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之走後,嚴家上天入地尋了兩日。嚴筱坡先在井上調出數十人,把鳳凰山翻了個遍,因又聽下人說令之那半月都在孜溪河邊,就託了川軍的人,以查貨之名,把河上歪尾船一一搜過。嚴餘淮對叔叔道,令之可能會坐船,因他記得幼時和令之在河邊玩耍,令之會指著河水的盡頭道:「餘淮哥哥,以後我要到那邊去看一看,你信不信?我一定會去看一看。」嚴餘淮怕水,別的男孩都在水中嬉鬧,只有他和令之坐在河邊看管衣物,他只道:「……怪嚇人的,令之妹妹,恩溥哥哥說了,我們別走遠了,就坐在這邊。」令之嘴一撇,道:「你聽他的做什麼,他又不是你老漢。」孜城土話以「老漢」稱父親,令之是大家小姐,本不應說這般村話,說完自己也吐了吐舌,她也即刻想到,嚴餘淮早沒了父親,就用小小一雙手蓋住他雙手,故意把聲音放得輕輕道:「餘淮哥哥,我說錯話了,你莫要怪我。」嚴餘淮反手握住她又軟又熱的小手,道:「令之妹妹,我怎會怪你,我永遠不會怪你。」令之從小就是這樣,想討誰歡心,就會把聲音放得很輕,但到了如今嚴餘淮才想起來,自二人成了親,他就再沒聽過令之那般聲音。
嚴餘淮在水邊繞了兩日,自然也想過令之可能投了水,早找了十幾個司牛的鹽工跳進河中找尋。大寒之後,孜城果然下了一場大雪,孜溪河雖未凍上,水面已有浮冰。司牛的鹽工都可雙手牽牛,原本最是壯實,但也抵不過這般酷寒,不過在水裡撐了大半個時辰,就都上了岸,人沒有撈著,快上岸時卻在淺灘處看見一隻白玉耳墜,纏在一堆壓在巨石下的水草上。嚴餘淮本來水邊抖抖索索等著,見了這墜子,不管不顧突地跪在灘上,對著半凍水面大哭道:「令之妹妹!令之妹妹!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我不該求你嫁給我,你要是沒有嫁給我,現在你就還能好好的,你就在家裡多好,我還能見著你!令之妹妹,你讓我再見見你,我再不把你拘在嚴家了,只要讓我能再見見你,我就送你回家去,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們家,你別怕,你再也不用回去了……令之妹妹!令之妹妹!你聽到沒有,你聽到了就答我一句,好不好?令之妹妹,你答我好不好……」宣靈死後,嚴餘淮雖也傷心,但似乎也只是不過如此,嬰孩命賤,還算不得人,別說夭折的,哪家若是生了女嬰或不是齊整孩子,隨便找塊破布包了,就扔進孜溪,這樣的事情也是常見的。每年總有人在河中網魚,網上小小死嬰屍體,嫌麻煩的人也就直接扔回河裡,也有人稍生憐憫,就會送去夏洞寺,寺中和尚在後山專劃了一塊地,給這些死嬰做墳。宣靈出生後,令之為了給他積福,去那邊拜過兩次,嚴餘淮拎著香燭紙錢跟在後面,那塊地四周都是桃樹,圍住上百個密密麻麻的小小墳包,桃花開盡了,粉紅花瓣把墳包層層裹起,無法一一在墳前燒紙。令之就在中間勉強選了一塊空地點了香燭,又把紙錢一個個包成抄手模樣才燒,令之自言自語道:「那麼小的孩子,也用不了錢,得給他們送點吃的,小孩子餓了總哭,一直哭一直哭,哭著最可憐,不過這地方倒好,再過幾個月,桃子怎麼吃也吃不完。」餘淮蹲在一旁接不上話,只能默默包紙抄手,婚後不過幾日他就知道,自己不明白令之,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她就在身邊,只要她是自己的妻子。宣靈沒有了,他自然也傷心,也落了淚,但哭了半個時辰,他又覺得餓,就讓人給自己煮了一碗雞湯素面,吃到一半又覺沒有澆頭,廚房的人又趕緊送了幾塊炸排骨過來。排骨和麵都吃完,嚴餘淮回過魂來,宣靈死了,但以後總會有別的孩子,他只需好好撫慰令之,她過了這陣,自然會再跟自己同房。嚴餘淮從小歡喜令之,但一起玩的孩子們醒了事,都看出她和恩溥定不定親,都是早配好的一對,令之看恩溥的模樣,無論如何再沒有旁人的餘地,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和令之還能有今天,想到這些,他後來確也不怎麼傷心了。令之去河邊一坐整日,晚上也不許自己同房,餘淮就安心在書房睡著,他想,總會過去的,就像自己,總會過去的。見到耳墜的那刻他才知道,原來這是不會過去的,對令之和自己而言,均是永遠過不去了。
第二日,嚴筱坡帶著一夜之間脫了形的嚴餘淮上了餘家。過了小寒,孜城果然大雪封門,二人特意沒有坐車,從桂馨堂一路走去慎餘堂,到時已是滿身雪珠,嚴餘淮一路淌淚,臉上幾是薄薄有一層浮冰,到了他也不說話,只把耳墜遞到達之面前,又失聲大哭起來。
達之坐在那把鬼臉黃花梨太師椅上,手中執了一盞蓋碗茶,一直沒有說話,也不伸手接過耳墜。就這麼僵了許久,旁邊的千夏才把墜子接到手裡,仔細看了看,對達之道:「確實是令之的墜子。」
達之把碗一摔,沉著臉道:「我自然知道,這墜子是我母親的東西,令之從小戴到大的,五十米外我就能認出來這寶光。」
嚴餘淮心中本還有些許僥倖,到現在全然落空,一時間反而不哭了,只呆呆看著達之。達之哼一聲,道:「嚴少爺,你這般看我是什麼意思?妹妹是我親手交到你手上的,你現今就還個墜子回來,這算什麼?餘家就這麼一個女兒,從小是父親含在嘴裡長大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讓我如何向父親交代?」
嚴餘淮呆呆道:「意思?我沒什麼意思……我能有什麼意思……令之妹妹沒了,我活著本就沒什麼意思……我把命還給你們,你這就拿去。」說罷,他一屁股坐在椅上,又落下淚來。
達之冷笑,道:「嚴少爺,你倒是有趣,你的命?餘家要你的命有何用?餘家要的是三小姐的命,小小少爺的命!你的命?你的命在我們這裡,還沒有一口井值錢!」
嚴筱坡一直沉著臉不說話,這時終於開了口,道:「二侄子,你話也別說過了,哪怕你父親在這裡,也得給我們嚴家留點臉面。」
達之道:「呵,若是我父親在這裡,你說他是在乎自己親生女兒的命,還是你們嚴家的臉面?」
嚴筱坡道:「那你發個電報告訴你父親,商會我去年就說了要退,你們當時也滿口應承,我該出的鹽稅一分沒少早交夠了,但退會這手續一拖再拖,怎麼?現今是打算給我拖過年去?海崖井的賬本去年十二月倒是給回我手上了,但說好了單獨核算的鹽款呢?核了三個多月了,這八千多個大洋,商會倒是核給我們嚴家!」
達之看著嚴筱坡冷笑,道:「嚴叔伯,您信不信?您還沒踏進門呢,我就知道您要說這些。」
嚴筱坡道:「二侄子,你又信不信?我不是餘淮這種傻子,你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是個什麼算盤。」
達之道:「哦,那嚴叔伯不妨明說,我是個什麼算盤?我家小妹現今生死不明,你說,我應該打個什麼算盤?你問問你家少爺,小妹從小在家和誰最親?是我父親我大哥,還是我?哪年春天一家人去鳳凰山上墳,不遇著我陪著令之放風箏挖木耳?夏天田裡克貓兒肥了,哪次不是我下田,捉上來親手活剮,給令之炒嫩姜吃?孜溪河上若是凍住了,令之想上河溜冰,哪回不是我先上去玩小半會兒,聽清了沒有冰裂才敢讓她上冰?嚴叔伯,以我和我家小妹的感情,別說現今慎餘堂是我當家,哪怕我還在東洋,也得趕回來給她討這個公道!你既這麼說,那這樣吧,我們兩家也別要什麼臉面了,大家官府見,堂堂嚴家竟能逼死自家兒媳,孜城多少年都沒有出過這種醜事了!嚴叔伯,我知道你現今心思都在辦銀行上,我倒要看看,省城那些銀行董事敢不敢和我們餘家這麼撕破臉,他們還想不想要商會往裡頭存錢!」
嚴餘淮也不哭了,只愣愣看著達之,像是不明白為何二人起先分明是在說令之的生死,怎麼最後卻繞到了商會和銀行上頭。千夏本坐在一旁不聲不響,這時起身給餘淮擰了一把熱帕子擦臉,道:「嚴少爺,你別聽他們吵架,大家都是一家人……令之……令之也不會希望這樣。」說到後面,面上從來只有淺笑的千夏,也有哽咽之聲。
嚴筱坡看一眼千夏,冷笑道:「我道誰呢?原來是千夏姑娘……一家人……我倒不知道,千夏姑娘和我們也是一家人?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怎麼我們嚴家沒有接到訊息?」
一句話說得千夏拿著手帕僵在那裡,但她臉上即刻又掛上淺笑,道:「嚴老爺,大家氣頭上,都不要把話說過了,達之的脾氣,您也是知道的,別說是您,他父親也是一點辦法沒有,他要是真的腦子轉不過筋去報了官,對誰都不好。」說罷,她又擰了一把熱手帕,給達之遞過去。
達之抹了抹臉,把手帕重重摔在身旁黃梨花几上,又拿起蓋碗喝了一口,並不說話,只摩挲手中那枚耳墜,望向牆上掛的那張全家福,相片中餘立心坐在中間,抱著十歲的令之,濟之和達之站在身後,令之已是半大身形,縮在父親懷中顯得多少有些滑稽,但餘立心滿臉疼愛,把令之抱在腿上,又用手揪住她右邊耳朵。相上的令之就掛著這對墜子,相片洗時大概哪裡出了差錯,兩邊墜子都只剩一個耀目白點,令之見後不大高興,自己去書房拿了毛筆,蘸上鉛白,在相上自己的耳墜下又畫了兩個白圈方才滿意,餘家每隔兩年就會照幾張相,但餘立心特特把這張洗得最大,配了西式框子掛在正屋。嚴餘淮本已停了淚,但現今見到畫上令之,那眉眼和長大後並無二致,相上連令之唇邊那顆紅痣也拍得清清楚楚,他又哽咽起來,對著相片哭道:「令之妹妹……我……我……」
嚴筱坡滿臉不耐,把面前蓋碗一飲而盡,對千夏道:「行了行了,你們這套把戲,糊弄糊弄餘淮就得了,你就直說吧,你們要如何才罷休?」
千夏起身給嚴筱坡續了茶,輕聲道:「嚴老爺,令之……不管令之出了什麼事,她總希望嚴家和餘家不要生出嫌隙,商會早先退了也就退了,但這時間你再退,外人誰會不多心呢,還以為兩家真的撕破臉,這對您也沒什麼好處,您說是不是……」
嚴筱坡又把茶飲了,蓋碗往花几上一摔,道:「行了,我知道了!餘淮,我們走!這地方可不好待!待一個時辰,就得有一個時辰的銀錢!」
嚴餘淮惶惶然站起身來,道:「什麼意思?二叔,什麼意思?」
嚴筱坡面色沉沉,望向達之,道:「沒什麼意思,孜城這四家,以前都只知道林湘濤享福,有個省心兒子,呵,誰都沒看出來啊,餘家……餘家才真正養了個好兒子!」
直到嚴筱坡帶著嚴餘淮甩門而出,達之也再未發過一言,他只是反反覆覆摸著那耳墜,直到千夏把它搶了過去。千夏把墜子攥在手心,銀鉤嵌肉,滲出隱隱血絲,千夏終是哭了,道:「達之,我們都錯了,我們不該這樣。」
達之手中空空,卻往面前抓了一抓,像是腦子不大清楚,還想徒勞地奪回一點業已逝去的東西,但剎那之後,達之又還是達之,雙手穩穩拿著蓋碗,不知道望向哪裡,道:「沒有我們,只是我,是我一個人的主意,和你有什麼關係……」他搖了搖頭,似是要把宣靈小手小腳的影子甩開,「令之她沒有死。」
千夏驚道:「沒有死?那她在哪裡?」
達之道:「恩溥把她送走了,要不去了日本,要不上了北京。」
千夏道:「你如何知道?」
達之把耳墜又拿回,道:「墜子一撈上來我就找人問過了,恁大一個孜溪河,就這麼巧能掉在淺灘?還正正鉤上水草壓在石頭下邊?那地方我和恩溥令之去過多少次,有什麼水草?更沒有什麼大石,水底都是鵝卵石,令之最喜歡撿鵝卵石,一袋袋抱回來,我一顆顆給她洗……這都是恩溥安排好來糊弄嚴家的,呵,他也知道糊弄不了我,要不也不會好幾天了沒露面。」
千夏愣了好一會兒,才道:「那你讓我跟嚴家那般說……」
達之笑笑,伸手想摸一摸千夏臉頰,道:「不是怕你演得不好,讓嚴筱坡看出來,他可是個老滑頭……現在不是挺好,令之沒死,嚴家也不敢從商會退出去,我們又能緩一陣。」
千夏啪地開啟他的手,道:「挺好?宣靈死了,挺好?你真的覺得這挺好?宣靈的鼻子眼睛和你一模一樣,他死的時候已經會叫舅舅,你覺得這挺好?達之,你到底是誰?」
達之把手縮回,冷笑一聲,道:「我是誰?你和恩溥當年怎麼教我的?到如今你們一個兩個地來問我是誰?你們這就不認得我?你們認不認得自己?鈴木小姐,你先問問自己,你是誰?你一個東京女人,跑到這窮山惡水小地方做什麼?是不是時間久了你自己都忘了,還以為真的是過來嫁給我?」說罷,達之把手中耳墜一摔,那白玉本就不值錢,在青石磚上裂開,看上去似是孜溪河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碎片。達之無端端想到,自己給令之洗鵝卵石,中間總夾著不成形的碎片,他隨手扔掉,卻總要被令之撿回,達之疑道,這要來幹什麼?那麼多好的還看不過來呢。令之則說,碎掉有碎掉的好看,都是整整齊齊的,什麼也不缺,看久了反而沒什麼意思。
千夏再不說話,蹲下把碎玉一點點撿起,放手帕裡包好,從慎餘堂走去仁濟醫院。這條路她和令之早就走熟了,沿途滿植黃桷蘭,樹高三十餘尺,綠蓋似雲,樹下時時有小販叫賣雜物小食,令之一會兒買個鍋盔,一會兒坐下喝碗冰粉,短短一條路,總要走大半個時辰,但那時她們並沒有什麼事情等在前頭,不過從這一棵樹走到那一棵樹。黃桷蘭鬱鬱蔥蔥,四季不黃不枯,綿延而下,似是永無終點。
千夏今日穿一身這兩年時興的「文明新裝」,上邊一件青色高領斜襟衫襖,下系玄色長裙,渾身上下不著簪飾,幾無繡紋,只在兩邊袖口紋了幾點紅梅,把帕子遞給餘淮時,隱約能見花心白蕊。這種衣服式樣本就是從東洋傳來,民國後又從京滬漸傳到內陸,千夏總這麼穿,也無人疑心,只覺她穿來似乎格外妥帖。千夏在孜城住了六年,已沒有什麼東洋痕跡,城內的人都只知她是餘家遠親,現今和達之訂了親,只是一直未有正式過門,這在孜城自然私下有人非議,若是有人當面問起,達之就道:「……這著不得急,我大哥還沒成親呢,何況父親人在京城,令之出嫁已是沒有高堂可拜……總不能我們餘家的婚事都這般草率吧。」他說得有理,千夏又早已說得一口流利孜城話,時間長了,孜城人仿似都忘了她尚是餘家不明不白未過門的二少奶奶,只都知道,仁濟醫院有個女大夫,醫術高明,模樣又美,名喚林千夏。
千夏仍是每日和啟爾德艾益華一起在仁濟醫院出診,她熟知草藥和艾灸,孜城人對西醫大都疑慮,反是來找問診的病人更多,她時時需從早忙到晚,有時實在倦了,索性就在醫院裡住下。濟之走後,他那個房間本就一直空著,這兩年千夏就三不五時住在房裡,越來越少回餘家給她安排的那個小院。千夏陸續帶了一些被褥衣服過來,又收拾了幾本書,除此之外,房間四周空蕩,只有濟之留下的一桌一椅,桌上的水晶花瓶仍是時時插花,床頭那個黃銅十字架釘子鬆了,懸了許久,是艾益華給千夏送暖爐時看見,才又重新釘上。艾益華比啟爾德細心,見這間屋子的窗戶對著院子,雖糊有窗紗,卻總能看到綽綽人影,他怕千夏覺得不自在,特意去城裡買了深紅絨布,又自己親手搭了杆子,做成西洋式樣的窗簾掛上,這樣窗簾一拉,屋內伸手不見五指。這邊下人也少,不似那個正經院子,天矇矇亮已有喧譁人聲。千夏在這間不過十二三尺見方的小屋裡睡得極踏實,有時在漆黑中似醒非醒,她會不由自主叫一聲「お父さん」,像自己仍在東京駒場的家中,母親不在了,她仍是那個睡在榻榻米上的小女孩,而父親則在外屋挑燈寫作,她半夜醒來,哭著叫お父さん,父親就會進來喂她喝水,再輕聲哼歌哄她,待她又入睡後才再推門出去。然而那樣緩慢的時間,卻如洪水一般迅猛過去,往後的日子裡,父親不再把她當成一個小女孩,後來父親也死去了,卻什麼都沒有來得及成真,起碼在日本是再無可能,那些幻夢半懸空中,既無法升起,又不捨降下,父親只希望她在另外的土地上,成為另一個自己。
千夏原以為這一生便是這樣了,不再有什麼自己,唯有另一個父親,和父親的幻夢。但後來她和令之相識,令之以一腔赤誠待她,她卻無法還之以如斯赤誠。上回二人一起走這條路,是令之剛嫁去嚴家沒多久,來醫院看她,又說要回家收拾點東西,夏日幽幽,甫下了一場大雨,打落一地黃桷蘭,馥郁香氣縈繞路間,像打翻了達之託人帶回的巴黎香水。令之穿一身月白衫子藍布長裙,仍是婚前打扮,不過把頭髮綰起,沉甸甸的髻垂在腦後,插一根白玉簪子,走了一會兒,千夏見她鬢角鬆了,停下給她籠籠頭髮,道:「嚴家……你怎麼樣?」
令之望著腳下層層落葉殘花,仍是往前走,也不看著千夏,道:「挺好的。」
千夏握住令之的手,道:「當真?」
令之把手輕輕掙開,道:「自是當真,餘淮待我怎麼樣,你還不知道。」
千夏嘆口氣,道:「自然,嚴少爺待你……我們誰都看在眼裡,要不我也不會……只是……」
令之打斷她,歪歪頭,道:「沒什麼只是,都過去了,我不想了,你也不要想。千夏姐姐,你看,我頭髮都梳上去了,我自己梳的,好不好看?」
千夏摸摸她的髮髻,卻見鬢間盈汗,頭髮絲絲黏起,道:「我看今天也不怎麼熱,你頭上怎麼全是汗,咱們先去前頭吃碗紅糖涼糕,那家你不是最喜歡?你也有一陣子沒回來吃過了。」
令之搖搖頭,道:「不了,我回房收拾點東西,就得趕回桂馨堂,今晚嚴叔伯說了,他回大屋吃飯。」嚴餘淮過繼之事拖了又拖,令之就仍以叔伯稱呼嚴筱坡。
千夏當時只想,令之似是有哪裡不大一樣了。那家紅糖涼糕味道說不上怎樣,但攤主捨得汲冰涼井水,把涼糕湃在水裡,上覆厚厚棉被,這樣無論外頭如何炎炎,涼糕入口仍有冰意,令之自小時起,每年都不知要吃多少。往年是恩溥陪著她,恩溥去了東洋,濟之達之也都離家,她暑假回家,就只能拉著滿面不快的胡松過來,再後來又有了千夏,令之總道:「千夏姐姐,你來了真好,我從小想要個姐姐。」說罷又拿手撥撥耳墜,不知怎麼,令之總喜歡用手撥弄耳墜,高興時這樣,煩憂時仍是這樣,剛才她說自己不吃紅糖涼糕,就是如此這般,不由自主撥了撥那對白玉耳墜。千夏那時只想,令之倒是瘦了不少,往日的嘟嘟圓臉清減下去,烈日炎炎,更顯她肌膚玉般透明,樹影在臉頰交錯,千夏無端端想,令之這個模樣,倒像慎餘堂書房裡那尊白玉觀音。
如今千夏懷中揣著白玉碎片,又走在這條路上,正是酷寒時分,夏日裡賣涼糕的婦人正裹著棉襖,縮手縮腳地在樹下賣十文錢一個的紅糖鍋盔,鍋盔和涼糕一樣,都藏在厚厚棉被下,拿出時仍燙到甩手,需包在黃紙裡,一點點撕開來吃。千夏終於想到,那時間令之已有了身孕,所以她不吃涼物。
千夏回到醫院,午後沒了病人,艾益華一人坐在院中讀書,一壺一杯,壺前擺一小碟涼拌洋芋條。艾益華在孜城也有四五年,和啟爾德一般愛上了川菜,尤愛這邊燒製洋芋的各種法子,洋芋燒雞,洋芋牛肉,青椒洋芋絲,涼拌洋芋條。半夜餓了,他自用房中取暖的炭爐烤洋芋,蘸碾得極細的海椒面和花椒麵下酒,他總道:「中國人了不起,能把potato做得比牛肉還味美。」
千夏在他對面石凳上坐下,道:「他還沒出來?」說的是啟爾德,自令之出事後,啟爾德已幾日沒有出診,整日枯坐屋中,二人怕他出事,就輪流進去看著。啟爾德也不趕他們走,只自己一人呆呆坐在地上,他的房間平日裡就熱鬧,現今更是無處落腳,這邊幾個花裡胡哨仿乾隆年間的龍紋瓷碟,那邊散落舊書舊畫,床上堆著集市上買的洋貨雜器,大都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銅口上磕了一塊的藍料鼻菸壺,肚上裂縫的白瓷娃娃枕,上不了發條的銀殼懷錶。令之和他走得最近的那陣,二人時時會去夜市,孜城的夜市在東西大街,東起夏洞寺,一路綿延至仁濟醫院往西三百米,黃昏時起,二更後散,售有古董玩器、鮮花舊書、香貨冠帽,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小玩意兒,說是古董,十成十都是這幾年的新物件。夜市均是地攤,一下雨就紛紛甩賣,令之就總挑雨將下未下之時,拉著啟爾德過來,她自不缺這點銀錢,不過圖個新鮮。東西買回來,令之怕父親和二哥笑話她總買些破爛,又不捨得扔掉,就一股腦擱在啟爾德這裡,令之道:「啟大夫,你可不要扔掉,我時不時還會過來玩兒的。」啟爾德就把這些玩意兒當寶貝一般收起來,孜城潮潤,舊書舊畫生出薄薄一層黴,難得有幾天放晴,啟爾德會趕緊擺在屋簷下陰曬,因千夏說,舊書畫要是直直放日頭底下,紙張會壞得更快。令之確是來過幾次,把懷錶開啟,看裡頭黃髮碧眼的巴黎女子畫像,啟爾德告訴她:「這是法蘭西的皇后,後來被法國人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