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貳

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令之把饅頭用水勉強送下去,噎了兩口方道:「但自己的公道還是得自己去討,別人總是指望不上的,哪怕指望上了,也總沒那麼痛快。」

恩溥似是想說什麼,又搖搖頭止住了,這時人聲又喧譁起來,這是前方有學生們提醒後頭已過中華門,讓大家到了棋盤街後便東轉,一直到轉過去了,恩溥才自言自語道:「是啊,總得你自己去討。」

學生們這時已到了東交民巷西口,巷口既有洋人守軍,又有中國巡捕,學生們先經過美國兵營,門口的美國軍官見這架勢,揮揮手就讓大家進了,反倒是再往前走了幾步,東交民巷捕房的兩個巡捕追了上來,說學生們不能進去。其中一個巡捕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神情緊張,手執一根碗口粗的木棒,結結巴巴道:「這……這是租界……中國人……中國人不能進。」

學生們一片譁然,有人高聲道:「誰說的租界不讓中國人進?咱們昨兒就打過電話給美英法三國公使館,他們都道歡迎學生隨時過來,洋人都歡迎,你們這些同胞倒是不讓同胞進!」

那小巡捕口拙,也不知如何回應,只死命揮舞手中木棒,道:「上頭說了,只有大總統同意,你們才能進去。」

學生們鬨笑起來,道:「大總統?那你去問你的大總統啊?!什麼?你找不著?你找不著倒要我們找?這是什麼奴才道理?!」

那小巡捕急得快哭了,卻仍是不肯放學生進去,另一個巡捕已是中年,粗粗壯壯,面色兇狠,他並不多話,只猛推排在前面的學生兩把,這人手上本也拿一根木棒,但他進出幾次巡房,最後出來時腰上已別了一把手槍。學生們見了槍,都又怒又驚,一時也不敢往裡衝,便在美國公使館門口高聲呼道:「大美國萬歲!威大總統萬歲!大中華民國萬歲!世界永久和平萬歲!」

啟舟他們三人站在後方,起先也跟著領頭的學生一同喊這幾句口號,但令之喊了兩聲,便停下道:「啟舟哥哥,這威大總統是誰?」

啟舟道:「就是美國人的總統威爾遜,前幾年歐羅巴打仗,是他讓美國參了戰。」

令之道:「咱們為什麼要讓美國大總統萬歲?他們的大總統,和我們中國人有什麼關係?再說了,萬歲的不是皇上嗎?都已不是皇上,那怎麼萬歲呀?」

啟舟突覺尷尬,也停下來,道:「是沒什麼關係,就希望這樣他們能幫幫我們。」

令之奇道:「你們這些男學生真這麼想?你信嗎?就這樣喊幾聲,美國人便能幫咱們?咱們的事情,和他們又有什麼關係?恩溥哥哥,小時候你就對我說,能不求人便不求人,你還說,求人大半就會丟人,對不對?」

恩溥點點頭,道:「但那不是我說的,是你父親跟我們說的,你不記得了,濟之出洋前,你父親在家中擺了酒席,我們這一輩單坐一桌,你父親特意過來,讓我們一人乾一杯,他還說,以後在外吃了虧,要不自己討回來,要不就當是這杯酒,一口悶下去。」

聽到父親,令之神色黯下來,嘆道:「我父親……我父親他自己也沒有做到,自己討也討不回來,一口氣悶也悶不下去,可能還是求人容易一些……」

這時又聽前面說,學生們和東交民巷的官員來回通了幾次電話,官員們終於同意讓學生推選幾個代表進美國使館見公使,大家商量片刻,選了傅孟真、羅志希和另外兩名啟舟並不認得的北大學生,他們進去後不到一刻鐘便出來了,傅孟真滿面怒容,並不和別的學生說話,只靠在牆上喝水,羅志希則揮手讓大家靜靜,道:「密斯特芮不在,我們只留了說貼。」這說的是美國公使芮恩施,這人對德日從來警惕,段祺瑞能對德宣戰,少不了背後他的推手。芮恩施民國二年便來了中國,據說他最喜國粹,幾年前聽了梅蘭芳演出的《嫦娥奔月》,一時驚為天人,但凡接受記者訪問,總要盛讚梅老闆。後來連美國駐菲律賓總督和英國安南總督均要求來北京聽上一曲,外交部還特意把這些外交官們邀請來聽了一次堂會。芮恩施總道,若要美國人真的理解中國,只能由梅蘭芳開始。

但饒是平日看來對中國情深義重的芮恩施,此時也並沒有在使館中,有學生憤怒不已,大聲問道:「公使為何不在?」

羅志希道:「使館的人說,公使昨日去了門頭溝的寺廟旅行。」

那學生聽罷,情緒更激動起來,道:「我們昨日分明打過電話,使館的人說歡迎學生前來,如今公使自個兒出門遊玩,這是歡迎的模樣嗎?威爾遜在巴黎不是認了把山東給日本嗎?這公使是不是和總統一條心?」

學生們已是議論紛紛,羅志希似是想讓大家安心,大聲道:「我們留了說貼,公使回來看到,便能知道我們的訴求。」

那學生又道:「說貼?什麼說貼?為什麼不先給大家討論?」

羅志希神情尷尬,只給面前學生遞去一張單子,道:「我們幾人昨晚連夜寫的,這是底稿,時間緊迫,沒有來得及印出給同學們看。」

那學生抖了抖單子,將說貼內容大聲讀出:

大美國駐華公使閣下:

吾人聞和平會議傳來訊息,關於吾中國與日本國際間之處置,有甚背和平正誼者,謹以最真摯最誠懇之意,陳辭於閣下:一九一五年五月七日二十一條中日協定,乃日本乘大戰之際,以武力脅迫我政府強制而成者,吾中國國民誓不承認之。青島及山東一切德國以暴力掠去,而吾人之所日思取還者。吾人以對德宣戰故,斷不承認日本或其他任何國繼承之。如不直接交還中國,則東亞和平與世界永久和平,終不能得確切之保證。貴國為維持正義人道及世界永久和平而戰。煌煌宣言,及威爾遜總統幾次演說,吾人對之表無上之親愛與同情。吾國與貴國抱同一主義而戰,故不得不望貴國之援助。吾人念貴我兩國素敦睦誼,為此直率陳詞,請求貴公使轉達此意於貴國政府,於和平會議予吾中國以同情之援助。謹祝大美國萬歲,貴公使萬歲,大中華民國萬歲,世界永久和平萬歲!

北京專門以上學校學生一萬一千五百人謹具

中華民國八年五月四日

令之聽了,吃了一驚,道:「今日有一萬一千人?」

啟舟搖頭,道:「我看不會超過五千人。」

令之道:「那為何要說是一萬多人?」

啟舟道:「這樣氣勢足一些。」

恩溥也在一旁道:「令之妹妹,你忘了赤壁之戰了?難道曹操還真有八十萬大軍?」

令之有些茫然,道:「但那是打仗的時候。」

啟舟見前面已漸漸激憤起來的學生,道:「已是差不多了。」

學生們不知如何是好,大部分人備的乾糧和水也不夠,此時又累又餓又渴,加之無處可去,都露出焦躁神情。站在前頭的學生商量半晌,決定再派六人,分頭去英、法、意三國使館。誰知他們片刻便都回來了,道今日是週日,公使們均不在館內,只有一般館員接見,他們只能把給芮恩施的說貼換一下抬頭,再抄一份留下。回來的學生代表均神色憤憤,道公使館館員們待他們多有冷淡,說貼遞上去,只回一聲「知道了」。

因無地可去,學生們便都想往前走,起碼能在東交民巷遊行示威一圈,不然今日可算是白來了。誰知眾人原地等了一個多時辰,仍是沒有拿到許可,反是警察憲兵都來了,團團圍住了東交民巷的入口,警察們手持木棒,憲兵們握著長槍,都不敢動手,只前後跟著學生跑,圍住東交民巷的入口,不讓學生們入內。如此僵持許久,旁邊圍觀的民眾也被激怒,加入了學生隊伍,有個學生滿頭大汗,索性脫了長衫,只著白色貼身衣服,大罵道:「這國還沒有亡呢,中國自己的土地,已是不許中國人走了?!礙著中國人的,竟是中國人自己的政府?!如今便是這樣,那要是真亡國了,豈不是更沒有咱們中國人的容身之處了?!」

旁邊有人接話道:「對!就是這個道理!國已不國,人何以為人?!都是漢奸賣國賊們的錯!」

更多人一面揮舞手中白旗,一面罵起來:「都是漢奸賣國賊的錯!誅賣國賊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民國不判決國賊的運命,我們民眾去判決!」「打倒日本人的孝子賢孫!」「民賊不容存、誅夷曹章陸!」

一團亂中,不知是誰高聲喊了一句:「大家往外交部去!大家往曹汝霖家裡去!」一時應和四起:「對!這裡不讓我們進,咱們便進賣國賊曹汝霖家裡去!」「曹家在哪裡?!」「就在外交部旁邊,趙家樓衚衕!」「那咱們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前面的人開始齊齊轉頭,後面的學生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時有不少人推搡摔倒,但大家都一掃起先頹喪,又有勃勃生氣。啟舟正順著人群往後退出東交民巷,卻見上午剛被選為遊行示威總指揮的傅孟真,把手上大旗放下,爬到巷口的一個石獅子背上,道:「同學們,同學們,我們先冷靜一下,我們的計劃是在街上和平遊行,昨日開會大家也已達成共識,要有紀律的抗議,現在我們若是去曹家,再惹出什麼事來,反是給當局提供口實。」

下面噓聲四起,道:「傅孟真,你是咱們學生的代表,還是蔡校長的跟班兒,為何你說的話和他差不多?若是你再攔著咱們,我們就得疑你是當局的奸細了!」最後一句只是玩笑,眾人都笑起來,但顯是沒人會聽他的了,傅孟真見這情形,只得下了石獅子,再扛起大旗,和大家一同往趙家樓衚衕走去。

學生們退出東交民巷,掉頭往北走,沿著戶部街和東長安街,到了東單牌樓和石大人衚衕,下午四時許,便到了趙家樓衚衕二號的曹宅。這時啟舟、恩溥和令之三人已擠到了前頭,啟舟對恩溥道:「我們見機行事,但凡有點危險,你就先帶著令之快逃。」

令之道:「那你呢?啟舟哥哥,你難道要同他們一道?」

啟舟道:「我不是同他們一道,我是想看看,我們中國人到底還能做成什麼事情。」

恩溥似是知道啟舟的意思,道:「你去看吧,我不想看了,令之妹妹,不如我們現在就走。」

令之道:「走?為何要走?你沒發現嗎,這麼多人,就我一個女子,這種時候我若是走了,豈不是中國出什麼事情,都和女子沒關係了。」

說罷,令之拉著恩溥,又往前擠去。曹宅一排平列,外面看去只見圍牆,牆邊有一棵頗高的石榴樹,有學生爬上去往內看了看,下來道宅內似是分東西兩院,西院為中式院子,東院為西式平房,沒見到像曹汝霖的人,倒是東廂廊下,有兩個婢女陪著一個行動不便的老頭讀書,似是曹汝霖的父親。

學生們想從大門進去,非但那綠色大門緊緊關上,門口還有四五十個軍警守衛,趙家樓衚衕本就不寬,僅容三四人並排,這幾十個軍警一站,學生們便完全不得靠近。

那些軍警看來嚴陣以待,令之卻低聲對恩溥道:「你瞧見沒有,不少軍警向著學生呢。」

恩溥道:「你怎麼知道?」

令之道:「他們槍上刺刀都沒裝呢。」

這時有學生代表上前,客客氣氣道:「我們是愛國學生,來這裡是找曹總長談談國事,交換意見,希望他能愛中國。我們學生手無寸鐵,你們也是中國人,難道你們不愛中國嗎?」

前頭的幾名軍警雖不說話,卻你看我我看你,面上都有羞慚之色,過了半晌,才有個軍警嘆氣道:「你們回去吧,別為難我們,我們也不為難你們。」

那帶頭的學生正想再說什麼,後頭的學生不知前方局勢,只知大家進不了曹宅,也不見曹汝霖出來和大家交代,情緒又焦躁起來,不知是誰又喊出「賣國賊!賣國賊!」,一時應者雲集,更有人開始向曹宅的視窗和牆頭扔石塊,傅孟真在前方大叫:「同學們靜一靜,大家靜一靜,我們學生代表正在溝通,大家要聽安排,不要亂了紀律。」

後方學生聽了這話,大罵道:「去你媽的安排,咱們中國人就是什麼都聽安排,才會這般刀俎魚肉,任人欺凌!同學們,他們既是不管咱們,咱們也就不管他們了!」

大家紛紛道:「對!我們再不能任人欺凌!」「嚴懲賣國賊!賣國賊當誅!」「政府不懲他們!咱們自己來懲!」一團亂局中,突地有五個學生翻上圍牆,那牆本就不大高,旁邊又有石榴樹借力,他們幾下就到了圍牆頂上,但視窗亦是緊閉。幾人正在躊躇,當中有一人卻當機立斷,從圍牆上撿了一塊磚頭,「砰」地砸向視窗,玻璃應聲而碎,學生們一時呆了,齊齊靜下來仰頭望著視窗,那人對圍牆下的學生們得意地笑了笑,跳了進去,剩下四人便也不再猶豫,都跳進院中。再過半晌,裡面傳出幾聲爭辯聲,隨後便是挪東西的聲音,也就一刻鐘工夫,前門大開,那五名率先跳進去的學生,站在門口喜不自勝大聲道:「進來!」

學生們歡呼起來,如鯽如鱗般擁進曹家,啟舟他們三人也隨著進去,只見院中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滿是起先曹家用來堵門的石頭和木塊,大門旁邊雖有幾十個軍警,但已是無所動作,槍上的刺刀七零八落卸在地上,有幾人索性笑嘻嘻抽起煙來。啟舟想,這些軍警果真是向著學生,若不是這樣,那五名學生手無寸鐵,跳下圍牆時軍警們若是有心阻攔,豈能讓他們開了大門。

令之呆呆地站在院中,不進不退,只拽著恩溥的袖口,道:「怎會這樣?恩溥哥哥,怎會這樣?」

恩溥道:「怎樣?」

令之道:「怎能這樣便進了別人家?若是別人想進我家便能進來,我寧願去死,真的,我會去死。」

啟舟一震,道:「他們也是為了大義,你總不能說,這大義是錯的。」

令之厲聲道:「大義?什麼大義能想砸別人窗子便砸別人窗子!大義?什麼大義要拿不相干的人做祭?」這說的是大家湧進時,不知誰扔出去一塊石頭,正好砸到廊下曹父的背上,老人本就行動不便,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旁邊婢女嚇得發抖,一時手足無措,是令之急忙去幫忙攙扶,婢女才連忙把人扶進了內屋。

啟舟和恩溥二人大概都想到死去的鈴木太太,相視慘然一笑。也不再說話,三人都覺自己在此處全是多餘,退出去又覺不甘,便跟著眾人在房內四處走動,想看看他們究竟要做什麼。學生們這時已在四處尋曹汝霖,不時大聲呼喊:「曹汝霖在哪裡?!」「拖出曹汝霖來,揍他一頓!」因始終不見曹的蹤影,他們愈發激動起來,把客廳和書房的花瓶瓷器砸碎一地,又有人道:「曹家女兒的臥室在那邊!」於是又一鬨而進,見臥室中沒人,只有一架西式雕花鐵床,有人道:「咱們把床拆了,看賣國賊的女兒還能不能高枕安睡!」那鐵床做得細巧精緻,也就半炷香工夫,便被他們拆得七零八落,一人抱著一根鐵柱,又去了曹妻的房間,曹妻反鎖房門,在裡面嚇得哭泣,連聲道:「潤田不在家中!潤田真的不在!他去了總統府吃飯,求求你們了,去總統府找他吧!」學生們卻仍是不管不顧,用鐵床上拆下的鐵柱撞開房門,只見曹妻身著絳色絲絨旗袍,腳踩一雙同色高跟鞋,鞋跟處一邊綴了一顆指頭大小的渾圓珠子,分明是精心裝扮過,但臉上妝早已花了,頭髮也亂成一團,她本縮在沙發上,見學生們進了屋,跳起來便躲在墨綠窗簾背後,看也不敢直眼看學生。學生們也不管她,先徑直把鏡子砸了,傢俱能砸便砸,砸不動的便推翻在地,有人道:「大家仔細翻翻,看有沒有什麼賣國文書!」別的人便應道:「對,抽屜都開啟,把東西都倒出來!賣國賊賣國賣得這麼爽快,家裡總會有點證據!」這就又把所有抽屜櫃子裡的東西都倒在地上,信件一封封開啟,專看有沒有和日本人的通訊,但看來看去也是沒有,剩下的信便撕的撕扔的扔,紙片滿屋飛舞,確像白事時扔在墳頭的紙錢。

抽屜中還有不少珠寶首飾燕窩銀耳,學生們道:「誰知道是不是用賣國的錢得來的!都給毀了!」眾人便紛紛踩上去,那些金飾還好,不過踩得變形,但翡翠瑪瑙卻碎了一地,燕窩銀耳更是大半成了渣。曹妻偷偷從窗簾後探頭出來,見他們正打算踩一串上百顆東珠的長鏈,忍不住輕聲哭道:「這是我的嫁妝,我母親留給我的東西,求求你們了,這串珠子就留給我行不行?那些燕窩銀耳都是好東西,你們便拿回去用,何必糟蹋東西?」

學生們聽了這話,更是生氣,大聲斥道:「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都像你們賣國賊這般貪圖榮華不成?好東西?就是為了這些好東西,你們臉也不要了,國也賣出去了?!」說罷,反倒把起先沒有砸碎的燕窩銀耳一併砸得粉碎,正要下腳踩那串東珠,令之實在忍不住,衝上前去,喝道:「住手!你們堂堂大學生,竟然這般欺負一個婦人!有本事你們去總統府鬧去,去砸大總統的東西,來別人私宅放肆,和盜賊有什麼兩樣?!」

那幾人沒有聽出令之的女聲,只是大怒,正想和令之理論,外面卻忽地傳來呼喊:「走水了!走水了!」眾人見廳內已有濃煙襲來,連忙都奔出去看,只見並不是走水,而是有學生不知在哪裡取了幾桶汽油,在客廳、書房、庭院等多處澆潑,有心放火燒屋,一時濃煙四起、火光漫天,有些學生整個呆了,似是不信事情會到這般境地,只默默站在原處。另一半學生則興奮不已,拍掌高呼:「燒得好!正當如此!賣國賊曹汝霖既要做縮頭烏龜,咱們就把他燒出來!」

令之三人被濃煙燻得出了客廳,站在院中,見大火升騰而起,已是傍晚時分,紅日西斜,卻餘威仍存,火焰未到之處也似正被燃燒殆盡,宅中有人正在潑水救火,但水聲寥寥,讓火光更顯猙獰。令之見前頭有一人,正徒勞地拿著一個小小木桶救火,起先以為是曹家的人,後來定睛一看,卻是這次學生遊行的總指揮傅孟真,他來回奔襲,跑過去從院中大銅缸裡舀了水,再跑回來救火,但那麼一點點水,還沒有潑進火裡,已被烤乾一半,他這麼做了幾回,大概自覺荒唐,扔了木桶,站在火邊笑了起來,令之見他從袖中掏出兩張字紙,一張是今日傳單,另一張則寫滿名字,似是學生代表的名錄,傅孟真將兩張紙投入火中,頭也不回便出了曹宅大門。

令之他們在原地站了許久,三人都已是無話可說,只見火在極盛之後終是慢慢弱下去,但眼前已是滿目焦黑,斷壁殘垣,後門處有人似在纏鬥,又有人呼叫軍警,但剛才滿院子軍警一時也不知去了哪裡。再過了半晌,則聽見大叫聲:「曹汝霖已給打死了!」這時學生們可能方知害怕,開始四下散去,剛才還滿宅的學生,也就一刻鐘工夫,幾是走得乾乾淨淨,走時互相也不搭話,有幾人甚至未走大門,匆匆翻牆跳了出去。

啟舟已是大半個時辰未有開口,他神色慘然,道:「我們也走吧。」

出了趙家樓衚衕,誰也沒說應往哪邊去,似是哪裡均可去,也似是無處可去。他們茫茫然往前行了許久,沿途行人如織,路邊小販叫賣冰糖葫蘆,葫蘆旁邊的木頭擱板上,則放著一小罐一小罐冰糖梨汁,一個銅子一罐。有年輕女子坐在路邊喝梨汁,亦有男子肩上扛著孩童,兩人一人一串葫蘆,冰糖殼子邊咬邊碎,那孩子便從父親的頭髮上揀渣子吃。天色漸暗,晚霞重重,緋紅絳紫,似是上好的料子,令之無端端想到,曹妻身上的旗袍,就是這種顏色,但趙家樓已在後面不知道哪裡,濃煙已散,火光已熄,這一日發生的一切,既仍在眼前,又早就過去。

天一瞬便黑到了盡,他們見到前方白塔寺輪廓,又聽水聲潺潺,方知到了北海,湖上有人月下泛舟,舟楫劃過水面,似打碎了整面齊齊整整的玻璃,但待船稍行得遠一些,破碎的東西又將復原,再無任何痕跡。

啟舟忽地停了下來,道:「原來就是這樣了。」

令之道:「什麼?」

啟舟不理她,望著水面,道:「看來確實是這樣了。」

恩溥也問:「啟舟兄,你說什麼?」

啟舟自顧自點點頭,道:「這條路不對。」

令之害怕起來,道:「啟舟哥哥,你是怎麼了?這條路走錯了,我們折回去再走。」

啟舟抬頭望了月亮,又往更遠的水面看去,道:「再走也沒有用了,並沒有別的路了。既是這些人,那就只有這些路了。」

令之往後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啟舟是怎樣跳入湖中,又怎樣不見蹤影。她只記得水面突然碎開,刺啦一聲後恢復原狀,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影,唯有月光直直照在水上,眾星一同閃爍,尋找一條決心要消失的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