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年霜降之後,胡松反覆斟酌,終是離了餘家。兩年來先有張勳復辟,又有護法之戰,京城狼煙四起,起先也人人驚慌,憂世傷國,最後種種事項卻也都過去了。按理說這是難得的喘息之機,胡松本想趁著暫時的風平浪靜,勸義父歸川,餘立心先回,他在北京墊後處理生意,籠籠算算估計也還有兩三萬兩銀子,這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投到井上也頗能解幾年達之的燃眉之急。但他提了幾次,餘立心起先只是不言不語,把話頭岔過去,後來兩次居然動了氣,問胡松「到底安了什麼心」。胡松漸漸知道,不是他安了什麼心,而是最糟的時候都未露出的人心,卻偏偏在這稍好時節顯了形。胡松後來總想,若是他們不來北京,也許一切會有所不同,但誰知道呢,人心若是如此,那必將還是如此,人心變了,什麼都會隨之而變。
那日濟之回家,已是深秋時節,院中柿子熟透了,一場夜雨掉下小半,樹下青石板雖經雨水反覆沖刷,仍能見到幾個尚未被沖走的紅柿碎開,汁水四溢,留下似血印記。樓心月抱著憲之,在簷下看兩個下人搭了梯子,爬到樹上摘柿子,雨雖是停了,樹上卻仍有殘留雨水,枝丫微動,下面扶梯的那人淋了一頭一臉,憲之見了,拍掌大喊:「下雨!下雨!要下雨!媽媽,要下雨!」
濟之此時正進院子,見此情景,厲聲對憲之道:「不許喊,別人淋雨受寒,你怎能擊掌叫好?」
憲之不到三歲,兩歲能說話後,濟之就少有歸家,憲之並不知道他是誰,平日家中無人訓他,一時嚇得不輕,呆在那裡,半晌才大哭起來。樓心月一邊將憲之摟在懷中輕哄,一邊勉強笑道:「大少爺回來了,老爺這兩天還惦記你呢。」
濟之冷笑道:「是嗎,我父親整日不是掛念國事,就是惦記家賊,我看他連教憲之如何做人的時間都沒有,怎會有餘閒惦記我?」
樓心月張了張口,在北京這幾年她一直有點怕濟之,這兩年在他面前幾是不敢開口,此時只得假意低頭哄仍哭哭啼啼的憲之。濟之進了房,卻站在廳中猶豫半晌,似是不知應往何去,卻撞上餘立心和胡松剛好出來,胡松走在後頭,臂上掛了一把雨傘,又拎著一個大箱,濟之知道,就是今日了。
餘立心這兩年又老了一截,胡松亦是滿面倦容,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他本是圓長臉,現在兩腮卻凸出來,顴骨高聳,站在餘立心後面,二人又穿一式一樣的灰色棉袍,一個人像另一個人的影子。餘立心往日里也總道:「胡松這孩子,有時候我都疑心,難不成是我親生的?也真是神了,我想到的他就能想到,我想不到的,他也替我都想到了。」但這些日子都過去了,似是大雨三日傾盆,把地面和往事一同刷得乾乾淨淨。
見了濟之,二人都愣了愣,餘立心冷哼一聲,一言不發,先出了大門。兩個月前,濟之因稱每日步行往返醫院出診頗耗精力,已正式搬了出去。餘立心這幾月神神鬼鬼,對這個兒子已是全然無心過問,他自是不知曉,濟之雖還留著鼓樓那邊的小院,但只是給了院中幾個下人一筆銀子照料,獨身一人搬到了醫院宿舍。安定醫院旁邊本有一家婦嬰女子專科醫院,最早為光緒年間美利堅基督教長老會海外傳道會的女子傳教士道濟所辦,僅設婦產科與兒科,專於接生,原有十二間平房,但民國六年醫院用庚子賠款在原址北面新建三層小樓,與濟之所在的安定醫院合併為男女合院,設有十張男床,十張女床,十張產床,為紀念六年前去世的道濟,已改稱為「道濟醫院」。濟之如今便為道濟醫院的普通外科醫生,宿舍則就在百米之外。濟之白日出診,入夜則沿著城牆在北京城內四處亂逛,他對看戲失了興致,又沒有別的去處,時常空走幾個時辰,渾身被汗溼透了方回宿舍,匆匆洗個澡便沉沉入睡。每日都是整夜亂夢,醒來不知今夕何夕,在床上癱大半個時辰才能起身,至於當年胡松允諾同自己一起離開的事情,濟之連夢中也在告誡自己,不可再想,不要再想。
這回歸家,是想收拾幾件冬天衣裳,進屋後卻又著實想見見胡松,濟之的房間和胡松房間一東一西,恰在正屋兩翼,他一時沒想好往哪邊去,正在躊躇,突地看見父親慘白麵龐。餘立心上一回見到濟之,已是三月之前,彼時胡松剛助餘立心要回了一些當年參股鹽業銀行的銀子,這事說來輕巧,起先卻虛耗半年,受氣良多,仍一無所獲,但最終也算奇遇,竟真的讓他們拿回來一些,雖然損失近半,但畢竟不是血本無歸。這本是喜事,誰也沒想到,喜事越繞越繁,最終繞為所有人的心結。
民國六年五月,胡松以一張據稱是詩仙李白唯一真跡的《上陽臺帖》說服張鎮芳的公子張家騏,以兩萬大洋的價格盤下雅墨齋,張家騏又回去用不知什麼鬼話說服父親,將這筆現銀轉為鹽業銀行的股份,誰知銀子交了過去,契約文書尚未正式簽訂,也就一兩日時間,復辟一事由事發而事敗,不過短短十二日。首犯辮帥張勳先藏身於荷蘭使館,後來就住在安定門永康衚衕的一處住宅中,這本是小德張的宅院,連袁世凱都曾看上,但小德張不肯賣,寧願送給自己的把兄弟張勳。住在裡頭以後,北京政府雖對其發了通緝令,但張勳隨後公開宣告稱「變更國體,事關重大,非勳所能獨立主持」,又稱將公佈當年徐州會議北洋各軍閥紛紛響應復辟之念的名單,馮國璋段祺瑞等人為保聲名,對其實為「通而不緝」,而奉天軍的張作霖和其他袁世凱舊部,亦紛紛上書政府為張勳求情,民國七年三月底,北洋政府以「時事多艱,人才難得」之名,復辟案犯一概被特赦出獄。
張勳由此再無後顧之憂,安心住在永康衚衕中,據各路報刊上真假莫辨的名門逸事,這個當年的辮帥如今手中無兵,卻仍不剪辮,平日渾身旗人裝扮。和滿清遺老遺少大都紈絝不同,張勳經營有道,手中握有七十餘家公司產業,既有煤礦棉紗,亦有當鋪錢莊,還開了時髦的電影公司,他娶一妻十妾,生九子五女,整日在家練字聽戲,城中名角大都去過他家唱堂會。北京城中好幾家江西館子,這兩年都推了道新菜名為「西瓜盅鴨」,據稱就是張勳家大廚的做法,取完整西瓜一個,對半剖開,去瓜瓤,放入填鴨一隻,填鴨肚內則注入燕窩、江貝與海參,再裝入瓷缽,隔水清燉整夜,吃時再佐以冰鎮西瓜解膩。這道菜需提前三日預訂,但仍是供不應求,似是吃客們都覺和辮帥享用一般菜餚面上有光,總而言之,張勳雖說是輸家,倒是比贏家們過得更舒心安逸。
張鎮芳則沒有這般運氣,他更早獲得自由身,卻因這短短十二日的內閣議政大臣兼度支部大臣,頗吃了一些苦頭,先在獄中遭了酷刑,後被大理院以「內亂罪」判了死刑,但並未立即執行。如此亂世,自是無人得暇顧及雅墨齋那兩萬元,餘立心上下打聽,但那些起先和他也算熟絡的官吏商賈,此時都紛紛隱了蹤跡。餘立心攜胡松去了一次天津,鹽業銀行那邊亦是亂成一團,他們手中沒有契約文書,經理們也無人識得他們,不過在銀行裡虛耗整日,根本沒有和人說上兩句話,待到銀行關門,只能胡亂找個客棧住下,一夜無眠,第二日一大早又坐火車回到北京。因來得倉促,二人在三等座上擠了三四個時辰,出站又等了許久才坐上黃包車,待回到家中,二人又累又餓,只覺死過一回。
到家時樓心月和憲之正在吃飯,桌上有三四樣小菜,另有一鍋雞湯,濟之則一人坐在院中,捧著碩大海碗正在吃雞湯麵。樓心月見他們進了院子,忙迎上來,道:「老爺,天津那邊怎麼樣?」
餘立心倦得不發一言,坐下便盛了一碗雞湯,還是胡松應道:「沒見著人,我們再想想辦法。」
濟之放下面碗,冷笑一聲:「辦法?什麼辦法?我看除了去死牢中搶人,沒有別的辦法。」
餘立心平日早起了火,今日卻只淡淡道:「喲,是大少爺你啊,若是不開腔,我還真沒看見。」
濟之聽他話中譏諷之意,反唇相譏道:「父親如何能看見我,父親現今眼中沒有兒子,只有銀子。」
餘立心仍不動氣,道:「大少爺說得沒錯,兒子一個兩個的也指望不上了,我只能指望銀子。」
濟之笑起來:「那你倒是把銀子看緊一點,這幾年你丟的銀子啊,我看不管在哪兒,都能買十來個孝子。」
眼看餘立心繃不住要摔碗,胡松連忙拉了拉濟之,道:「老爺,你先好好吃飯,我和大少爺上去商量點事兒。」
濟之正想說什麼,胡松突地趁暗握住他的手,濟之掙了一掙,終是軟了下來,一言不發跟著胡松上了天台。
這天台是他們初來北京,胡松親手一點一點佈置出來的,種了花草,搭了葡萄架,還特特牽了電燈電線。北京城內的富戶人家都用上電燈,也就是這五六年間的事情,起先是德國的西門子在東交民巷建了電氣燈公司,向附近的領館、銀行和央行供電,往後才有官商聯營的京師華商電燈公司,為京城的普通商鋪街道提供照明,他們用的就是華商電燈公司的電。有時夜裡用的人家多了,燈光會忽明忽暗,時不時還會斷上幾個時辰,胡鬆起先也總去電燈公司所在的正陽門順城街理論,餘立心見他白白奔波數次,勸道:「別去了,就這樣勉強用用,能修好就行,左右比煤油燈強。」
胡松仍是不忿:「好說這也是官家參股的公司,電費又是恁貴。」電費按電燈個數收錢,一盞燈一個月十兩銀子,家中起先只有兩盞,別處仍用煤油燈,今年北京城裡的幾個生意漸漸多了進賬,就又多添了三盞。
餘立心笑道:「正是有官家參股才是這樣,中國之事,從來如此,沒有官家的時候原本好好的,官家一來,萬事不成。」
那時餘立心初到北京,雖是倉皇逃難而來,卻覺誤打誤撞,分明一盤死棋,忽地多了幾顆活子,無端端給人期冀。在孜城整日困在四方院中,來京後他便最喜這開闊天台,只要沒有應酬,晚飯後總要上來,學洋人模樣喝一杯威士忌兌水,再讀一晚上書,夜半樓心月做了醪糟圓子或是雞絲湯麵,放在托盤裡給他送上來。有一回餘立心來了興致,他們就宿在那張西式沙發上,二人褪了衣裳,樓心月半坐在上頭,夜半沙發旁的電燈閃爍不定,在樓心月的雪白雙乳上投下昏黃圓斑,樓下小巷似有窸窣人聲,月光斜斜入了什剎海,在大塊大塊的漆黑中跳出星點銀白光影,樓心月心內害怕,但又有一種放肆的刺激,這個半懸空中的夜晚徒留餘味,再未重來。
那段時間過得飛快,也說不出從何時開始,餘立心不再有心上天台,四周的一圈月季由極盛開到一一凋零,北方的花木不似孜城,稍不用心便會萎去,枯掉的花枝又並未全死,仍發了幾顆新芽,讓人又不忍連根拔起。電燈壞了,胡松找電燈公司的人來修了兩次,餘立心脾氣漸漸乖戾,總嫌人聲雜煩,便道:「別修了,修了也會再壞,以後有機會了,再都換新的。」於是電燈那次壞後,便再未修好,至於別的「機會」,更是再無影跡。
濟之向胡松表明心跡後,有時半夜大家都睡下了,他會拉著胡松上來,春色到了鼎盛之期,紫藤繁花似雲,葡萄架上則垂下一咕嚕一咕嚕青綠小果,雖是夜深了,他們也不敢真的做什麼,不過一人坐一把搖擺藤椅。沿著什剎海已裝了一圈兒路燈,燈影交錯,加上月光星子,讓他們身處半明半暗之地,明處二人不過在微風中閒話家常,暗處濟之則輕輕握住胡松的手,胡鬆起先整個人緊緊繃住,後來也漸漸鬆了下來,風讓一切顯得沒有那般忤逆。葡萄熟透了,濟之伸出另一隻手去摘,卻仍不捨得鬆手,就單手揪下果子,也不剝皮,先喂到胡松嘴裡,才又揪一顆給自己吃,葡萄極小極甜,一股玫瑰香氣,那香氣也縈繞了一段時日,但後來亦是漸漸散去,除了僕婦們十天半月上來打掃一次,這天台再無人至,什麼都還活著,但什麼都正在死去。
濟之被胡松拽到這裡,本仍是滿腔怒氣,卻忽地見葡萄架上零星結了幾串青色果子,心突地軟了下來,只把胡松的手甩開,道:「做甚,你不是總怕被人看見。」
胡松嘆口氣,也不答他,只道:「你最近怎麼都不回家。」
濟之哼一聲,道:「家?哪個家?我每天回自己的家,倒是你多久沒有回去?」
胡松又去牽他,輕聲道:「最近義父不容易。」
濟之道:「他如此折騰,如何能容易?只怕以後只會越來越不容易。」
胡松過了半晌方道:「多年養育之恩,我總不能不管他……」
濟之慘然道:「但你就可以不管我,你答應我的事情……」他語帶哽咽,大概又有氣又委屈,竟是說不下去。
胡松輕輕撓他手心,道:「答應你的事情我自然記得,待我把鹽業銀行這筆錢要回來,再把北京的生意都處理了,你父親回了孜城,我們就能走……到時候你想去哪裡,咱們就去哪裡。」
濟之聽得心動,又已不敢再信,咬牙道:「兩年前你就這麼說了。」
胡松又是嘆氣,道:「濟之,你也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你父親現今處處艱難,若我真的扔下他,和你遠走高飛,你說,我還是不是我?若我真是那樣的人,你還要不要同我一起?」
濟之也不答他,只忽地道:「張家騏最近受了傷。」
胡松一怔,半晌反應過來,急急道:「你怎麼知道?你見過他?」
濟之點點頭,道:「前天來了我們醫院,包紮傷口,不是什麼大事,說是走路不當心,摔了一跤,扭了腳踝,破了一點油皮。」
胡松道:「你給他包的?他認出你沒有?」
濟之又點頭,道:「起先沒認出,後來我摘了口罩。他認出是我,就不住嘆氣,也不說話,快走了才像突然想通了,特特來跟我說,他過三日會來醫院換藥。」
出事之後,胡松去找了三次張家騏,但張府上下亂成一團,門口連個通報的人都沒有,只有幾個黑著臉站崗的軍警。胡松也知道,剛過弱冠之齡的張家騏正上下奔走,冀望能營救父親,報上有訊息稱,張公子正在四處籌錢,已賣了手上好幾張石濤、朱耷,當中有張唐寅,本是宮中流出的乾隆藏品,本值個七八千元,被他草草三千就出了手。這張唐寅名為《事茗圖》,是當年他通過胡松介紹的路子到手的東西,有涉茶事的畫品本就少見,這張偏偏是唐寅送給一名為陳事茗的文友的,一語雙關,頗有雅趣,畫中「事茗」二字還是文徵明的墨寶。張家騏得了這畫,高興了好一陣,特特捲了給胡松看上頭的題畫詩,「日長何所事?茗碗自賞持。料得南窗下,清風滿鬢絲」。胡松似懂非懂,只笑道:「老了若真就這麼喝茶,也悶死人。」
張家騏則哼道:「你以為,一個亂世,遍地喪家犬,怕是想悶也悶不成。」
到了換藥那日,胡松早早去了醫院,張家騏已在那裡,跛著一隻腳,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身邊也沒有個下人照應,他見了胡松,掙扎著站起來,慘然一笑,似是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又動,卻仍沒說出一個字。不過大半年未見,分明萬事擾心,他反是胖了一圈,滿臉油紅,原本像是描出來的狹長眼睛,被面上新增的肉擠得睜也睜不開,遠遠看去,當年白麵長身的翩翩公子全然不見蹤影,胡松心中一酸,幾乎落下淚來,道:「張公子……你……你要保重。」
張家騏擺擺手,身子歪了歪,真的開了口,倒還是當年那個渾不吝的張公子:「嗬,我沒事,就是越忙越想吃,天福記的醬肘子啊,我現今一口氣能吃倆……胡松兄,等會兒有空沒有,咱們一同去便宜坊吃個鴨子。」
胡松本是愁腸百結,被他逗得笑起來,道:「行,張公子,你要吃多少鴨子,我就陪你吃多少鴨子。」
說完鴨子,大家都鬆下來,胡松陪張家騏換了藥,濟之仔仔細細看了骨頭,說沒什麼關係了,也不用再換藥,過了五日,把紗布繃帶扔了便是。張家騏看看濟之,又看看胡松,嘆口氣,道:「你們還是走吧。」
胡松愣了愣,濟之麵皮一點點紅起來,假意仍在看骨頭,脖子重到抬不起。張家騏見他們這樣,撲哧笑起來:「行了,北京城裡愛得死去活來的青衣花旦,戲裡戲外我見得多了,因緣天定,難得有情,誰拘你是男是女……你們別怕,亂成這樣,誰也顧不上誰,你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想怎麼逍遙就怎麼逍遙。」
濟之抬起頭,見張家騏雖滿面笑容,卻並無戲謔,反有一種鄭重之意,他心中一熱,輕聲道:「張公子,謝謝你。」
張家騏見胡松在一旁默不作聲,拍拍他的肩膀,道:「胡松兄,你放心,前面這段是我混賬,只想躲過去,躲得一時是一時……但現今我算是明白了,躲是躲不過去的,該還的債總是要還,該跪的時候我也得跪……但你呢,跟我得反著來,別什麼都想自己扛著,別人的事情自有別人操心,你好好操心一下自個兒……有些人吶,就像有些事,就那麼一點點時辰能抓住,這回溜走了,以後就再沒影兒了。」
那日他們到底是沒去吃鴨子。張家騏走後,胡松亦沒有回去,濟之還需看診,他就找了幾本西洋畫冊,歪在小花園的石頭長椅上翻書,園中滿植晚香玉,香氣馥郁,蜂蝶成群,一隻小小雪白哈巴犬,一動不動伏在他腳下,像不知哪幅畫中的場景。胡松許久許久沒有這樣無所事事的午後,牆外匆匆世事統統與己無關,餘下的人生所有,不過在這裡等著濟之。
濟之下班時天色已晚,二人上了黃包車,胡松問他道:「你想吃什麼,要不我倆去吃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