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年,暮春時分,令之在東四牌樓底下隨便找了個剃頭鋪子,剪了兩根長辮。那剃頭匠是個年輕小夥,起先死活不肯下剪子,讓令之去找專為小姐太太梳妝打扮的梳頭婆。「小姐,您莫要為難我了,我哪敢給你們做小姐的剃頭……你看看我這個店,來的都是不入流的大老爺們……我認識一個蘇州來的梳頭婆子,就住在鑼鼓巷南邊,我這就帶您去,您看成不?」
令之笑笑,自顧自坐下,把頭往後一靠,道:「我不是小姐,我是學生,你放心給我剪。」
那小夥子仍是不肯,期期艾艾站在門口,滿面通紅,莫說過來剃頭,連看都不敢正眼看令之一眼。這麼僵了小半個時辰,令之索性從臺上拿了剪刀,一剪子下去把辮子剪斷,這才又道:「現在行了,過來,給我把髮梢修修齊就行。」
小夥手藝不錯,起先有些手抖,後來漸漸也穩了下來。辮子剪後,一頭烏髮本散在肩上,但令之不停道「再短點」「再往上」「哎,我讓你再剪你怎麼又停了?」「你別忙著嘆氣,再剪剪」……最後只得齊耳長短。小店裡沒有燙頭的傢什,髮尾厚厚一把,直不楞登地支在那裡,小夥收了剪子,道:「小姐,您要不再去北京飯店燙一燙,髮尾弄個卷兒,我聽說東交民巷的洋人都去那邊燙。」
店裡只有一面紅木鑲框長圓鏡,玻璃上星星點點沾了汙髒修面膏子,令之起身理了理頭髮,望向鏡中的自己,短髮別在耳後,耳上光禿禿,耳洞裡只塞了一顆小小金米,穿一件倒大袖藍底印白蓮寬身絲袍,兩頰鼓鼓,像是幾年前模樣。她對著鏡中人笑了笑,露出一邊梨渦,道:「不用了,這就很好。」
令之已在北京住了一整年,起先汪啟舟把她安置在南鑼鼓巷南口東面的炒豆衚衕,這衚衕連同緊挨的板廠衚衕,幾乎全是前朝僧格林沁王府的地盤。僧格林沁曾在大沽擊沉英法敵艦,後又戰死沙場,是前清蒙古名將,現今住在王府的是他曾孫阿穆爾靈圭,他本是前清鑾儀衛大臣,可謂皇家親信,武昌舉事後,阿穆爾靈圭曾領欽命赴蒙古,冀望徵調蒙兵以助清廷,但尚未成事就大局已定,他返京後和另外幾名蒙古王公通電擁袁世凱任大總統。小皇帝退位後,袁世凱確也厚待阿穆爾靈圭,先任他為大總統府都翊衛使,往後又任臨時參議會議員、第一屆國會參議員、憲法起草委員、政治會議員……總之該有的名頭一樣不落,都給了他。但袁世凱事敗之後,阿穆爾靈圭亦遭冷落,偌大一個王府,不過幾年時間已有破敗之相,王府賣是不能賣,但府內的人偷偷把那些多年無人的別院租了出去,租金多少能補貼家用。
汪啟舟替令之找到的,正好就是王府南邊的一個小別院,僅有一進三面,三間北房,兩側各有半間耳房,院中有一棵石榴樹,樹蓋似雲,遮了大半個庭院。
王府的人曾說,這院子雖多年沒人正經住過了,但亦有兩個僕婦每日打掃,若是他們願意,租金裡再加上一點點錢,把兩人接手過去就是。但汪啟舟把她們送回了王府,隨後花了十日時間,和令之一道在京城裡四處奔忙,置辦了床鋪被褥、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剪子刀子等各色土洋雜貨,汪啟舟心細如髮,還帶著令之把方圓兩三里走了個遍,讓她識得哪裡有藥房,哪裡是餃子鋪,哪裡可以喝羊湯,哪裡可以割肉,哪裡可以打醋,甚至哪裡可以買到脂粉香膏……汪啟舟在耳房中住了半月,待這些都交代完了,就搬去了沙灘的北京大學宿舍。
沙灘離炒豆衚衕有五里地,汪啟舟走前對令之道:「令之妹妹,我每月會過來一回,你若是有事,也可以來學校找我,但我覺得啊,你不會有什麼事。」
令之笑道:「我覺得也是,不會有什麼事。」
啟舟走後,令之去了裁縫店,一口氣做了十幾件四季衣服,加上從孜城帶出來的箱子,這一年就這麼糊弄過去了。每一季不過來回穿那四五件衣衫,剪辮時的絲袍本是鈷藍色,漿洗多次後變成雨過天青,淨白蓮花染了色,薄薄泛了一層藍。令之從未穿過洗成這般的衣裳,哪怕是在省城上學那三年,父親也會每月派人給她送來整箱新衣,若是父親自己上來談生意,再忙也會抽出半日,陪著她去九眼橋旁的巴黎洋裝店,餘立心不喜奢靡之物,但餘家這種人家,也從未想過要讓家中獨女在這種地方省儉。令之嫁入嚴家前千夏陪著她清理衣櫥,孜城四季天潮,不知多少壓在箱底的衣服遭了蟲蛀,綾羅綢緞堆在箱中美輪美奐,抖開卻是一股黴味,滿目蟲眼。她們清出十幾個箱子的衣服,分給慎餘堂做各種雜役的婦人,令之也知道,這些衣服的式樣身量,中年婦人也不能穿,不過把好好的衣服剪了,拼出幾塊平整料子做點荷包鞋面。令之翻出自己二十一歲生日時千夏陪她做的那條綠色喬其紗長裙,顏色一層層深下去,到了裙襬,已經近乎窗外水中綠藻,裙子遠遠望去仍美如輕雲,但那種料子最不經放,不到兩年時間,最外頭的一層紗已爛得七七八八,縷縷垂下,令之抱著裙襬,突然嘆口氣,道:「看著這些衣裳,就覺得沒意思。」
千夏知道,恩溥和令之正是在那次生日上彼此下決心斷了情意,她替令之把裙子又理了理,摸摸她的翡翠墜子,道:「什麼事情沒意思?」
令之把裙子摟得更緊,道:「什麼都沒意思……千夏姐姐,原來什麼都不會長久的,你看,我連一條喜歡的裙子也留不住。」
那條紗裙當時倒是留住了。千夏剪了爛掉的紗,又微微過了水,陰乾後和令之別的東西一起送去了嚴家,裙子後來一直掛在櫃中,令之又囑人在櫃角放上花椒石灰包。但說到底那又有何用?令之嫁了人,再不可能穿這樣怪模怪式的洋人衣裳。後來她離了嚴家,小小一個箱子,更不可能帶上這條累累墜墜的跳舞裙子,但在那個時候,留不住的東西太多了,也就不在乎一條裙子。
沒有綠色喬其紗裙子,沒有翡翠墜子,沒有父親、哥哥和恩溥,也沒有兒子和丈夫,什麼都沒有了,令之似是哪吒,該還的都還了,也真正死過一回,到如今已是荷葉荷花塑了身,嶄嶄新新的一條命。每日清晨起身,她先用爐子燒上水,再走出兩條衚衕,買回豆腐腦和芝麻燒餅,燒餅滾燙,豆腐腦澆了薄薄一層滷,水早開了,令之給自己泡上一壺茶。汪啟舟走前在石榴樹下放了一桌一椅,對令之道:「你一個人,多在院子裡待待,中國人的房子蓋得憋屈,待久了人也只知道憋憋屈屈地活著,在外面待著,看看朗朗白日,才會想要另一種活法。」
汪啟舟說得不錯,令之在外面待久了,才覺房中竟是如此晦暗不明,北房也只有半日天光。除了睡覺,令之已很少進屋,早飯時天光初亮,四下有啾啾鳥鳴,院外一隻三花野貓聞到豆腐腦中的肉滷味,照例從房頂一躍下到院子。令之把滷中的肉丁挑出來餵貓,又從燒餅上抖下不少芝麻,由小貓一粒粒舔著玩鬧。早飯吃罷,令之會在院中一面翻書一面喝完一壺茶,待到近午時分,就去北京城中四下瞎逛。
令之從未有過這種日子,雖無人照料,也無人打擾。她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每日走到哪裡便是哪裡,餓了坐下隨便吃碗炸醬麵或者汆兒面,渴了沿途有小販叫賣糖水煮梨和杏仁茶,另有數不盡的小食,不甚美味,卻什麼都讓令之新奇。豌豆粉捏成小魚形狀,肚中包了芝麻餡兒,又用舊梳打出魚鱗細痕,不過一個銅板一條。江米糕的蒸籠只有瓶頸大小,付了一個銅板,小販方拿出梅花形木框放置其上,再倒入米粉漿蓋上蒸籠蓋,片刻工夫,江米糕已蒸熟,再撒上一點糖霜,兩三條山楂絲,拿在手裡便是一朵梅花形狀。令之剛到時正是三九,沒多久便下了一場雪,她拿著梅花江米糕走在路上,見大雪片片,先是蓋住頂上青瓦,旋而覆上兩旁紅梅,後來不知不覺走到北海邊,湖面只結了一半冰,雪花觸水而融,但冰也一步步往遠方蔓延。這分明是令之在北京見過的第一場雪,她卻總覺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仿在夢中,又仿是前世,令之靠在湖邊欄杆上,把那個已又冷又硬的江米糕吃完,令之想,這不是夢中,任是哪一種夢都醒過來了,這也不會是前世,前世我已經過完了。
汪啟舟果然每月月初都過來看她,啟舟如今在北京大學法文科上學。令之當年初次見他,總覺他是孩童模樣,現在啟舟也並無變化,仍是倒八字眉,胖胖一張臉,雖是學的洋文,卻從未見他穿過洋服,總是兩件藍灰長袍,冬天夾棉,待開了春,還是那件袍子,只是薄了一層。啟舟個子不高,又長得敦實,走在路上誰也辨不出來,但不知為何,令之每見他一回,都會愈發感到,啟舟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是往後歲月裡才會有的人,啟舟活在現在,就像讓她回到每日只得半日天光的屋子中,什麼都不對勁,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啟舟每次過來,總替她做些雜事,挑兩擔煤,買一缸米,修理修理門窗桌椅。有一回下了一場雨,院門門芯大概進水變形,不怎麼插得上,啟舟修的時候問道:「這壞了多久了?」
令之在一旁給他泡茶,想了想,道:「也有十天半月了。」
「那你怎麼不來學校找我?」
「沒這個必要,我把睡房的門關死就行,若是真有壞人要來,一個門芯也擋不住什麼。再說了,你要是不來,我也打算自己修。」
「你會?」
「不會,但我可以學呀,前兩日我認識了一個白塔寺旁邊的木匠,打算找他學學手藝,往後這些瑣事就不用麻煩你,我既是一人住著,就得學會什麼都自己料理。」
啟舟抬頭看了看她,嘴角含笑道:「令之,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令之倒上茶:「要是還一樣,走了這麼遠,又有什麼意思?」
啟舟點點頭,道:「令之妹妹,你可有怪我把你一人放在這裡?身旁連個下人都沒有,一定過不慣吧?」
令之也笑笑,道:「起先自然是不慣的。啟舟哥哥,我也不怕你笑話,我第一次生爐子,足足生了一個多時辰,一碗陽春麵,我要不煮得夾生,要不煮成爛泥。衣服我不會洗,放水裡隨便捶兩下就掛起來,水也擰不幹,大冬天的凍成冰棒兒。連想換個床罩被面,也急出一頭汗……我也是到了北京才知道,原來一離了家,我就全無用處,是個廢人……」
啟舟想說什麼,令之擺擺手,繼續說道:「……我是個廢人,但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好,那種身旁有人的日子,我已經過了二十幾年,以前是我不知道還有別的活法,現在我既已知道了,就再不想回去了……啟舟哥哥,你和別的待我好的人都不一樣,他們都愛我憐我照顧我,只有你,是要讓我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對不對?」
啟舟沒說話,看著令之許久,這才露出笑意,低頭喝了口茶,道:「令之妹妹,你也知道,我們汪家是個大家庭,若是姑表都算上,我有十二個姊妹。她們有些比我大二三十歲,有些尚是嬰童,當中也有和你一般讀過書的,但讀過書也好,沒讀書也罷,過了二十歲,就都嫁了人。有些嫁去和我們一般的人家,有些嫁得更好一點,就去了大富之家,或是官宦家中,生一個兒子,再生一個兒子,若是前頭真的連生兩個兒子,就能舒心兩年,這時生個女兒,自然也是掌上明珠,但若是沒生出兒子,那就是整日愁眉不展,四處求方……我有個堂妹,和我同歲,結婚五年,連生三個女兒,夫妻本情深意篤,但丈夫為家中獨子,到底是順父母意思納了妾,那女子剛入門三日,我堂妹便跳了井,屍體是我親手撈上來的,泡了整夜,我已認不出她的樣子……那時我便想,兒時上家中私塾,我生來愚笨,遠不如堂妹天資聰穎,但她做一首好詩,或一氣背出《春江花月夜》,先生時常連一句讚譽也無,那時家中私塾沒人教西洋理學,她不知道哪裡找到一本幾何書,整日自己畫圖解題,先生只罵她不學無術,歪門邪道……我呢?好不容易背得出幾首絕句,先生也要在我祖父面前幾次三番誇來誇去,又是孺子可教,又是未來可期,這樣過了幾年,我堂妹也失了心氣。她訂了親,便不再來學堂,我去看她,她正整夜整夜不睡,繡自己的嫁衣,她手笨,女紅不好,一朵牡丹繡了又拆,拆了又繡,她母親在旁邊用鐵戒尺打她的手,我見到的時候,她兩手又紅又腫,一邊落淚一邊還在繡牡丹……她跳井的時候,就穿的那件衣服,衣服早泡爛了,狗日的誰會管什麼牡丹不牡丹。」
令之聽他突地冒了一句穢語,一時呆了,問道:「然後呢?」
啟舟低頭不語,似是在想堂妹的鮮紅嫁衣,半晌才道:「這有什麼然後,我妹夫後來又娶了別家的大小姐續絃,聽說如今已生了兩個兒子……這事之後不久,我便出了洋,又回了國,現在來了北京,我堂妹若是能一路求學,會比我強萬千倍,但她的路上沒有這些東西,她只知道女子的路上,就是那麼些東西……令之妹妹,我一直沒有成親,因我不想一個女子嫁給我,只因她沒有別的路可走,我也知道,你沒了孩子,人生大概沒有能與之相比的慘事,但事已至此,孩子再不會回來,你難道不想索性走一走別的路嗎?」
令之已是滿面淚水,哽聲道:「想,啟舟哥哥,我當然想……我想讀大學,當年我就想讀大學,但他們都說,我遲早是要嫁給恩溥哥哥的,讀不讀,也沒什麼區別,我覺得他們說得對,就沒有考大學。我在樹人堂當女先生,他們又說,胡亂做做就行,等恩溥回來了,反正就該成親,我又以為他們說得對,就心猿意馬地做著女先生,當年我從未想過,他們有可能是錯的,而我還有別的選擇……我一心一意等恩溥回來,他回來了,卻沒有娶我,我給過他時間,等了又等,他還是不願意,不管因了什麼,也許是因你說的那些事兒吧,也許恩溥哥哥是為了我好,但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確實沒有娶我……我不喜歡餘淮哥哥,但我還是嫁給他,有了宣靈,後來宣靈死了,啟舟哥哥,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嫁人,若是不嫁人,就不會有宣靈,那樣他也不會死,若是他投胎去了別的人家,就不會有這種命……我寧願他去了別人家,是別人的兒子,他是個男孩子,去哪裡都會受父母寵愛……我的一生是我自己毀掉的,我怨不了誰,但宣靈有什麼錯?他唯一錯的,就是成為我的孩子……」令之說不下去,蜷身大哭起來,地上積水未退,她本穿一條梅紅裙子,吸水後變成血紅色,像頂上石榴開出一小朵一小朵如火紅花。
啟舟放下手上工具,把令之扶起,道:「令之妹妹,你才二十五,一生還長著呢,什麼都還不晚。」
那日啟舟做了一個菊花羊肉鍋,又拿出他上回來泡下的山楂酒,二人坐在院中吃了晚飯。春日已深,吃到最後竟已有薄汗,令之換了一條裙子,腫著一雙眼,也不大說話,只是一直吃肉,羊肉吃盡之後,啟舟又去廚房切了一碟薄薄的水蘿蔔,蘿蔔吸了羊湯,又糯又甜,啟舟給令之舀了半碗蘿蔔,道:「恩溥給我寫了信。」
令之若無其事般,道:「嗯。」
「他怕你手上缺錢,又給我匯了一點銀票……我給你帶過來了。」
令之也不推辭,接過銀票,只道:「以後我慢慢還他。」
令之並未問恩溥既有信給啟舟,為何不直接給她寫信,啟舟也再未提起這遭。那日令之早早睡下,大概哭得累了,連夢也未有一個。第二日醒來已是近午時分,令之起床在院中洗漱,井水微涼,她揉著肥皂洗了兩把臉,洗畢也不想擦,任那幾滴水洇溼衣領。令之把領子鬆了鬆,突地發現,自己渾身爽快,頭輕了一大半,隨便抬起便能輕鬆見天,天色許久沒有這樣湛藍,連眼前石榴花都開得似比昨日明豔幾分。自宣靈死後,令之總覺頭重,壓得頸脖痠痛,眼內也像蒙了一層灰紗,看什麼都像隔著宣靈死時孜城整日不散的薄霧,但霧終是散了,在千里之外北京的暮春時分,早起不涼,午後不熱,頂上白雲浮動,簷下新燕鳴啾。令之呆呆站了好一會兒,無端端想到以前啟爾德想勸她信上帝,想給她傳福音,但她總嬉笑支吾過去,啟爾德就道:「密斯餘,總有一天的,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一切都不一樣了,眼前是一片新天新地,因為主揀選了你。」令之想,不知道主有沒有揀選我,但就是今日了,原來這就是新天新地。她一時悲喜交加,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坐在石凳上,痛痛快快地又哭了一場。
到了晌午,沒想到啟舟又來了,渾身是汗,抱著一個偌大藤箱,開啟一看滿滿當當上百本書,既有四書五經,又有詩詞歌賦,還有西洋譯著和十幾本雜誌,令之道:「啟舟哥哥,這是什麼?」
啟舟拿出一本面上寫著《新青年》的,道:「給你看的書,你好好準備,待明年此時,應當就可以進大學了。」
令之似還是不明白,道:「大學?哪個大學?你們學校嗎?」
啟舟搖搖頭,道:「我們學校不招女學生,連旁聽也不準,這遲早是要變的,我昨晚回去就和我們系主任吵了一架,他居然說,女生入學必須慎重考慮,因為國立學校應該保持‘崇高之道德水準’云云……呵,這還是當今最好的大學,若是連女子上學都重重阻礙,這國家還能枉談什麼變革?什麼都是一場空罷了……昨日回去後我就一直在打聽,現今在北京你能申讀的,只有女子師範學校。」
令之道:「我知道,當年我在省城讀完學堂,本來就想報考這學校,但當年……」令之住了口,說過的事情,再多說亦是枉談,但這件事多年以來,原來一直是自己心口的一根刺,她本可逃開這被命定的一切,成為另一個女子,但父親不過一句「不必要了,也讀了這麼多年了」,轉瞬就成了空。但又再想想,這種事情又如何能全怪在父親頭上,她自己亦沒有全然努力過,父親說什麼,她就聽從什麼。令之想到,活到如今,學業,情愛,婚姻,家庭,自己可說從未為任何事情全然努力過。前面有什麼,她就接住什麼,連閃避亦少有閃避,自己既是如此,那這就是自己的命,現在若是仍只知埋怨他人,不過是另一種軟弱,但今後必不會如此了。今後任是如何窮困潦倒、曲折忐忑,若這真的是她的命,那也是她自己選了這一條命。
啟舟拍拍她,道:「當年的事情自然痛心,但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不過幾年時間,令之,別忘記我說的,什麼都還不晚。」
令之點頭,道:「我知道,我也不怕晚……啟舟哥哥,你是說,我還能去女子師範讀書?」
啟舟道:「我一早就去了那學校,西邊老遠,和這裡隔著十幾裡地,待哪日我再帶你過去看看……」
令之打斷他,道:「啟舟哥哥,不用了,我自己去。」
啟舟看看令之,笑道:「對,既是你自己的事情,你應當自己去。今日是我多事了,令之妹妹,你這樣真好,但我已問到的雜事,還是給你說說……我去了學校教務處,學校高等部當下有文理和音樂體育四科,共十個系別,文科有國文、史地、教育、哲學和英文五系,理科有數理、理化、博物三系,音樂和體育科各有一系,各有各的報考考試,去年的考卷我各要了一張,我都看了,以你的天資和基礎,好好準備一年,應當都能考上,你當年在省城學堂可有專門學什麼?」
令之搖搖頭,道:「什麼都學一點,因是新式學堂,也學了數理這些,有個洋人先生,教我們做幾何題……但我後來做女先生,教的是國文和英文。」
啟舟道:「那若是讓你報考師範,你想讀什麼?」
令之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從沒想過這回事……啟舟哥哥,你說我學什麼好?」
啟舟指指箱中書本,道:「令之妹妹,你想讀完大學,仍是回家嫁人嗎?」
令之猛搖頭:「不想,我不想,啟舟哥哥,我自然不想。」
啟舟正色道:「那你就得好好想想,讀書總是有讀完的一日,你既不想嫁人,就得進入社會做點什麼,而你以後想做什麼,就得在大學裡學什麼。我替你去學校打聽這些已是多事,到底學什麼,得靠你自己去想,沒人可以替你做決定……你好好想十日,十日後我再來看你,待你有了決定,我們再商量如何準備。」
令之實打實想了十日。十日里她大門不出,整日整夜地讀書,白日枯坐院中,夜裡挑燈晚讀,餓了就吃兩個冷饅頭,渴了喝幾口涼井水,眼睛實在睜不開了倒頭便睡,睡醒了睜眼又讀。院外小貓前兩日還過來討食,見家中冷鍋冷灶,第三日後便沒了蹤影。令之以前也愛讀書,慎餘堂中有萬冊藏書,她不時會去選上幾本帶回房中,但那時讀書,只覺這不過是消遣,想讀時便讀上幾頁,不想讀時十天半月也不會翻開。當年恩溥留洋,令之讀了他留下的那套《石頭記》,讀後心潮久久澎湃,又去院中葬花,又在塘前尋鶴。那時令之也曾想過,她也要寫一本這樣的書,寫自己的家族,寫恩溥的家族,寫孜溪河裡密密匝匝的歪尾船,寫井上天車和灶房內的火光灼灼。令之想,《石頭記》中黛玉憤懣而亡,寶釵雖和寶玉成親,卻也並不快樂,她要寫一本書,書裡所有人都會有個好結果,就像她和恩溥哥哥……令之確也寫了幾十頁,但筆頭乾澀,她就停了停,想寄給恩溥看看再說。再往後,恩溥的信越來越少,信中話語越來越冷,她就再未提過筆。嫁入嚴家時收拾常用之物,在一件白狐披肩的下頭翻到那幾十頁八行箋,令之看也未看,當時就撕了扔到一旁,千夏問道:「這是什麼?」
令之道:「什麼也不是,以前練字的廢紙。」
再往後去了嚴家,懷上宣靈後,嚴餘淮就一直住在書房,那間屋令之幾乎從未進去過。何況到了那個時候,又是住在那樣的層層大院,從臥房走到前廳也需半刻鐘,院中有些地方令之從未去過,什麼都太滿了,滿到讓人只覺得厭倦,早飯擺齊齊一桌,連消夜也有五六種可選,誰也從來沒有感到過肚餓,那樣的一個地方,一個婦人埋頭讀書,就仿似變得只是滑稽罷了。
但現今令之遠在千里之外,一人住在這小小庭院中,不打水就沒有水喝,不生火就只能吃冷饅頭,不梳頭辮子就一直亂著,她實打實讀了十日。有兩次半夜醒了,令之在床上懵了半晌,又起床拉了電燈,再讀半個時辰,電燈明明暗暗,有時還會暗上一會兒,令之就靜靜坐在床上,在一片黑暗中等它再亮起來,令之知道,它終是會亮的,她還能讀下去。讀到了後面,令之只覺身上灼熱滾燙,又突地跳入雪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戰慄發抖,卻也沒有一處不痛快舒服。
十日後啟舟清晨再來,令之剛燒水洗了澡,一頭長髮溼噠噠綰成髻,新換了一件米灰底繡紅蓮的寬身旗袍,坐在院中,一面吃燒餅,一面讀手裡的一本《新青年》。她見到啟舟進來,笑道:「啟舟哥哥,燒餅你吃不吃?我剛去買的,裡頭夾了豬頭肉。」
啟舟道:「一大早就吃豬頭肉?」
令之道:「是啊,我覺得餓,還饞得慌,就想吃肉。」
啟舟從桌上拿了一個燒餅,果然滿滿夾著醬肉,他咬了一口,道:「這肉好肥。」
令之又笑,道:「是啊,就想吃肥肉,讓老闆特意割最肥的一塊給我。」
二人一同吃了早飯,令之連吃三個燒餅,又把沒包進燒餅的豬頭肉吃得渣也不剩,這才停了口。啟舟看她雖是滿面春光,眼下卻青了一大塊,道:「這十日沒睡好?」
令之點頭道:「沒怎麼睡,每日也就睡兩個時辰。」
啟舟道:「怎麼了,選不好沒法下決心?上次我的話說得重了,若是你還想不好,再等等也不妨,考試得是今年年底,咱們還有時間。」
令之笑道:「啟舟哥哥,我第一日就想好了,我要讀國文系。」
啟舟心中略覺失落。國文系最好考,令之又在省城讀過新式學堂,好好準備半年,應當十拿九穩,但他本盼著令之能選理科,投井的堂妹少年時總愛說,日後自己長大了,要做博物家,到那些書裡寫過的地方去看一看。
「啟舟哥哥,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西域?」她總如此問道。堂妹不知從哪裡找的書上讀到,西域崑崙山長有蓮花,其色如雪,亦綻於雪上,五年開花,八年結果,花可入藥,食後可返老還童,永葆青春。
「啟舟哥哥,若是我們找到了雪蓮,就可以永遠不死不老。」
但她死於二十五歲,正好是令之如今的年紀。直到死,堂妹從未出過省城,因是投井,婆家說是晦氣,不肯讓她葬入祖墳,汪家亦道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沒有進祖墳的道理。最後是啟舟跪下求了祖父,在汪家郊外的農地裡找了一塊,讓她孤零零一人葬在那裡。啟舟親手寫了墓碑,又親手立在那小小墳包前面,墳在一個竹林圍成的凹地中。正是盛夏時分,竹林長得極密,幾不透風,外面的人永遠不會看見這裡,啟舟想。但這就是堂妹一生走得最遠的地方了,漫地熟透的蛇泡草,像墳冢中流出一滴滴滾圓鮮血。
啟舟看著令之,她和堂妹長得多像啊。二人都有這般玉瓷膚色,鼓鼓圓臉,面上又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和哀矜,哪怕大笑時也是如此。一時間他有片刻恍神,愣了愣方道:「是吧?國文系?真的想好了嗎?你以後還是想做女先生?就像以前在孜城那樣?」
令之也想了想,道:「女先生很好,我是喜歡做女先生的,但不要像以前在孜城那樣,那時我並沒有好好做過,我那時只是等著嫁人,不是嫁給恩溥哥哥,就是嫁給別的人……但我讀國文系不是因為想做女先生,我想寫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