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拾

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連啟舟都吃了一驚,道:「寫書?」

令之舉起手中那本叫《新青年》的雜誌,點頭道:「嗯,寫書!啟舟哥哥,你看過這本雜誌裡一個叫胡適的先生寫的文章嗎?」

啟舟笑道:「那是當然,胡適之先生是我們學校的教授,去年剛從美國歸國,大家都說,適之先生是遲早要名滿天下的人物。」

令之愈發高興起來,道:「真的嗎?那我能去你們學校看看他嗎,雖說不讓女學生旁聽,我在課堂門口等他可以嗎……胡適先生每篇文章都能寫到我心裡去,你讀過沒有?他說我們之所以愛讀《木蘭辭》,愛讀杜甫,愛讀紅樓和水滸,都是因為它們是用活的文字所寫,而中國的文學凡是有一些價值有一些兒生命的,都是白話的或是近於白話的,其餘的都是沒有生氣的古董,都是博物院中的陳列品……啟舟哥哥,不瞞你說,我現在還讀不通屈原和漢賦呢,別說讀通,字都認不全。胡適先生說的這些,才是我想讀的國文啊,我今後就想用這種有生命的語言寫一本書,你說好不好?」

啟舟見她滿臉容光,連那層陰影都突然褪去,一瞬間和年少時說起西域雪蓮的堂妹一模一樣,他心中有莫名感動,道:「好,當然好,令之妹妹,那你就考國文系,你必是會考上的,你要是缺點什麼,隨時告訴我。」

令之搖搖手中的《新青年》,道:「我要書,啟舟哥哥,我什麼都不缺,就麻煩你每月給我多帶一些書過來。」

到了民國八年年初,令之讀完的書已堆滿小半間耳房,搬家時她埋頭收拾了幾日,裝滿好幾個藤箱。衣服倒仍是去年那些,都塞進從孜城帶出的箱子中,箱子空得哐當作響,令之就又放了二三十本書進去。小院仔仔細細掃了三回,此時片塵不染,前兩日滿院晾曬的床單被罩全都收進了箱子,搬家那日令之一早起來,剁肉切蔥擀麵,給自己包了一碗鮮肉餛飩,一人坐在院中吃完。那三花小貓懷了孕,拖著肚子從石榴樹上跳下,令之便扔了兩個餛飩在地上,小貓吃得不盡興,一直扒令之的丁字皮鞋。餛飩包成小小元寶模樣,和川人常吃的抄手略有不同,經了這一年,令之一人能做出整桌酒菜,啟舟時常會叫上同學過來,那些人大都做慣了富家少爺,坐在院中便等著上菜喝酒,但啟舟總要把他們喚去廚房,和令之一道生火洗菜,剁肉切蔥,酒足飯飽之後,還得划拳,輸的人洗碗擦桌。他們初來萬事不會,蔥切得比手指粗,蘿蔔倒都成了渣,但和令之一樣,眾人都從這些瑣事中漸漸得了趣味。除夕時沒歸家的那些學生,來院中一同吃了年夜飯,大家擠在廚房裡,搶著做了自己的家鄉菜餚,令之只得空搓了一點圓子,熬了一鍋雜果圓子甜湯。

喝到夜半,七七八八都醉了,令之在廚房裡給大家舀甜湯醒酒,啟舟進來幫手,令之遞給他兩碗甜湯,道:「今晚的菜真不錯,炸蝦球你吃了沒有,倒有些像你上回帶我去的同和居……真沒想到,你這些同學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居然也能做出年夜飯。」

啟舟拿了湯,笑道:「誰都會變的,至於變成什麼模樣,就看你往哪裡使勁了。」

令之舀著舀著自己喝了一口湯,道:「我知道,啟舟哥哥,我知道怎麼使勁……這湯好甜,你也吃一碗,我放了水梨和冰糖果子。」

令之每日讀書寫文,起先只能寫一兩百字的短章,後來漸漸寫出千字長文,她於民國七年年底考入北京國立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入學已是四月,那日剪髮後,令之便搬到了宣武門北邊的學校宿舍,啟舟找了一部車,胡松和濟之也都來了。令之一人坐在前頭,他們三人坐了後座,啟舟在最裡面,濟之和胡松雖是一同來的,又擠擠挨挨靠在一起,卻並不說話。令之轉頭看他們,眼光轉了兩轉,笑道:「大哥,你和松哥哥鬧彆扭呢。」

濟之不答話,扭頭看著窗外,令之遠遠地想打他的手,道:「別發神經了,家裡來來去去也就我們三人了,你再這麼鬧,我們還得散。」

令之本是玩笑,但說完突覺傷感,一時淚盈於睫,再說不出話來。去年深秋,胡松收到恩溥的信後旋即告訴濟之。二人先去學校找到啟舟,再來小院等了整日,餓得緊了,又都不想出去找館子,胡松翻了翻廚房,找了一碗芋頭燒肉,又看見米缸,就蒸了一鍋米飯。二人正悶悶地坐在院中吃飯,令之抱著一疊書推門進來,天色已暗,他們也未點燈,令之影影綽綽見院中有人,起先以為是啟舟又帶了同學過來,笑道:「怎麼也不弄點吃的,那芋頭燒肉是我昨晚吃剩的,沒幾塊肉了,全是芋頭。」

濟之哽咽出聲,道:「這芋頭燒得好,我最愛吃芋頭,你忘了?」

令之聽到聲音,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手中書本簌簌掉在地上,她低頭去撿,撿來撿去撿不起來,雙手不知為何,在青石磚上徒勞地抓來抓去,令之急出一頭一臉汗,索性坐在地上,埋在裙裡哭起來。

令之哭得久久不停,卻一直不抬頭,漸漸濟之也哭起來,起先還忍住不出聲,後來索性是放聲號啕。這幾年在北京的種種不順、委屈、懷抱冀望又反覆失望的焦急痛苦,一瞬間都在這逼仄小院中洶湧而出。月上枝頭,初七初八的月亮,只得半輪,既不殘缺,又遠非圓滿,天尚未黑盡,月色黯淡又溫柔,投在人世間種種苦辛上面。

胡松站在一旁,也不言語,聽令之和濟之哭聲漸消,方道:「三小姐來了這麼久,也不說一聲。」

令之一頭亂髮,滿面淚痕站起來,哽聲道:「跟誰說?跟我父親?這幾年我都不知道,我還有沒有父親……松哥哥,信裡寫來寫去寫不清楚,父親……父親他究竟是怎麼了?」

胡松悶了半晌,嘆氣道:「我也不知道,這幾年發生的事兒太多了……我們可能都變了。」

濟之在一旁冷笑道:「誰不變呢?但像我父親那般,那不是變了。上帝看見撒旦閃電一般從天上墜落,我們都會在曠野四十天受撒旦的試探,但父親根本想也不想,早早就聽從了撒旦。」

令之這半年也讀了不少福音,知曉濟之的意思。她並無哀痛,只輕輕道:「既是這樣,也怨不得別人了。大哥,我現在知道了,雖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但任是老天怎麼安排,我們也必要和它講價還價一番,爭一個我們自己的命出來,爭到了自是好的,若是爭不到,我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濟之聽了這話,直直看著胡松,一字一句道:「就是如此,無論成敗,我們總該爭一個自己的命出來。」

重逢之後,胡松也曾說,令之一個女子,孤零零住在外頭不甚安全,不如和他住到一處。胡松從什剎海那個宅子搬出來後,為免得偶遇尷尬,便把鼓樓的院子也退了,就在珠市口附近租了個小院,濟之則仍住安定醫院宿舍。二人雖算和好,卻總像隔著什麼黏黏糊糊的東西。好時胡松會去醫院候著濟之下診,一同去今年剛開放的天壇公園逛逛,再去前門的全聚德吃半隻掛爐鴨子,這才回燈市口住一晚,但這種時候似夜半流星,大部分日子濟之和胡松整日碰面,除了每隔幾日一同來鑼鼓巷看令之。胡松提了數次,令之都不肯搬家,後來她道:「大哥,松哥哥,我這輩子就沒一人住過,一個人住真好啊,我現今才明白,人不孤零零自己生活一段,是不會真正知曉自己的。」

胡松似是突然想到,道:「我們都是。」

令之問道:「什麼?」

胡松道:「我們都是頭一回一個人住。」

三人都愣住了,各自想到往事,一時都覺黯然。自那日之後,胡松就沒再勸過令之,只和濟之隔三岔五過來看看,也只有三人在一起,胡松和濟之仿似並無齟齬。濟之愛吃魚,北方館子做的魚總一股土腥味,胡松回回都買一條大鯉魚,按孜城的做法先煎後燉,鯉魚滿肚子魚籽,胡松小心翼翼舀出來,一半給令之,一半給濟之,自己則只吃魚尾魚頭。濟之見他如此,也不說什麼,只悶頭吃飯,最後卻亦忍不住,把魚鰾舀給胡松。

令之心細,見了幾次已有疑心,有一回又見胡松飯後收拾庭院,濟之亦拿著掃帚,立在一旁,也不真的掃,只呆呆看著胡松,眼中既有憤懣,亦有痴纏。令之這大半年除了正經讀書,每日也看小報消遣,報上不時有京中少爺們和花旦青衣的風流逸事,令之再憶起從小到大濟之待胡松的萬般情景,已知了個七七八八。

令之心中震動,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便找了啟舟,吞吞吐吐半晌,她並未說透,但啟舟已聽懂了,他想了片刻,道:「令之,你獨身一人來北京,家裡人會怎樣想?」

令之苦笑,道:「他們都以為我死了,我死了倒是對的,但我若是活著,我要不大逆不道,要不就是個瘋女子。」

啟舟道:「那你怕他們嗎?」

令之搖頭,道:「我自然不怕,我管他們呢,我要爭出一條新的命。」

啟舟笑道:「這就是了,你這樣待自己,也要這樣待別人,你管他們呢,幹你何事?」

令之想了想,也慢慢笑起來,道:「啟舟哥哥,你說得對,我只盼著他們開開心心。」

啟舟點頭又搖頭,道:「若能這樣自然好,只是這也不容易。」

搬家那日,四人把東西都搬進宿舍收拾妥當,一同出來在東來順吃銅鍋涮肉。令之這才知道,濟之心中不豫,是因胡松最近又總去什剎海宅子那邊。濟之也不吃肉,只悶頭喝酒,令之給他夾了一筷子羊頭肉,按北方吃法,蘸了芝麻醬和韭菜花,道:「大哥,算了,松哥哥這些年怎麼待父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他和父親一刀兩斷,也是強人所難……不說他,難道我們真的要和父親老死不相往來嗎?」

濟之把芝麻醬一點點從肉上刮下,冷冷道:「令之,你知道父親最近在做什麼嗎?」

令之道:「什麼?」

濟之夾肉進口,嚼了嚼又吐出來,呸了一聲,道:「什麼玩意兒黏黏糊糊的,真難吃……我們父親,呵呵,這半年啊,他在一心一意種鴉片呢。」

令之震了一震,正在涮的羊肉掉進了鍋,瞬間沒了蹤影,她放下筷子,顫聲道:「不,這不可能,父親最恨鴉片。」

餘立心確實最恨鴉片,他總道,前朝若不是每年流進來幾萬箱鴉片,荼毒上千萬人的心智,國人不至頹靡至此,國家也不至其後每戰必敗,一敗塗地。因咸豐皇帝與英吉利簽了《通商章程善後條約》,對鴉片開徵「洋藥稅」,即每百斤鴉片,均要在海關繳納關稅白銀三十兩,再進內地時,還需被徵數量不等的厘金,洋鴉片因此價格暴漲,商賈們索性自行種植。而四川諸川交流,土地肥厚,前清最後二十年,川地已是遍植罌粟,鴉片產量佔全國四成有多,鴉片稅亦和鹽稅分庭抗禮,佔了四川稅額的三成多,當時已有詩云「紅花白花開滿田,宣漢家家盡種煙」。孜城四家裡除了餘家,別的都分了不少田地種上罌粟,餘立心卻堅決不肯,他私下裡曾對胡松道:「錢,我們餘家已掙得不少了,再多也沒有什麼意思。人不吃鹽不可活,人吸上鴉片亦是不可活,你要記得,我們賣鹽的人,不可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林家除了大種罌粟,還在城內開了不少一等煙館,城內富家子弟,明裡暗裡少有不去光顧的。餘立心則曾對出洋前的濟之達之厲聲說過,若是家中誰去了煙館,一次禁食五日,兩次打斷雙腿,三次則逐出家門。令之幼時好奇,曾纏著恩溥帶自己去煙館開開眼界,父親知曉後,她果然被關在房中禁食五日,只能飲白水,每日半碗牛乳,令之到了第三日便暈死過去,濟之達之和恩溥對餘立心跪了整夜,他方鬆口,讓人給令之送了一點稀粥進去。

令之如何也不信,又道:「這不可能,父親死也不會種鴉片。」

濟之又哼一聲,道:「以前的父親確已死了,現今這人,我們誰也不認得。」

令之轉頭問道:「松哥哥,這……這是真的嗎?」

胡松神色慘然,道:「我之前已聽了一些閒話,這兩月義父將京內剩的幾個生意都出了手,我本以為他是想拿著現銀回孜城,還想這樣也好,這幾年在北京,義父他也是萬事不順意,這也不能全怪他,世事如此,我們這些人,不過是水中漂萍……唉,若是真這樣就好了……誰知上月底樓小姐帶著憲之尋到我。」

令之奇道:「樓心月怎麼能找到你?」

濟之冷笑道:「問得好,若是有心要搬出來,偌大一個北京城,誰能真尋到你?」

胡松不理濟之譏嘲,道:「我盤下前燕堂後,曾託人給她帶過話,讓她和憲之遇到事,可來找我。」胡松搬出什剎海後,手上留有這麼些年存下的一些銀子,因一時未想好去留,亦不能坐吃山空,就把以前經營雅墨齋時自己購下的一對定窯剔花龍耳鑲金邊花口瓶賣了,勉強湊了一筆錢,在琉璃廠盤下這家名喚前燕堂的小小古玩鋪。胡松在琉璃廠待了幾年,已有不少人脈,他眼光也準,雖現今沒有財力收大東西,但收了不少價格適中的精巧小件,三五天就能出手,不過半年時間,前燕堂已略有盈餘。

令之點點頭,若是胡松真就此和父親恩斷義絕,那也不是她認識的松哥哥,問道:「樓心月來找你說什麼了?」

胡松嘆口氣,道:「她瘦得脫了形,又不施脂粉,臉上又黑又黃,我差點不敢認……好在憲之仍是白白胖胖,一見我就要抱……店裡燒了地龍,熱得很,她也不肯脫衣,後來給她端茶我才看見一眼,兩手上都是傷,新傷疊舊傷。」

令之奇道:「有傷?為什麼?家中來了壞人嗎?」

濟之在一旁氣得真笑起來:「令之,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這還不明白嗎?不是家中來了壞人,是家中有壞人。」

令之這才猛地明白過來,驚叫道:「不!這不可能!父親最看不得人欺負婦孺,他怎會打女人?!」

胡松又長嘆一口氣,道:「……起先我也不信,但樓小姐見我已看到傷口,一時傷了心,就都說了,她倒是性子倔強,都這樣了也沒有落淚,只是憲之已懂事了,聽了母親的話,一邊哭一邊大叫,爸爸不要打,爸爸不要打……」

令之尚未見過憲之,她這麼多年都是家中最幼,一直想有個弟弟妹妹,何況憲之和宣靈差不多年紀,她聽到這裡,已是紅了眼,道:「松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胡松斟酌了一會兒,似是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才道:「樓小姐說,義父不知怎麼設法,和張勳對上了號,把家中銀子都拿去入股,在徐海那邊種上了鴉片。」

十三年前,光緒皇帝曾下詔書,稱將用十年時間禁絕鴉片,種植罌粟的農地則每年遞減一成,六月內關閉所有煙館,一年禁售所有煙具,凡吸大煙的官員應在六月內戒菸,且所有吸大煙的人均需去官府登記,煙販不得向未登記者售煙。彼時清廷雖已入骨腐敗,詔書所令之事也大都未能如期完成,但種植罌粟的農地確是逐年在減。以孜城為例,至武昌舉事時,幾大家已只聽說林家還在鳳凰山上零星有幾塊罌粟田,另外幾家均嫌瞞來瞞去麻煩,索性一把火燒了罌粟田後改種楠竹,以便製成井上所需輸滷和輸氣筧管。小皇帝退位之後,民國政府沿襲前朝的諸多禁菸舉措,前幾年仍在偷偷摸摸種植罌粟的,幾已只剩雲貴陝等地的地方軍閥。但袁世凱稱帝之後,蔡將軍舉旗護國,雲南因多年禁菸,財政早就不支,三軍未動已缺糧草,唐繼堯始設煙厘金,每百兩煙土收滇幣五元,滇省的鴉片種運由此迅疾死灰復燃,且隨著護國軍一路東進北上,煙販亦隨著滇軍結隊而至,胡松雖久未歸川,亦聽說自今年以來,川東民軍大開菸禁,已再現二十年前的繁英碩果、累然千里之勢。胡松離家前,曾偶然和餘立心談及此事,胡松當時嘆道:「這大煙禁了十年好不容易真禁下了,誰知一兩年間就又這樣……唉,不知有多少窮苦人家,又得家破人亡。」

餘立心當時正在看賬,一面抱怨雅墨齋賣了之後,京中別的生意都不溫不火,沒有大筆的銀錢流水,一面冷哼道:「家裡沒錢還去吃大煙,我看啊,這也都是活該!話說還是種大煙來錢快,開什麼綢緞鋪子洋貨鋪子,累死累活地,也就掙個喝水錢……林湘濤那老狐狸,估計早就都又種上了……你下回給達之寫信問問,我記得鳳凰山後面家裡還有幾十畝地,就種了點家裡自己吃的果子,不如鏟了,對,別人家早種上了,我們現在可是不能吃這悶虧了……」胡松當時已是心驚,還好義父只是自言自語半晌,後來也未重提這事,幸好這兩年他除了要錢,已不耐煩往家裡寫信,胡松本想,大概他不過隨口說說,已把這事忘了。

銅鍋裡的湯早熬幹了,火炭漸漸熄下去,席上沒人說話,令之用筷子一點點蘸芝麻醬吃。那芝麻醬調得極鹹,她再開口時聲音已啞了一半,道:「松哥哥,憲之還好嗎?」

胡松搖頭道:「樓小姐說,憲之本來話已說得挺好,見了兩次義父打她之後,開始還哭鬧,後來已不怎麼開口了。」

令之又道:「你回去能做什麼?」

胡松又搖頭,道:「做不了什麼,義父現今把錢全部攥在手裡,已經三月不給家用了,樓小姐說她把能辭的人都辭了,又押了好幾件首飾,才勉強把幾月熬過去了……我替她贖了一根鎏金項圈和一對白玉鐲子,又給了一百個大洋,但我剛買了前燕堂,手上也沒有多少現錢。」

令之點頭,道:「我這裡有張兩千兩的銀票,你回頭替我送過去。」

胡松道:「你也去吧,你還沒有見過憲之,他畢竟是你弟弟,憲之長得女相,剛出生時候義父總說,和令之小時候一模一樣。」

令之道:「我不想見父親。」

胡松嘆氣,道:「見不著,樓小姐說他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

令之道:「他去了哪裡?」

胡松苦笑,道:「不知道,樓小姐不說,我也不問……但你說,一個男子整宿不歸,能去哪裡?」

令之終是落下淚來,道:「大哥,松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怎麼了,父親……父親以前連應酬都不愛去,夜裡只在家裡讀書……打女人,種鴉片,徹夜不歸……這,這還是他嗎?」

濟之伸筷去撈鍋裡冷掉的羊肉,道:「令之,別問了,怎麼問也沒有個結果的……來,再吃點肉。」他空口吃下已凝了一層油的肉片,又用漏勺把鍋中剩下的小半碗都撈了起來。

胡松亦不言,只叫人來換炭加湯,又點了兩盤手切羊肉。因都不想再說什麼,大家只裝作埋頭苦吃,令之吃了幾大筷子羊肉,忽覺噁心,出了後院洗手。今日清早本是天高氣爽,不知何時天色已陰,烏雲壓城,雲中雷電轟鳴,令之出來時正好遇上風雨大作,迎面而來,她突地沒站穩,胡亂抓住路旁桃樹,一時之間進退兩難,索性就站在樹下,等這一陣疾風過去。

飯館門外種有兩株山桃,桃花剛謝,結有青青小果,那風分明是一般模樣地吹過兩株桃樹,不知為何,令之扶住那株四下搖晃半晌,只掉下零星幾個小桃,旁邊那株卻禁受不住,噼裡啪啦往下掉果,也就剎那時間,樹下先堆了密密一層,旋即隨著水流往四下散去。

風遲遲不停,令之在雨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反正雨大風急,萬種聲響也統統掩埋。令之想,這些年不論孜城北京,一直都是風雨如晦,如萍飄零,這國不知有多少人就像父親般不堪一擊,零落成泥碾作塵,什麼都沒有受住。但也許有人會像這株山桃,雖無顯眼之處,卻不知怎麼,偏偏擋住了看似擋不住的風雨,或立在原處,或走了應走的路。只是那些人在哪裡呢?也許根本沒有吧,也許覆巢之下並無完卵,如斯風雨之中,亦沒有一株不相同的山桃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