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慎餘堂 李靜睿 第2頁,共2頁

餘立心一直不知嚴家到底有沒有拿出真金白銀,為莫須有的鹽業銀行參股。民國成立兩年,梁士詒代理財政總長時,又把這件事再抬上桌面,當年袁世凱能當選大總統,梁士詒在國會內成立的公民黨可謂功不可沒,京城裡私下都稱他為「小總統」,一時風光無限。餘立心好幾次託人想與他府上結識,卻都未能如願。這次鹽業銀行成事,名頭響亮,稱的是「以輔助鹽商,維護鹽民生計,上裕國稅,下便民食為宗旨」,一開始就說明是官商合辦,資本金一部分由鹽務署撥給官款,一部分則來自民間堆花。餘立心在局上聽人說,原本額定五百萬資本,官股應兩百萬,這錢卻一直沒有到位,因財政部長周自齊稱鹽稅為北洋政府收入大頭,如若交給銀行,財政部勢必不能控局,始終逶迤拖拉,最後鹽務署實際入股據說不到十萬元。三百萬商股裡,除張鎮芳本人認購五十萬元外,入股的還有葉赫那拉家的那桐、江蘇督軍張勳、安徽都督倪嗣沖等人,均是各方要人。北洋權貴和清室大都投資實業,這幾年已是無人不知,什麼開灤煤礦、啟新洋灰公司、華新紡織公司……哪家的股東都逃不開這些人,先投實業掙一筆現錢,再往銀行存款吃一筆利息,國家雖風雨飄搖,官宦皇族們倒是越過越體面,別的不說,餘立心見天津小報的花邊訊息,江西都督陳光遠在鹽業銀行有兩張定期存單,每張均有百萬之數。

次年袁世凱病死後不久,北京政府即稱財政困難,那麼一點點官股也被鹽務署收了回去,全部改為招商股,大半股份都在總經理張鎮芳手中。胡松那日想到這層,便和餘立心商量道:「眼下我們北京的產業,每月進賬就那麼點兒數,過過生活倒是無妨,想要幫達之他們的忙,卻是萬萬不可能……要是新做個什麼買賣,一則風險太高,二則我們也沒什麼本錢……父親,要不你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在鹽業銀行那邊參個股?」

餘立心沉吟半刻,道:「幾年前嚴家這麼勸我,我還說過,慎餘堂不湊這個熱鬧。你也知道,我們餘家向來不沾錢莊和當鋪這兩塊生意。」

胡松道:「但今時不同往日,當年咱們也不缺錢……除了種鴉片,眼下沒有比這來錢更快的了。」

餘立心也知這話不錯,這幾年歐羅巴戰火連綿,各國都捲了進去,中國這邊的企業都趁機鬆了一口氣,手握實業的軍閥們大都狠賺一筆,而靠張鎮芳在政商軍三界的關係,這些錢大半存在鹽業銀行裡,據說連小皇帝的私房錢也在裡頭抵押放貸,他只需坐在紫禁城中就能收利錢。這兩年鹽業銀行購了善後借款公債、中法五釐美金公債、中比六釐美金公債、滬寧鐵路英鎊公債、克利甫斯以鹽稅擔保的英鎊公債等,更是賺得盆滿缽滿,據說從去年起,股東們的年純利已經過了四成,比種鴉片還日進斗金。想到這些,餘立心沉吟道:「就算我有這心思,張鎮芳那邊……也不是想搭關係就能搭上。」

胡松合上手中賬本,道:「說不定我能想點法子。」

過了兩日,胡松花了點錢,託張府下人給張家騏遞了帖子,道店裡新收了幾張字畫,摸不透真假,讓小張公子有空過來鑑一鑑。帖子送進去三日,張家騏隻身一人來了雅墨齋。

二人上次見面還是洪憲之前,正逢盛夏,張家騏穿一身米白苧麻長衫,寬邊草帽,戴一副小圓墨鏡,一進屋就把那墨鏡蓋子掀起,拿出手帕拭汗,直嚷嚷道:「可有什麼冰的東西沒有!我可是從北海一路走過來的!」

胡松本在櫃檯後看賬,這下一邊吩咐店裡的人去拿兩碗酸梅湯,一邊自己去後院,給他先打井水擰了把毛巾,出來遞給他道:「這種三伏天,張公子怎麼不坐車?」

張家騏胡亂擦了擦臉,又一口氣灌下大半碗酸梅湯,這才長鬆一口氣,道:「家裡車老有人跟著,我自個兒跑出來的。」

胡松道:「怎麼著?有急事?」

張家騏搖搖頭:「我能有什麼急事,就是想來琉璃廠逛逛。」

胡松道:「最近沒聽說誰收了什麼好東西。」

張家騏道:「可不是,看半天,就一張展子虔還過得去,不過我看那印章缺了一塊,心裡畢竟疙瘩,就沒下手……宮裡頭也沒有什麼新東西流出來。」

胡松笑笑,道:「都說小皇帝怕你表叔趕他出紫禁城,到時候身邊沒有什麼靠得住的東西,這一陣把倉庫看得特別緊。」

張家騏放下湯碗,舒舒服服伸個懶腰,看門外脆金日光,漫不經心道:「……是吧……我還不知道……這些事情,來來回回的,也沒什麼意思……哎,上次你那張顏輝的《煮茶圖》還在不在?給我拿出來再看一眼,我回去越想越不對,應該是這一兩百年間的東西……」

胡松知道張家騏的脾性,對政治官場毫無興趣,滿心只有字畫古玩,他自己要不整日聽餘立心縱論廟堂大事,要不濟之總和他有這樣那樣不痛快,十日里頭,倒是五日不肯和他說話。京城雖大,胡松卻常覺逼仄憋悶,倒是願意有這樣一個人,在一起不過喝茶閒話,仿似萬物靜止,百事俱散。

這次張家騏再來,已是暮春時分,日頭晴暖,滿城飛絮。那日午後,胡松在雅墨齋門口吃水梨,仰頭看一隻純黑小貓上了楊樹卻下不來,急得在樹幹上直磨爪子,他正讓店裡夥計去找個梯子,就見前面遠遠走來一人,藏藍長衫黑布鞋,長身玉秀,頭臉卻用一張灰色棉布包得嚴嚴實實,走到跟前對胡松甕聲甕氣道:「胡老闆,怎麼著,收了什麼好東西讓我瞅瞅?」

胡松這才聽出這是張家騏,驚道:「張公子你這是……」

張家騏把棉布一層層解下來,只見他皮膚黢黑,滿臉風團,腫得睜不開眼,滿不在乎道:「嗬,還不是給這楊花柳絮給弄的,腫了好幾天了……不過北京城一年四季,就這時候最美,我倒是寧可腫著……喲,這還有隻小貓吶……這棵楊樹長得好!你看上頭這麼多鳥兒,‘新年鳥聲千種囀,二月楊花滿路飛’吶,庾子山這人,做官是一塌糊塗,詩倒是還可以……對了,前個兒兩個月,宮裡頭有太監運出來一幅張旭,寫了四首,前頭兩首庾子山,後頭兩首謝靈運,看起來倒是真東西,就是我一時手緊,父親這幾月又太忙,我沒處討錢去……」

胡松見他還是往日模樣,一提起心愛之物,就如此絮叨,不由微笑道:「張公子,你可是黑了不少?怎麼?去年往南邊去了?」

張家騏索性把那棉布扔在門前長椅上,悻悻道:「我倒想!還不是我爹,說我這麼大個人,總得有個去處,去年硬逼我去了表叔的中央陸軍混成模範團……嗬!你知道這鬼模範團在哪兒操練嗎?天安門前頭那大空地上!那地方,別說樹,連草都沒有兩根!我足足脫了兩層皮!」

模範團操練時胡松也遇上過,那時間餘立心總往那附近跑,有一回黃包車在這裡停了半支菸的工夫,說是要等前頭操練結束,餘立心便掀開簾子看了許久,興致勃勃道:「見到沒有,這是德國人的操練辦法,步炮騎工輜五科都全,這是二期,一期可都是保定軍校的高才生,還有不少北洋軍官,實打實打過仗的……有這些精兵良將託底,大總統何事不成?!」

胡松見那些官兵懶懶散散,隊不成佇列不成列,有幾人竟一邊行進一邊抽菸卷,甚至有白白嫩嫩的富家公子,在皮帶上拴一根長長金鍊,順道遛自己的小哈巴狗,餘立心卻似已被一葉障目,全然不醒,壓根兒看不到這些。胡松當下也沒有說什麼,但從那日起他就留了心眼,餘立心要送出去的錢,他總要藉故推託,要不就道手上沒有現銀,要不就說店裡實在需要週轉,三千五千地省下來,雖說於大事無補,但到洪憲夢碎,餘立心突然發現,胡松那邊頗給他留了一些閒錢。

胡松道:「張公子,你這倒是學了一身本事。」

張家騏進了屋,舒舒服服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撇嘴道:「叫人給我打個熱水帕子,又粘這一頭一臉……學什麼啊瞎學,還不是糊弄人,據說也就第一期還行,到我們這期,團長你猜是誰?袁克定……嗬,還真以為自個兒轉眼就是太子,我看他也就比我強點兒……況且學員還不都是我們這種,紈絝子弟,不抽大煙不玩戲子就不錯了,平日裡看個字兒遛個鳥還行,打仗……這不是開玩笑嗎?」

胡松聽他自己毫不在乎稱自己「紈絝子弟」,不由莞爾,道:「張公子真是越發幽默了。」

張家騏翻翻白眼,道:「怎麼了?我就樂意一輩子當個紈絝,怎麼過不是一生?看看畫兒寫寫字有什麼不好?誰讓我爹有錢,我想怎麼造就怎麼造……非得謀個宏圖霸業才是出息?呵,袁克定那種出息,給我八回我也不要……最後還不定誰先灰飛煙滅呢?」

胡松聽了這番話,一時心內震動,正想說什麼,濟之突地從外頭進來。他們這段日子一直在鬧彆扭,濟之已幾乎搬了出去,偶爾回家收拾幾件衣服,見了他也是不言不語。家中事雜,似是沒人注意濟之愈發陰鬱,只有一次餘立心突然在飯桌上問:「濟之最近在忙什麼?怎麼人影也不見一個?」

胡松一時語塞,樓心月正在一旁給憲之餵飯,她忽地道:「老爺,今日弟弟咿咿呀呀,好像叫了一聲爸爸。」憲之過了週歲,抓周時牢牢握住一支德國鋼筆,咯咯大笑了起碼小半個時辰,餘立心大喜,對樓心月道:「濟之達之現今都不愛讀書,一個比一個脾氣古怪,還是憲之像我的親生兒子。」這大半年他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大都悶在家中,整日都逗弄孩子,對憲之疼愛有加,聽到他居然已能開口說話,一時喜不自禁,早忘記濟之這茬。自那往後,餘立心幾乎沒有提到過濟之,濟之回家的時間,則漸從三五日一次,變為大半月一次,回來時也常是深夜,他回房需經過胡松房間,有兩次胡松見他駐足窗前,在紗簾上映下黑影,他猶疑半晌,也沒有叫住他,到後來,他也不知道濟之是幾時回來了。

現在突地再見濟之,只覺他胖了,恍惚是個熟人,卻往外溢了一圈。這日如此晴暖,濟之卻還穿著厚厚夾棉長袍,滿頭大汗模樣。他一進門,就見到張家騏又擦了一把臉,言笑晏晏,把毛巾扔給胡松,胡松也粘了一手楊花,黏黏糊糊不痛快,就拿毛巾又胡亂擦了擦手。

濟之正看到這個,臉頓時白了,冷冷道:「我來得不巧。」

胡松把毛巾扔在一旁,道:「大少爺。」

濟之臉更黑了,咬咬牙道:「你有空沒有?我有話說。」

張家騏在一旁見二人神色凝重,以為他們家中有事,道:「松哥兒,要不我先四處遛遛,過個把時辰再過來?」

胡松擺了擺手,道:「張公子,不用……大少爺,我和張公子有正經事情,你不如先回家,晚上再說。」

濟之似是沒想到胡松會這樣打發他,一時怔在那裡,好一會兒才笑了笑,黯然道:「說的也是,你們有正經事情,我能有什麼事?」說罷他急急走了出去,他那棉袍長可及地,敦敦實實,倒像一個豎起的黑色棺材。

張家騏看胡松神色陰沉不定,望住濟之背影,好奇道:「你家大少爺這是怎麼了?」他和濟之也見過一兩次,聽說濟之愛看戲,也興致勃勃邀過他兩次,濟之則總是冷冷回絕。

胡松這才回神,道:「誰知道……許是手頭缺錢,我們少爺能有什麼別的事?」

張家騏笑道:「也是應當……聽說大少爺最近和一個青衣走得蠻近,那人我算也見過,嗓子一般,樣子倒是標緻。」

胡松心頭震動,卻岔開話題,正色道:「張公子,今日找你來,是真有正事。」

張家騏嚇一跳:「怎麼了?咱們這種人,能說什麼正事……我先給你說,借錢我可沒有,我想買什麼東西,也是一樁一樁找我爹要,上個月看上張朱耷,也就一百塊大洋的事情,我爹磨磨唧唧,總也不給我,結果給別人買去了……哎喲,下次帶你去人家裡看看,不是朱耷平日那種喪喪氣氣的大眼睛長嘴鳥,是一隻貓!嗬,畫得說不上怎麼著,但我看了,朱耷這輩子怕是隻畫過這一張貓,可惜了,可惜了……」

胡松見他還是如此絮叨,不由又笑了,道:「張少爺,你再老說這些,我這正事兒是永遠沒機會講了。」

張家騏癱在太師椅上,道:「行,你說。」

「張少爺,雅墨齋過去這一年,不多不少,掙了兩千多塊大洋。」

「喲,挺發財的。」

「在咱們這條街上,不能和延清堂這種背後有內務府的比,但確實也算不錯了。」

「怎麼著?想拉我入股?」

「入股有什麼意思?張少爺,您可有興致,把雅墨齋盤下來?咱們算個價,彼此要是覺得差不離,這店裡所有東西都是您的。」

張家騏吃了一驚:「什麼?我?我拿個店來做什麼?你看看我,松哥兒,你再看看我,這上下,像是個做生意的人?」

胡松被他逗得笑起來,道:「張少爺,你像不像有什麼關係?你們張家多少人能幫你,你放心,這不是一筆虧錢買賣。」

張家騏奇道:「怎麼偏得盤給我?以你的能耐,今兒起床動這個念頭,下午不就找到人了?」

「張少爺,和你說話我也不繞圈子,我就痛快講了,我家老爺,想用這個鋪子,換一點鹽業銀行的股份。」

「那找我爹去呀,找我幹什麼?」

「張少爺,要是我們能和令尊說上話,還用在這裡和你磨嘴?」

張家騏愣了愣,道:「你想讓我去跟我爹說?我給你說,這沒可能,一百塊大洋的事情我爹尚且不由我,何況這麼大一筆生意。」

胡松道:「張少爺,令尊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只要你肯使勁,別說一張朱耷,就算你想把八大山人收全了,他怕是也會答應……何況我這只是一筆生意,雅墨齋有些什麼東西你也清楚,張家不吃虧。」

張家騏搖搖頭:「你要是想見我父親,我可以替你安排安排,這生意的事情就算了,我一開口,父親別說答應,是不是捱揍都不好說……你可不知,父親說我總得尋個事情做做,把我送去曹錕那裡做秘書,手續辦好倆月了,辦公室門往哪邊開我還沒見過呢……這時和他說什麼生意,豈不是湊上臉去尋死?」

胡松似是早猜到他會這麼說,笑了笑,轉身就進了裡屋,片刻間又回來,手上多了一卷字。他先在玻璃櫃面上鋪了一塊棉布,這才把字緩緩開啟,對張家騏道:「張少爺,起先我忘記說了,店裡最近得了這東西。」

張家騏滿面疑惑,過來先看到「山高水長」四字,他已是驚不能言,轉頭對著胡松:「……這,這,這是……」

胡松點點頭,道:「張公子,我得託你細細看看,這張李白的《上陽臺帖》,到底是不是真跡?」