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那筆錢通過省城票號匯至北京,餘立心連電報也沒打回來一個,倒是胡松稍後來了一封簡訊,達之只覺厭煩,看也未看。待到盛夏,京城忽然傳來訊息,段祺瑞被大總統黎元洪罷免總理之職,張勳率五千辮子軍以調停之名北上,果像恩溥此前所說,不管段祺瑞,還是黎元洪,都公開支援此舉。張勳一抵京,先逼大總統解散國會,再各地尋遺老入京,孜城有個前清的舉人,民國後有五年始終不肯剪辮,今年年初,兒子趁他熟睡,終把辮子剪了,他幾次尋死未遂,硬在腦後綁了一根假辮,每日在城中游蕩,開口閉口仍是「皇上」,因名聲在外,現今被省城急招,喜滋滋進了京。到了七月一日,十一歲的小皇帝懵裡懵懂,重新坐上龍椅。

然而小皇帝從發「即位詔」至再發「退位詔」,前後不過十二日,商會的龍旗尚未製成,就有訊息傳到孜城,稱京城已是大亂。達之連發數封急電,卻遲遲未有迴音,又過了幾日,他方從報上知曉,張鎮芳沾光做了十二日的內閣議政大臣,自張勳敗於段祺瑞的討逆軍後逃入荷蘭大使館,張鎮芳同也當了十二日陸軍部尚書的雷震春乘車欲回其老巢天津,車行至豐臺,二人即被段芝貴下令逮捕,押於鐵獅子衚衕的陸軍部。報上影影綽綽稱,張鎮芳在獄中遭受酷刑,「遍體鱗傷」云云,段芝貴本和張鎮芳、雷震春一樣,當年都是助袁世凱洪憲之舉的「十三太保」之一,段張二人更是結盟兄弟,段這次卻任段祺瑞旗下的討逆軍東路總司令,報上分析稱,背有「內亂罪」之名的張鎮芳等人,均可能會被處死。

達之想到上次胡鬆發來那封未讀之信,翻出來一看,裡面果然寫道:「……銀票已兌,松知世事艱難,籌錢不易,萬謝不已……父親近年在京城,歷盡波折,身心俱疲,無力亦無心回信予家中,望二少爺與三小姐萬勿多心……鹽業銀行入股一事,已在進行當中,現銀已交至張鎮芳手裡,契約文書隨後即訂,待事成之後,年底一旦分紅,我自會安排一半匯至孜城,以解你之急……」達之來回讀了兩遍,隨後劃上一根火柴,燒了那薄薄一頁八行箋,窗外疾風欲雨,信燒至一半,即被卷至院中,那火球在風中翻滾,似鬼火幽幽,滅而不盡。

那是丁巳年夏天,蛇年性涼,孜城大雨盈月,三伏已需秋衣,恩溥院中滿樹青杏,尚未熟透,就被他親手一一摘下釀酒,大肚玻璃瓶中一層杏子一層冰糖,過半後注滿孜城高粱燒酒。這是他在東京時學得的釀法,彼時他給令之去信:「……東京初夏,已有炎意,和同學去鎌倉江之島避暑幾日,鎌倉美甚,海水碧藍,捲浪拍岸,沿途一字木製矮屋,簷下總見婦人手釀美酒,以青梅為底,加之米酒,據稱三月可飲……孜城雖無青梅,卻有青杏,想來相差無幾,待來日歸家,或可一試,待陰雨綿綿之日,你我在簷下對飲賞雨,豈不美極……」三月過去,那酒變成琥珀顏色,恩溥每日傍晚歸家,獨坐簷下觀雨,自飲一杯。酒無甚特別,還是高粱,不過帶絲果香,大概加多了冰糖,酒喝到最後甜到齁喉,恩溥就又兌上冰涼井水,就著一碟子火邊子牛肉,他能喝到深夜。因為這瓶酒的關係,那個夏秋過得飛快,待段祺瑞再辭去總理職位時,孜城草木蕭蕭,已有冬意。

京城諸事雖驚心動魄,但在孜城大部分人眼裡,也和竹園裡上一齣新戲無甚差別。除了達之和恩溥,也無人知道餘立心又在一次豪賭中輸了個七七八八,嚴筱坡上次談及退出商會一事,說來輕描淡寫,但自那日之後,就三番五次催促達之恩溥,一是要將嚴家海崖井的賬獨立出來,二是退會手續需在年底之前辦完。前兩次恩溥還能設法推脫,但嚴筱坡明顯愈發不耐,恩溥私下和達之商量:「嚴家我看是糊弄不過去了,要不只能罷了。」

達之冷笑:「你倒說得簡單,如何罷了?他要商會把今年海崖井的收入先提出來,咱們手上哪裡來的錢?哪怕咱們拉下臉去借,現今孜城還有哪家能挪出閒錢?上回我父親要的那筆還是你自個兒的錢,稽核分所今年漲了兩次稅,現在川滇兩邊的人都進了城,都駐在咱們的鹽倉附近,你以為他們圖什麼?煮飯方便?」

七月之後,北京政府一直由段祺瑞控制,段聽從梁任公之意,拒絕恢復國會和約法,打算在另召「臨時參議院」之後,選舉新國會。孫文隨即以「假共和之禍尤甚於真復辟」為由,在廣州舉旗護法,一時間舉國響應,頗有兩年前洪憲時護國之勢。在蔡將軍死後,雲南就是唐繼堯的地盤,此次他雖也舉旗護法,且和桂系的陸榮廷一同被選為護法軍政府之元帥,但二人均不認孫文這個大元帥,唐繼堯藉機組織「滇川黔鄂豫陝湘閩八省靖國聯軍」,並自任總司令。聯軍剛成立不久,唐即以川軍劉存厚阻撓為名,揮師入川,一月內就進了孜城。川軍原本大部駐在城外,現在則趕在滇軍進城前兩日,在餘家東嶽廟鹽倉旁駐了整條街的兵,滇軍則由趙又新、顧品珍分師,一方駐在鳳凰山下的關外碼頭,一方駐在商會旁的鄧關碼頭,一南一北,正正卡住孜溪河通往沱江的兩個出口。為防私鹽外運,數百年來這兩處一直是朝廷所設的關卡,清人之前,水運一直以關外碼頭為起點,自康熙年間起,因孜城外運官鹽激增,清廷就又在鄧關設卡,鹽船需先驗收,再加蓋關防,方可沿江下行。

各家在兩個碼頭旁都設有鹽倉,以便於裝鹽載船,鄧關碼頭旁的火井倉為林家最大的鹽倉,林恩溥每日都會過去清點存貨、翻閱賬本。火井倉已有一百餘年,本就是木製房子,不過四周圍了矮牆加固,年久失修,孜城本就陰溼,這邊又靠水,木頭早已半朽,頂上橫樑尤其搖搖欲墜。守倉庫的人提了幾次,應整修倉庫,換掉橫樑,以免整個倉庫坍塌,但林恩溥斟酌再三,只是沿著倉庫內加了一層磚石和油布,橫樑卻始終未有應允,一直將墜未墜,半懸空中。每日清完賬目,恩溥總會在倉庫一角躺下,角落裡有一塊青石板,大概是當年修倉時特意留下,以便倉庫看守的人能打個盹兒,但後來林家在倉庫門口加建了一個草屋,看守都住裡頭,這石板卻也一直留在那裡。它原本應有稜角,但現今磨得油光水滑,又鋪上草蓆,似是一張小床,恩溥和衣躺在上頭,直直看向頂上懸樑,看累了眯上半晌。鹽倉最懼溼,四角里都堆著整麻袋花椒和石灰,麻袋年頭亦久,經緯有漏,絲絲石灰半漫空中,讓裡頭似是幻境。恩溥在石板上每次都只睡半個來時辰,卻總被魘住,夢中有白灰凝固成塊,堵住口鼻,需得掙扎到渾身是汗,方能醒來,醒後恩溥久久心悸,但他依然每日去那裡睡上一覺,不論風雨。

冬至那日,早早說好令之和餘淮會帶上宣靈回慎餘堂吃補藥,除孜城慣有的補藥湯,達之特意讓廚房殺了一隻小羊,只取羊腿羊排,剁得稀爛後親手熬了一砂鍋粳米粥,又加了兩顆魚籽鹽調味,粥從清晨就上鍋慢熬,熬到中午,令之才推著坐在西洋小推車裡的宣靈進屋,餘淮則拖拖拉拉帶著一大包雜物跟在後面。宣靈穿一身寶藍緞面棉袍,同色瓜皮小帽,頂上有一顆渾圓東珠,像年畫裡走出的孩童。令之則是西式打扮,穿前兩年的毛呢大衣,原本是亮到灼眼的翠綠,現今多了一些舊灰調子。令之又整個人都比兩年前消瘦了一圈,衣服鬆鬆掛在身上,又鬆鬆圍一條半舊不舊的米灰圍巾,反倒更顯洋氣。宣靈和令之二人都圓圓眼睛,鼓鼓臉頰和下巴,十足十是一個模子裡出來,餘淮則胖了不少,一張臉看不出輪廓,又胡亂罩一件舊棉服,眼鏡上有斑斑汙漬,應是宣靈吐出的食物殘渣,他也不擦一擦,只樂顛顛跟在後面,倒像是個跟差。

偌大一個紫檀圓桌,加上宣靈也就五人。達之和千夏早早上了桌,並不讓下人伺候,千夏把羊肉粳米粥用西洋小碗盛出來,達之則持一根細長鐵釺,撥弄鍋下木炭,這個紅銅炭爐是餘家祖傳之物,說是萬曆年間宮裡傳出來的東西,看著不大,卻極沉。往年冬日,餘立心隔三岔五要讓人搬出來吃火鍋,「令之最愛吃火鍋,隨她母親,」餘立心總這般道。

令之抱著宣靈,坐下也不說話,懶懶模樣,一直捏著宣靈的小小手指。屋內燒著爐子,她脫了大衣,餘淮伸手想去拿住,令之卻繞開他,遠遠把衣服扔在了身後的太師椅上,餘淮也就訕訕坐下了,看著達之撥炭,道:「補補正好,令之什麼都不肯吃……你們勸勸她,宣靈也快週歲了,可以吃牛乳了,我看令之瘦成這樣,孩子吃她的奶也不見得是好。」

令之看他一眼,依舊不說話,只是把宣靈往懷裡又摟了摟。千夏見他倆之間有股怪氣,就舀了一點點肉粥,送到宣靈嘴邊:「這是舅舅特意給你做的哦,舅舅一大早就起來熬了呢,舅舅好喜歡宣靈是不是?」

但宣靈不過舔了舔,就把那幾粒米吐出來,倒是一直伸手去抓桌上一個小小藍彩銀鏈圓球,千夏又道:「這也是舅舅給你買的哦,這是地球,我們都住在地球上,知道不知道?」

令之將那圓球放在宣靈手裡,對達之道:「謝謝二哥,這是哪裡來的稀罕東西?」

達之給眾人都盛了補藥湯,淡淡道:「託人從京城帶的,美利堅的貨,不值幾個錢,就是個小玩意兒。」

大家低頭喝湯,這桌子往年總坐少說八九人,現在空了一半,席間仿似有風,令之喝了兩口,也不吃裡頭的藥材和蹄髈,只用勺子撥弄湯料,像是忽地想起道:「父親有訊息沒有?」

達之今日卻胃口大開,已盛了第二碗,他吹開湯麵浮油,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道:「沒有,不過給我帶東西的人說,也不會有什麼大事了,現在局面在段祺瑞手裡,馮國璋也進了京……父親,父親大概是忙。」說完,他似是自己也不信,笑了半聲。

令之聽了,正想說什麼,忽地有人奮力拍門,院中下人急急開了,過了半晌,林恩溥大步進來,滿臉怒氣,對達之道:「顧品珍今早燒了正街,你是早就知道?」

說完他才仿似剛見到席上眾人,恩溥向令之點點頭,又摸了摸宣靈細軟烏黑的頭髮,從懷裡拿出一塊小小金錶,塞進宣靈的棉服裡,道:「早備好了,也沒個機會給宣靈。」

令之把那金錶拿出來,見連鏈子都是十足十的真金,道:「恩溥哥哥,這太貴重了。」

恩溥擺擺手,轉頭再問達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達之也不看他,用筷子夾了塊蹄髈肉,道:「昨日晚上,顧品珍派了幾個人來商會,算是通報過了。」

恩溥道:「那你為何不來找我商量?」

達之扔了筷子,道:「商量?有什麼可商量?顧品珍手下的人說是來通報,帶了十個人,個個腰上彆著槍,我們有什麼可以跟人家商量?他們現今也是要敗了,走之前自然想撈點什麼,怎麼著?還能不讓別人撈?你有這本事沒有?」

顧品珍和蔡將軍僅相差一歲,二人均從東京陸軍士官學校學成歸國,他雖不如蔡將軍有舉國之名,但在滇軍中也一直是數得出的人物。此次護法開戰,顧品珍為唐繼堯麾下的八大司令之一,自五月起就駐在鄧關碼頭,和城外川軍幾次巷戰,各有勝負。川滇兩軍都是為搶鹽搶糧而來,開火時倒是互有默契,都繞開城內,糾纏於鳳凰山下孜溪河邊一帶,除讓幾家大戶供糧之外,於井上井下民生並無大擾。嚴家大宅離河邊不遠,半夜偶有槍聲,宣靈養得嬌慣,半夜仍要起來喝兩三次奶,每聽到槍子聲音,會嚇得猛一哆嗦,狠狠咬住令之乳房。令之自哺乳以來,雙乳一直佈滿傷痕,餘淮有兩次情不自禁,夜裡湊過來,把手伸進令之裡衣,令之痛撥出聲,把上衣脫淨,讓餘淮看乳周斑斑血痂。從那個時候開始,嚴餘淮就一直睡在書房,他依然想念新婚那個晚上,月光下令之柔軟瑩白的身體,但哪怕是像他這樣懵懂愚笨的人,也已清楚知道,那個身體再不會回來了,餘生裡令之都將只是宣靈的母親。這樣也很好,餘淮總想,這樣令之就會一直住在隔壁,夜裡起身喝水時,他永遠能聽見她輕輕走到桌前的聲音,和什麼都沒有比起來,他願意留著這樣的令之。

自八月底以來,鐘體道所率的川軍第三師逐步攻下滇軍,顧品珍先失碼頭,又丟了兩個鹽倉,撤出孜城只是個時間問題。今早令之一家從嚴家大宅坐馬車過來,需穿過大半個孜城,走至正街附近,已聽見車外有隱約呼聲,但馬伕熟路,繞了小半圈後平安到了慎餘堂。

自被劉法坤綁過一次之後,令之聽見滇軍的名號總要不由自主別過頭去,像是擺一擺頭,就能把往事扔在腦後。她聽達之說完,就抱著宣靈起身,道:「孩子困了,他在外頭也睡不著,我們還是回家去。」

林恩溥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我送你們回去。」說完才覺不妥,卻還是看了看餘淮,又道:「我有車,街上燒得厲害,你們畢竟帶著孩子。」

令之遲疑著不答,達之在一旁道:「還是我送他們,車你給我們用。」

恩溥也已想到,上回令之被滇軍綁走,林家在中做局,無論如何脫不了干係,雖然顧品珍這一系和他傢俬下里從無往來,但也不能怪達之小心。他點點頭,道:「小五就在車上,他開車穩當,你們可放心。」

他們四人正要匆匆出門,宣靈忽地大哭起來,指著桌上的藍彩圓球,咿咿呀呀示意眾人。恩溥拿起來,把鏈子系在宣靈脖子上,又拍拍他的臉,道:「外頭風大,給孩子圍點東西。」

宣靈在兩日後被發現,身上圍著令之的米灰圍巾,手心裡緊緊攥著那個小小地球。他面色青白,長長睫毛覆在眼下,似小獸熟睡,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溫柔神情。令之把宣靈抱在懷裡,像往日那般搖了一搖,扭頭對恩溥道:「圍巾厚得很,宣靈他不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