多我看啊,她也在乎了。」恩溥想到幾次去醫院談事,見到千夏和艾益華,有時一同給病人看診,有時千夏磨藥,艾益華便在一旁幫手,有時二人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只一人抱住一杯熱茶,靜坐院中。恩溥從未見過那般模樣的千夏,但他自己亦有過那般模樣,自是知道,有些事情既已發生,便再不可阻擋。

令之想了想,又道:「所以你們到底到了哪一步?」

恩溥苦笑,道:「哪一步都算不上……當年日本未經革命即入民主,鈴木先生全憑空想,以為中國革命之後,大局便定,誰知在我們這裡,革命之後卻是亂象四生,這幾年進出孜城的軍閥走馬燈似輪換,我們根本不知應和誰聯手交底……餘林嚴李四家商會一事,雖算終是成事,但這幾年鹽稅翻了又翻,井上生意不過勉力維繫,又有稽核分所壓在上頭,商會當下能做的事情,不過是盡力保住佔孜城七成的產鹽量……再有,我和達之,這兩年漸漸也生嫌隙。」

令之問道:「為了什麼?」

恩溥也不看令之,道:「起先是為了你……我拒了你的婚事,達之便道,這樣也好,有餘淮做橋,正好讓最難對付的嚴家入局。我自是反對,但達之說,當年我們立過血誓,人間萬事也需以此事為先,我不支援可以,但若是出面反對,便是違了重誓……千夏私下裡也勸我,她說餘淮待你一片真心,這門婚事,我們雖有自己的算盤,但對你和餘淮二人,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後來……後來我又親眼見你和餘淮在一起嬉笑玩鬧,我許久沒有見過你那般開心,於是我就……」

令之冷笑一聲,道:「於是你就推了我一把……行了,不要再提我的事情,你接著說,你和二哥還有什麼?」

恩溥茫然望著前頭閃爍火燭,道:「……還有什麼?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他變了,也許是我變了,我們想的事情總不一樣了,井上鹽工生活困苦,這幾年又物價飛昇,我幾次提出要給他們漲三成月錢,但達之死活不允,說現今稅重利薄,再漲月錢,不利我們的大事,不僅不漲,他還把鹽工們三餐糧米肉油減了兩成。這一年我上井巡看,總有鹽工道自己腳耙手軟,整日心焦,老想吃肉。我對達之說,我們有共產之願,便是盼著人人吃飽穿暖,天下大同,這大同當下做不到,先讓工人們吃飽一點又有何妨?但達之道,我們既下了血誓,又賭上終身,就得凡事以大局為先,凡事都想著前頭道路終點,都似我這般盯住芝麻綠豆的小事不放,大事便是永遠不成,這條路便永遠走不完……令之妹妹,其實我覺得他說的是對的,我也是這兩年才看清,我這個性子,大抵是做不成什麼大事,但到了現在,我連這大事到底是什麼,也已看不清了……」

令之嘆口氣,道:「啟舟哥哥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你們本是差不多的人,又走了差不多的路……」說完她也覺不祥,改口道,「你離了孜城,就是因為和二哥不合?但你來北京,又有何用處?」

恩溥心中痛意襲來,道:「不,令之,我是為了你,也為了宣靈。」

令之站起來,驚道:「宣靈?這和宣靈,有什麼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