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剛至,國立北京大學內已開滿石榴,花紅似火。這年春日極短,清明之後整月晴熱,讓此時園內氣味更顯凝重,似空中淌油,一點即燃。
汪啟舟的宿舍在二樓,窗前有一棵枯了大一半的老石榴。去年剛進學校之時並未開花,但今年突地發出碧綠新芽,清明之前兩場雨下來,枝上已是密密花苞,有兩枝曲折柔長,從視窗伸進房內。啟舟的床鋪正好挨窗,他怕觸了花苞,已大半月沒有關窗。夜半晚風寒涼,但那幾日宿舍內眾人都似心上焚火,整夜不睡,他們讀報、談論、咒罵,罵久了人人都汗流浹背,一人打了一盆水洗面擦身。到了後半夜,大家都餓了,一同偷偷翻出校門,往南走到東華門,那邊有一家回族人開的銅鍋涮肉,徹夜不關,可涮可烤。眾人都嫌涮著不來勁,寧願站在炙子旁烤。炙下燃有松木,異香撲鼻,西口綿羊後腿肉切得極薄,蘸上以醬油、醋、薑末、料酒、滷蝦油、蔥絲、香菜葉混成的調料,再用長筷在鐵炙子上翻烤數下,肉色在將變未變之時,便可就著黃瓜條吃上。亦有把烤肉夾在剛出爐的牛舌餅中吃的,牛舌餅滾燙,羊油化在餅中,吃上幾個便會膩住,於是又叫上一碟糖蒜,幾片水梨。無論怎樣吃,烤肉必得佐酒,幾人一晚上叫上三斤燒酒不在話下,吃至天色初亮,方才醉醺醺回到宿舍睡上半日。
店中除了他們,還有剛從衚衕和賭場裡廝混出來的大家少爺,攜妓出遊,亦是吃肉喝酒,吟詩划拳,不亦樂乎。那時蔡校長已在國立北京大學裡組織了進德會,甲種會員不嫖不賭,不納妾,乙種會員加之不做官吏,不做議員,丙種會員再加不吸菸,不飲酒,不食肉。進德會成立三月,便有近五百人參與,喝酒這幾人都至少為甲種會員,見到這些少爺,均覺不屑,那一日學生中有一人叫王金甫的山東蓬萊人,忽地摔了酒杯,向旁邊那桌罵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們也是年輕人,不去圖亡救國,怎會反而如此墮落?!」
那桌上坐了四個年輕少爺,從打扮看來是前清宗室,桌上還有兩名女子斟酒,他們莫名被罵,頓時起火,有一人也站起來,道:「哪裡來的孫子?怎麼,孫子喝酒便是救國,你爺爺喝個酒,還能就把國給賣了?」
王金甫本就醉了一半,此時也被拱了火,一雙烤肉長筷在手中揮舞,道:「什麼孫子爺爺的,喝多了不認識了是吧?還不看仔細了給你爸爸跪下!怎麼?你們這些當兒子的,只想對著日本人叫爹是吧?」
那人的蘸料碗裡本剛放進去幾片羊肉,一下都揚了出去,香菜蔥花撒了王金甫一身,金甫也不遑多讓,舉著筷子就直直戳上對方的眼睛。那日後來眾人打成一團,店家勸了許久,見實在不可收拾,這才去找了巡警過來,兩邊都被揪去警局,問了幾個時辰才放出來。王金甫仍是滿腔怒氣,回到宿舍仍在破口大罵:「都是他媽的這些王八孫子花天酒地,俺們山東才會被賣給日本人,看老子下次不兩巴掌呼死他!」
汪啟舟在一旁給他泡茶醒酒,並不接話,他本和王金甫睡上下鋪,平日多有照應,半夜他們出校吃肉喝酒,也都是王金甫拉他同去,但那日之後,啟舟就不再去了。王金甫問他為何,他只答:「沒什麼意思。」王金甫性子粗糙,沒聽出什麼,也不再叫他,自己仍是時常喝醉歸來,汪啟舟照舊給他泡上龍井。宿舍中的人整日熱血沸騰,似是沒人留意到,啟舟的話越來越少,到了後面,他幾是整日不發一言了。
國立北京大學那時有一千五百餘名學生,學生們分為三種,一是大家公子,大都住在外頭宅院,哪怕住宿舍的,也有聽差貼身伺候,平日搓麻將喝花酒,捧名角狎名妓,白日在學校勉強上課,晚飯一過,便搭車前往八大胡同廝混整夜,天亮方歸。二是一心向學的,每日只知用功,既不知遊玩,也不解時事。這兩種人大概各有四成,互不相擾,剩下兩成則是開口必稱新思想的學生,他們人數雖少,勢力卻大,學校裡有二十幾個或公開或秘密的社團,大都是這些學生所辦,他們讀克魯泡特金和托爾斯泰,亦私下傳閱《自由錄》《伏虎集》《民聲》和《進化》,康南海與譚復生的《大同書》和《仁學》大受歡迎,倒是這幾年搖擺不定的梁任公,學生們提起時,已漸漸語出不屑。啟舟睡得早,躺下總能聽到樓下仍在放聲道:「兩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兩千年之學,荀學也,皆鄉愿也。唯大盜利用鄉愿,唯鄉愿工媚於大盜,二者交相資,而罔不託之於孔!」啟舟有時會想到自己和恩溥以往在東京的日子,大家也是如此,深夜醉酒,站都站不穩,已是半躺街頭,仍在大聲背道:「他們公開宣佈: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這段話本只有幸德秋水先生譯的日文,是鈴木先生拜託太太轉譯為中文,鈴木太太譯倒是譯了,把譯文遞給他們時卻皺了皺眉頭,道:「看上去真是兇。」
啟舟當時還曾問道:「鈴木太太,這是什麼意思?」
鈴木太太搖頭,道:「也沒什麼,就是覺得打打殺殺的,一股戾氣,殺人總歸沒有道理。」
恩溥那日也在,待鈴木太太走開泡茶,他們曾小聲道:「鈴木太太畢竟是女子,膽子小,也沒什麼見識。」
這些事不過幾年之遙,不知為何已有前世之感。啟舟如今人在北大,雖不消沉,卻也時常感到孤寂,只覺得那三種學生把北大劃為三個圈,身旁眾人都能在各自的圈中找到慰藉,啟舟看著也和大家一同出門上課,下課歸來,但他心中知道,自己孑然一身,只得在每一個圈外徘徊。啟舟多年未見恩溥了,有時難免會想,恩溥現今是否還會像東京時那般?還會堅信自己凡事皆對,旁人若非沒有見識,便是沒有膽量?到了今日,啟舟終是明白,決意去做事並不怎麼難,難的乃是真有決意,且一心向前,半點無疑。他是早已不行了,鈴木太太死後,他對一切都感到疑心,他可放走順水順風,亦可勸令之讀書求學,因那都是別人的事情,至於自己的事情,啟舟甚至不知,自己應有何種事情。
三日那晚,啟舟躺著讀書,手上這本舊雜誌連封面都無,是那日在圖書館的角落裡偶然撿到,當時只是在館內隨便翻翻,誰知有位同學從身後路過,伸頭一看,見裡面有篇《破惡聲論》,作者叫作「迅行」,那人「咦」了一聲,道:「呀,這是魯迅先生的舊文吧?」
啟舟道:「魯迅?《狂人日記》那個魯迅?」
那人道:「可不是,還能有哪個魯迅,這是他以往用的筆名吧。」
啟舟道:「你怎麼知道?」
那人笑道:「嘿,咱們教授課上說的,魯迅是他親生兄長,他們都姓周。」
啟舟去年剛到北京,便讀了《狂人日記》,讀至「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這一節,心中一悸,竟是大半夜沒能入睡。第二日他出門去看令之,拐進衚衕,遇到一隻黃狗,啟舟總覺得那狗眼神幽幽,似在打量自己,心中不由想到「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那日從令之那處回到學校,他飯也未吃,躺在床上,把《狂人日記》細細讀了一遍,讀後大夢一場,夢中血光滿天,有人面目猙獰,手持長斧,從一個鐵皮屋子中劈開一道口,從中艱難爬出,大喊「吃人!」。自那以後,但凡見到魯迅的名字,啟舟便分外留意,他隱約覺著,那麼多人給《新青年》撰文,卻只有這看似冷冰的魯迅,和他真真隔得近。
《破惡聲論》由古文寫成,啟舟讀到「……識者有憂之,於是惡兵如蛇蠍,而大呼平和於人間,其聲亦震心曲,豫言者托爾斯泰其一也。其言謂人生之至可貴者,莫如自食力而生活,侵掠攻奪,足為大禁,下民無不樂平和,而在上者乃愛喋血,驅之出戰,喪人民元,於是家室不完,無庇者遍全國,民失其所,政家之罪也……」,正在想這托爾斯泰不知是何人,這一年總見人提起,俄國前兩年革命成功,成立的正是當年幸德先生和鈴木先生夢寐以求的社會主義政權,一年後沙皇全家被處決,聽說最小的公主不過虛歲十八,胸口被刺一刀,連藏在胸衣裡的珠寶也被搶走。啟舟想,鈴木先生若是知道,會說無產者革命自當如此,但鈴木太太則會搖搖頭,輕聲道:「但殺人總歸沒有道理。」
窗外一直有喧囂之聲,那是各校代表和北大學生一同在法科禮堂開大會,商討如何為山東問題抗議之事。啟舟並非不關心山東問題,國恥當前,他心中自然亦覺沉痛,但那日宿舍眾人在涮肉店大鬧一場後,他已不知在此事上當出何言了,王金甫他們做的,啟舟無法茫然跟從,若要問他自己想做什麼,他又毫無頭緒,於是只得起身無言,躺下讀書。那日睡前聽到禮堂裡的聲音愈加鼎沸,不知多少人聲嘶力竭,痛哭失聲,啟舟不由心想:「他們是怎麼了?我又是怎麼了?萬萬千千的年輕人都在哭,都在喊,為何偏偏就我一人,流不出淚,也叫不出聲?那麼多人是不會一起錯的,那錯的必定是我,但我是從哪裡開始出的錯,又到底錯在哪裡?」雜聲雖囂,啟舟到底還是睡了過去,將睡未睡之時,啟舟還在想,舉目四望,是無人可理解自己的了,若是能認識那位魯迅先生就好了,他應當都能理解,理解這其中的寂寞與悲哀、消沉與苦愁。
宿舍裡的人天亮方歸,每人都滿面倦容,卻又分外亢奮,王金甫右手胡亂包著手絹,左手執一塊皺巴巴的白色棉布,他見了啟舟,得意洋洋攤開,道:「你看這顏色!」
布上草書「還我青島」四個大字,王金甫的字寫得漂亮,一看便臨過魏碑,幾個字黑中帶紫,顯是血書,啟舟點點頭,道:「再給你包一包,我箱子裡有藥棉。」
王金甫把血書一扔,不耐道:「都什麼時候了,就你還磨磨唧唧想這麼些屁事!我這算什麼?!昨晚法科有個學生,拿著把刀去的會場,當場就說要自盡?」
啟舟一驚,道:「死了?」
王金甫似是略有憾意,搖頭道:「沒,他那一刀本都割下去了,身邊有人推了一把,就只破了一點油皮……若是真有北大學生死了,那今日的行動必能引得更多人去……」說罷他揮了揮手中血書,神情又激動起來,道:「走!昨晚大家都商議好了,今日就把白旗遞到曹章陸三人家去!西齋的同學做了一夜,現在保證咱們北大學生每人都有一旗!」所謂曹章陸,除了交通總長曹潤田,還有駐日公使章宗祥和幣制局總裁陸宗輿,三人均是浙江人,又都從日本留學歸來,均是當局有名的親日派,學生們做白旗,應當就是都想到章宗祥歸國前的境遇。
章宗祥四月底從東京歸國,啟舟前兩日剛聽說,章和妻子從東京火車站離開,站臺上忽地躥出百餘名中國學生,章宗祥起先以為學生們自動自發來送行,還滿面榮光,誰知學生們竟是專門來罵他漢奸的,且人人手執送喪白旗,將其擲於章的車中,似是送喪之後丟在墳頭的白幡。不知記者是否杜撰,文中還稱有學生大喊:「章宗祥、章公使,你既喜賣國,為何不賣妻?」章的妻子陳氏又氣又驚,當場痛哭,章宗祥亦氣不能語。這是報上所登,不知真假,那日啟舟在圖書館中讀書,有同學帶了《國民公報》,當場讀出全文,館內同學紛紛大笑,「自當如此!」「說得好!」「誰讓他要做漢奸!」「這些留洋的學生還是太軟弱,若是給我遇見了,當頭就是磚頭!」「對,漢奸此時不打,更待何時!」啟舟見群情激昂,就像這兩月北大校園內隨處可見那樣,他又一次只感無所適從,默默從館中退了出來。春夜清風拂面,園中隱有玉蘭幽香,每隔一兩百米,便有幾十名學生湊在一處商議事情,學校里社團林立,人數最多的是哲學研究會,另有雄辯會、新潮社、國民雜誌社、馬克思學說研究會、新聞學研究會、社會主義研究會、平民教育演講團……啟舟也曾加入過「音樂研究會」,他並不通音律,只是人人都有社團可去,他一人總覺悽惶,起先確實去過幾次研究會,也盡力學了一陣梵婀玲,能拉出咿咿呀呀旋律,但啟舟後來也不再去了,他心中明白,那個地方同樣無法容納自己,就像他奏出的旋律,破碎,斷續,無法被歸進任何樂曲。他不明白短短幾月間發生了什麼,那些曾與他一同去令之家中喝酒吃飯的同學,現在忽地四散,他們不是跟著圖書館館長學馬克思主義,便是在《國民》雜誌上撰文談如何讓國民覺悟,「其覺悟之程度,可分為三步:其一為愛國心之覺悟,其二為政治不良之覺悟,其三則為社會組織不良之覺悟」……啟舟豔羨這種種一擁而上的熱情,但他自己,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一擁而上了,他時常會想,自己的生命也許像一盆火,看起來仍像旁人那樣照常燒著,但別人漸漸燒成一片,火光沖天,像是要燒出一個白茫茫的新地新天,他卻把火盆越移越遠,而獨自燒著的火是燒不長的,熄滅的日子就在前面。
那日啟舟孤身走去沙灘,進了自己常去的那家「小四川」,花三十個銅子,叫了一份回鍋肉,一份攤黃菜,又叫了三兩楊梅燒酒,一人慢慢喝起來。「小四川」在弓弦衚衕的最東邊,那地方和學校已有一段路程,生意清淡,這兩月啟舟總在這裡吃飯,圖的是遇不上什麼人,可以一人靜靜待上大半個時辰。但那日喝到第二杯,已有三撥學生掀簾進來,手中都有那份《國民》,都面露喜色,都在喝上酒後大罵章宗祥賣國可恥。啟舟不覺得他們罵得有錯,他只是心中一沉,知自己已是逃無可逃,連這方吃肉喝酒的小小天地,也是就要失去了。
大概正因如此,四日早上王金甫問他是否同去,他猶豫半晌,道:「那就同去吧。」出發前每人分得一面白旗,啟舟背上一壺水,一袋子饅頭,又帶上一包風乾牛肉,王金甫道:「你們瞧這汪啟舟,婆婆媽媽的,還帶吃的,以為咱們是去春遊呢?!咱們是去革命!」
啟舟搖搖頭,道:「我不去革命,我只是去看看。」
眾人出發前先在紅樓後面的空場上集合排隊,場上密密人頭,人數應遠遠過千,那就是四成左右的北大學生。前一晚在法科禮堂的大會,各校學生已選出二十名代表負責召集,當中北大有七人,這時站在人群前面點人分白旗,有一人圓臉圓頭,又戴一副黑框圓眼鏡,白胖和氣,看來似哪裡的賬房先生,啟舟知道,那是國文科的傅孟真,他是《新潮》主編,據稱也是最得胡適之先生讚賞的學生,同學中甚至有人稱他為「孔子之後第一人」。傅孟真本就是山東人,他當這個學生代表,確是眾望所歸。這一兩年校裡風雲人物輩出,但啟舟心中,第一人亦是傅孟真。兩月前他讀到傅所撰的《致新潮社同學讀者諸君》,文中道:「我們現在卻有了極危險的事,到了頭上:就是因為辦雜誌害了求學,作文章減了讀書。」那時已有學生私下罵他:「好好一個進步青年,卻擺出先生臉面,埋頭讀書不過求個自己的利祿功名,豈有辦刊和撰文更能改造愚民,愚民不變,中國便永遠不得變!」啟舟覺得傅孟真無錯,罵他的人亦無錯,但這個時候是容不下兩種「對」的,啟舟想,這就是當下的自己了,不知何為正途,自然也辨不出岔路。
學生們排好隊往校門走,前頭有幾人舉了一幅白布對聯,上書:
「賣國求榮,早知曹瞞遺種碑無字;
傾心媚外,不期章淳餘孽死有頭。」
傅孟真見了對聯,皺了眉,對舉聯的學生道:「這對聯寫得不好。」
一學生奇道:「如何不好,我們想了一夜。」
傅孟真道:「太陰損了,我們談論公義,不當如此。」
舉聯的幾人都笑起來,道:「我們可不是正是為了公義,漢奸賣國賊人人得而誅之,有什麼陰損不陰損,我們都是明著損。」
傅孟真還想說什麼,後面一陣騷亂,啟舟跟著大家一同回頭,才知是蔡校長撥開人群過來。蔡校長今年已過五十,卻滿頭烏髮,一副八字鬍一絲不亂,他可謂半生傳奇,前朝時高中進士,進了翰林院,後來無心做官,便南下革命,成立的是暗殺團,據說一心想暗殺慈禧,整日埋頭研製炸藥毒藥。革命既成,他本是南京臨時政府的教育總長,後來因不願在袁世凱手下做事,便在四十六歲時再赴歐羅巴,歸來便是北大校長,學校內各派人物在數不清的雜誌上相互攻訐,但對這個校長,卻都是服氣的。講授英國文學的辜鴻銘迄今留辮,終日戴一頂瓜皮小帽,辜鴻銘平日眼高於頂,唯有在見到蔡校長時,方有恭敬之態。啟舟學的是法文,卻也去聽過幾次辜教授的課,有一回去得晚了,還未進教室,便聽見他高聲道:「……堂堂大國,豈可無皇帝,你們看那法蘭西,自革命黨砍了皇帝的頭後,便大不如前,後來雖有拿破崙,但那到底是個科西嘉人,失了皇族正統,成不了氣候……再看看大英帝國,革命雖也革命,卻知道把皇帝給迎回來,大家且看吧,咱們這裡,遲早也要把紫禁城裡的小皇帝給迎回來的,這小皇帝若是回來,我自然就拜皇帝,他既還沒回來,我在北大便拜校長,校長就是我們這裡的皇帝。」
蔡校長自是不像皇帝,他一身灰袍,面色沉鬱,八字鬍竟是有些凌亂。廣場前有個白玉花壇,滿植月季,此時正是花期,多是學校特意找人引進的西洋品種。蔡校長站在一朵碗口大的「金瑪麗」前面,清清嗓子,道:「同學們。」
他的聲音並不見怎樣高,但場上千人都靜了下來,蔡校長停了停,方道:「同學們,你們今日,可是想好了?」
有學生高聲答:「國難當前,豈是我們能想的事情!蔡校長,您看看,半個北大的學生都在這裡了,您既是我們的校長,就和我們一同去吧!」
不少人應和起來,「對,校長當同我們一起去!」「愛國豈能只能我們學生的事情?」「別說蔡校長,我看教授們也應當去!」「胡適之先生為何不去?他是不是整日只想著寫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大家鬨笑起來,有人接道:「風在吹,雪在飛,老鴉冒著風雪歸。飛不前,也要飛,餓壞孩兒孃的罪。」於是眾人一同大聲笑道:「餓壞孩兒孃的罪!」啟舟看見,傅孟真站在一旁,面色陰沉,不發一言。
蔡校長又清清嗓子,眾人這才又靜下去,聽他道:「同學們,你們都知道,起先我是滿清的翰林,後來去做革命黨,我可是真的搞過炸藥的人啊同學們,但現在你們也看到了,我一心一意,在搞教育。為何呢?因為這十年我一直在想,我國輸入歐化,已是一甲子六十年,始於造兵,繼而練軍,繼而變法,最後乃知,教育方是救國第一要務。嚴幾道嚴先生,你們都是很熟悉的了,他是這學校的第一任校長,嚴校長親口對我說過,光緒三十一年,孫文去倫敦拜訪他,二人談及國運,嚴校長道,‘中國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於甲者,將見之於乙,泯於丙者,將發之於丁。為今之計,惟急從教育上著手,庶幾逐漸更新乎’,孫文則說,‘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君為思想家,鄙人乃實行家也。’同學們,我並不是說實幹不對,但實幹的事情,就讓我們中年人去做吧,你們是學生,不能不以研究學問為第一責任,變法也好,革命也罷,過後總是需要人才的,當年康黨所以失敗,正是由於不先培養人才,而欲以少數人弋取政權,一味排斥頑舊,不能不情見勢絀……同學們,你們若覺我言之有理,就不要去了,大家各自回去上課讀書吧。」
眾人靜了半晌,有個學生大聲道:「蔡校長,我們都敬你重你,但如此已不是讀書的時候了,我們幾日不讀書又會如何呢,但我們今日不上街,明日就會失了青島,後日就會沒了山東,咱們這一百年來喪權辱國,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學生們都鼓起掌來,還有人跳起揮舞手中白旗,嘶吼道:「政府投降,漢奸賣國賊投降,咱們北大學生不投降!咱們中國人不投降!」
眾人又都應和起來,紛紛舞著白旗,道:「不投降!不投降!打倒漢奸!嚴懲賣國賊!」
蔡校長見這情形,嘆氣道:「同學們,時局如此,你們去示威也好,遊行也罷,又能改變什麼呢?你們也知道,北大因提倡學術自由,早就被守舊派和當局所厭,視我們為鼓吹異端邪說的洪水猛獸。現在你們再這般出校遊行,若是再鬧出事情,予人以口實,咱們這個本就慘淡經營、植根未固的北大,將要首先受到摧殘了。你們有什麼要求,不妨就在這裡提,我代表你們去和當局談,我在這裡許個諾,你們一定能聽到迴音,這行不行?」
學生們非但不應允,還噓聲一片,有個叫作張國燾的學生代表擠到前面,道:「示威遊行勢在必行,校長事先本不知道,現在不必再管,請校長回辦公室去吧。」
蔡校長只是嘆口氣,道:「既是如此,我最後只再說一句:同學們注意安全,既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也要注意別人的安全,你們是學生,不應去做兇徒。」
蔡校長已盡力提高聲量,但群情洶湧,已是沒人再聽他說什麼了,眾人都向校門湧去。蔡校長下了花壇,反向而行,想往學校裡走,但那時誰都顧不上他了,他被推得連連後退,幾被人潮衝倒。啟舟見傅孟真奮力撥開人群,想往蔡校長的方向走,但簇擁著往外奔跑的學生實在太多,傅孟真走不過去,只得扛著上書「還我山東,還我青島」的大旗,順著人潮往外走。再過片刻,啟舟只知自己出了校門,蔡校長和傅孟真都沒了蹤影,身邊的人已是一個都不認得,也不知到了何處,只得茫然前行。手中那面白旗掉過一回,他本想索性就扔掉,但人人手中都有旗,只他沒有,又覺心虛,擔心被人留意,就把白旗又撿起,白布已被踩得稀髒,上面撒了星點深灰汙漬,酸臭撲鼻,還黏著幾根焦黃麵點,一股油味。啟舟想,都這個時候了,倒是還有人在喝豆汁兒吃焦圈,不知為何,知道這千人長隊裡,亦有人和自己一般,懷著別的心思,這讓他稍稍放鬆下來。
烈日當空,走到天安門時已是正午,人人都是一頭一臉汗,廣場上已有三千餘人。北大學生到得最晚,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匯文大學、北京法政專門學校、工業專門學校、農業專門學校、醫學專門學校、警官學校、鐵路管理學校、稅務學校、中國大學、民國大學和朝陽大學的學生都已到了,正在四處分發傳單,啟舟也得了一張,見上面印著「北京學界全體宣言」八個黑字,下面是今日遊行示威的目的。
現在日本在萬國和會要求併吞青島,管理山東一切權利,就要成功了!他們的外交大勝利了!我們的外交大失敗了!山東大勢一去,就是破壞中國的領土!中國的領土破壞,中國就亡了!所以我們學界今天排隊到各公使館去,要求各國出來維持公理,務望全國工、商各界,一律起來設法開國民大會,外爭主權,內除國賊。中國存亡,就在此一舉了!
今與全國同胞立兩個信條道:
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斷送!
中國的人民可以殺戮而不可以低頭!
國亡了!同胞起來呀!
啟舟讀完,饒是他今日最初只想來看看熱鬧,心中亦是一陣悸動,四周已有人抽泣起來,還有人揮舞傳單,對圍在路旁、手執木棒的巡捕道:「國亡了!同胞起來呀!你們萬不要拿棒子對著自己人!你們應當和我們一同外爭主權,內除國賊!」那些巡捕大都也是年輕人,有幾人看著比學生們還小,漲紅了臉,也不知應對,只來來回回走著。
啟舟低聲問旁邊同學:「宣言書誰寫的,這白話文用得真好。」
那人指指前頭同傅孟真站在一起的年輕男子,道:「這還用說,喏,不就是你們北大的羅志希。」羅志希的名字啟舟也在《新潮》上見過,但本人則是第一次見到。和傅孟真比,羅志希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目光凌厲,不似傅孟真一團和氣,戴一副黑框圓鏡,這種天氣也整整齊齊穿著西服,頭髮被汗濡溼,一縷一縷整整齊齊,全部往後梳去。他似是正和傅孟真有所爭執,所爭何事聽不清,但見傅孟真一直搖頭,羅志希則步步緊逼。
啟舟本想湊近了聽一聽,誰知前方突地有人大叫一聲:「啟舟兄!啟舟兄!這裡!這裡!」
啟舟嚇得激靈,四顧許久,才見人潮中有兩人不住揮手,白日灼眼,他認了好一會兒,才認出那竟是恩溥。幾年未見,恩溥面容大有變化,但他今日手上故意拿了一本幸德秋水先生所編的《自由思想》,這書當年他們一人一本,恩溥那本被他翻得稀爛,這書一齣便遭禁,誰也沒有多出兩本,啟舟便將自己那本給了他,送時還玩笑般在扉頁上畫了一艘小船,這時他便是認出了那艘船。啟舟愣了片刻,大叫道:「恩溥兄!恩溥兄!真的是你?!」
恩溥旁邊還有個瘦小男子,戴黑色平頂帽,一身長到拖地的灰藍長袍,因帽簷壓得很低,一時看不清模樣。二人本被巡捕攔在後面,這時大隊已開始往前移動,巡捕們緊張地跟著前移,他們瞅了一個空子,連忙混進人群,跑到啟舟身旁。
啟舟激動不已,拉住恩溥雙手,道:「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旁邊那瘦小男子笑起來,抬頭露出半邊臉,道:「啟舟哥哥,是我,我帶恩溥哥哥來的。」
啟舟見那是男子打扮的令之,更是驚了,道:「你們怎麼都來了!」
後面的學生海潮般湧上,啟舟手中的白旗又被擠掉在地上,實在無法彎腰再撿,但旁邊立刻有學生給他們三人手中塞了新做的白旗,這回旗上還寫滿標語,啟舟這面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恩溥手上那面是「賣國賊宜處死刑!誅賣國賊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令之那面竟是法文「chatierlestratresalanation:punirlescriminelsdehautetrahisonsurleplannational」,啟舟見令之好奇,道:「就是內懲國賊的意思。」
啟舟怕三人被人潮衝散,脫了西服,讓他們一人拽住一個袖子,自己則抓住恩溥的胳膊,道:「你們到底怎麼找來的。」
今日遊行沒有女大學生,啟舟知道,王金甫他們昨日下午曾到令之學校串聯,但他歸來後悻悻道:「呵!一個女大學生沒見到!不對,遠遠見了七八個影子!」原來校方不許男女學生見面交談,把兩邊的學生代表安置在禮堂的兩個對角,讓他們自己互相喊話,王金甫說著自己也笑起來:「本來正正經經的事情,這麼一弄倒弄得大家都不好意思起來,我們坐這頭,女學生坐那頭,房間老大,我們說小了吧聽不清,說大了吧,好像又不禮貌,學校後來商量了半天,又找了個學監傳話,那學監是個小腳太太,也是可憐,來來回回跑了幾十趟,我看她累得直喘。」
令之道:「昨日我們宿舍裡有個同學便是學生代表,她回來便說,北大的學生們今日要去天安門遊行,我們也都想來,但學監整夜在樓下守著。還好恩溥哥哥一大早找到學校,我說這是我表哥,這才溜了出來……還是恩溥哥哥提醒我,天橋那邊買了身衣服帽子,怎麼樣,像不像男學生?」她隨手把帽子摘下,露出滿頭烏髮,又立覺不妥,連忙戴了回去,心虛地吐了吐舌。啟舟自和令之相識,她一直心事重重,入學這兩月雖心裡高興,明面上只更顯沉穩,但這時和恩溥久別初見,她復萌少女之態,一張圓臉沒有上妝,卻是粉紅粉白,唇上薄薄掃了胭脂,溢位唇外,倒像是春燥上火,耳墜摘了,大概怕耳洞反而打眼,一邊塞了一顆小金珠,白日閃耀,襯得她面上金光流轉。
恩溥則略有羞赧,也不說話,只靜靜看著令之。他也知抵京後按理應先去找啟舟,但下火車後一時情不能已,叫了個車徑直就去了令之學校,打聽了大半個時辰方找到令之宿舍。見面時二人都愣了許久,後來是令之開口道:「恩溥哥哥,你看,我剪了頭髮。」
恩溥淚盈於睫,哽咽道:「我看到了。」
三人隨著人潮一路往前,除時不時有人大聲呼喊「賣國賊宜處死刑!」「國民應當判決國賊的運命!」,隊伍漸漸平靜下來,學生們無言地揮舞白旗往前,四周不少民眾圍觀,亦有人見這般場景,偷偷拭淚,還有許多洋人,向學生們脫帽致敬,到了後面,不少十歲上下的孩童也加入了隊伍,興高采烈地替學生們分發傳單。
學生們都是一大早便出來,到這時也沒有吃午餐,啟舟拿出饅頭分給眾人,大家都不停步,一面吃饅頭一面繼續前行。恩溥見饅頭太乾,把自己包中的水壺遞給啟舟,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啟舟痛飲兩口,又把壺給了令之,道:「去東交民巷,美英法三國的公使館。」
令之奇道:「要搶青島的不是日本嗎?為何要去美英法使館?」
啟舟道:「因為盼著他們的公使能替我們討個公道。」
令之笑起來,道:「咱們的事情,怎麼去找別人討公道,咱們自己討不到嗎?」
啟舟道:「著實討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