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

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令之驚道:「她不過是個女子,為何要砍她的頭……我們的皇后不還好好住在紫禁城裡,你們的呢?」

啟爾德道:「我們沒有皇后?」

令之道:「是一直沒有,還是像我們這般?開始有,後來又只是口頭上的皇后。」

啟爾德笑道:「我們是從來沒有。」

令之道:「哇,那你們也有點可憐……不過我也不知道我們皇后長什麼樣,下次咱們再去找找,說不定也能買到相片。」但再往後,先是林恩溥,再有嚴餘淮,令之的心,繼而是她的人,啟爾德知道,都是再不會回來了。但他仍收著這些東西,特意買了個紫檀箱子擱在床底,令之出事前,他也時不時會翻出來看看,他心中並無其他念想,不過是習慣了這般。宣靈出生時是他接的生,小小一個嬰孩滿身血汙,也是他用熱水洗淨擦乾,親了一口方遞給令之。他當日就想,不如他就當作已為宣靈受洗,那從今往後,他就是耶穌基督保守的孩子。

艾益華見千夏回來,起身道:「出來了,還看了一上午病人,中午吃了兩大碗麵條,吃完就上樓睡了,我上去看過一次,果真睡了,還打呼嚕,房間也都收好了。」

千夏奇道:「怎麼突然就好了?」

艾益華搖搖頭,道:「whoknows,也許是耶穌顯了什麼神通。」

千夏和艾益華差不多時間到的孜城,自千夏從林家鳳凰山上的小院搬下來,就和艾益華啟爾德相識,啟爾德一心都在令之身上,濟之則不知想甚,整日神不守舍。艾益華彼時的中文又半通不通,孜城裡只有千夏,能和他夾雜中英閒聊,啟爾德本寡言少語,但一人悶葫蘆久了,也覺寂寥,千夏東一句西一句,先是聊書,漸漸聊及私事,後來艾益華有意苦學孜城話,話中很少再夾有英文,但和千夏在一起,卻不由自主會流出幾個詞,像一個人束手束腳久了,總想有片刻放縱。

艾益華見千夏神色黯然,小心問道:「餘小姐……真的是?……」

千夏隔著手帕捏了捏碎玉,她不敢把達之的話說出,卻又不想對艾益華說謊,只默默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白手夾了兩根洋芋條,那洋芋拌得極辣,她一口茶沒有嚥下就被嗆住,咳出滿臉眼淚,艾益華見了,也不說話,只把自己手帕遞上。

千夏剛拿手帕擦了擦淚,啟爾德從樓上下來了,雖還是滿面倦容,卻穿得整整齊齊,颳了鬍鬚,又洗了頭,見到二人,一言不發坐下來,把放洋芋的小碟拿到面前,風捲殘雲般都吃了,啟爾德能吃辣,吃完不過唏噓半晌,又隨手拿了艾益華的杯子喝茶。

千夏凝神看他,蠟黃面上泛著紅潮,眼中滿溢狂亂熱意,這種眼神她是見慣了的,父親、早時的恩溥、往後的達之,都有過這般眼神。天色極陰,似是又要下雪,院內花木清早凝霜,現在過了正午,都還未融盡,啟爾德卻渾身熱氣,好似剛聽說宣靈在被炸死那刻,他從醫院一路狂奔,奔到鳳凰山下,見令之坐在一塊大青石板上,抱住宣靈小小屍體,他一霎間汗如雨下,卻只是強撐著道:「令之小姐,你不要太傷心,我給宣靈施過洗,他的肉身本是塵土,也已歸於塵土,但他的靈已歸於救主基督,變成天上的啟明星。」

千夏見啟爾德喝完餘茶,起身又倒了一杯,道:「我剛從餘家回來,他們……」

啟爾德擺擺手,道:「千夏姑娘,你不用和我講,這幾日我想過了,濟之走了,令之也不在了,我和餘家,再沒有什麼關係。」

千夏道:「但這醫院……」

啟爾德環顧四周,道:「醫院是餘家的,他們想收回去便收回去,我們再辦一家,就是沒有醫院又有什麼關係?耶穌走遍加利利,為眾人治病,為我主傳福音,他既沒有什麼醫院,我們也可以。醫院被收走了,我們就坐在路邊,為來去的人看病,有主的保守,我們有何擔心?edward,doyouagreewithme?」

艾益華點點頭:「itiswritten,manshallnotlivebybreadalone,butbyeverywordthatproceedethoutofthemouthofgod。kilborn,你沒有錯,我們不用憂慮,只聽主的旨意。」

千夏聽了,緩緩坐下,把包著碎玉的手帕放在石桌上,道:「這是令之的東西。」

啟爾德開啟看了看,又包好攥在手裡,道:「真奇怪,令之喜歡的東西總是壞的,要不起先就壞了,要不終是要壞掉……不過也沒什麼不好,就放在我這裡吧,她那些東西,我都留著。」

千夏看著他鄭重其事,把手帕收進衣服,低頭許久,方道:「這樣也好,大家就都散了吧,你們傳你們的福音,我留在這裡也罷,去不知道哪裡也罷……這些事情……都過去了。」

啟爾德笑一聲:「過去?什麼過去?不,千夏姑娘,這件事剛開始呢……宣靈和令之的仇,我自是要替他們報的。」

千夏和艾益華均是一驚,艾益華沉聲道:「kilborn,‘dearlybeloved,avengenotyourselves,butrathergiveplaceuntowrath:foritiswritten,vengeanceismine;iwillrepay,saiththelord’,報仇是耶穌基督的權柄,不是你我的。」

啟爾德又是一笑:「ifanymischieffollow,thenthoushaltgivelifeforlife,eyeforeye,toothfortooth,handforhand,footforfoot,burningforburning,woundforwound,stripeforstripe。」

艾益華無言以對,只道:「耶穌基督不會給你這樣的旨意,你會後悔。」

啟爾德慘然一笑:「真的嗎?怎麼我睡了三天,每分每秒,都聽到耶穌基督給我的旨意。」

啟爾德轉身進了屋,留下千夏和艾益華,雪已經下來了,夾在風中,像孜溪河邊的沙,打在臉上有舒暢痛意。艾益華慢慢收拾東西,千夏則在一旁幫手,洋芋吃完了,紅油凝在碟底,千夏突地收了手,望著那星點紅油,道:「宣靈死的時候,身上有沒有血?」

艾益華道:「什麼?」

千夏指指油跡:「宣靈下葬前是你們給他換的衣服,他有沒有血?」

宣靈的喪事只辦了一天,因嚴筱坡說,孩子太小了,事情辦太大,反而生邪,恐會對嚴家命數有損。於是請了和尚道士,和尚敲著木魚,唱了一晚上的經,兩個道士則留著長鬚,畫符舞劍,唱唸有詞。每隔半個小時,就有個道士停下來,提醒令之和餘淮該哭一哭,起先他們都呆呆傻傻,讓哭便哭,似兩個泥塑木偶,到了後面,餘淮困了,半睡不醒,只在道士提醒的時候猛然驚醒,憑空嚎叫兩句,令之則全然不哭了,她坐起身來,靠在蒲團上,兩眼灼灼,望向偷偷打盹的和尚,胡言亂語的道士,令之根本不相信,眼前一切當真和她的宣靈有什麼關係。

屍體停了七日後下葬。按嚴筱坡的意思,自應葬在嚴家的墓地裡,但前兩日晚上,令之抱著棺材,冷冷道:「宣靈既不葬在嚴家,也不葬在餘家,我給他選了地方。」嚴筱坡想上前把棺材搶過來,令之拿出一把匕首,道:「嚴叔伯,除非我死,除非我死!」

令之選的地方在鳳凰山上,入山後一直往西走,盡頭是一個瀑布,水邊小小寺廟,正殿是地藏菩薩,偏殿裡卻無端端供著一尊岳飛。下葬那日,令之帶著抬棺的啟爾德和艾益華,再有幾個嚴家的小廝,走到廟後一塊空地道:「就是這裡,你們挖吧。」

啟爾德環顧四周,雖是枯水時節,這裡卻仍水氣湯湯,瀑布高有百尺,奔流而下,在山間發出轟隆聲響,下有一小潭,不知深淺,潭邊漫出絨絨青苔,他忽然淚盈於睫,道:「密斯餘,這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地方。」

令之目不轉睛,見男人們在地上已挖出一個淺淺小坑,漫不經心道:「什麼地方。」

「這個地方!幾年前你告訴過我,你說鳳凰山有個瀑布,水邊有廟,廟裡有菩薩,你還說,這裡奇怪得很,周圍也沒有人家,但廟裡總有供奉的新鮮瓜果,有時候還有整隻豬頭……」

令之「哦」了一聲,道:「你記性倒好。」仍只專心看男人們挖坑。

啟爾德沒有再往下說,他知道令之是全然忘記了,而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傍晚,他和令之走在孜溪河邊,蘆葦瘋長,雜花遍地,太陽從河的盡頭下沉,前方則是沒有盡頭的灼灼赤血,那是他和令之走得最近的一個傍晚,他們都想再往前走,卻都有些許羞澀,僵持半晌後,令之嘆口氣,道:「今天太陽都快下山了,要不要改天我帶你去看看?」但待她真的帶他來看看,卻是如此嚴寒清晨,萬花凋零,草木結霜,他們一路沉默不語,陪著宣靈的小小棺材。

艾益華不知道宣靈下葬時身上是否有血,棺材開啟過一次,但只有令之在旁,她似是輕輕撫了撫宣靈的臉,又把一個藍彩銀鏈圓球放進棺中,啟爾德則在一旁低聲讀經:「……我因為信主才說這句話,如今我們也是信主,所以說的。原曉得上帝既復活了主耶穌,也必定叫耶穌使我復活,和你們一同站著。我所遇見的事,都是為著你們的利益,得著大恩,祝謝上帝的人多,上帝的榮耀就越發彰明瞭。所以我不懦弱,外面的身子雖然毀壞,裡面的心卻日日新鮮。現在所遭的,雖然艱苦,也不過是點小事,若到後來,就可以享受極久極大的榮耀了。我所專務的事,不是看得見的,只是看不見的,為的是看見的,不過是暫時罷了,看不見的,卻是永永遠遠的。」他平日讀經慣用英文,那時應是為了宣靈特意背下了這麼長一段,艾益華似懂非懂,只大概知道這是corinthians。

雪點越打越密,讓人無端端害怕起來,似是鼓點聲聲,催人做出決定,千夏的玄色裙子先是濡溼,隨後漸漸有硬硬雪粒黏在擺上,經久不融,她低頭一顆顆摘下來,再抬頭時已滿眼是淚,她對艾益華悽然道:「宣靈的血,還有別的血,我母親……在不在那裡都一樣,我終究是要還的。」

艾益華想也不想,握住她的手,道:「那就我們一起來還,我陪著你,等著審判那日到來。」

日文,父親。

英文,土豆。

英文,誰知道。

英文,艾益華,你同意嗎?

英文,經書上說,人的生命單靠餅是靠不住的,所靠的只是上帝所吩咐的話。(見《新約》馬太福音4:4)

英文,啟爾德,‘凡我的好朋友,不要伸自己的冤枉,總要等候主責罰他。聖經上主說道,伸冤在我,我自然要報應他。’(見《新約》羅馬書12:19)

英文,若有損害,就當以命償命,以眼償眼,以牙償牙,以手償手,以腳償腳,以烙償烙,以傷償傷,以打償打。(見《舊約》出埃及記21:23—25)

《新約》中的哥林多前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