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叄

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恩溥再不敢看她,起身佯裝去換香燭,背對令之,那火光映著他的手,在牆上投下巨大黑影,像撲面而來的烏鴉,恩溥喉嚨沙啞,也似鴉聲,道:「你生了宣靈,這本是喜事,不管對你們,還是對我們……對我們的計劃……萬萬沒想到,嚴筱坡反因此生了他心,餘淮過繼給他,本已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但你也知道,他對餘淮一直不甚滿意,現在既有了宣靈,又生得如此伶俐,他便想跳過餘淮,直接讓宣靈過繼……加上這兩年他有心從井上退一些現錢出來,投資建銀行,便對我和達之提出,嚴家要從商會退出來。」

令之有些明白下面會是什麼,卻仍是不敢相信,顫聲問道:「然後呢?二哥不想他退?」

恩溥長長嘆了一口氣,道:「自然不想,這麼些年,我們也就做成了商會這件事,雖說做成了也不知有何用處,但沒有它,別的事情更是連影子都說不上了……再有這兩年為穩住嚴家和李家,達之已從別處挪了不少錢給他們紅利,又加上你父親在北京四處周旋所花的銀兩,若是嚴家真退了股,商會明年就難以為繼。」

令之越聽越覺冰涼,道:「……後來呢?」

香燭旁傾,恩溥滿手蠟油,卻也不知苦痛,只覺渾身都在火裡,自宣靈被炸死那一日起,他就自己無時無刻不在火裡,他閉上眼,才能把話繼續說下去:「後來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宣靈死的那日,是達之把你們送回去。」

令之茫然點頭,道:「是,那日二哥說顧品珍四處燒街,怕我和宣靈危險,便要送我們回桂馨堂,用的是你的車。」

恩溥慘然一笑,道:「既是我的車,本應當我送,但那個時候,又怕你們多心……達之說他送,我便只叮囑小五小心開車。」

宣靈死後,令之從未想起過那日情形,現在全都出來了,那些壓抑多時的鬼影,在這黯淡靈堂中上下游動,地下突地有了人聲,是宣靈咯咯笑著,扯她耳上玉墜,令之道:「……路上四處都是顧品珍的人,還沒過八店街,已見了沖天火光……小五想從小路繞過去,二哥卻說,小路也不知道藏了什麼人,大路已搶過燒過一回,反是安全,小五聽了他的,我們便打算從八店街直穿過去。」

她停了停,似是想起什麼,又道:「……到了八店街,兩旁房子確也燒得差不多了,前面有幾個兵,本在路旁吃抄手,見了我們的車,忽地就扔了碗,掏出槍來,朝天上開了幾槍……小五嚇得停了車,宣靈卻以為這是炮仗,直吵著要下車,二哥讓我別害怕,說他下去給點銀子,他們自會放我們走……我親眼見著二哥下去,從懷裡掏出滿捧大洋給那幾個兵,又說了兩句話,他們收了錢,便收了槍放我們走。」

雖已知道後頭的事情,恩溥聽到這裡,卻不由生出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希望,道:「那你們走了?」

令之道:「……不錯,二哥上了車,我們便再往前走。底下石路被子彈打得坑坑窪窪,小五又受了驚嚇,開了許久才開出八店街,我忍不住回了好幾次頭,見那幾個兵,又把地上的抄手端起來接著吃,我那時也鬆了口氣,還跟二哥說,這些當兵的倒是輕鬆,隨意放個兩槍,便算打劫……我們走了一陣,前頭到個路口,可左可右,我們平日都是左拐,那日小五卻想右拐,二哥一下急了,問他怎麼回事,小五說左邊的路前幾日就被炸了兩回,不好走,怕顛著宣靈,二哥卻說,還是得左拐,右邊過去便是個鹽倉,顧品珍的人不會放過那裡,小五聽了這話,也覺得有理,於是……」

恩溥聽到這裡,頹然坐下,道:「於是你們便走了左邊那條路。」

令之也渾身失了力氣,像在這漆黑夜裡,再走了一遍那段白日朗朗之下的長路,她道:「是,我們便走了左邊那條路。」

往後的事情誰也沒有再說,燭火中有鬼影幢幢,令之眼睜睜見著那日種種,在這逼仄靈堂中又一一重來,自己則像被鬼捆了雙手雙腳,和當日一般動彈不得。

車剛拐過路口,前方轟然炸了起來,炸的地方並不在跟前,車倒是沒事,只是車前石子橫飛,灰塵漫天。

達之道:「可能是顧品珍的人埋的炸彈,小五,你下車去看看。」

令之剛覺不妥,小五已推車下去,他尚未來得及關車,便有七八個穿著灰藍軍服的兵不知從哪裡湧來,用槍桿子一杆打在他後腦勺,小五無端端叫了一聲「少爺」,便靠著車門軟了下去。令之尖叫出聲,卻不知自己在叫些什麼,餘淮則大喊:「我們有銀子!我們有銀子!」達之沉聲道:「你們要什麼,開口便是,莫要傷了孩子。」宣靈卻還不知眼前何事,只指著前方煙霧,拍手道:「小舅舅!小舅舅!炮仗!我要炮仗!」那是令之聽見宣靈說的最後一句話,再往後,那些兵用了不知什麼迷香,他們都暈了過去,令之記得清清楚楚,暈過去之前,她還緊緊牽著宣靈右手,小手軟而火燙,像握住一個小小太陽。

後來這些都消失了,夢中令之已覺得有一種急切冷意,醒來時果然兩手空空,不過傍晚時分,天卻已黑到了盡頭,月上枝頭,四處冰涼。令之發現她躺在自己床上,身旁是宣靈的小枕小被,達之滿面怒容,坐在一旁,餘淮則站在窗前大哭,達之見她醒來,說的第一句話是:「別擔心,顧品珍的人來過了,他們不過是要錢,我已送了一百兩黃金過去,宣靈很快就能回來。」

但他們並不是要錢,現今令之終是知道,那也並不是「他們」,她喃喃道:「小舅舅。」

恩溥道:「什麼?」

「小舅舅,宣靈最後說的話,是叫他的小舅舅。」

說罷這句,二人也都無話可說,所有該說的話都已說盡了,再往下,便是去做該做的事了。令之站起身,道:「這件事不會有錯了,是吧?」

恩溥點點頭:「不會了,起先我也盼著有錯……但不會有錯,達之藏炸藥的倉庫我已去看了,門口守衛說,宣靈出事前半個月,達之往外運了一批出來。」

令之道:「二哥……他何必弄得這麼麻煩,又是兵又是迷藥又是炸彈,他想宣靈死,什麼時候不能動手?」

恩溥道:「他並不想宣靈死,他只是想嚴家留在商會,想餘淮被嚴筱坡過繼。」

令之道:「想要這些,宣靈只得死。」

恩溥道:「他弄得如此繁複,是因想你相信,宣靈真的死於顧品珍之手。」

令之道:「二哥連宣靈的命都不在乎,又怎會在乎我想的是什麼?」

恩溥道:「令之妹妹,你怎麼還不明白,他在乎的,他全都在乎,他只是想,大事在前,自己不得不如此。」

令之道:「你如何知道?」

恩溥苦笑道:「令之妹妹,因我以前便是如此,我們這種人,若是真想做什麼大事,便都是如此。」

令之點點頭,道:「這件事,只你知道?」

恩溥道:「千夏應也知道,但我們從未說過此事……我們……我們都心中有愧,不知從何說起。」

令之道:「你來北京,是因對我有諾,一旦知道是誰對宣靈動手,便要讓我知道?」

恩溥慘然道:「我也想過自己動手,宣靈有一半,是死在我的手裡……令之妹妹,但我不行,我終於明白了,我殺不了人……而要做我們那些事,殺不了人,便全是空想……令之妹妹,我是個廢人,既負了你,也負了鈴木先生。」

令之道:「還好如此。我的仇人,怎能讓別人動手。」

恩溥道:「我陪你回去,我動不了手,但我能助你。」

香燭燃得正旺,屋裡似有野火過境,令之突覺熱氣襲人,便起身出了院子,院中雖戰戰有風,卻也並無涼意,像烈烈野火一路隨著令之,將把她餘生所有都捲入火裡,她心裡明白,得事成之後,這場火方能停熄。

恩溥打算和汪家的人先行回川,替他們一路打點啟舟後事,再在省城等著令之,為她的事情做些謀劃。令之本說無需謀劃什麼,恩溥卻道,既決心成事,那便得一擊即中,「達之有一倉庫炸藥,我們總得多備兩把勃朗寧」。

令之覺得言之有理,她並不會用槍,便讓胡松送來一把鳥槍,每日在院中打鳥練手,她不忍打簷下燕子,在地上撒了碎苞谷和小米,引來群群麻雀啄食,麻雀小而機敏,不易打中,恩溥有時見她連發十幾發空槍,便從後頭圈過去,扶住她雙手找準頭。往日莫說如此,二人便是手指碰了一碰,令之也覺渾身又燙又寒,如在冰中火上,但她此時渾然無感,只見宣靈在雲上伸出雙臂,嬌聲叫:「媽媽!媽媽!小舅舅!小舅舅!」令之想,是,正是小舅舅,他欠你的,媽媽這就替你討還。

因已決心回孜城,令之先去學校辦了休學手續,學監以為她要歸鄉嫁人,便嘆道:「不是你一個了,開學不過半年,已走了七八個了,都是家裡配了親事,都說成親後再回來讀書,但嫁人就是嫁人,我看啊,她們都不會再回來。」

令之把宿舍裡七七八八的雜物都扔了,隻手上抱了一袋子圖書館借來的書,打算等會兒還回去,她道:「我會回來的。」

學監笑道:「是嗎?那你幾時回來?」

令之道:「待我做完事情,我便回來……您信我,我一定回來。」

那學監見她神色鄭重,一時也感動起來,道:「我信你,這些書你拿回家先看著,我替你向圖書館說,待回校的時候再去還。」

令之便爽快道:「那也好,這些書我家那邊也不好找,待我把書看完,我的事情也應當做成了,我再拿回北京來。」

學監好奇道:「你一個女子,到底有什麼事情要做。」

那一抱書頗有分量,令之挪了挪手,道:「女子也好,男子也罷,既有自己應做之事,就得去做完,我也是去年才曉得,來北京讀書就是我應做之事,只是如今既有別的事更緊要,我就先做那件……我也不急,總能都做完的,遲早有這麼一天。」

學監聽了這話,本有振奮之感,但突又嘆了口氣,道:「我們自然想的是遲早有那麼一天,但時局如此,亂事紛紛,誰知道到時候又會如何……不說別的,這次趙家樓的事情,抓了這麼些人,北大還死了個學生,聽說蔡校長也得離職,都不知能怎麼收場。」

令之抱著書起身離開,淡然道:「時局我顧不了也管不了,我管我能管的事情。」

令之退了宿舍,就又搬回炒豆衚衕的小宅院中,恩溥離京前這半月也住在這裡,二人已是什麼都不在乎了,便也不特意避嫌。恩溥天亮即起,出門同胡松一道奔波,為汪家聯絡雜務。他們先把啟舟的屍首暫存在殮房中,又四處跑下車廂的事情。令之則一心一意在院中練槍打鳥,舉了幾日鳥槍,雙臂時常腫到不能抬起,她就取了井水,把雙手整個浸入桶中,井水冰涼刺骨,手被凍到失了知覺,便又能再撐上大半個時辰。

汪家的人在外打了客棧,胡松和濟之仍分頭住著,胡松住珠市口,濟之住醫院宿舍。傍晚時分恩溥一人歸來,二人便時常沿著炒豆衚衕往北走兩三里地,走到帽兒衚衕和雨兒衚衕,那周邊都是山西人開的大酒缸,他們常去的那家喚作永河青,門面窄小,懸藍布門簾,簷下用紅紙黑字貼了前人的竹枝詞,「煩襟何處不曾降,下得茶園上酒缸」。一進門方知敞亮,三間門面打通,放了八個高三尺五六、缸口直徑二尺五六的陶製大酒缸,酒缸埋於底下小半截,露出地面二尺來高,以紅漆木蓋為缸蓋,亦以此為桌,酒缸肚上貼了「財源茂盛」四個黑字。他們總選門前那個大缸,一坐下便叫半斤白乾,七八碟酒菜,店裡酒菜分常有和應時,常有的煮花生米、辣白菜、豆豉麵筋、蝦米豆、拌海蜇、玫瑰棗,應時則按時令不同,有冰黃瓜、冰苤藍、拌粉皮、拌菠菜、芥末白菜墩、排骨、酥魚和鮮藕等,除了魚蟹、海蜇和雞子,酒菜一概分大小碟,小碟四十文,大碟六十文。二人慢慢吃完酒菜,半斤白乾也差不多都下去了,再一路走回炒豆衚衕,晚風已無熱氣,而月上枝頭,沿途小販叫賣雜物,又有孩童玩耍嬉戲,分明四下人聲鼎沸,令之卻覺北京從未有過如此這般寂靜。自商量好大事,她和恩溥之間再也沒什麼話說,能說的話都說到了盡頭,那些不能說的,她也不再去想,所有種種,都半懸在半明半暗的空中,結局浮沉不定,但那結局已不再重要了,和走向結局這條路比起來,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恩溥離京前那日,他們又來了永河青,這日令之喝得極快,酒菜幾乎未動,已下去三兩酒,她喝到現在方開始吃菜,夾一筷子魚凍,笑吟吟道:「山西人的魚凍做得倒好,他們放了醋,比咱們的魚凍吃著鮮。這家的撥魚兒也做得好,用肉湯下魚兒,只要三分錢,待會兒咱們也來一碗。恩溥哥哥,你看到沒有,外頭還有等叫的熱菜,你快瞧,那人,哎呀你快看呀……那人就是來取訂好的蘇造白魚,這白魚就貴了,得六角錢一條,蘇造醬可比干黃醬貴不少,昨日我問了老闆,他說啊,這蘇造醬只交道口那家天源醬園才有售……」

恩溥見她雖神色如常,話卻較平日不知多多少,知她已是醉了,便叫了兩碗撥魚兒,撥魚兒只一碗肉湯加醋,裡頭除了面魚什麼也沒有,清清爽爽正好醒酒。恩溥道:「吃完這個,咱們就回去了吧。」

令之又笑:「回去?為什麼要回去?我還在喝酒呢,恩溥哥哥,你怎麼和大哥一樣,喝酒也喝得這般不痛快,要是啟舟哥哥在這裡……不,要是二哥在這裡,我想喝多久,他便會陪我喝多久。」

恩溥見她醉了之後,似是不記得啟舟已死,而達之和她已有血海深仇,心中不忍,道:「令之妹妹,你要不陪我去走走,我明日就回四川了,這兩月除了跟著學生們鬧的那日,京城裡還哪兒都沒去過。」

令之歪歪頭,道:「也是呵,你想去哪裡?」

恩溥道:「你帶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令之往另一邊再歪歪頭,道:「那我們去天壇吧。」

恩溥道:「那我們就去天壇。」

他們當即出門叫了車往天壇去。天壇如今已是公園,革命之後,民國政府將紫禁城乾清門以南的地方劃歸政府所有,又收回了一批皇家園囿,民國二年,天壇曾向民眾開放十日,一時萬人空巷。到了民國三年,內務總長朱啟鈐向袁世凱呈文《請開京畿名勝》,建議定下規章,將皇家園囿向民眾開放,第一列出的便是天壇。誰知袁世凱有心稱帝,先由其御用政治會議通過決議恢復祭天,北洋政府便先行開放社稷壇為中央公園。頤和園雖為清室私產,但民國三年起也已有限度地售票開放。天壇之議則一直到民國六年,內務部方重新為此案提了調查報告。是年清明,時任大總統的黎元洪還曾率民國政府各部高官前往天壇,在丹陛橋西南的齋宮河畔植樹,以倡綠化,就這般直到去年元旦,天壇終是再度開放。

天壇身在南城,他們過去頗花了些時間,到時守衛已在準備關門,他們偷偷從南門旁的一個小偏門溜了進去。令之拉著恩溥,躲在一棵古柏之後,待守衛們巡完園子,給大門落了鎖,二人這才出來。這時天色盡黑,園內古樹參天,這兩日本是滿月,但頭上圓月被巨樹左右遮擋,只顯一方月牙,再從中切了一小半。月色慘然,二人勉強可識路,恩溥把令之牽至主路上,二人從齋宮旁的西天門過了鐘樓,一路往東,到了丹陛橋折往南行,再摸黑往前走一陣,不多久便到了迴音壁,迴音壁頂上沒有大樹蔽天,天光突地亮了起來。

令之吹了風,不再有醉態,恩溥無端端想,起先她也未必就真醉了,令之自小能飲,孜城的高粱燒酒莫說三兩,半斤她也一氣喝過,也許她不過借了那點酒,說出心中盼望、卻明知再無可能的話罷了。她盼著啟舟不死,更盼著二哥仍是二哥。

想到這處,恩溥更感憐惜,一時不可控制,伸手想撫她滿頭烏髮,令之卻突地轉頭,道:「恩溥哥哥,你可知道,這公園裡頭是些什麼樹?」

恩溥轉頭四望,只見黑影幢幢,也知那是樹冠參天,但全為輪廓,他搖頭道:「想來就是些松柏吧。」

令之又道:「那你可知道,這裡頭有多少株樹?」

恩溥更覺茫然,道:「總有八千一萬吧,恁大一個天壇。」

令之笑起來,道:「三百萬株。」

恩溥一驚,道:「三百萬?」

令之點點頭,道:「三百萬株,五百餘種,洋槐、黑松、椿樹、銀杏、白果、櫟樹、楸樹、中國槐、胡桑、白桑、柏樹、楓樹、夜合槐、赤楊、杉樹、藤蘿、槭樹、荊樹、梧桐……」她連綿不絕一氣說出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這麼些拗口名字,不知何時已這般爛熟於心。

恩溥待她說完,方道:「你如何知道?」

令之摸著迴音壁內壁磨磚,道:「啟舟哥哥說的,我們剛到北京,他帶我來過一次,就來看樹。」

恩溥問道:「專門看樹?」

令之點點頭,道:「專門看樹,我們看了整整一日,也不過看了十之二三,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每一棵樹都是這般好看,看得久了,再亂的心,都能靜下來……啟舟哥哥說,他知道這些,是系裡有個同學恰是當年農林部總長陳振先的幼弟,他大哥光緒三十三年畢業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是咱們第一個在國外拿了農藝學博士的留學生,回國後先拿了農科進士,去奉天做什麼農事試驗場監督,後頭革命了,有了農林部,他便牽頭成立了這個天壇林藝試驗場。」

恩溥道:「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令之道:「是啊,我當時也是這般反應,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啟舟哥哥說,那同學講過,他大哥是不管什麼革命不革命的,整日仍是在種樹看樹想樹,這裡頭的洋槐還是他特意去德國引進的。也不只是這裡呢,這林藝試驗場在西郊那邊的董四墓村還有個分場,那邊也有六七十萬株樹,幾十個人常年就住在村裡,說是一年也就回兩三次北京城……我也問啟舟哥哥,那些人不知會不會悶,啟舟哥哥說,想來是不會的,這幾年的時局,對著樹比對著人,也許倒是要開心多了……想起來真有意思,國家亂成一團,一會兒帝制一會兒共和,一會兒孫文一會兒袁世凱,一會兒南京一會兒北京,一會兒總統制一會兒議會制,打來打去打去打來,居然還有這樣的人在認認真真種樹,忙來忙去,忙著什麼樹種選擇啊、播種啊、育苗啊、移栽啊、插條啊、造林啊、引種啊、病蟲害啊……恩溥哥哥,這想起來真讓人高興,你說是不是?原來任何時代,咱們都可以不管不顧,只種一棵自己的樹去。」

明月在天,星光卻也不顯黯淡,四周重重樹影,往所有可能的方向漫去。恩溥起先還覺黑影鬼祟,又有鴉聲淒厲,但現今他是什麼都不怕了,月光下他把每一棵樹都看得清清楚楚,樹冠似雲,晚風像在招手,讓他們莫要憂慮,只要跟著風走,風知道應當去向哪裡。

恩溥伸出雙手,握住另一雙手,他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誰共和誰又起義,誰下了臺誰又當了皇帝,我們都只種自己的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